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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玲珑 (4)
送交者: 晨雪 2005年08月05日08:42:54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BY 毕淑敏

魏晓日的家在一座僻静的单元楼。

  “楼道里没有灯,你小心些。”魏晓日一手拎着鼓囊囊的食品袋,一手很自然地扶了

卜绣文一把。卜绣文顺从地把手交到魏医生手里。医生的手是很有劲,不是体力劳动者的

那种强硬的粗糙,而是有力度的操作锻炼出的外柔内刚的质感。

  手牵着手,因为楼道窄,他们只得稍稍错开。魏晓日走在前面,兼有向导之责。他手

心不断地出汗,好像在执掌一台大手术。

  平日里,他无数次忿恨过走廊的电灯。年久失修的公共住宅,灯泡安上就丢,最后只

好让夜晚死心塌地沉浸在黑暗中。今天他太感谢偷灯泡的贼了。

  “到了。”魏医生把手中的塑料袋交给卜绣文,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乱,请不要介意啊。”他说着,闪在一旁,请卜绣文进门。

  卜绣文进得门来,装作不在意地打量着。

  一室一厅的小单元,但在魏晓日的布置下,显出雅致舒适,和走廊里的漆黑寒冷形成

鲜明对比,到处是轻浅的藕荷色,藕荷色的麻公窗纱,藕荷色的织锦缎沙发,藕荷色的纯

毛地毯……甚至连宽大的写字台,都铺着藕荷色的台布,给人以暖意的爽滑感。

  “很整洁啊,为什么把自己说得那样不堪?是不是先抑后扬,故意让我吃一惊?”

  卜绣文环视四周说。

  “能得到你的夸奖,真是很高兴。一个单身汉,不过瞎凑合罢了。”魏医生说着,很

熟练地到厨房加工那些半成品的食物。不一会儿,就把餐台摆得满满,还拿出一瓶红酒。

  “一个人,还挺奢侈。”卜绣文已脱下蓝色的皮草和外套,只穿黑色羊城内衣。屋里

暖气烧得很热,“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魏晓日摆出两只精致的酒杯。

  “我不喝。不会喝。”卜绣文推辞。

  “久在生意场上走动的人,没有不会喝酒的。”魏晓日不由分说斟出两杯,醇厚的酒

香弥漫全室。

  酒在酒杯中,液面供起,好像椭圆形的红琥珀。

  “我是真的不会。”卜绣文拒绝。

“不要骗我。我有好几次闻见你身上有酒味。”魏晓日端起酒杯。“为了我们今天的聚

会——”

  卜绣文端坐不动,说:“我只为一个祝福喝酒——就是为了我的女儿。”

  魏晓日说:“你太着急了。我马上就要说到这个愿望。”

  他一仰脖,独自把酒喝干,说:“我知道,你到我这里来,只有一个目的,是为了你

的女儿。你心中只有你的女儿。”卜绣文听出魏医生隐隐的不适意,解释说:“没有我的

女儿,我们不会相识。”

  魏晓日说:“但我们相识以后,除了你的女儿之后,就不能再说点别的了吗?”

  卜绣文苦苦一笑着说:“我所有的心思都在女儿身上,她就像一个吸盘,喔,说得更

确切些,她就像一个磨盘,她的病是我的轴心,磨出来的都是血。”

  魏晓日说:“人生本身就是痛苦,所以我们更要珍惜短暂的快乐。为了我们今天晚上

的相聚——”他重又把酒杯斟得满满。

  这一次,卜绣文没有拒绝。她一口气把酒喝干了。

  她真的没有什么酒量,平日的生意场上,都是姜娅帮着她应付。一杯醇酒下肚,立刻

像火焰似地燃烧起来,红色镀到脸上。她的眼睛变得亮晶晶,颊部飞起两坨红色。

  “这酒很香,是窖藏多年的上等货。”她用手帕掩着嘴角说。

  “咦?一般不会喝酒的人,是品不出酒的好坏的。”魏晓日说。

  “我是一般人,但因为不喝,所以敏感。看不出来,你还是一个酒徒。我原来以为,

医生是烟酒不沾的。”

  “好的医生,不会烟酒不沾。多年的行医中,病人会惯坏一个医生。他们和他们的家

属会不停地给你送最好的烟和酒。在你忧郁的时候,你就忍不住会试一试……”

  卜绣文说:“噢,原来是贿赂之物。我听说,有人专门买假烟假酒送人。”

  魏晓日也不再劝卜绣文,自斟自饮道:“酒是一个病人家属送的。大约是真的吧。别

人都可能骗,但是一般不骗医生。没有人用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病人家属常常送你礼物吗?”卜绣文问。

  “这个……你问这个干什么呢?”魏晓日歪着头,欣赏着卜绣文忧郁而端庄的美丽。

  酒精使她浓郁的悲哀稀释了,增添了凄艳的魅力。

“我只是随便问问。因为我也是病人的家属啊。”卜绣文说着,伸出纤纤素手,倾斜起仙

鹤颈子一般的酒瓶。

  “你不必灌我的酒,以来酒后吐真言。”魏晓日探手去拦,两个人的手就碰到一处,

蜻蜓点水地粘了一下,极快地散开了。

  “那就请你直说,酒中吐真言好了。”卜绣文盯着魏晓日。

  “说什么?我都忘了,我们刚才谈到哪里了?”魏晓日说的是实话,他的感觉都集中

在相撞的手掌上,竟不记得谈话的题目了。

  “礼物。常常吗?都是什么?”卜绣文很清醒,紧紧扣题。

  “喔,几乎所有的病人家属……都会这样做的。什么都有。如果把它们陈列起来,像

个百货公司。”魏晓日说。

  卜绣文点了点头说:“那就是我的不是……疏忽了。急糊涂了。我竟没想到这一点,

我家那个书呆子也没有提醒我……”

  魏晓日莞尔一笑说:“这个责任不在你,是我的。”

  卜绣文吃了一惊道:“怎么这样说?我忘了给你送礼,反成责任在你?”

