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池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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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來,康偉業循規蹈矩,勤奮工作,工作完畢就回家。回家就搶着做家務,因
為段莉娜婚後習慣性流產,一次又一次地出血使她變得弱不禁風。分娩女兒的時候又是
大出血。整個人只剩下了一把骨頭架子。孩子幼小,老婆體弱,工作繁忙,薪水微薄,
每日裡騎自行車上班,朝同日出,晚同日落,生活很累人但是康偉業有一顆累不垮的心。
苦不苦,想想紅軍二萬五;累不累,想想曾經插過隊——這是康偉業自己編的順口溜,
其實也就是他對待困難的指導思想。他始終頑強地奮鬥着,一點一滴的事情都認真地去
做。他堅信在他們的奮鬥下,一切都會慢慢地達到他們的理想。
正如康偉業先前所料的,段莉娜非常愛護他們的小家庭。她能夠將大到家用電器小
到蔬菜水果的許多物質,理直氣壯地源源不斷地從她父母家撥拉過來。使別人有的東西
他們也有,使他們的小家庭較好地保持着在親朋好友面前的自尊,生活基本也可以算是
豐衣足食的了。當然,家庭的領導權也就掌握在了段莉娜的手裡。康偉業不計較這個。
他才懶得操心柴米油鹽那些俗事呢。倒是康偉業的父母越來越反感段莉娜的霸道,指責
兒子一點骨氣都沒有。康偉業要麼根本不睬他們,要麼就是這句話:“你們知道什麼?”
就是沒有人能夠知道別人的家庭關繫到底是怎麼回事。人們能夠看見的全是表面的
東西。由表及里的分析方法對家庭不適用,邏輯推理也不適用,以己之心度人之腹也不
管用。家庭是一個封閉式的獨立單位,是一團歷史與社會的衍生物,是一場男女兩性之
間的戰爭遊戲,是夏天的雨,是朦朧的詩,是一盆粘稠的漿糊。一切只有當事人,如魚
飲水,冷暖自知。
康偉業成天洗碗拖地的,他有沒有怨言?他有的。一般男人誰都不會樂意做這些婆
婆媽媽的永無休止的家庭瑣事。但是康偉業把怨言放在心裡,從來不對人說。他無法訴
說。只要他一開口抱怨,其對象必然就是段莉娜。可是段莉娜不是不願意做,是身體不
好,做不了。段莉娜也不是完全不做,她也做了她力所能及的一部分事情。康偉業的抱
怨無處着落,只能自己消化。誰讓他是男人呢?好在康偉業經常意識到自己是一個男人,
他以此勉勵自己:好男兒死都不怕,還怕一點破家務事?
其實真正打擊康偉業的是一種無形的力量。這就是段莉娜身上具備的高瞻遠矚的政
治敏感性,以及對康偉業恨鐵不成鋼的埋怨和鄙視。一九八0年,他們結婚才一周年。
段莉娜從他們家帶回一份文件,是鄧小平在中共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上作的講話,題目
是《黨和國家領導制度的改革》,她閱讀得十分認真和細緻,蹲廁所都在用紅藍鉛筆劃
重點。之後危言聳聽地宣布:“看來我老爹就要完蛋了。老的將全部下台,年輕的有學
歷的將會提上去一大批。偉業,從現在起你一定要注意給自己創造條件,做一些突出的
政績,給領導一個深刻的印象。”
康偉業開玩笑說:“問題有那麼嚴重嗎?我有那麼好的機會嗎?天上要掉下餡餅了
嗎?”
段莉娜緊皺眉頭批評他:“你看你這個人,一點政治嗅覺都沒有,到時候後悔就來
不及了。”
康偉業說:“得了。我認為你的預言非常正確。”康偉業真正的意思是嘲笑她的預
言非常可笑。
不幸的是後來發生的事實證實了段莉娜的正確和康偉業的可笑。在一九八二年召開
的黨的第十二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產生了一個中央顧問委員會,裡頭全是老同志,鄧小
平任主任。由於鄧小平身先士卒,大批的老幹部無話可說。幹部領導職務的終生制被廢
除。接下來的是中國人民解放軍百萬大裁軍。武漢軍區取消番號,被合併到廣州軍區。
段莉娜的年邁的老爹徹底沒戲了。
由於康偉業不積極表現自己,由年輕幹部組成的第三梯隊又篩選掉了康偉業。心情
很不好的段莉娜與康偉業算帳了:“現在讓我們來看看,你還不覺得問題嚴重嗎?”
