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葛红兵
裴紫开始回复我的信了,但是,她的信没有任何私人内容,她不谈自己,也不回应我提的问题,而是像个医生,不断给我开列各种各样的生活建议,有一次甚至给我发来了一张食谱。她的信中最有私人色彩的话是:“今天吃素菜了吗?”这句话可以理解成医生职业性地问病人吃药了没有,也可以理解为对我亲人似的牵挂,我当然愿意做后一种理解,我对裴紫说,我把她的每一句话都当成命令,我觉得只要遵守了这些命令,完成了这些任务,我就能得到奖赏,而这奖赏就是她回到我的身边。
具体说来,裴紫给我提了四条要求:多吃素菜、多晒太阳、多做运动、晚上多睡觉白天少睡觉。裴紫说的四条,每条都不容易做到,多吃素菜意味着我必须每天做饭,多晒太阳意味着我必须每天出门而且必须是白天出门,往常如果学校没有课白天我就不愿意出门,一个没有什么人一定要见没有什么事一定要做的人,为什么一定要出门呢?有的时候我会三四天不出门,早睡早起意味着晚上必须睡觉,对我来说晚上是最美好的时间段落,在深深的夜里遗世独立,“开始为人类思考”,这个时候所有的人都睡了,没有谁知道你在做什么,世界仿佛不存在了,只有自由的思考陪伴着你,有什么享受比得上这个呢?至于多做运动,更是难度很大,所有运动项目中我最喜欢的是网球,但是打网球必须约球伴,这年月找球伴比找性伴还难,约一个固定球伴差不多和谈一场恋爱一样。
不过,我还是决定按照裴紫说的去做,我应该有积极一点的生活方式,要在更多的地方和人类的共性保持同步,再这样下去我和人类就离得太远了,以我现在的生活习惯,即使裴紫真的回来,我也很难和她生活在一起。
我到洛川东路共和新路路口的威尔士健身吧做器械,做器械比跑步稍稍有趣,也不用约玩伴,健身房里时刻都有人,虽说互不相识,但在一起做同样的事总能产生些亲近感,人真是群居动物,需要看到他的同类,和同类说话、游戏、争斗、观望、交合等等,总之要和同类发生点什么才能活得好。
给我辅导的教练叫罗筱,眼睛很温柔,介绍上说她得过健美赛亚军,买完健身卡,经理要我挑辅导老师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从4张照片中选出了她,实际上她的真人比照片还要漂亮,穿着紧身服的她高挑挺拔,浑身上下洋溢着说不清的活力。看她,你便会知道,健康美是所有美中最令人心醉神往的,它是性感的源泉。
她带着我从一群跳健身操的女子背后穿过。她们一个个都大汗淋漓,汗水把紧身服粘在肌肤上,让人惊奇的是那些紧身服上的汗渍几乎是一样的,都是后背上湿一条线,从肩胛骨到臀部最底处,领操的是一个俄罗斯小伙子,他穿的紧身服是白色的,动作舒缓,仪态优雅,让人想起歌剧《天鹅湖》的场景。
罗筱说:“那是我们新来的俄罗斯教练,好多人喜欢他呢!不错吧?”
“只是胯部那一砣太突出了,有些显眼。”我说。
罗筱打了我一拳:“去你的。男人也看啊?我还以为只有女人会看呢!”
“女人特别留意的,男人也会留意,这叫嫉妒。”
“就凭你?” 罗筱上下打量了一通我的身材。
“我这不是来向你求助吗?”。
说着到了器材室,器材室里人不多,左角跑步机上两位女士在并排跑步,她们昂首挺胸,让人联想到马的形象,罗筱向她们挥了挥手,算是招呼,罗筱说:“她们归黄教练辅导,现在看都是打女!一个月前来的时候都是林黛玉。”罗筱一一向我介绍器械,跑步机、划船椅、立姿训练机、坐姿训练机、举重椅等等,到了全功能重量训练机前,罗筱命令道:“把上衣脱了。”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脱衣?不用这么着急吧?”我开玩笑道。
“不好意思脱?是在美女面前自卑了吧?两个月之后你就愿意脱了,就自信了。不过现在还是得脱。”罗筱撩开我的耐克运动衫,往上拉,然后拍拍我的肚子道,“不错,还没边形,骨架也可以。”
在一位并不熟悉的女士面前赤裸着上身,我还是第一次,更何况训练室里还有另外两位女士,我哀求道:“还是别脱了吧,两个月后脱也不迟啊,那个时候还能给你一个好印象。”
罗筱说:“大男人,还这么害羞!怕什么?没谁强暴你。呆会儿我判断你的动作准确不准确,就要看你肌肉的情况,你还是脱吧。”
“好吧!”我勉强脱了运动衫。
“我们这儿,男的都打赤膊,不是挺好看的?” 罗筱说着坐到训练机上,一边解说,一边演示动作给我看。最后,介绍举重椅,她坐到举重椅下沿上,慢慢地下躺,直到上身放平完全躺了举重椅上,但她的两腿却是夹着举重椅平放在地上的,这样她的身体便完全变成了一个上拱的弧形,乳房、腹部包括那闪露着情性的地方高高地突起着,她双手抓住杠铃缓缓地举过头顶,一次又一次,我注意到她两乳之间还有大腿内侧渗出细细的汗珠来。她一边做着动作,一边说:“做体锻,会上瘾,因为剧烈运动的时候,你的体内会分泌一种化学物质,这种化学物质会使你产生欢欣的感觉,当然运动量要逐渐加大,开始的时候要保持好节奏,要用意志坚持。”
罗筱从举重椅上下来,让我做几个,我依样画葫芦,开始还好,可是6、7个之后,手臂就酸了,有点儿发颤,而且赤身躺在一张凳子上,上面还有个女人直勾勾地俯视着你,感觉可不美妙,我哀求道:“还是让我歇歇吧,或者让我做点别的?”
