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葛红兵
进入2月,我的病渐渐好了,烧退了,腿上渐渐感觉有了力气。我们的生活基本恢复了正常,裴紫、张晓闽甚至还陪我到健身中心去了,罗筱看我又出现在健身中心自然很高兴,请我们聚了一次,结果她们三个倒成了好朋友,于是情况倒转了过来,变成我陪着裴紫、张晓闽去做健身,常常是我在边上看报纸,她们两个又是跳操,又打球,忙得不亦乐乎,然后带着我去吃饭。不过,裴紫还是建议我去医院做一次检查,她说检查了也就放心了,还是去医院的好。我说,好了也就好了,用不着大惊小怪。我说,除了偶尔累了会呕吐,其他方面我没有什么不适的感觉,我觉得没什么问题。我不愿意去医院,我知道医院对我不会有更大的帮助。中间我们还接待了二哥和袁丽的来访,是袁丽自己开车来的,他们在上海呆了三天,他们以前都来过上海,对逛街、参观景点不感兴趣,于是我们就在家听音乐、聊天,还请一些朋友到家里开了一个派对。
2月的上海,天气非常冷,但是,大家的情绪倒是好起来了,张晓闽负责买菜、洗衣服、打扫卫生,裴紫负责做饭、洗碗,有时候裴紫外面有应酬,张晓闽就和我上街吃饭,一直吃到裴紫应酬完了,开车来接我们。这段时间,裴紫的生意不错,一直忙,张晓闽便到裴紫公司帮忙,只要没课,张晓闽就到裴紫那里上班,她们两个双进双出,交通上省去了很多麻烦。
当然也有累的时候,跟两个女人生活在一起,你得做好受剥削的准备,她们一致认为家里数我最轻松,成天在家不是冥想就是发呆,对人类社会没有价值,为了把我改造得对人类有用,她们决定代表人类享受我的服务。先是张晓闽把每天洗衣服的光荣任务转交给我,接着是裴紫热心地教我烧菜,每当我独立完成了烧菜任务,她就奖赏我一张碟片什么的。渐渐地我发现,家里几乎一切活计都归我了。
不过,总的说来,随着裴紫开给张晓闽的工资和生活费的提高,张晓闽买回来的食品结构已经有了很大改变,从早期的植物茎叶、动物肢体,变成了果汁、菜汁以及冰冻海鲜,这就大大地减轻了我的劳动压力,况且每次吃饭总有两个女人对你赞美不止,这真是天下头等美事!再累你也不觉得了。
再说周末活动吧。那一般是由三个人投票决定,但是,常常会出现二比一决定去逛街的情况,而且既然你参加了投票,就不允许退出,必须服从民主决定。当你们在街上逛到深夜12点,累得气喘吁吁,却什么也不买,这个时候,你千万不要露出哪怕是轻微的不满,因为如果你不满,情况就会有你好看,本来就要结束的逛街马上就会变成一场持续到天明的竞走加遛车马拉松,而且此后发生的费用完全由你承担,一般这个时候会发生很多费用,比如路过哈根达斯冰激淋店,张晓闽会说,我们应该进去享受一下来自异国的冰雪美味,再比如路过歐玛丽的时候,我们就应该拥有一瓶杯举世无双的爱尔兰黑啤,路过海王大酒店的时候,她们共同认为这里的澳洲大鲍鱼是最好的美味。这个时候,你惟一的出路是祈祷上帝让天快点儿亮,但是,怎么说呢?你的祈祷在被上帝听到之前你还是得打起精神。当然你也应该采取另一种态度,比如在歐玛丽,既然你已经付了钱,你就应该悠闲地坐下来,喝一口你的冰黑啤,听几首爱尔兰民歌,另外,如果你心平气和,欣赏一下裴紫和张晓闽两个人的对舞,再看看那些外国佬火一般盯着她们的目光,那也是很好的享受。
还有更尴尬的时候,如果有女人,她们仅只穿着短裤和胸罩在屋里窜来窜去,你该怎么办呢?捂上你的眼睛?问题是你的生活里有两个这样的女人,她们都是如此,她们当着你的面互相品评对方的内衣,甚至把胸罩脱下来交换着试穿,这个时候你除了躲到洗手间去抽根烟,就没别的办法了。更要命的是,她们还会人来疯,越是瞧着你退避,越是开心。张晓闽还老爱把“做爱”、“拥抱”这样一些词挂在嘴边,仿佛一天不说它个十遍、八遍的就不过瘾。绝大多数时候,她们睡下了却并不急于睡着,而是在那里探讨什么床上技巧,恋爱密笈,仿佛我根本不是个男人,张晓闽会说,好寂寞啊,好久没人爱了!这日子怎么过哟!说着就会抱着裴紫鸡叨米般的猛亲不止,这个时候裴紫就会一边掐她背心的穴位,一边拿我打趣:“嗨!诸葛,张晓闽到底是不是你哥们儿,现在她有难题,你就不能献身一次?为哥们儿两肋插刀,这点小忙总归可以吧?”
有的时候,晚上会被她们的斗嘴吵醒。
张晓闽:“哇呀,你抱着我干吗?我可不是同性恋?”
“谁抱着你啦?是你的脚搁在我身上了呀!我还没说呢!”裴紫的声音。
张晓闽这个时候会猛地爬起来,拽着我睡到她们中间去,她抱着我的一只胳臂说:这下好啦,中间有个男人隔着,舒服多啦。虽然这个男人不是自己的,不能用,但是,摸摸也是好的啊,裴紫姐姐,你说呢?是不是抱着男人睡更舒服?
这个时候,裴紫会在黑暗中拽我的耳朵,拧我的胳膊,她会一边说:“是啊,是啊。”把头靠在我的臂弯里,一边把我整得龇牙咧嘴只想哭。
张晓闽说:“真不明白,你们干吗不做爱?”
是啊?为什么不做爱呢?
有一次罗筱来,我们亲热了一会儿,但是没有做爱,她打趣地问我:“是因为最近做爱多吗?身边两个美女,肯定很累吧!”
我说:“也不知道,就是没有做爱。好像都没有这样想。”
“那么,是你没欲望啰?”