  魏晓日说:“你想啊,若是我对你们的女儿态度不好,或是不认真,你们必然就急

了。一急就会琢磨,想是不是亏待了医生?那样,我的礼物不早就得到了吗?所以说不怪

你们。”

  卜绣文难得地微笑了,说:“你说得有道理。你对我们的孩子太好了,我倒忘了关照

你。”魏晓日真想再编出这样有兴致的话题,逗得这女人一笑。可惜还没答得他想出来,

卜绣文的脸色陡的一变说:“魏医生,您刚才在医院病房里同我女儿的谈话,我都听到

了……”

  魏晓日伸出的筷子停在了半空,然后缓缓放下,说:“你听到了,不要信就是了。那

都是骗小孩子的话。”

  卜绣文说:“我也看到了。”

  沈晓日问:“看到了什么?”

  卜绣文说:“出血癍。这就是我要找你的原因。我懂,它的厉害。”

  魏晓日长叹一口气。

卜绣文说:“我信你和孩子说的话。我愿意信。我非得信。我要是不信你,我还信谁?你

得救她。”卜绣文一字一顿地说。

  “我将尽力而为。”魏晓日也是一字一顿地回答。

  卜绣文说:“我讨厌你这样打着官腔说话!尽力而为——这是一句应付人的话!模棱

两可!你一定要想出办法救我的女儿!”

  她越说越紧张,好像女儿的生死存亡就在这一瞬决定,突然而至的激动像高压锅爆

炸,她的嘴唇涂满了酒汁,字字如泣血。

  魏晓日知道极度压抑的人会崩溃。他心痛地走过去,抚摸着她颤抖不停的肩膀,温柔

地说:“我一定尽力而为!”

  他很想说出一句充满阳光和力量的话,哪怕是骗得这个女人一时的欢心也好。但是,

他不能。话一出口,依然严谨和留有余地。他很生自己的气,他知道自己这时假若能斩钉

截铁地说出热切的话,哪怕彼此都知道是空头支票,这个女人也会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胸膛

上……那是他的向往啊!但是,他不能!医生要为自己的每一句承诺负责任。他所受过的

职业训练,让他在最紊乱的情形下,也无法放浪形骸。

  可惜啊,机会稍纵即逝。有什么办法呢?教条已经溶化在血中,即使在情感的旋涡

里,他也无法违背科学。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身体拢得这样近,彼此散发出的热量猛烈地烘烤着对方。神秘

的属于男女之间的气味,因了酒液的蒸腾,像岚气包绕着他们。

  魏晓日嗅到了一种类似五月的槐花的味道,使他心旌摇动。

  卜绣文觉得一种男人特有的水仙花样的味道扑面而来,一阵昏眩,使她几乎忘记了这

是在什么地方。她只觉得自己累极了,从女儿病了以后,就再也没有一时松弛过。

  她不断地扩大生意的规模,甚至负债经营,想攒起一大笔钱,给女儿治病。多亏了和

宗元的铤而走险,她总算积攒了一部分钱。她不踏实,觉得这笔钱好像是偷来的,不定哪

一天就会飞走。她要趁钱还在自己手中的这段时间,用它挣更多钱,为女儿治病。

  她四处求医,但专家钟百行已经不应诊了,没人知道他的行踪。听人说,他现在有一

多半时间,是在天上度过的——因为医术高,总有各地的显贵病人邀他会诊,他就到处飞

来飞去,成了空中门诊。没有身份的人,单凭着钱,要想找到好医生,谈何容易!

今天下午在医院里,她又听到女儿同医生的话。

  女儿那么渴望活下去。本来她以为她什么都不懂,没想到她什么都懂。

  让一个什么都懂的人,明明白白地去死,是多么恐怖残忍的事啊。这个人年纪如此之

小,她还是你的女儿……

  要教她!

  卜绣文既然选择了这一目标,就要万劫不复地去实现它。

  她绝望而疲惫,箍着意志的铁环,在这藕荷色的空气和红琥珀般的酒汁里,散了。

  一块块意志的残片,在冰海沉浮……她的意志漂不起来了,只想有一个宽阔的肩头靠

一靠,不管是死是活,此刻只想歇息……

  藕荷色有麻醉作用吧?面前这个高大的男人,化成一个旋涡,她想被淹没……

  但在一片昏眩之中,她仍然清醒地意识到——年轻的医学博士是有保留的——他只是

说他“尽力而为”,而不是千方百计赴汤蹈火,百折不挠万死不辞!

  可你有什么权力,要求一个局外人为了你的骨肉,殚精竭虑,鞠躬尽瘁?

  是啊,你没有权力。权力如果不是因为金钱而俯仰,那只能来自更亲密的关系。

  卜绣文陷在一连串的沼泽之中,但她很明白——她只有这最后的机会了。让这位医生

努力更努力,加油更加油。并通过他找到钟百行教授,让教授也呕心沥血地帮自己的孩子

同死神抗争。

  可是,她还有什么?