罗筱却不理我:“每个动作都必须有一定运动量,运动量达不到,运动效果就达不到。”不过看到汗水从我脑门上躺下来,罗筱还是用毛巾帮我擦了一下。
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一个半小时就过去了,说到底和一个美女在一起运动实在是很美的事。
训练室里的电子钟指到5点30分的时候,罗筱说:“今天表现不错,为了奖赏你,我请你吃晚饭。”
我立即说:“那能让老师破费,还是我请你。”
罗筱说:“不行啊!我们这里有规定,教练不许吃请。所以,还是得我付钱。”
“现在,你是我教练,但是出了这个门,你就不是我教练了。”我拿了运动衫,跟在罗筱后面一起往准备室走。
“那我是你什么人呢?出了这个门你就不认我是你老师啦?”罗筱一边开衣柜的门,拿毛巾、香皂什么的,一边回头问。
“不不不,你永远是我的老师。”
“那你记住了,虽然你是大教授,但是,我却是你的老师,你要听我的话,任何时候你都得叫我老师!”
罗筱收拾了洗澡用品,带着我往浴室去。浴室很小,不足10平方米的小房间里,隔了两个格子,分别充当男女淋浴房,另外有一个共用的蒸汽房。她看我手里只有一条擦汗的毛巾,便把洗发液给我,说:“你用过了,就放这儿的凳子上。”说着走进了淋浴房。我先在淋浴房里把身体淋湿,然后到蒸汽房里稍稍蒸了一会儿,等我洗好,罗筱已经在外间等我了。我看她穿着高领紧身衫,脚上一双红色高跟鞋,脸上淡淡地化了妆,肩上背着一只白色坤包,人们都说女人有几副面孔,的确不假,此刻的罗筱差不多有点儿惊艳了。
我们到斜对面的舒友海鲜城吃饭,舒友海鲜城是洛川东路上最好的餐馆,背后靠着闸北公园,从宽大的落地窗望出去,闸北公园郁郁苍苍的树木可以尽收眼底,而且这里的海鲜是相当不错的。
罗筱问我喜欢吃什么?
我学着樱桃小王子的语调说:“老师,什么都可以,就是别吃鲨鱼,鲨鱼是我的幸运动物!”我正沉浸在运动过后的慵懒里,只想不动脑筋地吃一顿美食。
罗筱点了两粒扇贝王、两只澳洲小龙虾、一条石斑鱼、四枚松果芋艿,又要了一瓶白葡萄酒。
这是冬天了,虽然时间刚过6点,但是窗外已经差不多暗了,夕阳只剩一抹余辉,公园里的树迎着夕阳的一面有一点是亮的,另外的部分则隐没在幽幽的暗里了。一抹巨大的彤红从西天落下,红彤彤的巨大的令人震惊的下坠,它从“人”的仰视中下坠到远处的梢头,坠到远处的共和新路高架上,坠到沉沉的天幕下方。瞬间,我似乎被那种沉落之美感染了?有谁能用消亡来为自己的美添色呢?万物都在追求自己的永生,追求“有”,追求这有的恒定,而夕阳却看穿了造物的把戏,把“无”作为追求的极致,它的目的就是下沉、消失、坠落。谁能以自己的坠落和消失为另一个存在开端、肇始呢?谁能用自己的消亡作为另一个存在者的到来作序曲呢?万物都在以自己的存在阻挡不在者的到来,万物都在试图延缓自己的衰老和消亡以便在占有者的道路上行得更久、更长,万物都在为自己的行将消亡而感到痛心无比,然而,夕阳,它用消亡赞美新生的朝阳,用死亡为万物的存在奠立基础。
舒友的服务是一流的,不断有热毛巾,餐前小菜也不错,等菜上来的光景,我们还是喝起了葡萄酒。
“给你做一道心理测试题,你听好了:姐妹两个人在墓地认识了一个英俊的男子,姐姐立刻爱上了这名男子,但是,第二天姐姐却把她妹妹给杀了?姐姐为什么要杀她妹妹呢?”罗筱双手托着腮,问我。
墓地、英俊男子、姐姐、妹妹、杀人案……,也许有很复杂的故事吧,不过这会儿我懒得思考,我依然用樱桃小王子的语调说话:“老师,姐姐疯了。”
罗筱显出失望的神情:“原来作家也这么没想象力。我还以为你会有好玩的答案呢?不过这是一道著名的心理测试题,是测试变态心理的,它说明你一点都不变态,心理正常。”
“老师,你是不是特别愿意遇见一个变态狂,比如说色魔什么的?”