康偉業當然理屈詞窮。段莉娜窮追猛打,嚴厲地指責康偉業政治上的遲鈍和糊塗,
警告他要幡然猛醒,及時採取補救措施,不然後果不堪設想,虎落平陽被犬欺,鳳凰落
毛不如雞。
康偉業被數落得實在忍受不了了。他反抗說:“你固然有道理,但是也不要得理不
饒人。社會上平頭百姓多得很,人家怎麼在生活?好歹我還是個科長嘛。”
段莉娜冷笑說:“這是你又不聽我的話了。你省省吧:現在往上是到了年齡就退休。
往下是已經提起來了一大批年輕幹部,你三十大幾的人了,還是一個科級,有屁用!你
不信風凰落毛不如雞,那就等着瞧。”
更不幸的是,事實再一次地證明了段莉娜的英明和康偉業的愚蠢。原來幹部的級別
不僅僅意味着你官越大就要越多地為人民服務為人民操心,它同時還意味着你生活待遇
的上升。段莉娜的老爹在位的時候,出門有小車,吃肉有小灶食堂,看電影和戲有送票,
生病有最好的醫療設備和藥品;電話有幾部,可以由總機轉接,可以直撥,任親朋好友
在天涯海角,一個電話猶如在眼前。就連換煤氣罐也是勤務兵的事情,找小保姆也由部
隊代勞,用軍車將她們從鄉下拉來,送到醫院去作健康檢查,過年過節也是軍車送來送
去。等等。有形的待遇無形的待遇是數不清楚的。這麼說吧,段莉娜從小長大,就沒有
覺得衣食住行是個需得自己操心的問題。人與人之間,只有段莉娜他們給別人白眼,沒
有別人敢給他們白眼的。滿世界亂轉都碰不到一個“不”字。康偉業與段莉娜成家後,
對於段莉娜帶來的方便毫無知覺地就享受了,習慣了,絲毫沒有意識到他們在享受很多
特權。後來就不一樣了,隨着日子的一天一天過下來,康偉業發現他們抽屜里的常用藥
品供給不上了,段莉娜不再從家裡帶新鮮瘦肉回來了,康的妮過生日生病什麼的,她姥
爺也不再派小車接送她了,康偉業開始為段莉娜家換煤氣罐,電影票戲票之類的越來越
少,後來就完全沒有了。段莉娜的父母變得非常敏感,謹慎和自覺,一副餓死不食嗟來
之食的樣子,小車儘量不坐,電話儘量少用,終日他說一些憤世嫉俗的風涼話。康偉業
一家三口回去得也就少多了。
康偉業段莉娜不得不經常地去擠公共汽車,去醫院看病要排隊花錢,還受氣。去菜
場買肉也受氣,你不要肥肉他偏要給你肥肉,你不買就拉倒。請小保姆也是自己的事情
了,請一個不合適,請第二個有肝炎,請第三個,偷吃偷喝偷小東西。錢少一點,過年
的禮物少一點,就不肯再幹了。面對所有這一切,康偉業也生氣也惱火,而段莉娜簡直
就受不了了。她幾乎出門辦事就要與人吵架。有一次去醫院看病,要醫生給她開香港齊
天壽的蜜煉川貝批粑膏,醫生理都懶得理睬她,開了一包甘草片。段莉娜將一包甘草片
劈頭蓋臉地摜到了醫生臉上。醫院保衛科把段莉娜“請”到辦公室,非讓她寫檢討不可,
段莉娜哪裡受過這樣的委屈,把辦公室的幾塊玻璃板全砸了,保衛科氣得不得了,一定
要把段莉娜送到派出所去。後來康偉業不得不去求市里有關領導幫個忙,領導親自出面
說情,段莉娜才得以順利回家。不過,最難聽的話她都聽到了,醫院的人對去接她的康
偉業說:這是看領導的面子啦,不然的話,就把她當精神病上電療了。說:看你體體面
面一副幹部的樣子,怎麼找一個大街上的潑婦?說:穿沒有一個穿相,長沒有一個長相,
是個菜農吧?這種老婆要不得!
段莉娜回家就鑽進了被子裡,關上房門,三天三夜沒有出來。康偉業再見到的段莉
娜是鼻青臉腫,憔悴不堪,仇恨滿腔與誰都不共戴天的樣子。康偉業試圖勸勸她,剛一
開口她就火山噴發了,把一切的一切都歸罪於康偉業的平庸。段莉娜說:“如果你早聽
我的話,把你的機智用在刀刃上,如今哪怕只是一個處長,人家也不至於敢這麼糟踐我。
沒有用的東西!就會花自己家裡的錢賠那些狗雜種的玻璃板。你只管不理睬他們,看他
們敢把我吃了!”