  站在死亡和希望之间的,是她的女儿。你不能让她独立地面对这一切。你既然给了她

一次生命,你就得做得更好一些,更多一些。你再给一次吧。

  她只有……

  她站起来,用双手环着魏晓日年轻而富有弹性的脖子,由于两个人相聚太近,眼睛无

法聚焦,魏晓日英俊的面孔变成重影。她便闭了一只眼睛,睁着一只眼睛,像雌猫一样看

着他。她在这一瞬把一个模糊的想法变成决定。她的气息挑逗地吹向魏晓日,利用身体同

魏晓日接触的每一个触点,向对方的肌体施加着越来越重的压力……

魏晓日的皮肤大面积地爆炸了。他听到自己全身的血液从头顶倾泻到脚底,又从脚底倒灌

到天灵盖。事情进展得太快了,这个女人匍匐在他的怀里,吐出的气息吹得他胸口发烫,

好似一只电钻,直捣心房。

  他不是一个童男子。在学校里几次恋爱,也许因为医学生对人体的谙熟,总是很快地

进入胶合一体。他甚至很清楚自己性欲的进展阶段,他感觉到自己年轻的肌体正在脱离意

志的控制,渴望独自翱翔。

  他承受不了这巨大的诱惑,猛地俯下身,将那女人殷红的嘴唇含在嘴里,拼命地吮

吸。他最先感受到的是浓烈的葡萄酒的味道,然后是长久的口鼻对接,让人喘不过气来,

心跳急骤呼吸窘促。他真想这样维持到地老天荒,无奈缺氧阵阵袭来,只得恋恋不舍地暂

时放开对方的嘴唇。

  屋里一时变得死一般的寂静。吸足了新鲜氧气,魏晓日突然惊醒,双方不由得各自退

后了一步,好像陌生人一样对峙着。

  魏晓日舔舔嘴唇,唇间还留着那个女人的香气。那个女人就在眼前,气味也是千真万

确的,可他觉得她像一个幻影。这就是他渴望的爱情吗?这个陷在大悲大苦中的女人,是

在爱他吗?

  魏晓日问自己。

  这件事有什么地方搞错了。她太迅速了。有点迫不及待,并急功近利。她把魏晓日看

成是什么人呢?把自己的肉体当作礼品了吗?

  魏晓日的激情像龙卷风一样,澎湃地旋转着,思绪卷动,风暴眼的中心却宁赢下来。

  只有最冷静的医生,才能在这种激情汹涌情欲不可遏制的关头,考虑这种理智的问

题。

  为什么?

  卜绣文望着魏晓日渐渐宁静的面庞,心中惴惴地想:这是怎么回事?我分明看到了他

情欲高涨,他是喜爱我的呀!怎么眨眼之间,就平息下来了?我已经老到乏味吗?已经毫

无魅力了?不啊!这件事不能就这么就完了啊,我还没有从他那儿得到任何允诺啊……我

要把它进行下去,如果现在结束,还不如根本就不曾开始!

  喔,我知道了。魏医生是一个正人君子,他不愿意这样不明不白地同我在一起。我要

把这件事做得周到谨慎……

  卜绣文想着,拢了拢头发。她向着魏晓日笑了一下,那是她最动人的笑脸。每当她要

作成一笔大买卖的时候,就向客户发出这样的笑容。

魏晓日果然被这笑容震慑住了,呆呆地看着她。

  卜绣文走到电话机前,拨通了自家的电话。

  “践石吗——”她的语调平稳而沉着,没有一丝急躁。

  “唉呀!绣文,是你!我刚往医院里打了电话,说你早就走了。怎么还没到家?可把

我急坏了……”夏践石的声音很大,魏晓日站在一旁也听得很清楚。

  “有什么可急的。我很好。”卜绣文稳稳地说。

  “你现在在哪里啊?在做什么?”夏践石关切地问。

  “我还能在哪里?我还能做什么?”卜绣文反问道。

  “噢……那是。你在忙,你在工作啊……”夏践石恍然大悟。

  “女儿没事吧?”夏践石转了话头。

  “还好。”卜绣文的语调暗淡了。

  “明天我到医院里去,就可以看到她了。你可要保重啊。没什么事了吗?”夏践石

说。

  “没事了。晚安。”

  “晚安。”

  魏晓日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幕,有一种离心的力量渐渐充斥在他们之间,他领略到这个

女人操纵他人的能力,觉得她精明太过了。他不喜欢一个女人这样熟练的撒谎。

  卜绣文放下电话。

  “没事了。”卜绣文对魏晓日说。

  “原本也没有什么事啊。”魏晓日医生说。热情退了潮。

  卜绣文愣了一下,敏感到自己错过了一个机会。男女交往,也像商务会谈一样,机会

是很重要的,许多重大的决策都取决于一念之差。但是她不灰心。退一步,进两步吗。魏

医生是正人君子,对正人君子,要把障碍全部打扫干净。虽然这样会费去一些时间,但没

有后顾之忧的欢爱。才会有更好的结果。

  卜绣文兀自微笑了一下。

  在这种气氛中,这个微笑有着说不清的含义。

  “你经常这样吗?”魏晓日说。

“哪样?”卜绣文抱着肘说。她感觉到些微的寒意。

  “就是……”魏晓日尽量挑选着不伤人的词汇。“就是向你的丈夫请假……”

  “是的。经常。他很爱我,为我担心。凡是我应该在家的时候,我若有事不在家,都

会告知他。”卜绣文很肯定地说。

  “我很同情……”魏晓日慢吞吞地说。

  “同情谁?”

  “同情你的丈夫。他那样相信你。他甚至都没有问你一下,你甚至都没有留下一个口

实。你什么都没说,都是他自己说的。可你却……”魏晓日挑选不出合适话语,留下长久

的空白。

  “你觉得我是人尽可夫,是不是?你没想到一个孩子重病的母亲,还有心思寻欢作

乐,是不是?