“我想遇见一个不一般的人,比如你。”罗筱抿了一口葡萄酒,我看到她的脸上渐渐地有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老师,你怎么知道我是作家?事实上我是教书匠,你认错人啦!”我卷着舌头说。
“我读过你的小说,在电视上看过你的专访,前几天还在《上海一周》上看到你照片呢!”菜上来了,罗筱挑一只扇贝放在我面前的盘子里说,“那张照片真好,年轻,神采飞扬的。”
“那么老师,真人呢?”
“苍白,害羞,慵懒……”罗筱一边思考一边往外冒词。
我立即说:“老师,打住,给我留点自信。”
罗筱笑了起来:“大作家,还会没自信?其实,我很喜欢你的随笔的,你的每本随笔我都有,包括最近刚出的《横眼竖看》。”
“不好意思。每每遇到读者,总会感到抱歉,觉得浪费了人家的金钱和时间。所以,我从不送人家书,也不让身边的朋友买我的书。”
“其实,你是个很了不起的作家,你不必这样想的,我就崇拜你。而且你很帅,不是吗?”
我说:“还是换个话题,别老谈我啦,谈谈你吧?”我不愿意被人说成是“帅”,从内心说,我倒愿意自己是加西莫多,“帅”和我的自我意识相差太远了。尽管很少有人知道或者相信这一点,但我的的确确是一个自卑的人,我听不得任何关于我的赞美之词,任何赞美都使我手心发汗,心律失齐。
“我么!有什么好谈的?”罗筱反问。
“平时喜欢干什么呢?”
“因为上班用体力,下班了就想躺着,听听音乐。”罗筱说。
“哦,音乐!我倒是也喜欢的。你碟子多吗?”我说。罗筱酒量不错,第三杯了,除了稍稍有点儿脸红,一点反应都没有,我示意服务员给罗筱加酒。
“我喜欢肖邦,我有四十六盘肖邦。”
“有什么特别的感应吗?和肖邦?”现实中上海女孩喜欢古典音乐的很少,上海这个地方太浮躁了,只能接受有歌词的音乐,没有歌词的音乐费心费时,她们没这个心思。
“也不知道,只是见了就买,渐渐地就攒起来了。也许不是肖邦也会有其他人的吧。感应吗?说不上,就是觉得肖邦不像流行乐那么肤浅,他的欢乐和悲伤都是深沉的?”
“怎么说呢?”
“肖邦的音乐里欢乐和悲伤是统一的,莫名的哀愁、激昂的呼告、意乱情迷与严峻绝决结合在一起,温柔妩媚又刚毅果断,骑士的冲动和贵族的宁静揉和着,肖邦身上既有女人气,又有男人气,很招人喜欢。”罗筱的表情一下子沉静了,“人生最大的境界莫过于用悲伤来体会当初的欢乐,又用欢乐来回味当初的哀伤吧。”
我心里莫名地一动,突然喜欢上了眼前这个女孩子:“我也喜欢音乐,只是没你理解得那么深。古典音乐方面听得多一点的是莫扎特。”
我到洗手间去了一下,顺便买了单,回到座位上的时候,我提议找个酒吧听音乐去!罗筱没应声,而是给我出了一道心理测验题:“如果你有机会和我外出,你愿意去什么地方?夏威夷、富士山、纽约、伦敦,选择一个城市。”我稍稍想了一下,选了富士山。罗筱说:“看来你还是很老实的,选夏威夷是把我当情人,选纽约是把我当工作伙伴,选伦敦是把我当一般朋友,选富士山是把我当尊敬的人。看来你是真的把我当老师的,可以通过。”我不解地问:“通过什么?”她说:“我可以请你到我家去。说到音乐,我那里当然比酒吧好。”
罗筱把车钥匙递到我手里:“你开车吧,我喜欢看男人开车。”说着,她坐到了副驾驶座上。罗筱的车是一辆两厢赛欧,自动档的,设计上非常人性化,尤其是驾驶座适合中国人体型,大灯开关在左手,这一点和桑车一样,方向盘很灵活,操控性也好。我在饭店车童的指引下很顺利地把车子倒出了库位,从洛川东路左拐上南北高架,只是加速的时候动力似乎稍稍有点儿不足。
罗筱住的是一个一居室的房子,一个大间,既是起居室又是卧室,另有一个卫生间,一个厨房,房间里除了一张大床外,几乎没有什么家俱,我甚至都没有看到衣柜,最显眼的就是那套德国博世音响,地上铺了地毯,我们就靠着窗台席地而坐,罗筱问我喝什么酒,让我自己挑,罗筱的酒柜里藏着不下20瓶酒,这让我惊讶不已,罗筱大概是看出了我的惊讶,解释道:“因为外出的时候总是开车,没法喝酒,所以只能把酒买回家喝,加上出国的时候喜欢带些当地酒回来,总是往回买,却没有机会喝,渐渐地就积攒下来了。”
“一个人在家里喝酒,感觉好吗?”我问罗筱。老实说,我很少一个人在家里喝酒,一个人喝酒让人伤感。
“女孩子不一样,你们男人可以在外面喝,女孩子在外面怎么也不能尽兴的,人家会说闲话!当然,一个人在家里喝有点儿像自慰,常常会有孤寂的感觉。”罗筱说。
我挑了一瓶希腊威士忌,罗筱拿了冰块出来,又开了一听罐头橄榄。
“你很会挑么,那是我上个月从希腊带回来的,12年的呢,另外,我还带了希腊橄榄。”
“黑格尔说,想起古希腊每个欧洲人都会有如在家园般的感觉,其实何止是欧洲人呢,全世界每个学哲学的人都会赞同黑格尔的。对希腊我也很向往。只是还没有机会去,你到了那里,感觉怎么样?”