康偉業被段莉娜罵得心頭直冒火,他本來想提醒段莉娜是她自己做過分了。但他再
往深處一想,便不能與段莉娜計較了。就事論事段莉娜的確有錯,但是從宏觀上看,段
莉娜是對的。正如毛主席所說的:落後就要挨打。人類的發展史就是一部生物進化史:
強者生存,物竟天擇。不過,康偉業又有什麼錯呢?康偉業捫心自問,他覺得自己沒有
錯。無論是工作上還是在家庭里,他都盡力而為了。
他們家形勢的根本轉變是從康偉業下海經商開始的。促使康偉業下決心的因素有多
種。其中比較主要的一種就是他們的家庭現狀。康偉業想,與其這樣不死不活,倒不如
背水一戰。他康偉業就是不相信自己是一個平庸的人。萬一失敗,從高樓上往下一跳就
行了。反正就一個孩子,幾家抬着養,不會讓她吃什麼苦頭。段莉娜是早就在琢磨國家
經濟體制改革的事情。眼看着熟悉的人經商發財,有時候也不免與康偉業嘀咕幾句。不
過這一次段莉娜不敢輕舉妄動,在段莉娜這樣的人的觀念里,商總是不如仕的。何況康
偉業去經商就得丟掉鐵飯碗,生老病死都將不再有單位和組織操辦,誰能保證自己將來
不出個意外呢,這種決定畢竟大重大了,段莉娜輕易不去慫恿康偉業。
這次是康偉業自己下的決心。他出差北京,在王府飯店碰到了賀漢儒。賀漢儒是段
莉娜的中學同學,是康偉業的小學同學和知青戰友。曾一度他們好得恨不能割頭換頸。
知青招工的時候,因為賀漢儒的家庭出身是資本家,他被分配到了街道辦事處的小作坊。
賀漢儒在街辦工廠只呆了幾個月,就投奔在新疆的一個親戚去了。賀漢儒揮淚去新疆,
康偉業還替他餞過行,湊過路費。這次在王府見到的賀漢儒,康偉業根本認不出來了。
賀漢儒的大背頭梳得溜光,襯衣雪白,西裝筆挺,一身香氣,提着手提電話。他請康偉
業喝晚茶,鋪張了一大桌子的粵式小碟和小籠,說:“你們中國人現在最時興吃粵菜了。”
他說:“康偉業你別把眼睛瞪那麼大,現在我是馬紹爾群島公民了。”
康偉業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他萬萬想不到社會變化是如此巨大,賀漢儒居然成了外
國人。他身為馬紹爾公民,為美國一家公司做中國代辦。名片上寫着總經理,基本年薪
二十萬美金。口氣大得無邊無際,說:“我已經替你們中國做了好幾座大型水電站了。”
康偉業說:“賀漢儒,去你媽的!”
他們兩人揍了對方一拳,發出了由衷的大笑。
賀漢儒為康偉業在王府飯店開了一個房間,他們好好地敘了一番;日並認真地展望
了未來。康偉業決定接受賀漢儒的建議,為賀漢儒的美國總公司在武漢開一家中南地區
分公司。康偉業把自己果敢的決定叫做抓住機遇,改革開放。
在康偉業離職的那天,夫婦倆靠在床頭坐了一夜。康偉業已經箭在弦上,顯得格外
豪邁和義無反顧。他把孩子的教養以及一些家務瑣事都一一拜託給段莉娜,話說商場如
戰場,恐怕日後很難兼顧家庭這一頭了。段莉娜這些年來屢遭挫折,已不得康偉業能夠
振興家道。她也明白,其實就康偉業本人來說,在機關就這麼混下去,提級也是有希望
的,一輩子既舒適又安穩。現在康偉業揮刀斬斷自己的後路,也是深懂她的苦心所在。
段莉娜豈有不動情的道理?段莉娜自然地垂了眉順了眼嗓音溫和,是一副前所未有的賢
惠態度。她連連點頭,再三說家裡的事情你就不要操心了,康的妮也大了,不費事了,
兩家的老人又都疼她,我只管她的學習就行了。
段莉娜還半夜三更地給北京的賀漢儒掛了長途電話,對賀漢儒說:“我把偉業就交
給你了。你坑誰也不能坑他啊!你是知道我家老爹的脾氣的,你坑了他女婿,他不拿槍
斃了你。”段莉娜又母親哄孩子一般鼓勵康偉業:“你放手干吧,憑你的聰明才智,憑
你工作這麼多年的社會關係和我們兩家的社會關係,還做不過那些沒有文化沒有關係的
個體戶?萬一將來實在不行,也不要擔心,我總是國家幹部。一個家庭有一個吃皇糧的
就不怕了。你說是不是?”