  “你觉得我是一个寡廉鲜耻的女人,是不是?”卜绣文把这些惊心动魄的词,说得平

静如水。

  这些话未尝不是魏晓日想说的,只是他还没有梳理得很清楚。他自认为是一个正派

人。虽然现在的社会这样开放,男女之间的事已趋淡然,但他恪守着自己的生活准则,希

望女人只是因为爱才接纳和欢愉。如果不是爱做胶水,任何粘结都是低级游戏。

  一个悖论。一方面在暗恋着别人的妻子,一面又为那个丈夫不平。魏晓日觉得自己很

虚伪。

  他掩饰着说:“没有那样严重。我只是想说,天已经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吧。”说

着,站起了身。

  气氛一下子变得很尴尬。

  卜绣文再留在这里,就是要赖了。

  但她必须留下来。为了她的女儿,她得留下来,直到得到一个确切的允诺。

  卜绣文只有一件礼物,可送魏医生。越是珍贵的礼物,受礼人越要推辞客气一番,这

也是人之常情。她要不屈不挠,必要的时候,她也会寡廉鲜耻。

  她这样想着,换了更柔和的口吻说:“我已经同我的丈夫说了,今夜不回去了。现在

回去,叫我如何解释?”

  这当然是个不成借口的借口。

  “那我送您回您的办公室去。”魏晓日说着向门口走去。

  “好吧。等我穿上外衣。”卜绣文走到她的皮草前。

魏晓日看着她。卜绣文缓缓地解开自己的衣服,毛衣像鳞片似地脱落,然后是华丽的衬

衣……

  一件件丢弃在地毯上,最后只剩下一套粉色的内衣裤。

  魏晓日惊呆了。他刚开始没有意识到这个女人不是在穿衣而是在脱衣。当他意识到这

一点的时候,女人已经把自己像荔枝一样剥了出来,站在地毯中央,冻得瑟瑟发抖了。

  “你怎么能这样?赶快把衣服穿上,不然你会得肺炎的!”他慌忙叫着,又不敢过分

靠近这个半赤裸的女性胴体,急忙从衣柜中抽了一件睡衣,远距离地甩了过去。

  那是一件淡藕荷包的厚睡衣。

  也许是寒冷的确令人难以忍受,卜绣文乖乖地披上了睡衣。

  突然有一种家庭的气氛笼罩着他们。

  睡衣上残存着水仙花的气味,卜绣文不由自主地嗅了一下,又一下。情欲又如潮水似

地漫卷而来。这一次,卜绣文不单单是想诱惑他人,自己也有了某种朦胧的欲望。

  魏晓日被卜绣文身上熟悉的藕荷色所感动,一种家的感觉,一种亲人的感觉。好像她

已经成为自己的妻子一百年。被强行压抑下的激情,又一次不受制约地膨胀起来。

  “我喜欢这个颜色。我也知道你喜欢这个颜色……”卜绣文喃喃地说。她懂得欲擒故

纵,这个时候,对男人不能逼得太急。欲速则不达。

  “我没想到,你也喜欢……你怎么知道的?”魏晓日果然又有了亲近她的热情。藕荷

这个颜色太温柔了,魏晓日上大学的时候,有同学说这是阴性色彩,也就是女性喜爱的颜

色。从此以后,他就很注意在公开的场合藏起自己的爱好。只有在家里,才尽情地浸泡在

藕荷色里。

  “从手绢。你有一块藕荷色的手绢。人们外衣的颜色常常受时尚的左右。只有在这种

微小的地方,才能看出人的个性。”卜绣文用睡衣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懒懒地说。

  “想不到……你如此善解人意……”魏晓日低声道。他的意志又开始动摇。情欲好似

新的一波海浪,乘风而来。

  “你想不到的事还很多。

  “喔,还有什么?”魏晓日问。

  “我要送你一件永远不会忘怀的礼物。”卜绣文用力把自己包得更舒适些。

“我不要你的礼物。”魏晓日拒绝。

  “为什么?”卜绣文问。

  “因为我只收那些有把握治好的病人家的礼物。我不愿让人家人财两空。”

  “这就是说,我的女儿是没有希望治好的了。”卜绣文依旧是悄声的。

  “是的。我们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不想再重复那个冷冰冰的结论。”

  “可是,我想让你开一个先例。不管我的女儿治得好治不好,都请你收下我的礼物。

这是我的一番心意。”卜绣文恳求着。

  “那……”盛情难却,魏晓日说:“如果不是特别贵重的话,我就收下好了。”

  “如果你看重,它就很贵重。如果你不看重,它就一点都不贵重……”卜绣文说着,

一把扯开了睡衣的带子,里面的粉色内衣也应声脱落,一道耀眼的白光横陈在藕荷色的地

毯上,卜绣文赤裸裸地躺在了魏 晓日的脚下。

  猝不及防。魏晓日早就觉得今夜要发生点什么,他一直用理智抗拒着。但压抑得越

久,爆发力就越强。他的体液又一次澎湃,他俯下身,把自己的身体像被子一般地盖在女

人的身上。

  “扣子……痛……”女人轻轻地呻吟着。

  魏晓日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全套的衣服。

  “到我的床上去吧。这样下去,你真的会受凉的。”他狂吻着她,紧紧地抱起女人。

  女人紧闭双眼,章鱼似的吸附在他身上。

  他把女人安放在自己的床上,用羽绒被将她包得严严实实,羽绒嚓嚓响着,被角翘

起。魏晓日细致地把被角掖好。

  “我没有想到……”他注视着她的眼睛,呢喃地说。

  “因为我知道你爱我。”女人柔声回答。

  “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我以为你永远不会知道。”

  “爱是不需要说的。从你爱我的那一瞬起,我就知道了。”

  “我以为这爱是没有结果的。”

  “我现在就把结果给你。”卜绣文说着,用手来拉魏晓日。她在被子里已温暖了多

时,手是灼热而柔软的。她引导着他的手,在自己的身体上漫游着,企图将他膨胀的欲望

燃烧得更猛烈。

这就是向往已久的爱吗?