“我一到希腊,那里的朋友就把我接到家里,在他们家的阳台上喝酒,吃橄榄,一直到晚上8点出去吃晚饭,中间我们一直在弹琴唱歌,希腊人非常热情,他们有激情。另外就是那里的大海、沙滩,在那里20天,我都不想回来了。”
我们一首一首的听肖邦,从《降A大调幻想波洛奈兹舞曲》、《升F大调船歌》到《b小调奏鸣曲》等一路听下来,10点之后,我们又开始听摇滚,听了施莱、斯通兄弟,“大门”、“滚石”、“沙滩男孩”等等。
罗筱说:“知道我的摇滚知识是从哪里来的吗?村上春树,刚才我们听的在他的《舞舞舞》中都有。”
我脑子里想起《舞舞舞》中“我”和五反田在家里喝酒、听音乐的场景。觉得此刻的一情一景都很像是小说。真是很怪,仿佛我们是在时间沟堑的另一边实践着小说中的一幕。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已经依偎在一起了。
我轻轻地搂着罗筱,让罗筱更舒服地躺在我的腿上。
纯羊毛的地毯刺激着我的脚趾,空调风太暖让我头晕。倒下去,倒下去,倒进忘乎所以、不省人事。我的内心有种声音在叫着。
突然,我的手机响了,是张晓闽的电话:
“刚刚做梦,醒过来了,给你打电话。”
“嗯!”我清了一下嗓子,尽量让声音平静一些。
“你和女孩子在一起。”张晓闽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我。
我还是回了一声:“嗯!”
罗筱的手伸进了我的内衣。
“你们在听音乐,‘沙滩男孩’的曲子。?”张晓闽的声音低低的。
“嗯!”我含含糊糊地答,努力控制自己的鼻息。
罗筱的嘴唇从我的肚脐往下移。
“你们做爱了吗?”张晓闽轻轻地问。
“嗯?”我没有说话,脑子处于真空状态,反应不过来。
罗筱含住了我。
“你们在做爱?”张晓闽又问。
我突然反应过来:“没。”
“做爱就做爱吗!还不好意思,男人没有性生活是很难受的,像你真是不正常,裴紫姐姐跟你住那么长时间,你们竟然什么都没干,太不地道了吧?”张晓闽穷追不舍。
“别瞎说了,快睡吧,做个好梦。!”慌张中我挂了张晓闽的电话。
罗筱坐在我身上。
我听见悠长伤感的叹息在我们的体内回旋着,我听见辽远空洞的岁月在我们的身边嘶鸣着,我看见低地的岩浆在广糅的天空中喷涌沸腾着。
然而我的心呢?
我的心在黑夜的荒野上,指路的明灯并没有出现。
晕眩就这样突然来临了,在你毫无防范的时候,在你飞到半空中的时候,在你回望来路,试图栖居于某个不可得、不可见的枝头的时候,这时你发现你的升腾其实只是将你带进了巨大的虚无,带进了无限的无所依靠中。
你总是仰着头,无法顾及你的脚下,这时你怎会踏实?你脚下踏空,从攀援的阶梯坠落,你牺牲于对远处和高处,对地平线,对整个大地,整个世界的无穷的“看”的欲望,人的祸根是永远不得安宁。昆德拉说:“不论谁,如果目标是上进,那么某一天他一定会晕眩。怎么个晕法?是害怕掉下去吗?当了望台有了防晕的扶栏之后,我们为什么害怕掉下去呢?”不,这种晕眩是另一种东西,它是来自我们身内空洞的声音,它引诱着我们,逗弄着我们:它是一种要倒下去的欲望。但是,也正是在这种声音中,大地验证了它自身作为我们的基础所具有的意义,大地用这种神秘的声音来召唤我们,是自我个人混乱的深渊――天空成了深渊,飞升成了坠落,向着深渊的坠落。
一位诗人这样写道:“你的渴望在天上,你就不会在人间到处闯荡。”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凌晨3点了,过度的酒精使我头疼不已。
开门的时候,我听到一声猫叫,在我的身后,一只黑色的猫戒备地看着我,它弓着腰攀住走廊扶手侧身对着我,仿佛时刻准备逃跑,但是,当我蹲下来轻轻喊了声“Dan”,它竟然也蹲了下来,伸出了左前爪,似乎向我招手。我端起门前空了的猫食盘子,进屋装了一些猫食出来,放在它面前,它先是舔了舔盘子的边沿,接着一边叫,一边围着盘子转圈,然后走到扶梯旁,做出要走的样子,却又回头看着我,我们在走廊里对峙着,就这样大概僵持了15分钟,Dan才又小心翼翼地接近盘子。
Dan,一只猫,它为什么对我那么警惕呢?它为什么如此缺乏安全感?是不是众生在世都在互相伤害,没有什么生命能自我感觉安全吗?