康偉業說:“是,你的話總是非常有道理。”這次康偉業說的是真心話。段莉娜感
動了他。他與她手執了手,掏心掏肺地絮絮叨叨他說話,正如相依的唇齒。未了,段莉
娜指着康偉業的心說:“康偉業呀康偉業,如果你將來真的發了,千萬不許搞女人。如
果搞了,我就與你同歸於盡。”
康偉業說:“你這是什麼話?簡直是侮辱人!當我是小流氓?十年的夫妻你還不了
解我?”
段莉娜說:“那你發個誓。”
康偉業說:“我發誓,如果我生活作風不正派,讓我死無葬身之地。”
段莉娜捂住了康偉業的嘴,兩人都覺得自己可笑。這麼的,夫妻倆就好了。天亮以
後,康偉業如久困深山的大鵬,展翅飛向了廣闊無垠的高深莫測的藍天。他那輛每日裡
騎到機關去上班的自行車多年來第一次閒置在樓道的角落裡,灰塵滿面,不規則的光線
將它分割變形,像一副超現實主義的油畫,被擱在了往事裡。
來來往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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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過去的一切都成為了過去。康偉業革命性的舉動為自己的人生開創了一個嶄
新的局面。機關工作方式遠離了,家務瑣事遠離了,段莉娜遠離了。他們這個家裡出去
了一個受窩囊氣的丈夫,源源不斷流回來的是金錢。
段莉娜的口袋裡開始充實和暖和起來。他們家裝了分體空調,買了全自動洗衣機,
小電視換了大電視,舊冰箱換了新冰箱。段莉娜吃肉不再受氣,只要有錢,你指哪裡人
家給你割哪裡。吃藥也不再受氣,進口的好藥醫院不給開,大街上的醫藥商店裡品種齊
全得很。在他們這個家庭小康化的過程中,段莉娜對康偉業的某些變化也有不大適應的
地方。比如說康偉業的髮型,以前一直很普通,每個月花五角錢在居委會辦的剃頭鋪里
剪短就行了,現在是在上海美容美髮廳做髮型,使用男用香水和定型髮膠;以前康偉業
的穿着是最隨便的,段莉娜買什麼他穿什麼,現在西裝是西裝,休閒裝是休閒裝,服裝
的牌子是一定要講究的,段莉娜無法再給他買衣服了,多少年來,康偉業對人介紹段莉
娜都是說:這是我愛人。後來他這麼介紹:這是我太太。段莉娜非常討厭“太太小姐”
這種稱呼,搞得像舊社會,一股腐朽氣息。她抗議說:“我是中共黨員,政工幹部,別
叫我什麼太太!不好意思說愛人了,就稱呼段莉娜同志。同志這種稱呼多好。”現在康
偉業就不說太太了,但是他也不稱呼段莉娜同志。就康偉業的變化,段莉娜專門地諮詢
過他們社科院的有關研究人員。大家都認識康偉業,大家告訴段莉娜,康偉業的變化是
十分自然和正常的。一個商人如果還是因襲機關幹部的生活和消費習慣,那他反而不正
常了。段莉娜想了想,再看一看外面的社會情況,也就把她的不適應強忍了下來。一個
人,有所得就必然有所失,魚與熊掌不可兼得。段莉娜的這點理智還是有的。好在康偉
業做得並不太過分。比如他聘用女秘書也有幾年了,但是與她們一點私人瓜葛也沒有。
康偉業到底是康偉業,他的出身他的教養他們這一代人所受的毛澤東思想的教育,那還
是一般商人望塵莫及的。
最重要的是康偉業拿回家的錢越來越多,這使段莉娜在生活中大有揚眉吐氣之感,
她人長豐滿了,衣服也穿得比較新潮了,還可以時常地給她的父母買一點禮物送去,讓
出租車一直開到干休所深處他們家的門口。社會上裝修居室的風氣刮到武漢市,段莉娜
也不甘後人,康偉業不僅欣然同意段莉娜裝修居室的設想並且立刻就給了她幾萬塊錢。
段莉娜不辭勞苦地把居室裝修得像賓館,在客廳的吊頂上鑲滿了彩燈,使家裡天天都充
滿了節日的氣氛。段莉娜成了一個被親朋好友羨慕的人。大家都說:你真是有福氣,你
們家康偉業又能幹又正派人又長得帥氣,大把的錢養着你。每逢這種時候,段莉娜就大
嗨一聲,嘴角卻又掩不住笑意地與人說:“哪裡,你們都是看的外表,他算什麼能幹?