“也不是,”我犹豫着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可能是更需要温暖的人吧。比起做爱来,温暖的感觉更好,有的时候,做爱反而破坏了那种温暖的感觉,担心到这一层,就不愿意提做爱的事儿了。”
“你倒是很特别呢!做爱的时候像女人,做爱之前、之后,都那么温情,男人很少做得到的,特别是做爱之后,男人大多会感到厌倦,不是呼呼大睡,就是起来抽烟洗澡,很少有特别愿意和女人继续缠绵的,你是特例,看得出来,你对身体不是太看中,你看中的好像是另外的东西。”
可是,我看中的是什么呢?是爱吗?
Dan不再害怕裴紫、张晓闽了,尽管它似乎对女人有排斥感,但是,张晓闽和裴紫在家的时候,它也能安静地躺在客厅的沙发上不动,不会惊慌不安地躲开了。每当我在书房看书的时候,它就会安静地坐在书房的窗台上,有的时候它会这样坐一个上午,一动不动,Dan是渴望阳光的动物,它几乎时刻都在晒太阳,它漆黑的皮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仿佛那颜色就是被阳光晒出来的一样,有次罗筱来看我,我们在书房里坐了两个小时,聊天,听音乐,这之间,Dan一直呆在窗台上,直到中午,我喊Dan吃饭,罗筱才大吃一惊,她说她还以为窗台上放着的是一只布艺玩具呢!“你不应该养这只猫。”出门的时候她伏在我的耳边说,仿佛怕被Dan听到一样。可是,我怎么能抛弃Dan呢?我能把它送到哪里去呢?
实际上我也需要Dan的陪伴,白天家里没人,而我的身体状况又不允许我出门,酒吧是好久不去了,清平檐早就不存在了,我想即使清平檐还存在,可能我也不能去了,“赤裸的晕眩”,那种烈酒我不能再喝了,现在我只能喝啤酒,那种低酒精的啤酒。家里没有人的时候,那种纯粹的安静让人受不了,有Dan感觉要稍稍好些,人是需要和动物在一起,和有生命之物呆在一起的。尽管,有的时候伤害你的也一定是有生命之物。
日子很平静,有的时候我希望这种平静的生活能永远延续下去,也许人生不过就是如此,平静中渐渐地展开,然后又在平静中慢慢地收拢,然后结束了,生命完成了。然而这种平静的生活能永远下去吗?
也许与生俱来,末日的感觉,临近深渊的感觉,灾难的感觉,总是追随着我。所有的事物都是过眼烟云,所有的人都是过客,所有的爱都会成为历史,所有的恨也会成为过去,所有的人都会成为亡魂。在我的眼前,没有什么是永恒的,固定的,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事物能永恒存在,甚至那无价值的事物,我们也坚守不住。
也许这和我极端过敏的神经类型有关。我三岁的时候就能从乌云密布的天空中看出灾难,我的母亲说,我三岁的时候站在河边,指着河对岸奔跑的人群,沉痛地说:明天他们就会死了。结果呢?那个村里的人在第二天的洪水中死了一大半。我的母亲问我,为什么我会有那样预感?我说,因为天上有乌云。
此后,我的生活就和各种各样的预感联系在一起,而这些预感绝大多数都是有关灾难的。
灾难将临,就像我们的朋友,他时刻尾随着我们,他是我们的命运。
为什么我会认为人是非公义的呢?因为,我所有的预感中只有灾难,没有幸福和安宁,譬如我主,远在此生之前,他给了我们公义的生命,但是我们把它花光了,我们所秉持的不过是那公义性遭到背叛之后的余生。这样的生命怎么能得到安宁,怎么能摆脱灾难?我知道,对于灾难,人类的承受其实是一样的,但是有的人,他对此意识得更多,他注定要活得更为恐惧,因为在灾难来临之前他就已经活在灾难里了。
回到家,洗澡,泡在浴缸里,一边喝啤酒,一边用手提影碟机看岩井俊二的《燕尾蝶》,那是我最喜欢的片子之一,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看,我喜欢岩井俊二的冷峻与悲伤,它对我的忧郁有治疗的效果。看别人悲伤自己的悲伤就减轻了,这一点可能证明我是个坏人。我是一个胆小的坏人,喜欢躲在浴室里,浴缸让我觉得安全,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是浴缸。
喝到第三罐的时候,张晓闽开门进来了,她撩起裙子坐在抽水马桶上,然后就看到了我:“哇呀!你在这里啊?”
我看她的眼睛睁得那么大,像是看到了怪物,立即呵呵呵地笑起来,我说:“是你侵犯了我的领地啊!不是我侵犯了你的领地。”
张晓闽收拾了衣裙,盖上马桶盖,坐下来了:“我还以为你不在家呢?你原来躲在这里!”
她从浴缸里摸出一罐啤酒,交到我手上,我知道那是要我帮她打开,她怕啤酒罐爆炸,她酷爱啤酒,却固执地认为啤酒罐是危险之物,从来不敢自己开啤酒罐,我打开递给她,她嚷嚷道:
“你好恶心,把啤酒藏在浴缸里。”
“你要和我聊天,就把浴室门关关严,暖气,差不多全跑啦!”
“这里这么热,你怎么受得了?你看我脑门上都冒汗啦。再说,你也该起来啦。”张晓闽收拾了空啤酒灌,伏在我耳边说,“今晚,我们有个客人。”说着,她拉开门出去了。
我一边起身,一边嘟囔:“又是你的什么男朋友?我可以在浴缸里会见他吗?”但是,她已经听不见了。
客厅里果然坐着一个小伙子,20出头的样子,个子很高,两条腿非常长,长得有点儿过分,另外火红的头发,很惹眼,算得上是帅哥,张晓闽介绍他叫凯文,我悄悄对张晓闽说:“拜托,你能不能有点长进?每次都是帅哥,能不能来点深刻的?太肤浅了吧?一点没有创意。”张晓闽说:“这个不一样,很有见地呢!”
我烧了咖啡,给他们端过去。
凯文说:“刚才看了你的书房,你书很多啊!都是哲学的,晓闽说你是个哲学家。”
我说:“其实也就是喜欢看看书,想想事儿吧,谈不上哲学家。”
凯文:“那么,你研究什么呢?”