回到屋里,打开电脑,收信箱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连一封广告信都没有,更没有裴紫的信。
※
张晓闽转来一封裴紫的信,里面提了三个问题:记得我们做爱的那个日子吗?记得我的生日吗?记得我们第一次通信是什么时候吗?
以前我一直以为裴紫在我心中有很高的地位,觉得我是爱她的,她是我最重视的人,但是,面对这样一封信的时候,我才发现我所谓的爱是多么荒唐,我真的关心过裴紫吗?其实对于和她的交往我可能并没有真正重视过,至少和裴紫的爱并没有成为我的生活重心。退一万步说,也许我重视过她和我之间的关系,但是绝对没有真正重视过裴紫本身,我爱的是自恋的镜像,还是真正的裴紫?可能我从来没有真正搞清楚过这个问题。
有一点,我的爱是不合格的,这可能没有什么疑问,裴紫的丈夫为裴紫可以献出生命,裴紫曾经拥有过那种忘我的真爱,又如何能对我的爱满意?那种忘我的爱在我的内心,有吗?爱需要克服自我,然而我是一个非常自恋的人,我尚未学会如何在自我之外去爱另一个人,也许我根本没有学会去爱另外一个人,去爱另外一个人,这需要很高的能力和技巧。这不是说你觉得在爱就是爱了,它需要对方来评判,世界上有许多人,可能一辈子都没有学会这种爱。
我回了一封信:我没有记住那些短暂的时光,但是,只要让我开始一定能记住永恒。随信,附上滚石乐队的一首老歌“Star Me Up”,“一旦你让我开始,我将永远不会停止。”
没过一会儿,裴紫的信就通过张晓闽转发过来了?“你生日的年月日加起来是我生日年月日加起来的总和。我们做爱的日子是在Kingnet初次见面通信之后的第256天。我们第一次通信是11月21日。你给我印象最深的一句话是:你是我的亲人。印象最深的小动作是饭前托着腮看桌上的菜,再用同样的时间看着我,仿佛我也是一盘菜。最受不了的是:你从来没有说过‘我爱你’”。
我得承认我不了解女人,对于裴紫来说,这样的私房话也通过张晓闽转,而不肯直接发给我,是什么意思呢?真不知道她们在搞什么鬼,这是不是说,同性之间的沟通要比异性之间更容易?两性之间的鸿沟是如此深重,以至于即使是在最隐私的问题上,他们也不能像同性之间一样达成共识或者互相信任。
我想我是在书桌前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我正趴在桌子上,一张纸被我压皱了,皱成了扇子的形状,一把裁纸刀在我的手边静静地躺着,它的刀刃闪闪发光,梦中我竟然没有碰到它,四周是亮的,尤其是窗户上,好像镀了一层金色,冬天的太阳就是这样,让人感觉华贵。好一会儿,我不知道为什么要醒来。
我看见Dan也在睡觉,它张开了四肢和身体,正好躺在阳光能照到的光晕里,阳光中有很多细细的尘埃飞舞着,一切都很静,很静。也许,我可以抱抱它了,然后把它还给Cathrine。
接着,我听到了电话铃的响声,这让我怀疑我的醒来是不是和电话铃有关,也许它已经响过一遍了,只是那个时候我还在梦里,并没有知觉。
电话是田兆非教授打来的,田教授的声音听起来很轻快,故意拖长了声调:“诸葛教授,最近好不好啊?”
“你是问哪方面呢?”我也拖长了声调回答。
“吃饭好不好?”
“粗茶淡饭,聊解饥渴!”
“睡眠好不好?
“一日三睡,聊寄日月!”
“做爱好不好?”
“做而无爱,聊以自慰!”
“这可不好啊,以做促爱,有高潮有快感,才有益健康。”
“你这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我没好气地回答。不过,自从董从文走了以后,我和老田还没聚过。有的时候,突然间一个朋友打电话来,倒是让人高兴的,欢饮是解放自我、缓解压力的良药。适量的酒精是好的,让人忘却。
“那你出来吧?我们聚聚,我有神秘礼物给你。”田兆非说。
我们约好到新世界卡拉OK歌厅见面。
我把车开上新世界门前的廊道,有车童上来,帮我开了车门,接了车钥匙去停车了。向大堂迎宾小姐报了田兆非的名字,大堂迎宾小姐又通过步话机向9楼迎宾小姐通报了包厢名称,待我到了9楼,走出电梯的时候,9楼迎宾小姐已经在等着了。
新世界是上海最大的卡拉OK歌厅之一,大概有500间包房,每天在这里工作的红粉佳丽不下两千人,这里的装修全部摹仿欧洲古典风格,放眼都是裸体绘画和雕塑,包房里的每一件家具都是从意大利进口的,每个细节,从包房装潢、家具,到包房服务生的服饰,都显示着咄咄逼人的富丽与奢华,用金碧辉煌来形容这里几乎完全合适。