賺了什麼錢?現在的生意不好做呀。我又有什麼福氣?人一做生意,就好比出了家,這
個家裡的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落在我一個人的身上了。苦哇——”
日子一滋潤,幾年的時間在不知不黨中就滑過去了。
對於康偉業來說,這幾年的時間可不是輕易滑過去的。當初在北京王府飯店與賀漢
儒坐而論道,紙上談兵,覺得經商不是什麼太難做的事情。往商海里一跳,頓時就明白
了其中的千難萬險。康偉業一下海,首先就連連嗆水。與他小時候學游泳的感覺非常相
似:連連嗆水,辛辣的疼痛由口鼻里一直滲透到心肺深處,整個人被昏暗包圍,腳跟怎
麼也站立不穩,手到處都抓不到可以依靠的東西;你不能退卻你不能消極你無法逃避,
唯有拼命掙扎才可能有一條生路。康偉業早已經浮出水面了。過去了的經歷他已經欲說
還休。有什麼可以說的呢?經商之後的康偉業每一天每一時每一刻都在發生着脫胎換骨
的變化。像段莉娜這種特別正統的腦袋瓜子怎麼理解得了?怎麼接受得了?又怎麼承受
得了?
最開始的一段時間,由於十幾年生活的慣性,康偉業沒有意識到他應該擺脫段莉娜。
康偉業從外面的世界回來,一股熱勁,無論多忙,都要擠出時間把自己從香港,從美國
買的衣物穿給段莉娜看,告訴她一些自己的所見所聞。起初段莉娜點頭稱好,很快她就
變得沉默了。段莉娜的沉默里慢慢有了冷漠,冷漠慢慢地變為不屑,不屑中慢慢地添了
厭惡。從段莉娜的神情里,康偉業忽然就醒悟到自己還在作繭自縛。他便開始悄悄地釜
底抽薪。他及時地在他總經理辦公室的套間裡添置了掛衣櫃和單人床。凡購買了衣物就
先回到辦公室放下其中的一部分。與此同時,康偉業實施了對段莉娜的和平演變政策,
從日常生活的消費觀念和方式上改變她。康偉業給段莉娜一會兒買一管口紅,一會兒買
一瓶香水,一會兒買兩雙絲襪。不僅買來了,而且還教她怎麼使用:她的職業適合樸素
的唇色口紅和淡雅的熏衣草香型的香水;香水應該塗抹在動脈跳動的部位和裙襬、褲腳
等地方,因為香氣是往上飄浮的。就康偉業的本性來說,他對女人的脂脂粉粉絲毫不感
興趣。這麼做他都是為了段莉娜。康偉業太了解段莉娜了。他們這一代人一直清貧,習
慣了清貧,以清貧為榮,是一代沒有廟宇失去了偶像以自己的良心為夜行路燈的苦行僧,
是一無所有而以一無所有為驕傲的極其自尊和自信的苦行僧。康偉業希望段莉娜能夠跟
上自己的變化。他們是多年的夫妻,共同用生命中最寶貴的青春歲月度過了最艱難的時
光,共同擁有着可愛的女兒康的妮。康偉業認為他們基本是成功的,他們不應該分裂。
四十歲的康偉業不願意後院起火。後院起火最遭殃的是孩子。一想到他的寶貝女兒康的
妮,康偉業什麼私心雜念都不難摒棄。另外他的確有一點害怕段莉娜。從他們認識那一
天起的十幾年來,段莉娜一直都占着上風。不知道為什麼,他道高一尺,段莉娜就能夠
魔高一丈,康偉業在馬路上多看了漂亮姑娘一眼,段莉娜都是不依的,除了摔鍋打碗,
熱嘲冷諷之外,她還會毅然決然地去找他的領導找他的父母找他的好友投訴。段莉娜絕
對是一個豁得出去的女人。康偉業就豁不出去。他很要臉面。
康偉業深知觀念上的問題是不可能擺上桌面乾脆利落地解決的。對待段莉娜,康偉
業的策略是浸濕然後滲透,潛移然後默化,水滴然後石穿。段莉娜是頑石,康偉業就是
流水。康偉業以流水的從容、耐性和巨大的兼容性與段莉娜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但是
事情還是沒有朝康偉業所希望的那樣發展下去。賀漢儒與林珠的到來是一個引子,導致
了康偉業與段莉娜矛盾的總爆發。康偉業這才發現,段莉娜好像並沒有被他的金錢所拉