  魏晓日的手在被子里的黑暗中摸索着,沟壑与隆起,干燥与湿润……

  他感觉到女人的手富有经验和挑逗性,但她的身体却是僵硬呆板的。她尽力地在诱惑

他,迎和他,但她的身体并不配合。

  这是一种分裂。她不爱他,或者说,她的爱还远远没有到达这种水乳交融的需求,但

是她强迫自己走到了这一步。

  她在欺骗他。用身体和语言。或者说,她的意志想要达到的目的,她的身体却没有反

应。激情澎湃的女人应是饱满的葡萄,任何轻微的碰撞,都会汁液迸出。魏晓日感到一种

巨大的悲哀,当然,对某些男人来说,女人想什么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她们表面上的顺

从就万事大吉了。但魏晓日不是这种人。越是他看重的人,他越要求灵魂和肉体的一致。

他觉察到了这种分裂的壕沟,他就立刻在沟边刹住了脚步。

  魏晓日再一次冷静下来。他给自己的手臂输送力量,他的手就在女人的某处停顿下

来。女人仿佛吃了一惊,下意识地放松了箍匝地的力量。他就势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手上沾满了槐花的气味。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愚蠢。

  为什么要如此克制人最纯粹的欲望?

  他用眼睛寻找女人的眼睛。他想找到一个答案,证明自己刚才的判断是错误的。

  他看到了女人的眼睛。不,他没有错。女人的眼睛里并没有扑朔迷离的情欲,而是极

冷静极淡漠的神色,甚至,有一种败花残柳的自暴自弃。

  看到他在看她,女人垂下丝绒般的睫毛,说:“不要怀疑我的热忱。当我们开始以

后,我想,我会好一些的。自从孩子病了以后,我已经忘记了如何做爱。给我一点时

间。”

  她的声音几乎哀求。

  她固执地拉住他的手,不让他躲开。

  他用手抚摸着她的头发说:“我爱你。”

  她吻着他的手说:“那你还等待什么?”

  魏晓日说:“等待你爱我。”

卜绣文说:“我现在真的非常爱你。我从来没有主动求人做爱,你是第一个。”

  魏晓日说:“你说对了。这不是爱,是求。作为一个医生,我分得出女人的身体对爱

和求的不同反应。”

  卜绣文泪水一下子充满了眼眶,说:“你真的不要我?”

  魏晓日闭上眼睛,艰难地说:“真的。现在,不。”

  卜绣文腾地坐起,羽绒被像水鸟的翅膀一般张开,扇起飓风:“好你个魏晓日!我恨

你!我恨所有的医生!你们不是人,是冷血的蛇!是畜牲!是骷髅!”

  魏晓日说:“我知道你的心了。你现在爱的不是我,是我的手艺。你想用你的身体换

取我对你女儿全力以赴的治疗。 你可以收回你的礼物。但我答应你——我将竭尽全

力。”

  卜绣文傻傻地坐着,她费尽心机,等的不就是这句话吗?当这句话如此简单如此清晰

地响在她耳边之后,她怅然若失了。她失去的是什么呢?她不是什么都没有失去吗?

  不不……她还是失去了……女人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魏晓日抚摸着她的手说,“你求我的,我收下了,没有别的还你,也请你收下我的请

求。”

  “什么?”卜绣文抽出了自己的手,闭着眼睛说。

  “求你一件事,爱惜自己。”魏晓日说。

  卜绣文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这个男人,他居然看出了那么多东西!她很想琢磨点

什么,思索点什么。这样的男人的确是太少见了。在这之前,她不爱他,只想利用他。

  现在,她有一点爱他了……她还想再明白些,但无边的困倦大雾一般弥漫过来。她平

日有择床的毛病,换一个新地方,无论如何是睡不着觉的。但今天,在这个陌生的地方,

在温馨的藕荷色中,却迅速安然地入睡了。

  魏晓日走到书房。

  他凝视着窗外的黑暗。

  他已经说了:竭尽全力。这不是一句空话,是一句用职责和信誉做抵押的话。

  他看了一眼书架上的精装烫金外文书。他知道那里没有治疗夏早早疾病的方法。

  只有去求老师钟百行先生。

幽静的小院,散发着古堡般寂寞的气息。几杆修竹,在冬天的劲风中摇曳着,绿中带黄的

竹叶簌簌抖动,更平添萧瑟。

  人都说,在这样北的纬度是不宜养竹的。钟百行先生硬是不信,去江南诊病的时候,

特地带了名贵的幼竹回来,种在自家宅院旁边,精心养护。

  “老头子,南丁格尔快冻死了!”钟伯母叫起来。

  外人听了,一定不懂这是啥意思。聪明人可能猜想是在唤一只宠物。其实是钟先生给

这祖籍江南迁居北地的嫩竹,借用了一位伟大的护士的芳名——南丁格尔。

  “是吗?慌什么?一个生命,是那么容易就死的吗?大惊小怪。就是真的死了,也没

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从一种形态转变成另外的形态罢了。”钟百行漫步从室内走出,细

细地观察了一会南丁格尔,撕了一片竹叶,对着太阳看了看,然后在嘴里嚼了嚼……

  钟伯母笑道:“老头子,看你这上心,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钟百行说:“想起谁?要是郑板桥,你就闭嘴吧。他是竹痴,我跟他,道不同。我可

不喜欢竹。我要在北方种竹子,只是为了证明这事,能办到。不难。”

  钟伯母说:“你至于吗?一丛竹子,也不是一个孩子。竹叶上落满了土,空气质量不

是三级就是四级的,你嚼了这口竹叶,不知咽下多少细菌。要不要我把竹竿烤烤,滴下竹

沥来让你尝尝?那倒是一味中药呢。”

  钟百行笑笑说:“有个成语,就是说你这种人的。要不要听听?”