田教授已经来了,身边还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某区政府的朋友,以前一起玩过,另一个不认识。老田向我介绍说这是著名钢琴家某某某,又向他介绍我说这是著名作家某某某,怕份量不够,补充介绍我是什么最年轻教授、博导。这小子有知识分子自卑症,一见名人,立即发呆,其实老田在史学界也是一方神仙了,完全不必如此。钢琴家很面熟,常常上电视新闻,名字如雷贯耳,沪上恐怕无人不晓,他的琴的确是不错的,他对莫扎特的演绎深获我心。老田又对我说,某某某今天的代号叫圣桑,谁谁谁今天的代号叫门德尔松,我的代号他们在我来之前就已经分配好了,叫萨达姆,他的代号叫德沃夏克。
我说:“你们肯定是不安好心,要联合起来整治我。我们家正抗击美国侵略,你们却让我到这里来花天酒地,没安好心。”
门德尔松就说:“谁叫你来晚啦?到这么有文化的地方来,还不虚心学习?这也是为了你好吗?这怎么叫花天酒地啦?这是学习。说你没文化,你还不信,这点意义都认识不到。”
圣桑说:“没关系,我们这里你地位最高,待会儿你可以先挑。”看来今天的主使是圣桑,老田想不出这么现代的名堂,他最多能想到孔子、孟子什么的。
德沃夏克对跪在茶几边上的服务生喊道:“张丽呢?她跑哪儿去啦?把张丽叫来。”
一会儿一个小女孩进来了,长相清纯,要不是这种场合见面谁也不会想到她是干这个的,老实说,这里的女孩多长得很漂亮,但是,那漂亮里总是有些东西是不对劲的,有的是太艳,有的是太俗,有的是太妖,有的是太甜,这个女孩美得清纯,让人感到脱俗,她用半跪式,一个个给我们斟酒,发名片。
德沃夏克说:“别看她年轻,她是沪上最年轻的妈咪,她赚得钱比我们四个人加起来还多。”
张丽就用眼睛瞟德沃夏克,又举起酒杯:“干一杯,看能不能把你的嘴堵住。”
这时候进来一群女孩子,大概有20个左右,张丽让她们站得开一点,好让我们看清楚,张丽说:“我手头的女孩子没一个差的,态度更是没得说,你们挑吧。”门德尔松说:“今天我们是请萨达姆,让萨达姆先挑。”老实说,每到这种场合我就自卑,一是我的审美标准有问题,这种场合,我渴望的是那些具有黝黑的皮肤活泼的眼神,具有劳动美的女孩,而且我还喜欢她们上了一点年纪,我要的不是风情,而是同情以及那同情而来的和缓温暖,我说:“张丽,你给我挑一个吧!我没啥要求,就是要人好。”张丽说:“这就对了,怎么好也抵不上人好。我给你叫我的本家,张咪,你看好不好?”之后,德沃夏克、圣桑都叫了,但是,门德尔松没有叫人,门德尔松从来不叫人,他只是喝酒,和妈咪聊聊天,我估计待会儿张丽会来陪他。
“你好。我来陪你吧。”张咪挨着我坐了,并且给我倒了酒,接下来就不知所措了。我把手放在她背后,她一下子紧张起来,腰绷紧了。看得出来,张咪很青涩,可能刚入道不久吧。
和德沃夏克在一起的叫懒懒,看得出来懒懒是道上混久了的,眼波直打漩儿不说,腰肢动起来一股风骚相。她一屁股坐在德沃夏克的腿上:“大哥,你太让我喜欢了。”德沃夏克摸一把她的乳房:“你别装蒜啦,你看中的还不是我的钱?告诉你,我的钱可不好挣哦。”“大哥!人家是真心喜欢你嘛!”说着,一仰脖子,喝干了杯里的酒,亮了亮杯底:“你看,感情深不深?”圣桑怀里的叫猫猫,长着一双真正的猫眼,腰非常细,穿着一件拼接花纹的牛仔裤,那花纹非常有意思,档部一块星月形白色,髋部两块红色,看起来像是有一朵花从她下体长出来,又像是她穿的不是长裤而是一件内裤。
一个酒气熏天的家伙推门进来,和门德尔松干了一杯,门德尔松给我们介绍他是某某公司的老总,他又趔趄着和我们每个人各干了一杯。最后,他掏出一打钞票,分头给三个小姐派发了,张丽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他又给张丽也派发了一份。
出了包间,下楼穿过大厅的时候,圣桑突然想起他还欠老田一份大鲍鱼,便说请我们到虹桥去吃海鲜,然后再到他家玩,“反正也没什么事,不如去他家打牌。”我和老田没什么问题,只是门德尔松去不了,他明天上午有个外宾接待任务。三缺一,圣桑要我给张咪打电话,让她和我们一起打牌去,张咪犹豫了一下问我:“你是开什么车来的?”我心里知道这电话是打错了便说,张咪是场面上的人,所谓的羞怯、生涩只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那能当真呢?她刚才看出我不是付帐买单的款爷,早就把我看扁了几分,哪里还有心思陪我出来打牌,我说:“二手普桑。没啥毛病,就是大灯不亮,但发动机还能使唤。”说完不待张咪回答便挂了电话。老田说,还是我来喊吧,应该没问题,叶翩这会儿正好下班,可以请她来。说着他给叶翩打了电话,叶翩正好电台执夜班下班,让我们径直去电台接她,又说今天张露也有空,刚在她那里做节目嘉宾结束,不如一起来。