“一下子倒是真的说不清楚,到底在研究什么?归结起来,这么说,是在研究人生吧!”
凯文喝了一口咖啡,抿了抿嘴唇说:“我觉得人生其实很简单,只要看看动物就可以了,吃喝、性交、生育,然后死亡。其他都是派生的,比如竞争,在动物界比较赤裸,是为了争夺配偶和食物,人这里稍微复杂一些,但是也没有什么两样。”
我说:“说穿了,的确是这样。但是,哲学么,就是不说穿,让它变得复杂一些,在没有意义的人生里面找意义,或者,赋予没有意义的人生以意义。”
我发现这个小伙子有些可爱。
“比如说爱情、婚姻?”凯文问道,“结婚是最没意思的,这只要看看人类是怎么处理婚礼的就知道了,只有最没意思的东西才要搞得外表看起来特别有意思,所以婚礼一般都搞得特别有意思。”
我说:“倒也不全是这样。还有一些其他因素要考虑吧?”
“你们男人就喜欢谈这些东西,故作高深。生活被你们这么一聊,就一点意思都没有了?还是谈谈今晚怎么过吧?”张晓闽说,“凯文和我要去看电影,现在是电影节,可以看几部原版片,你去不去?”
我给裴紫挂了电话,她说她在湖州的印刷厂里面,大概9点才能回来,我便约她直接到港汇广场来,和我们碰头。
穿了大衣,和张晓闽、凯文下楼。我看到张晓闽今天画了淡妆,很难得,化了妆的张晓闽其实是很女性的,可惜,平时张晓闽几乎不化妆。
凯文开的四驱大切诺基,停在楼下,看到切诺基,觉得凯文不简单,可靠了许多。看来男人还是需要很多身外之物的,没有身外之物的男人无论如何让人不放心。我一直自持是另类人物,对人的判断是不以俗物为准的,但是,到了关键时刻,没想到看凯文还是那样老套,为什么呢?为了张晓闽吗?
我想到地下车场开车,张晓闽一把把我拽上了切诺基,而且她还挽着我的胳膊和我一起坐到了后座上。看起来,凯伦像是司机,我和张晓闽倒是像恋人。
上海电影节实际上是一个可笑的垃圾电影节,没什么好片子,不过这部倒还是不错,是一部波兰片,题目叫《爱的渴望》,讲述的是肖邦和乔治桑的故事。
电影散场后,我们到底楼的欧福咖啡馆喝咖啡,裴紫已经等在这里了,她穿着一条鲜艳的绿色旗袍,坐在落地玻璃窗下,看上去像是电影中的某个镜头,她说过沪杭高速的时候在嘉兴带了粽子回来,问我们饿不饿?结果我们每个人吃了一个粽子。凯文提议大家继续看电影,看个通宵,我看看裴紫,裴紫说,她太累了,想回去休息,我便对凯文和张晓闽说,要么你们看吧?我们先回去!张晓闽看了我一眼,又看看裴紫,犹豫着,眼神楚楚可怜,似乎在求救,又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电影中回过神来,凯文对张晓闽说,要么我们看吧,又对我和裴紫说,你们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她的。
我和裴紫走出来,看裴紫的大衣单薄,我把围巾围在她的脖子上:“你的旗袍很漂亮。”
“得到你的赞赏可真不容易,这是你第一次注意到我的衣服吧?”
“不是,只是怕话说不好,所以就不说。”
※
不安的感觉,不祥的预感、危险、不能站立的感觉一直尾随着我,愁绪纷纷,没有什么是可靠的,包括我们的肉体,它也会背叛我们。是疼痛提醒我,我还活着,可是,这是我吗?这是我的生活吗?在各色各样的药片之间,我能看见,上帝在虚无的另一端。一切都是不真实的,包括我们的哭泣。一切都是靠不住的,都会失去,我们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靠我们失去 ,或者,我们就是为了失去,才暂时拥有了它们。多少人在青春里迷醉又瞬间迷失了他们青春,我的青春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又在什么时候丢失的?现在呢?我又是在去哪里的路上
新加坡人力资源部的签证信已经到了半个多月了,但是,我还是没有去体检。X光透视、VIH验血、肝功能检查都是我害怕的,尤其是肝功能检查,我的转氨酶指数会把医生吓坏,在这残冬的寒冷里,透过枯萎的紫藤,透过衰败的水草,我能看见医生那错愕的表情。裴紫问:你是不是不想去新加坡了?我说:是啊,不想去了。裴紫说:不是你自己申请的吗?我说:我改变主意了。
是啊,我改变主意了。就像当初我的大哥,改变了主意一样。
田兆非建议我把居留期缩短为5个月,这样就不用我自己跑签证,外事处可以把所有的事儿搞定,超过半年就属“长期出国”,要通过人事处,扣国内工资不说,人事方面还要办很多手续。
我勉强地说,好吧,怎么简单就怎么来。新加坡一所大学聘我任教授,工作8个月,原来我以为这事非常简单,现在才发现在中国所有的事都不简单,或者,在我们的生活中根本就没有简单的事吧。
圣桑打来电话,说要去欧洲巡回演出了,演出季要三四个月,出国前想搞个小型派对,问我能不能参加。我说,行啊,送送你!他说,是裸体派对,请了四五个人,叶翩和张露也来。我说我再带三个人来,我的女朋友裴紫,裴紫的女朋友张晓闽,张晓闽的男朋友凯文。他说,听这些名字,似乎不错,你带来吧。他说届时谭真会给每个人画一幅体绘,而他则要试奏最近新创作的几首回旋曲。
我们约好了星期五晚上见。