攏和腐蝕。段莉娜該吃的吃,該穿的穿,該享受的也不會放過,靠了他的錢,她的小日
子過得挺滋潤,但是她就是沒有改變。
一九九二年的早春,賀漢儒攜帶他的項目部經理林珠來到了武漢,與康偉業面談一
樁重要生意。要康偉業讓正在建設之中的某個大型水電站進口他們美國公司的一種專用
零部件。如果成功,康偉業賀漢儒將能夠從中賺得一筆占銷售金額百分之十的差價。這
筆差價的金額差不多有十四萬元美金。商業情報由賀漢儒提供,總公司方面由林珠專管
和協助這項工作,而水電站進口這種專用部件的論證人和主管人將由康偉業搞定。搞定
一系列的高級專家和高級幹部是一件非常艱巨的工程。因此,賀漢儒主動提出獎金的分
配他四萬,康偉業十萬,到時候由賀漢儒親手從美國匯入康偉業在香港的個人帳戶。在
他們達成了共識之後,林珠當場轉交了總公司給康偉業提供的五千美金活動經費。美國
人也深知搞定什麼人都是需要錢的。九十年代初期,社會上美元與人民幣的比價是一比
十甚至還要高。賀漢儒把相當於五萬多人民幣的錢放進康偉業的口袋,連收據都沒有要
一份。康偉業知道,這就是真正的朋友。這就是自己幾十年的個人品格為自己贏得的信
賴和尊重。康偉業坦蕩磊落地收下了五千美金。多餘的表白與解釋一句都沒有。他覺得
賀漢儒林珠都非常明白他康偉業不會貪圖這點蠅頭小利的,他決心要去賺取的是屬於他
的十萬美金。
賀漢儒林珠走了之後,康偉業不分晝夜地行動起來。請人吃飯。請打網球。與這個
人談話與那個人談話。為了守候國際長途和電傳,他吃着餐館送來的盒飯,睡在辦公室
的單人床上。他的手機不住氣地叮鈴鈴響。他的秘書處於高度緊張的工作狀態,以便康
偉業隨時飛往北京或者飛往其他任何地方。段莉娜再三地問:“你們在做什麼生意?怎
麼忙成了這個樣子?”
康偉業說:“一般的業務。做生意要抓機遇,忙起來總是不要命的。”
段莉娜還再三地問:“聽說賀漢儒這次帶着一個小姑娘?”
康偉業說:“不要管人家的私事行不行?”
段莉娜卻認為康偉業這是姑息養奸。並且說康偉業啊,你要注意啊,近朱者赤近墨
者黑啊!由於段莉娜用詞一貫地刻薄,康偉業一點沒有把段莉娜的話放在心上。在繁忙
的工作之際,他還抓緊時間為自己添置了幾件重要的行頭:一塊瑞士勞力士金表,夢特
嬌皮帶和英國氣墊皮鞋。皮鞋的牌子康偉業倒沒有什麼講究,他的經驗是一定要是正宗
進口,價格基本要過千元,腳一進去就舒服。之所以要上千元,倒不是賣弄價格,只是
因為現在的進口皮鞋不過千元是不可能有什麼好皮質和好款型的。手錶這東西就得戴名
牌了。瑞士勞力士就是好,手錶界的常青樹,無一處不精緻,無一處不完美,無一處不
替你的手腕着想,用幾輩子都不壞,是一個值得為它掏錢的可以作為傳家寶的好東西。
這幾件個人的用品康偉業早就想買了,這一次的確是賀漢儒催促的結果。賀漢儒的理論
是:你要做成世界上最大的生意你就要有世界上第一流的包裝。康偉業覺得賀漢儒的話
有一定的道理。男人三件寶嘛,皮鞋、皮帶和手錶。
現在康偉業是懂得了真正好東西的妙處所在的。好東西雖然價格昂貴,但它們是為
主人服務的,是你的奴隸,會給你最細微的體貼,你穿戴在身上,瘦處它不會肥一分,
寬處它不會窄一分,你舉手投足,絕無束縛與掛礙之感,並且眾星捧月,每一根線條都
為烘托你而存在,絕對靚人。便宜東西一般都是很陰險的。它們是一個圈套,誘你上當,
買來之後你就成了它的奴隸,不是這裡不合身就是那裡不合身,不是拉鏈壞了就是扣子
掉了,為了配一顆扣子,害得你總是惦記着這種瑣碎的小事,到處跑商店。而且穿戴上
這種貨色,你就會面目模糊,永遠淹沒在一大街的蟻群般的人流中。一個人的生命只有
一次。對於這一次的生命來說,錢根本就是為了這生命而發生的。攢着錢而糟蹋生命做
什麼呢?