于是,老田坐我的二手普桑在前,圣桑开着他的奔驰在后,我们一起到电台接了叶翩、张露,到了汤臣圣桑的别墅。圣桑的别墅地上三层,地下一层,我们到他的地下家庭酒吧玩牌。
我们打的是一种叫“找朋友”的牌,主家在出牌之前叫牌,比如红桃A,谁有红桃A谁就可能是他的朋友,但是主家叫的牌可能有两张,这样谁是朋友就很难说了,一般我们都不想先确定自己的身份,如果主家打得好我们就争着做他的朋友,如果他打得不好,我们就落井下石。这种打法竟然叫找朋友实在是很有意思。
打牌的时候,我突然想起老田说有神秘礼物给我的事儿,便问老田是不是骗我的,老田说,没骗你,你去新加坡工作的申请学校已经批了。
※我注意到张晓闽的眼睛,那像一湾湖泊一样淡蓝色的眼睛,还有她白皙的手指。那些手指柔软地轻握着透明的果汁杯,慢慢地上下、上下地掠着,掠到杯沿的时候就轻轻地张开了,指尖离开了杯壁只让指肚与杯子靠着,有一小会儿手指停在杯沿上,这个时候仿佛手指是不动的,但是透过手臂上小小的肌肉颤动,你可以感觉到那手其实是在悄悄地有节律的把握着杯子,仿佛是在试着杯子的硬度,接着那些手指像是对杯子的硬度已经了然于胸,缓慢地滑落下来,但它们是紧舻靥疟谝宦废禄模奖诺氖焙颍潜阕匀坏睾下A耍铣闪艘桓鋈Α>驼庋切┫讼傅氖种阜锤吹馗乓恢槐印?br> 这种抚摸代表了什么呢?我还注意到,张晓闽正在垂泪。我问:
“张晓闽,怎么啦?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这好像不是你的性格吧?有什么想不开的?”
“我不是为我自己,我是为你,你看你,电饭锅里的饭干结得像沙子,你多久没吃饭了?”张晓闽攥着我的手,下意识地掐着我的虎口。
“我没什么,只是感冒了,不想做饭。”我从床头的纸盒里抽出一张纸,给张晓闽擦眼泪,张晓闽不好意思地笑了。
她说:“傻人,别这样,好像很温情似的,其实你心里哪里有别人呢?”
“再怎么冷酷,也不敢对你冷酷啊!小公主。”我和她开玩笑,我不希望她这个样子,“你一直是我的快乐公主,怎么能流泪呢?”
“小公主?小乞丐还差不多。”张晓闽不屑地说,“不过我还是想关心你一下,说吧,想吃什么?我给你买去?该吃点新鲜的了?你不能老是这样,感冒了还喝啤酒?”
想来想去,我还真不知道到底想吃什么,想到小时候祖母熬的鲫鱼汤,我说:“我想喝鲫鱼汤,里面最好能放上一点莴苣片。”
张晓闽犹豫着说:“这么土气的菜?难死我了,我不会做鲫鱼莴苣汤啊!不过,我可以请一个人来做。”
“谁啊?难道是你男朋友?”我问,“如果你男朋友来玩,也可以,看年轻人快快乐乐地做饭,聊天,也很快活。”
“美的你,搭上我一个人不算,还要搭上我男朋友?不干。不过我可以请一个神秘女士来?要不要?”张晓闽直愣愣地盯着我。
“别这样盯着我。让我想起一个电影镜头,电影名字忘记了,镜头还记得,一群犯人初入监狱,监狱长说,他们因为是刚刚进来,可以免费享受一顿美味,让他们在美式三明治、意大利馅饼、加拿大通心粉之间选,结果选美式三明治的人吃了一顿警棍,选意大利馅饼的人吃了一顿巴掌,选加拿大通心粉的人吃了一顿鞭子。”我接过张晓闽递过来的水杯,喝了一口,“我现在还可以,至少有凉水喝,要是我不知足,想喝什么神秘女士的鲫鱼汤,不知道接下来你会怎么整治我呢!我还是不要的好。”
“小人之心,我哪里是那种人?不许不要,因为我要叫她来。”张晓闽用一只指头顶住我的腰眼,我立即紧张了起来,喊道:“你这样折磨一个病人啊?你肯定是戏弄我,为我编田螺姑娘的故事,行行,你就让她来吧。”
我没想到张晓闽叫来的是裴紫。原来裴紫一直在上海。她和两个朋友在上海开了一家服装设计公司,公司就在延安路上,离我的住处不远。她也一直和张晓闽保持着联系,她认为我和张晓闽在一起更合适,她说他对我来说年龄太大,心态太老,想主动退出,这一段时间,张晓闽一直在劝她回来,而她呢?也在劝张晓闽和我相爱,就这样两个人僵持着。但是,当张晓闽说我病了,病得很重,需要人照顾的时候,她还是赶来了。
听她们之间推来让去的故事,我觉得很好笑,特别是听说张晓闽编撰了那些我对裴紫日思夜想的故事,我更是笑得岔了气。
张晓闽对裴紫说有一次我梦游,嘴里竟然喊着“裴紫,回来吧!裴紫,回来吧!”张晓闽想说明我即使是做梦也在想着裴紫,可是当裴紫问她怎么那么巧碰上我梦游啦?张晓闽一下子卡壳了,她说她那天正好在我家楼下买碟片。
裴紫说,张晓闽很爱我,她根本就没有男朋友,只是因为我说,不和处女来往,不和没有男朋友的小女孩来往,她才杜撰了一个男朋友,其实她对男孩子一点兴趣都没有。
我说怎么可能呢?张晓闽和男朋友来往已经一年了吧,怎么可能突然就没男朋友了呢?