星期五晚,到圣桑家是9:30。我们在待客厅里脱了衣服,下到家庭会所,会所分成三个区,酒吧区、视听区、台球区,台球区里台球桌没了,代之以一张三角钢琴,钢琴上放着一只骷髅。会所虽说在地下,但是布置可算是奢华了,所有的布艺今天都换成了红色的。张露、叶翩已经先到了,张露右乳房上画着一只纤柔的手,那手温柔的把握着张露的乳房,张露下身穿着一件蝶形内裤,张露拥抱我的时候,我才发现那件内裤是画上去的;叶翩的脐部也画了一只手的图案,食指和大拇指对接构成一个圆圈,合在肚脐上,另外的手指伸展着,像一个OK手势,肚脐被画成了一只闭着的眼睛,几滴泪水滴落下来,向那隐密处淌去。另有一位女士,40岁的样子,是歌剧院的独唱演员李澜,李澜只在胸口画着一只很小的杜鹃,正如上帝所说,白发是老人的尊荣,平静的舒缓的身体之美正是成熟女性的骄傲,我问为什么画杜鹃呢?她说,杜鹃是最爱自由的鸟,如果被人抓住关在笼子里,她会不断地用身体撞笼子,直到血尽而死,更重要的是这种鸟的啼声非常美,这是一种能够为自由歌唱的鸟,她喜欢这种鸟。说话间,裴紫的体绘已经画完了,一只荷叶斜铺着,两只乳被画成了荷花。谭真正给张晓闽画着,她运笔如飞,笔尖在张晓闽身上翻飞着,一会儿看清楚了,是藤蔓和鸢尾花。所有男人脸上都画着脸谱,这种场合,圣桑不给大家介绍,大家就不会主动通报姓名,所以大家并没有互相认识。谭真也给我画了脸谱,因为没有镜子,我不知道自己脸上到底画的是什么。
12:00,灭了灯,圣桑点燃了骷髅里的蜡烛,开始演奏,先是古诺的《圣母颂》,李澜随着琴声演唱,那悠远纯净的歌声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接着圣桑和一位男士用钢琴和小提琴合奏克莱斯勒的《爱之悲》、《爱之喜》,舒伯特的《梦幻曲》、马斯奈的《泰伊斯冥想曲》、毕夏普《甜密的家庭》等曲子。中间大家喝了很多酒,跳了舞。我看裴紫已经被人拉进了舞场,便邀了谭真,谭真告诉我她也要去欧洲了,我问她是不是还回来?她说待会儿你就知道了。听她这么说,我心里突然伤感起来。在我看来,谭真是沪上新生代女画家中最出色的,她的画鲜艳、凌厉、张扬,有一种神秘的触觉感,虽说她也是江浙人,但她对颜色的理解和沪上那些画家完全不一样,仿佛她不是在亚热带阳光下长大的一样。
适度的酒是好的,它使人放松,使人陶醉,让人忘记身在何处,又是和谁在一起,忘记明日的太阳何时升起。我大概喝了整整一瓶马丁尼酒。我们大家都喝得很多,但是没有人醉倒,这是最好的结局,热烈的稍稍有些滑边儿的派对,但是,没有人跌倒,没有人次晨起来大声呕吐。
凌晨1:00,圣桑,开始演奏他新近创作的曲子,他说,这些曲子是他看了我在《长城》上发的一个系列随笔后写的,分别叫“穷愁”、“陶醉”、 “坠落”、“晕眩”、 “悔恨”,都是用回旋曲式写成的。这些曲子一气呵成,有内在的逻辑联系,又相互独立,那些跳跃性很大的乐句非常精彩,结束的时候,在最后一个音符的余音里,我甚至看到了圣桑的泪水。
演奏结束,圣桑把大家聚到一起,在钢琴上弹奏了一段《婚礼进行曲》的旋律,说:“今天是我和谭真的婚礼,祝福我们吧!”
对于他的宣告,大家一点精神准备都没有,所以好一会儿没人反应过来。圣桑看大家惊谔的样子,又解释说,这次欧洲巡回演出谭真和他一起去,旅行结束以后他们将在德国定居。
接着,谭真为大家朗诵了一首诗,穆旦的《他们死去了》。
谭真为什么朗诵这首诗呢?回到家以后,想了很久,没有想清楚这个问题。倒是,圣桑为谭真诗朗诵伴奏时弹的那段旋律被我记住了,后来想起来那是回旋曲《晕眩》的一系列变奏。悠然、飘逸,有一种方死方生超脱在里面。当然,这是我听出来的,也许和圣桑的演奏本身没有什么关系。
我们在虹口体育场游了两个小时,张晓闽游得非常好,能在水里潜很长的时间,甚至能潜过十几米的距离,然后突然从水底抱住我的腿。但是,我已经精疲力竭了,胸口发闷,喘不过气。想呕吐。我们出了水,各自冲了淋浴,然后开车回家。
到家以后,倒头便睡,张晓闽也懒得做饭,蜷缩在我的脚边也睡了。可是,不一会儿,她便转到我的身边来了,她靠着我的臂弯说:“我们做爱吧?”
我拍拍她的后背:“和凯文闹翻啦?就是和男朋友闹翻了,也不能随便和什么人做爱呀!”
“不是。”张晓闽往我的臂弯里拱了拱,“再说,你也不是什么‘随便’的人啊!”
“那是为什么?”
“我不想做处女了?”张晓闽抬起头看着我。
“处女?从何说起啊?”
“我以前都是骗你的,其实我没有男朋友,都是虚构的,我是怕你嫌弃我,如果我说我没有男朋友,还是处女,你会和我来往吗?”
我的心里一阵痛楚。怎么会这样呢?
“可是,那也应该是凯文啊?”我说。
“是的,我发现我喜欢他。这使我害怕,也许我就要爱上他了。”张晓闽紧紧地抱住了我。
“这是好事啊!”
“可是,我喜欢你啊?我怎么能爱他呢?”张晓闽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问自己。
我的心里又一阵刺痛。
“你希望你的男朋友是什么样的呢?应该就是他那样的吧?符合吗?”我问:“嗯?”
“高一点。”
“多高?一米八?”
“没那么具体,反正是瘦高的吧。”
“还有呢?”
“不说话。沉默”
“还有呢?”
“喜欢摇滚。”
“还有呢?”
“喜欢电影。”
“还有呢?”
“暴力一点。”
“还有呢?”
“应该有钱。”
“还有呢?”
“他不爱我。爱我的男人我没法爱的。”
“这些条件我都不具备。”我说。
“但是,你不爱我。”
“就为这个?不过,并不是这样的。关于爱和不爱的问题,其实不大容易弄清楚的,人的爱太复杂了,谁能说清呢?只有上帝的爱才能说清,因为上帝的爱非常单纯,没有善恶、功利,但是,人的爱要复杂多了,我对你也一样,说不清楚。说不爱是不对的,不过,不是那种爱吧!”