可惜的是,這個道理不是人人都能夠真正地懂得的。段莉娜就是似懂非懂。段莉娜
見了康偉業的勞力士金表,夢特嬌皮帶和上千元的英國皮鞋,就說:“你賺了多少錢?
燒得慌!”她私下裡跑了跑商店,計算出康偉業這一次的消費差不多花了八萬塊錢。這
一下可真把段莉娜嚇壞了。
聯繫到康偉業的密友賀漢儒的生活作風問題,聯繫到康偉業把她的忠告當作耳邊風
的樣子,聯繫到康偉業經商幾年來在穿着和談吐方面的變化,段莉娜突然意識到康偉業
是在用錢蒙蔽她腐蝕她擺脫她,而他自己已經走得很遠了。如果聽任康偉業長此以往,
肯定難免犯錯誤,那麼這個家庭的後果將不堪設想。段莉娜越思越想越害怕。她決心重
整自己過去的威風,再使鐵的手腕,讓他們這個家庭的一切都恢復正常秩序。看來金錢
真是一個萬惡的東西,她也要重新認識它,絕不能被它封鎖住她銳利的思想和口才。
來來往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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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了一番深思熟慮和精心的準備。某一天,段莉娜稱病把康偉業一個電話叫回了
家。康偉業一進家門,段莉娜就搶過去把房門反鎖了起來,然後她正襟危坐,滿臉密集
的皺紋緊繃如萬柄利劍,鋒芒直指康偉業。康偉業趕緊給段莉娜解釋他購買勞力士手錶
等物的理由和對這些高檔消費品的思想認識。之後懇求段莉娜放他出去,說他有非常重
要的事情要辦。段莉娜卻說:“不行!”
康偉業說:“我求你了我的姑奶奶,我實在是有重要的事情要辦。”
段莉娜說:“我認為沒有什麼比我們這個家庭的前途更重要的事情了。我們今天一
定要徹底解決問題。”段莉娜說完,為了表示她的鄭重,啪地打開了客廳里所有的彩燈,
把自己暴露在強烈的燈光下。
康偉業哭笑不得,只得坐了下來。這是他經商四年多來第一次認真地面對段莉娜。
平日的段莉娜是忙碌丈夫身邊一道熟悉的風景,看在眼裡就跟沒看在眼裡一樣。她馬虎
地穿着家常衣服,頭髮馬虎地攏着,拖鞋馬虎地跟着,與一貫的她沒有什麼兩樣。今天
的段莉娜是一副出場面的正規打扮,光線又格外地明亮。康偉業認真地把她一看,輪到
他大受驚嚇了。段莉娜穿着一件圖案花色都很亂的真絲襯衣和米色的真絲喇叭裙,半高
跟的淺口黑皮鞋,黑色長統絲襪,胸前掛了一串水波紋的黃金項鍊,心型的墜子金光閃
爍。段莉娜的胸部已經乾癟,脖子因幾度地胖了又瘦,瘦了又胖而皮膚鬆弛,呈環狀折
疊;她是不應該戴這麼華麗醒目的項鍊的。這項鍊是她的反襯是對她無情的捉弄。段莉
娜沒有曲線的體型也不應該穿真絲襯衣,加上這種大眾化成衣做工粗糙不堪,墊肩高聳
出來,使着意端坐的段莉娜像裝了兩隻僵硬的假胳膊。她更不應該把襯衣扎進裙子裡,
這種裝束使她臃腫的腰和膨鼓的腹都慘不忍睹地暴露無遺。如此狀態的一個中老年婦女,
黑里俏的黑色絲襪就不是她穿的了。她穿了就不對了。就有一點像腦子出了毛病的樣子
了。女人的穿差戴錯是很普遍的現象,按說這也是可以理解和原諒的。讓康偉業不可理
解和原諒的是,亂穿一氣的段莉娜居然還端着一副自以為是、居高臨下、盛氣凌人的架
子。這就使她顯得特別地略人特別地可怕。康偉業忽然遙想起他第一次與段莉娜在中山
公園見面的情形,段莉娜白襯衣草綠色軍褲黑燈芯絨北京布鞋,乾乾淨淨,朴樸素素,
面容冷冷的靜若處子,非常地雅致。怎麼一轉眼就變成了這個樣子呢?時間也就只是過
去了十二年。十二年裡也沒有發生什麼驚天動地的折磨人的事情,一個女人怎麼可以變
得如此地糟糕、康偉業想起了李大夫,想起了戴曉蕾,想起了與他打過交道的許多女人,
無論是比段莉娜年紀大的,還是比她年紀小的,好像都不似她這個樣子。偏偏這個最糟
糕的就是他的老婆!一股自憐,一股悲哀,一股無奈,一股失望,齊齊地湧上了康偉業
的心頭,在那兒打着循環不絕的漩渦。自打結婚以後就不再考慮的關於女人的問題,在
這個時刻忽然地橫空出世:難道他康偉業這輩子就交給了這麼一個女人?