张晓闽红着脸说,酸!酸!还是聊聊你的病吧。
我说:不要紧的,只是感冒。
张晓闽说:你已经烧好几天了,都是38度多,怎么能自己瞎吃药呢?还是到医院去吧。
裴紫看我不想去,便说:要么就再观察一天,看情况会不会好起来,要是好起来就算了,要是还不好,就只能去了。说着裴紫给我打来冷水,蘸湿了毛巾,敷在我脑门上,又从洗手间挤了热毛巾来,给我擦手臂、胸口。
看裴紫那么娴熟、那么自然地为我料理,张晓闽在边上说:裴紫姐姐,你还说你不爱这个人呢!看你的样子,多像个老婆,比老婆还老婆。你说,你到底爱不爱他?
裴紫打了她一拳,说:哪像你们这些孩子,有那么多爱的,朋友就不能这样照顾了,我倒是觉得朋友之间这样照顾更好。照顾自己的爱人谁不会呢?照顾一般朋友、不认识的人甚至你恨的人倒是更神圣呢!
张晓闽说:那是说你恨这个人啰?
裴紫看了我一眼说,最好是不爱也不恨,爱和恨都不是我追求的,俗人的爱和恨实际上是一回事儿,你没看见那些当初因为爱而结婚的夫妻,他们离婚时的恨实在比那些互不相识的人还要重一百倍吗?坚守一种爱尤其是男女之爱是很难的,就如同坚守一种快乐和幸福一样,因为每一种快乐和幸福都很短暂,为了坚守它,你就得不断制造它,可是谁能不断地无中生有地制造快乐呢?爱也是这样,人是不能像上帝那样无中生有地制造爱,无条件地爱的,上帝被他爱的人送上了十字架,但是,他依然不改对人的爱,他在人的十字架上想的是为人的罪救赎,但是,这样的事,人对自己是做不到的。谁能将爱坚持到底呢?
听她们这样对话,我突然想起加缪在《鼠疫》结尾中说的话“威胁着欢乐的东西始终存在”,也许加缪说得还不对,实际上应该这样说:“欢乐本身就是威胁。”零乱的生活,将赠你以撩乱的内心。快感是不公义最重要的内容,不公义的快感是短暂的,而快感的不公义所带来的恐惧和焦虑却是永久的。在这个世界上极少有人能在快乐的生活中长久保持内心的平静。快乐的不公义需要付出高昂的代价,心理代价及其高昂,依靠不公义所获得的物质享受不仅不能使你觉得踏实,相反会使你觉得恐惧,依靠不公义获得的任何一种快感都是不可靠的,它将使你生活在卑怯和懦弱之中。如何过一种具有伦理价值的生活?如何用现世的伦理洗刷存在作为非公义者的先天不足?如何在不公义的存在中寻求公义的生活?摆脱快感的纠缠,不要把快乐和幸福当作人生目标,因为快乐本身就是不公义的表现。
晚上,我要搬到书房里去睡,把卧室让给她们,被裴紫挡住了,裴紫在地上铺了一个地铺,她和张晓闽就睡在地铺上。
张晓闽脱了衣服,率先钻到被窝里,说:“你们应该睡一张床,应该做爱,不用管我,我一会儿就睡着了,你们随意。”
裴紫也不生气,而是笑着威胁说:“你要是再不老实,就罚你一个人到书房去睡。谁也不理你。”
张晓闽伸了一下舌头,往被窝里钻了钻:“好吧!我可不愿意一个人到黑咕隆咚的书房去,那里现在一定冷得像冰窖,我最怕冷了。不过可别说我妨碍了你们,我说过啦,你们可以当我不存在。”
“你这么个大活宝,睡在这儿,怎么能说不存在呢?”裴紫关了灯,脱了衣服钻进被窝,黑暗中传来裴紫惊讶的声音,“晓闽,你裸睡的啊!”
张晓闽模模糊糊地说:“裴紫姐姐,我不脱光睡不着的,我从小裸睡的。”
“那我可不敢碰你了。”是裴紫的声音。
“那我来碰你!”张晓闽说。
一会儿屋里的暗好些了,窗外城市的反射光照了进来,月光也照了进来,随着窗纱的摇动,那些光亮像水波一样在我的四周荡漾,我的耳朵一下子灵敏了许多,透过空调器轻微的滋滋声,我甚至听到了长江口传来的汽笛声。
女孩子真是奇怪,她们一起睡的时候,竟然是相互搂着的,看着张晓闽蜷曲在裴紫怀里的样子,想着我们三个人的状态,心里不禁有很多感慨。
这不是单纯的快乐,也不是单纯的幸福,甚至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都没有这样的追求,可以肯定的是无论是裴紫还是张晓闽,她们来到我的身边,不是为了快乐的目的,也不是为了幸福的目的,我并不能给她们这些东西,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也没有什么笑声,但是,我又明明感到我们之间有另一种东西存在着,这种东西是超越快乐的,也正是这种东西把我们联结了起来。
这把我们三个带到一处,联结起来的东西是什么呢?说不清楚,但是,我觉得很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