“可是,我喜欢你。我们应该做爱。是吧?应该和爱的人做爱。”
“一定要做爱?为什么呢?我们不是很好吗?”
“我爱过你,这是一场爱情,我们俩的交往,对我的意义和对你的意义是不一样的,你是我的梦,支撑了我好多年,可是,现在要结束了,我害怕,真的,它会消失,是吗?美梦就要醒来的时候,你会在梦里哭,希望不要醒来,是吗?它就要结束了,我感到我就要离开你了,但是,我不希望就这样结束,我要一个结果,一个让我醒来,却又能把梦记住的结果。我不难看的,是吗?甚至还说得上漂亮,是不是?你不能拒绝一个女孩子的这种要求的,是吗?”我看到张晓闽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雾。
我轻轻的抚摸着张晓闽,从下巴、肩膀、乳房,到小腹、臀部、大腿,不知道说什么好。习惯裸睡的张晓闽今天穿了一件丝质睡衣,睡衣在她的身体上画出一个又一个波纹,我抚摸着那些波纹下方的肌体,犹如抚摸着一件可爱的睡衣,那睡衣的下面,那无以伦比的青春之美、情性之美,那秋天的小兽之美,那上帝的恩宠,为什么,现在照见的却是我的悲哀呢?
我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不能哭,你是我的托马斯。知道吗?你身上什么东西最吸引我?是你的坚强,就像《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中的托马斯一样,他会软弱,他会去找女人,会渴望从性中获得解脱,他的性友谊,就是这样,但是,他总是在问‘非如此不可吗?’,他的抵抗是骨子里的,你也一样。”
我轻轻地抚摸着张晓闽,我说:“我不是这样的,我会为片刻的温暖而做爱,甚至什么都不为,仅仅是因为性别的差异,仅仅因为渴望交流,渴望看见对方的内心,渴望一种交往能突破皮囊而做爱,‘为什么非如此不可呢?’我也在问自己,我们什么永恒的东西都不会拥有,我们被安置在所有永恒的东西之外,我们来自生成,将灭于生成,也许我们能抓住的仅仅是一些梦的残片。”
“但我们是自由的,尽管短暂。”
“是。也许正因为我们是短暂者,我们的生活是一些残片,所以我们才是自由的,永恒者恒定不动,因为永恒而没有自由,我们呢?我们被投掷在时间的洪流之中,我们在水中挣扎,但是,我们是自由的挣扎者。”
张晓闽湿润的嘴唇从我的胸口划过,像锋利的匕首,她划过的地方立即开始流血,我的身体被她的锐利犁开。我看见我的心脏在那个星期三,那个残冬的早晨,在无数的枯枝败叶之上,在昏黄的晨曦之上跳动。
我看见张晓闽的眼睛里穿过一道道闪电,我听见那个早晨,张晓闽在残冬里讶异的叫声。每一次抽出都是一次死亡,每一次进入都是一次复活,那荒芜的更加荒芜了,寒冷的更加寒冷了,在残冬和初春的料峭里,张晓闽,我的妹妹,带着我,找到我的生和死,看到我的阴阳两界。
张晓闽,我的妹妹,她携带着我的枯骨,在无形的风口彷徨,在无底的深渊低回,在无地的绝境徘徊。
你一定很悲伤很悲伤。我的妹妹。
Dan,也许你也感觉到了吧?你为什么要舔张晓闽,为什么我听到的是你的哀鸣?
我们到交大校园取车子,裴紫把钥匙交到我手里,说:“还是你开吧!应该男的开。”正当我要接钥匙的当口,突然她好像想起什么,猛地收回了手说:“不!还是我开吧。以后我们在一起,都让我开车!”
我知道裴紫是想起了她以前的先生,想起了那场车祸。想起刚才电影里肖邦和乔治桑分手的情景,一阵感伤涌上心头,我在心里说,我和裴紫不能那样,我拥住裴紫说:“相信我,跟我在一起你就要相信我,我们会有好运的。”我能感觉到裴紫在我的臂弯里颤抖,慢慢的她放松了下来,从背后摸到我的手,把钥匙塞进我的手里,但是,她还是紧紧地偎靠着我,不愿离开我的臂弯。
坐到车里,裴紫从后座上拿出一只服装袋来,里面是一件羊绒夹克。她拉开衣服拉链,在我身上比划一下,然后说:真的很好看。
我问:“给我的?”
“是呢?上次逛连卡佛的时候看中的,这次终于买了。”
“可是,天气已经开始暖了,真不必这样破费。”
“不是给你今年穿的,是给你明年穿的,现在买特别便宜。大冬天的时候这件要2000块呢!”