  钟伯母说:“我不听。无非是编排着骂我。”

  钟百行说:“你不听,就算了,以后想听也听不到了。”说着走回屋里。钟伯母也不

答理他,自家找来几根木棒,一块草帘,预备在竹林的西北方向,搭个窝棚以避风,也不

知到底能不能管事?老俩口年事已高,按说该雇个保姆帮助做些杂事,但钟百行喜清静,

多一个人走动,就难以集中精力整理医案。钟伯母又有洁癖,别人干的活儿,总是看不上

眼。这倒好,同仇敌忾排斥异己,一切都是自力更生。

  片刻之后,钟先生以食指和拇指,拎着一张墨迹未干的处方笺,走到直喘粗气的钟伯

母面前说:“老太婆,你也不要瞎忙活了。拿了我这张方子,到大药房去抓了药,回来以

文火缓缓地煎了,滗出汤汁,放在一旁待用。再以双倍的水,双倍的时间,熬出第二煎。

然后把两煎并在一处,放进瓦罐。记住啊,这瓦罐必得是旧的,新的是万万不可的,然

后……”

钟伯母拍拍手上的灰土,说:“老头子,你这是让我给谁熬药?真不怕麻烦人!”

  钟百行说:“这就嫌麻烦了?天下比这麻烦的事多了去了。大夫是不嫌麻烦的。”

  钟伯母说:“谁是大夫啦?你是,我却不是。”

  钟百行说:“好好,我改嘴。大夫的家属也是不怕麻烦的。”

  钟伯母笑起来说:“这倒说的是。要是嫌你麻烦,这辈子也就不嫁给你了。好了,甭

绕那么大的圈子了,直说吧,还有什么地方要麻烦我?”

  钟百行用脚跺跌地说:“麻烦你的地方就在这里。”

  钟伯母说:“老头子,又说笑。这地方有什么可麻烦的?”

  钟百行暂不理老伴,独自在地上走了几步,横着竖着比置了一番说:“好,就是这儿

了。你挖一个浅坑,有半尺深即可。然后把煎完的药渣,埋在此处。不可太近,以免熏坏

了。也不可太远,以免药力波及不到……”

  钟伯母吃惊地问道:“哪里来的这样一位林黛玉,要我老婆子这么辛苦地伺候?”

  钟百行说:“你现在不是就在辛苦吗?我正是为了体恤你,才费了这番脑筋。”

  钟伯母说:“那么这位贵人是谁呢?”

  钟百行说:“就是南丁格尔吗!”

  钟伯母说:“你这大夫,竟给竹子开起了药。不管外头把你捧得多高,我是不服

你。”

  钟百行道:“这世上有猫大夫狗大夫,为何就不能有竹大夫呢?想这植物也是生灵,

也和人一样,有乔迁之喜也有水土不服的。我开的这些药,想这竹从南方迁来,那变化之

大,是绝不弱于林黛玉自金陵到北京的。林黛玉好歹还有个外婆,这竹可是孤苦伶仃啊。

它不适宜北方的寒冷,已经病了。我要给它壮阳和滋补的力量。它筋脉挛缩,不得舒展,

我就给了它舒筋活络的通达之药。刚才我嚼了它的叶子,感觉到寒气已然入里,这药里更

增添了温中散寒的重剂……从今以后,你天天用那瓦罐里的药液1OOCC,兑上十倍的温

水,在正午时分,涂抹它的叶片,余水浇灌在根部。这是治标,至于治本,就靠这些药渣

的力量了。”

  钟伯母半信半疑地拿了方子,一边走一边说:“老头子,你以为你是武则天吗?竹子

能听你的?等着明年夏天,用这些竹竿支蚊帐吧!”

  钟百行在后面应道:“不管药效怎么样,蚊帐是不必支的。现在有空调了。”

  临出院门的时候,钟伯母又回过头问:“老头子,你到底有多大把握?”

钟百行悠然答道:“百分之十吧!”

  钟伯母一个急停,差点崴了脚脖子,说:“老头子,你这不是耍弄人吗?我不去了,

还是在家给它们支个窝棚,心里踏实。”

  钟百行说:“百分之十就不错了。你支个窝棚,那只有百分之一的把握存活。我这

法子,一下子比你提高了十倍,你怎么就不算算这个账?”

  钟伯母想想,老头子说得也有几分歪理,便拎着个大提包走了。她估计那些药,体积

小不了。

  在钟百行先生的调治下,南丁格尔终于在北方扎下了根。凡到钟先生家来的人,都要

欣赏这北方罕见的翠竹。不过有这种运气的人不多,因为钟先生很不愿他人拜访。特别是

无谓的应酬,一概全免。对南丁格尔,也再不上心了。就像他医治好的病人,他只在他们

重病的时候,全力以赴。病一旦去,和病人的缘分就尽了。或者说,他的兴趣就完全转移

到新的病人身上了。视从前的病人为陌路。

  魏晓日读博士生时,正是南丁格尔竹从灿烂归于平淡的转折期。他曾问过老师这是为

什么?