※
张晓闽要搬走了。她和凯文在虹桥找到一间房子,准备同住。裴紫约我一起上街,给张晓闽买件礼物,裴紫开玩笑说,要给张晓闽准备嫁妆。
我们在华灯初上的淮海路上晃悠,路过一家又一家商店,看了大概有上万种商品,开始的时候,裴紫想给张晓闽买件衣服,但是,逛了5、6家店,也没选中一件,不是嫌款式不漂亮,就是嫌颜色不大气,后来,她看中一件旗袍,又是量尺寸,又是亲自试穿,反复比较,花很多时间终于选定一件满意的,付款的时候,又突然失了信心,她从付款台折回来,问我,“这件真的好看吗?她会不会满意呢?”我说,“你选的,她一定会满意的。”她便说,“我就知道你只会说好话,一点忙都帮不上。”我笑嘻嘻地说,“因为你能干啊!”裴紫狠狠地瞟我一眼,“再能干的女人,只要她单身,给别人准备嫁衣总归是心虚的。”
路过珠宝店的时候,裴紫也没征求我的意见,便径自推门进去了,我只好也推了店门跟着进去。裴紫坐到柜台前的高脚凳上,让销售员拿戒指给她看,营业员从柜台里拿了一款钻戒给她,帮她戴在无名指上,说道:“小姐的手指又细又长,正适合这样的钻戒,你今天来得正好,今天是我们店庆,所有钻戒都打八折,像周生生这样的品牌,平时打九折都难得呢!”裴紫也不解释,只是伸出手指,翻来覆去地看,似乎是在看钻戒,又似乎是在看自己的手,销售员立即给我递过名片,对我说道:“先生好福气啊,太太这么漂亮,有这么漂亮的太太,结婚当然是要送钻戒啦,这种款式的钻戒卖得很好,很流行,钻石吗,象征永不褪色用的爱情,什么珠宝能和爱情相配呢?恒久价值,也只有钻石了。”裴紫听着销售员说话,脸上漾出莫名的笑来,接着又摇摇头,轻声说:“太贵了。”销售员立即说:“哪里贵啊!人一辈子也就结一次婚,奢侈一点也是应该的吗!”销售员话音还没有落,裴紫的脸色就已经不好看了:“照你这么说,第二次结婚的人就不配戴钻戒啰?”说着,裴紫摘下钻戒,重重地还到销售员的手里。也就在这一瞬间,我突然产生了把钻戒买下来送给裴紫的冲动,我说:“这钻戒的确不错,我们买了。”我从销售员手里取回钻戒,戴到裴紫的手上,我说:“裴紫,让我把这颗钻戒送给你!”我掏出信用卡,让销售员结账,销售员利落地拿了信用卡跑开了,裴紫说:“我不要的,我哪里是戴钻戒的人呢!再说也太贵了。”我握着她的手,不让她说话,待销售员送来发票、质保证书,便立即拉了她走出了珠宝店。裴紫还是说:“你干吗买这么贵的东西呢!不要!本来是给晓闽买礼物的,怎么我自己买起来了?”
我不说话,拉着裴紫往前走。
今天裴紫有点作,刚刚吃饭的时候,我就看出来,她的情绪不对头。
路过真锅咖啡店,我说,“给晓闽买礼物,恐怕不太容易啊,不如进去喝杯咖啡,一边喝咖啡一边想,说不定会有新主意!”
裴紫不置可否地随我进了咖啡店。我和裴紫都不喜欢人声鼎沸的大街,也不喜欢特别安静的咖啡馆,在特别安静的地方,两个人喝咖啡实际上是很累的事情,你必须不断地说话,直到精疲力竭,否则难堪的沉默就会击中你们,让你们无所适从。我和裴紫当然是不怕沉默的,我们在一起生活很久了,常常我们在一间屋子里来回走动,并不说话,沉默状态不仅不能隔开我们,反而倒是我们之间的默契了。果然,坐下来以后,我点了一份热香芬茶,裴紫托着腮说了声“我也要一样的”,便沉默了。
我说,外面天气太冷,喝点热茶会舒服一点。
裴紫点点头,表示同意。她眯着眼睛,两只手捏成拳头,贴在颧骨上,一会儿又放开拳头,用手掌贴住脸,坐在我的对面不住地看我。
我说:“看什么呢?”
她摇摇头,又看窗外。
我说:“过来吧,坐到我身边来。”
她便转身到我身边来,和我并排坐了。
我问:“在想什么?”
她停了好一会,差不多把一杯茶喝光了,才说:“公司越来越忙了,你说,我要不要找间上班近一点的房子?”
我愕然地说:“怎么?你也要搬走?我这里住着不好吗?”
她不看我,望着窗外说:“晓闽走的时候,对我说,我们俩要么结婚,要么就分开,否则总会出问题。她说,我们是太熟悉了,感情被生活压到了地底下,有些话是说不出来的,可是要是总不说,也许就真的没有了。”
我说:“说什么呢?我们之间还要说吗?”
“女孩子是不一样的,跟你们男人不一样,总要有个踏实,女孩子要安全感的。”
我说什么呢?脑子里突然想起二哥的话,“每一天都是余生。我好像时刻都在死。”胸口一阵刺痛,我的身体怎样呢?能给裴紫幸福吗?
裴紫看我不说话,伸出手指,脱下戒指,交到我手里,幽幽地说:“傻瓜,其实戒指又有什么用呢?这只戒指,在我眼里还不如上次你爸给我的那只呢!”
我看到裴紫的眼眶里有晶莹的泪珠闪出来,再也抑制不住了:“裴紫,我是不希望你难过,我其实是不能爱的。”
“你是说你的身体吧?诸葛,不是这样的,你爸爸不是好好的吗?不是不可能,只是你没有勇气而已,再说,幸福的生活和生命的长短真的是成正比的吗?如果这样说,那么上帝就是最幸福的人了?因为他不死,他的幸福是永久的,是不是?可是,在我看来,不是这样的,长久只能增加幸福的量,并不能改变幸福的质地。不幸的生活即使是永久的,也是不幸的,幸福的生活,即使短暂到只有一天,也是幸福的。也许正因为人类的生命是短暂的,那些对于人类才有意义呢?既然,人只能追求短暂的幸福,有何必计较这种幸福有多长久呢?”
“话虽是这么说,可是……”我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不愿意拖累裴紫,她已经经受过一次打击了,怎么能再承受一次?再说,这一年来,我对自己的预感一直不好,真的不好,对生活我不敢有什么奢望。
“也许,你觉得我是不祥的吧?我的命不好!”裴紫低着头说,“我能感觉到你心里,那里有不祥的预感,和我有关吧。其实,对爱,我也没有信心,也许我并不能把爱坚持到底。”
我想说,我是有不祥的预感,但是,这和你无关,这只和我自己有关,可是,我怎么解释呢?
张晓闽搬走后,我和裴紫之间变得沉闷了,有时候我们竟然无法互相面对,我们会不知所措,不知道在一起能做什么,说什么。有的时候,两个人在一起久了,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比如厌倦,冷漠,比如激情消失光环也消失了,开始彼此藐视,等等,我和裴紫之间也出现了问题,尽管我们间依然有激情,我们不仅没有相互厌倦,相反彼此亲近的欲望比什么时候都强烈。
我们渴望彼此深入到对方的深处,渴望互相温暖,我们感到对方强烈的吸引,但是,却不知道如何接近对方。这成了问题。
张晓闽建议我们搞一次旅行,旅行结婚。
她说:“你们是相爱的,我看得出来,你们今天这个样子,不是因为不爱,正是因为爱得太深了,都怕伤害对方。世俗世界里的婚姻,大多是因为不怎么爱才成的,想一想,真正相爱的人,怎么需要那张婚纸呢?婚纸不过是世俗的契约罢了,用心相爱的人是用心做契约的。你们也一样,可是现在的问题是,你们的心灵契约出了问题,你们太重视对方的幸福,反而没有了勇气,没法交流了。所以,我建议你们订立一个婚约,这个婚约应该有一个超越世俗婚纸的有效期,世俗的婚约都是没有有效期的,因为俗人都是出于对感情的不信任才结婚的,他们被对方抛弃,而你们相反,是深怕在自己拖累对方的时候对方不愿抛弃自己,所以你们的婚约应该有有效期,你们不是怕不能让对方幸福吗?那就以一年为约吧,如果合适,你们可以续约,如果哪一个人觉得自己不能给对方幸福了,也可以一年后自动退出。”
说着,张晓闽拿出三张A4打印纸,要我们两个签字。我一看,上面写的是一份婚约:
“我们自愿结为夫妇,在合约签订后为期一年的有效期内共同生活,并且宣誓把自己的个人幸福、对方的个人幸福以及两个人的共同幸福放在同等重要的地位上,只有在三种幸福都得到同等保证的条件下,双方同时都要求续约时才提出续约请求。”
我说:“什么呀?乱七八糟的。”
张晓闽说:“哎呀!只是个玩笑而已,你就签吧!”说着,她拿过一枝笔,握到我的手上,嘴里不住地说:“签吧,签吧。”
“好吧!签就签。”我拿过笔,签了自己的名字。
我想裴紫不会签的,她不会让张晓闽这样胡闹的。哪里知道,我签完了,张晓闽把笔拿给裴紫之后,裴紫竟然二话没说,哗哗哗,一笔签了。张晓闽高声喊道:“好啦!你们已经结婚,我也放心啦。以后你们的事儿我可不管了,但愿你们两口能相濡以沫,好好过日子。给,你们的结婚证书。”说着,她给我和裴紫各发了一份,另一份她带走了。
看着被张晓闽甩得怦怦作响的门,我和裴紫都不知道做什么好。裴紫耸耸肩:“这家伙,胡闹一通,就跑了,把我们丢下来尴尬。”
Dan被张晓闽拉上大门的声音吓坏了,大声叫着来回窜,我把它抱起来,抚摸着它,Dan蜷缩在我怀里还呼噜噜地叫,惊魂未定的样子。
裴紫笑着说:“你倒好,对Dan那么温柔,你可从来没那么抚摸过我!”
我说:“那你要像Dan这样乖才行!”
裴紫红着脸说:“我不乖吗?”
我在裴紫脸上轻轻地吻了一下,裴紫没有躲,而是扬起脸,用脸颊轻轻地摩挲着我的下巴,我说:“这还不错,挺乖。”
裴紫不理我,伸手接了Dan,对Dan说:“好几天没洗澡了,宝宝,给洗澡了。”说着,抱了Dan往淋浴间走。
我跟着来到淋浴间,看裴紫打开水龙头,用手背试了试水温,先把Dan淋湿,然后给Dan抹沐浴露,我说:“看你给Dan洗澡的样子,像个母亲,要么我们俩生个孩子吧!”
裴紫扭头看了我一眼:“这话是你说的?”又过来用手在我额头上试了试温度,“好像没发烧啊?”
我左右看了看说:“谁这么伟大?说胡话还这么有水平?是我吗?”
“你呀!够伟大的了,就会哄人,Dan最喜欢谁?还不是你?我给它喂食、洗澡、还带它出去遛,给它买玩具,你看,就是不喜欢我,对你呢?什么都喜欢。你不在家,它就睡你的鞋子,连你的臭鞋子它都喜欢。”
我突然想起Dan对我的鞋子的迷恋,这是什么兆头呢?我不在家的时候,它就蜷缩在我的鞋子里,它的活动越来越少了,它似乎充满了哀伤和预感。
Dan洗好了澡,裴紫说:“你出去吧,我也要洗澡呢!”
我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开了一瓶红酒,拿了两只杯子,又在CD架上挑了半天,选了一张莫洛娃演奏的斯特拉文斯基提琴协奏曲碟子放进唱机,我端着酒杯,来到浴室,敲门,裴紫好像在里面犹豫,没有声音,我说:“可以请你喝一杯吗?”
“进来吧。”
裴紫正躺在浴缸里吸烟,身上盖满了泡沫,只有肩膀露在外面,水里放了浴液,是蓝色的,可能因为我的关系吧,她的身体是紧张,腿交叠在一起,弯曲着,膝盖浮在水面上。我把餐车靠在浴缸边沿,在踏脚凳上坐下来。
裴紫端起酒杯,俏皮地问:“你想诱惑我?”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怦怦跳起来,我是在诱惑她吗?“是的吧!”
“你准备怎么诱惑呢?”
“先请你喝酒,等你醉了,再下手。”我说。
“那么,我们干一杯吧。”裴紫说举杯和我碰了碰,“或许我是世界上最好诱惑的女人?”
我俯下身去,在裴紫额头轻轻地吻着,裴紫身上的香芬的味道、烟草的味道,嘴唇和肩膀温润的触觉使我颤慄。
裴紫把烟蒂扔进了浴缸,空出手,从脖子后面勾住我,我的衣服下摆掉进了水里,我的手臂掉进了水里,接着,我的整个身体都浸在水里了,裴紫的腿缠住了我的腰,我闷入水中,在水里找到了裴紫的乳,把它含在嘴里,然后换口气,继续下潜,在裴紫的三角区,我终于含住了那蜜的泉源。浴缸里的水开始波动,一波一波,当我进入裴紫时,我们都已经迫不及待,好像一切已经开始了很久,积聚了很久。
接着,裴紫转过身去,趴在了餐桌上,让我从她的背后进入,我们沿着山径爬向云端,我们在雾水和露气中向着顶峰攀援,我们在最高峰哭泣,在最高峰哀鸣。
快乐的极限和痛苦没有区别,快乐的极限也许就是痛苦。
在极限的峰顶,我听见裴紫在哭:“不要理我,抛弃我吧,我是扫帚星,我是彗星,我不该快乐。”
“为什么呢?”我听见自己也在哭泣,我在问裴紫,可我分明已经有了答案,“为什么呢?”