  钟先生说:“这竹就像是一个婴儿,当医生的把他平安接到世上,看看四肢百骸正

常,就送他出院。以后他长好长坏,就与医生无关了。我只是要证明在这样高纬度的地方

能长竹,现在结论已得到,就不必拘泥于此了。”

  魏晓日由此想到老师对待他的学生,大致也是如此吧?

  因此,他毕业之后,很少同老师见面。有的时候,敬仰一个人,就是更少地和他联

系。

  这一回,不得不来。魏晓日鼓足勇气,按响钟百行先生家的门铃。

  “请问,您找谁?”一个女佣探出头来。

  “我找钟先生。”魏晓日许久没来,老人家看来体力终是不支了,只得雇人了。

  “事先约好了么?”女佣谨慎地问。

  “我是先生的学生,叫魏晓日。先生给过我特许,什么时候来都是可以的。烦请通报

一下。”魏晓日解释。他知道先生的生活节奏,此时正是喝咖啡的时候,比较起来,是先

生一天里最能接受被打搅的时间。先生一定在和师母聊天,借以知道外面的事情,他常戏

称这是一天当中的“放风”。

  女佣刻板地笑了一下说:“对不起,我刚来。不晓得先生的学生有多少,请等一

下……”

  女佣很快就回来了,身后跟着师母。

师母大嗓门,嚷起来:“我说晓日,你是不是成了亲了,怕我和你钟老师吃你的喜糖,所

以才这样久地躲着不上门?”

  当着女佣,魏晓日有些不好意思。“师母,怎么会呢!没有姑娘会看得上我一个书呆

子。除了您家,我没有地方可去。只是最近忙得很凶……”

  师母说:“晓日,你老师一天说你是个老实孩子,我看你是撒谎。”

  魏晓日一惊说:“我哪里撒谎了?”

  师母说:“什么忙?再忙,真要把老师放在心上,也抽得出时间。不过是借口。是不

是我上次给你介绍了一个对象,你看不上人家,就不好意思到我这个媒人家来了?”

  魏晓日抿嘴一乐,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师母像领小孩一样,牵着魏晓日的手,走到客厅。人还没进去,就嚷嚷起来:“老头

子,你猜猜,是谁来了?”好像魏晓日今天的拜访,完全是她的功劳。

  先生沉稳地说:“我不屑猜,就知道是谁。只有魏晓日,才能让你这样开心。”

  师母说:“你一定是偷听到了我们的谈话。”

  钟先生说:“你那样大的嗓门,还用偷听吗?”

  魏晓日问过先生好,坐在先生对面,陪着喝咖啡。用小匙搅着咖啡杯,心想怎样才能

把话引到夏早早的病上面。

  “你今天找我,必有紧要之事。”钟百行先生开了口。

  “只是好长时间没见先生,特来看望。”魏晓日恭敬地说。

  “晓日,中医有一句古话,想来你是知道的。”先生捋着胡须,好像沉思。

  “不知先生指的是哪一句?”魏晓日问。

  “中医四诊八纲的第一句,是什么?”先生眯着眼睛问。

  “望而知之,谓之神。”魏晓日回答得很迅速,但心里打鼓。这题目太容易了,当先

生用太容易的题目考你的时候,通常另有所指。

  “晓日,你眉宇中带凝重疑虑之色,口唇却又颇显光华。这说明你自身的健康状况是

很好的,但亲近的人当中有人患了重病……”先生轻轻啜着咖啡说。

  “先生是神。”魏晓日心悦诚服地说。

“我不是神,只是说明你太看重此事了。挂了相,只要是有经验的大夫,一眼都看得出

的。有的人说出来,有的人不说。我是你老师,关切你,所以就说了。现在,轮到你说

吧。”钟先生说。

  魏晓日惊佩不已。他知道先生幼时曾修习中医,后来留洋专攻西医,晚年又研习中

医,表面上看来是绕了一个大圈,其实已高屋建瓴圆融贯通。如同齐白石的衰年变法,技

艺已到炉火纯青的地步。他想表达自己的仰慕之心,又觉见外。既然被先生着穿,索性就

单刀直入,也省了自己迂回辗转的困窘。说道:“有这样一个病人……”他把夏早早的病

情作了介绍。

  钟百行听完,没有说话。

  “先生,恳请您救救她。”魏晓日满怀期望。

  钟百行敲敲身旁的暖气管子,说:“晓日,你不是不知道。骨髓是什么?是一堆复杂

而油腻的烟囱。我们平常都不理会它。如果它出了毛病,炉子就熄灭了。就这么简单。肉

少力气少,吃上几天,补一补,肚皮就会挺,脸蛋儿就会红。可是,要让骨髓硬起来,

难。或者说,根本就没有办法。”

  魏晓日不屈不挠:“先生,您再想想主意!”

  “晓日,在这个疾病的治疗上,我没有办法帮你。甚至可以说,在这个范畴,国内已

然没有人在理论上比你知道的更多了。你的治疗方案,我看业已无懈可击。剩下的,就是

你的病人的造化了。”先生的声音,像从一个深邃的古洞中发出,一派怆然。

  “是的……我知道……但是,您要再想想办法……您是我的老师,您总是会有办法

的……”魏晓日不屈不挠地恳求。

  “晓日,你为什么这样热心?是不是要等得这个女孩子长大了,娶了做妻啊?”师母

不知何时端了盘水果进来,虽然有女佣了,她还是喜欢自己动手,特别是对自己喜欢的客

人。

  “喔,老太婆,快做好吃的招待晓日,才是你的正事。医学上的事,你不要乱搅,好

不好?”先生摆摆手。

  魏晓日郑重地说:“我以前真的不认识这孩子。只是觉得一个如花的女孩,就这样死

去,心在泣血。先生,我知道您是喜欢挑战的,甚至可以说,您是喜爱冒险和独创的。面

对这样的不治之症,先生是否愿意开创一个医学的先例?”