“我是寡妇命。骂我吧,骂我吧!”裴紫激烈地扭动着,仿佛要挣脱我的羁绊,要飞起来,仿佛那痛苦已经令他不能忍受。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了自己的哀叫声,那么刺耳,那么凄惨,我不相信那声音是从我的喉咙里发出来的。我被自己的声音吓呆了,带着裴紫的体液,带着裴紫的扭动,我拽下了挂着浴巾的不锈钢架,擦过褐色大理石墙角,向着白色的花岗岩地面飞去。我对裴紫说:我要呕吐了;我对裴紫说:我要睡了。
※
幸福总是来的很慢,而不幸却总是来的很快。幸福的步伐怎么赶得上不幸的脚步呢?
进来的时候还是春寒料峭,我穿着羊绒大衣,后来那件灰色大衣就一直挂在病房的西北角,现在呢?现在那件大衣已经不见了,裴紫把它带走了,也许裴紫觉得我再也不需要,再也不可能穿它了吧。已经是春天了,我看见窗外的梧桐冒出了新的叶子,一片,两片,……然后在某个淅淅沥沥的雨夜,所有的叶子都长出来了,苦黄变成了甜味的浅绿。
我的身体也在变化,我的皮肤变得透明了,像亚麻布一样,我能摸到亚麻布的感觉,我能看见那下面的血液,缓慢地缓慢地流动着,它们要流向哪里呢?
他们在我的股动脉上切开一个口子,血从那里沽沽地流出来,流向叫一架叫人工肝的机器,我看到我的血液流出我的身体,在那些管子里它们是忧郁的暗红色,裴紫,我要拔掉那些管子,我要看看那些血。
我不知道如何平息自己的绝望情绪,这样的生活不能再持续了,没有人能在死亡中生存,我身体的某些部位已经死了,我的死正走在赶来的路上,这样的生活难道符合上帝的意旨吗?假如主知道我们生着仅仅是出于对死亡的恐惧,而生的目的就是为了不死,他会对我们做什么呢?他会什么也不做,他会允许我们自己处理自己的事物。
这种绝望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来自内部,我知道生命是有限的,死总会来,对此我无能为力,我既不能使它更好也不能使它更坏,我能做的是等待,让它在等待中来临,让它从预感变成现实,让它从冥冥之中的潜行者变成滔滔狂波。当然,等待不会顺利,我必须为等待做点什么。
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人能为你做出决断,所有的决断都得由你做出,你自己得为你自己负责,现在是看你自己如何为自己负责的时候了,如果你有足够的勇气,如果你有真正的决心,你可以完成了,让生命完成,让你自己成为一个完成了的人。自己给自己划上句号,这是最重要的,生命中没有什么事情比这个更重要了。要知道,什么事情比你自己主宰自己的命运更重要呢?
做过人工肝治疗,我被护士推着从治疗室回到重症病房。
裴紫就等在这里,她已经在这里等了三个多小时了。
我看她又盘起了头发,所有的头发都盘在头顶上的发髻里,外面是白色的风衣,风衣里面穿的是连衣裙,连衣裙开胸很低,露出颈脖、锁骨还有项链,她的肩膀和胸白得耀眼,大理石般的,让人想摸一摸。只是,她的面容有些倦怠,倦怠里渗着憔悴。这一幕,这样的装束,这样的神情,甚至那条项链,多么熟悉啊。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是这样的吧。
我说:“裴紫,多么熟悉啊,好像在我的记忆里,曾经出现过今天这幕情景。一切好像是在重演。”
“我一直在回忆,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我那天穿的衣服,戴的首饰,还有我们说的话,其实那只不过是去年秋天的事情,为什么我会觉得好像是很久以前、甚至是前世的事情呢?”
“也许真的很久了,感谢上帝,让我认识你,在最后的一年认识你。”
“看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围巾,我在家里找了很久,才找到它,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戴的就是这条围巾。”说着,裴紫在我的左边挨着我躺了下来,她温热的身体紧紧地贴着我,然后,用围巾把我的左手与她的右手绑在一起,她吻我的耳垂,我的嘴唇。
我让开了:“不要,我的嘴里有味道,而且不能接吻的,你会感染。”
裴紫不听我的,一边吻着我一边说:“我希望自己被感染,能够和你承受一样的命运,那就是基督给我恩惠了。”
“我现在是在走世人必走的路,去到那往而不返之地!”
“要我做什么?”裴紫浑身颤抖,脸上泛着赤烈的潮红。
“我要撕开股动脉上的绷带,我想看看我自己的血,然后睡个长觉,经书上说‘睡在尘埃中的,必有多人复醒,其中有得永生的,有受羞辱、永远被憎恶的’,我太累了,我不可能醒了。让我睡吧!好吗?”裴紫久久地看着我,点点头。我拉开大腿内侧的绷带,血慢慢地渗了出来,一会儿床上浸开了一片,我推裴紫,想让她离开,可是,我的手举不起来。
裴紫说:“我和你一起走,只是我可能比你快一点。因为我不要看见你死的样子,原谅我,不能陪你到最后,我曾经亲眼看着自己最爱的人离开人世,现在,我不能再看了,我不能第二次看着自己最爱的人死去,我不想接受那样的命运,我要先走了。”说着,裴紫拿出一把匕首,解开连衣裙扭扣,刀尖朝上顶在胸口的肋骨之间,然后左手抱着我,猛地向我的臂弯扑来。
我看见我翻过了身,紧紧地抱住了裴紫。
我听见,裴紫说,我睡了,我说,我也睡了,我们一起睡了。
太阳暗了,但是病房的灯没有亮起来。(完)
相比已出版的书,文中删节很多,至使一些人物和情节有连接不上的感觉。但是我能找到的只有这么多了。。。晨雪
作者简介:
葛红兵,著名作家,拥有博士学衔(南京大学)及教授、研究员职位(上海大学、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在韩国、德国、中国大陆及台湾地区出版长篇小说《我的N种生活》等4部,随笔集《人为与人言》等6部,另有多卷本《葛红兵文集》面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