魏晓日知道自己走出了一着险棋。以先生的功力和阅历,哪里看不透他这是激将,或者干

脆就是一种操纵呢?但他背水一战了,以自己的力量,挽救夏早早的生命,实是再无良

策。用寻常的方法,哪里能在先生分秒必争的安排中,再插进一根针?先生虽然喜爱自

己,仅喜爱你和喜爱你的病人,那是不可同日而语的。况且,在最深层的意识中,魏晓日

知道,先生是不喜爱病人的,先生喜爱的只是病。

  先生淡然一笑说:“晓日,看不出你还挺滑头的,想逼我老头出马啊。”

  魏晓日假装不懂,不接钟百行的话茬,继续沿着大而化之的路线走,说:“先生,我

只是希望您在医学的史册上,留下更辉煌的记载。治死了,家属无怨言。治好了,您功德

无量。恕我斗胆,这样的病例,是有价值的。”

  钟百行放下咖啡杯,说:“你又不是她的家属,怎么这么积极地充当说客?你又怎么

知道她家能接受任何试验性的治疗方法呢?人和人的差别,可是比人和猩猩的差别还

大。”

  魏晓日急得恨不能把自己的心掏出来,以证明所言非虚。但他不能显得太急迫了,这

和他此时的身份不符。眼前浮现出卜绣文乞求的目光,他知道成败在此一举。他直直地凝

视着钟先生说:“先生,我知道,做医生的,对自己的病人,不可太过关心。我在心底也

修起了这样一道屏障,我会把一般的病人都阻挡在外面,以保持我心灵的宁静。但是,总

有一些病人的命运像水滴一样渗透进来,进入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先生,我知道,您的

心底,也是有这样一块地方的。作了您多年的学生,我从来没有求过您,但是今天,我求

您一次,救救这个孩子吧!”魏晓日说得几乎落泪。他被自己所感动。

  钟先生的注意力缓缓被吸引过去。他也深知自己的内心有一块地方,丝绸一般柔软。

  哦,是的,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哪个病人得以进入钟先生的特别关照区域。不论是首

长还是显贵,钟先生知道他们都长着十二对肋骨三十二颗牙齿,既然他们在生理上没有什

么特殊,那么,他们有什么资格得到医生的特殊照料呢?当然了,亚当和拔过牙的人,不

在此例,前者缺肋骨,后者缺牙。他看看眼球湿润的魏晓日,敲着自己的脑壳说:

  “晓日,你是我的得意门生。既然你这样为那女孩求情,那,容我好好想一想……”

  钟先生说完闭上眼睛,依旧轻轻地敲着头颅,发出空椰壳一般的响声。魏晓日不敢打

扰,甚至不敢言谢。

  师母适时地招呼吃饭。大家寒暄起来,很是热闹。

回家的途中,魏晓日颇疲倦。支配一个比自己高深的头颅,是很费精神的。他想给卜绣文

打个电话,告知她钟教授已答应考虑接诊。想想,还是放弃了。等到一切都更确切的时

候,再通知她吧。他这样决定之后,又有些沮丧。因为他很想听到卜绣文的声音。

  在发生了某种特别的事情之后,再次感觉来自那个人的信息,就充满了新的渴望。在

一个男子热切的愿望和一个医生沉稳的规则之间,他选择了后者,可情绪上总有遗憾。

  深夜,魏晓日深深的睡眠,被急遽的电话铃声毫不留情地打断。他愤怒地看了一下

表,凌晨三点。

  他一个翻身接起电话,心想,这是谁呢?病房有了危急情况?值班医生是干吗的?白

吃饭的吗!

  “晓日吗,是我。”一个苍老夹带咳嗽的声音传来。

  “啊……钟先生啊。有什么急事吗?”魏晓日惊讶莫名。

  没有极要紧的事,先生是不会半夜三更找他的。

  “我一直在想你白日说的那个病例……”

  “先生,真是谢谢您啊……我代表病人的家属谢谢您啊……”魏晓日牙齿轻轻打抖。

多一半是因为刚从被子里爬出,少一半是因了感动。

  “谈不到谢,事情还完全没有眉目呢、我只是想问你一句,你和这家人家确实是没有

任何关系吗?”老师的声音显得很严峻。

  魏晓日一时愣住了。老师为什么一再问这句话呢?

  这很重要吗?

  看来是的。

  怎么回答呢?

  出于做学生对师长的礼貌,他必须如实回答。

  那么他和这一家人,到底有没有特别密切均关系呢?

  他想,应该是没有的。对,没有。他和女孩的母亲之间萌发的纠葛,实在都是缘于女

孩的病。假若没有这险恶的病夹在里面,他们就是路人。况且,真的。什么也没发生。

  想到这里,魏晓日报坚定地说:“确实没有。以前素不相识,现在也只是平常的医患

关系。

  钟百行是了解自己的学生的。虽说心里还有些迷惑,但他没有理由怀疑魏晓日的诚

实。

  “那么好,晓日,我想同你谈谈这个孩子的母亲……”钟百行的声音透出纯粹属于科

学的金属腔调。

  魏晓日握着电话听筒的手,渐渐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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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 飘摇游
2003: 永恒的怀念
2002: 最后的归宿
2002: 《恐怖古玩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