這個時候,段莉娜已經在那兒大批特批了康偉業了一通,最後問道:“康偉業,我
的這些說法你接受嗎?”
康偉業被一聲斷喝叫醒,自知答不出話,便含糊他說:“也差不多吧。”
段莉娜本以為她的嚴厲批判會遭到康偉業的激烈抵抗,誰知康偉業居然接受了,這
有點挫傷她後面準備好的更猛烈的進攻。段莉娜沉吟了片刻,改變了策略,她說:“我
也有錯誤,以前我對你的生意大不關心了。從今以後,你所有的生意我都會參與。我們
休戚與共,風雨同舟。經過深思熟慮,我決定到你的公司去做主管會計。你給安排一下
吧。”
康偉業驚愕得半晌說不出話來,段莉娜變得如此愚蠢不堪,看來今天非撕破夫妻的
面子不可了。康偉業說:“我們的主管會計是北京總部派來的。再說你又不懂會計業務。”
段莉娜說:“不懂我可以學。你知道我學東西是非常快的,北京賀漢儒那兒我親自
去給他說。”
康偉業說:“那你先給賀漢儒說吧。”康偉業把手提電話打開,撥了一串號碼,電
話通了,康偉業把電話丟在段莉娜身邊,賀漢儒像一個躲在電話里的小人發出了聲音:
喂,餵喂。段莉娜跳起來,挪到沙發的另一頭。她瞪電話一眼,瞪康偉業一眼,又瞪電
話一眼,臉漲紅了,她想關掉手提電話但不會。康偉業把電話一關,段莉娜的脾氣就發
作了。她說:“康偉業!你不要逼我!我說了要去做會計就是一定要去的!”
康偉業的聲音也水漲船高,說:“那我也可以告訴你,你絕對去不了,除非我不在
這個公司。我們總公司絕對不容許它的分公司開成夫妻店。”
段莉娜說:“你少拿什麼總公司嚇唬我,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瞞着他們做了多少生意?
現在做生意哪裡有什麼規矩?你鑽政策的空子,鑽人際關係的空子鑽得還少嗎?你不偷
稅漏稅嗎?哦,你以為不告訴我我就不知道了?你當我是瞎子聾子?馬無夜草不肥,人
無外財不富。你能比我聰明多少?就四年的工夫,錢又不是你們家那片天上下的雪,專
門落在你們家的院子裡!”
康偉業說:“你這是在勒索我?”
段莉娜說:“你為什麼不讓我去你那兒工作?”
康偉業說:“你為什麼一定要去?”
段莉娜說:“你是心虛,是害怕,是討厭我,對不對?”
康偉業正是想說這種他不敢說的話,便趁機接過段莉娜的話說:“對,我討厭你!
我討厭別人勒索我!”
“好!”段莉娜騰地站直了身體,提着雙拳,高昂着頭顱,除了服裝之外很像一個
當年鬧革命的女赤衛隊員。她說道:“好極了!終於暴露出狐狸尾巴了!現在討厭我了?
記得當年你在肉聯廠扛冰凍豬肉時候的自卑嗎?記得我是怎樣一步一步地幫助你的嗎?
記得你對我是如何的感激涕零嗎?記得你吃了多少我們家從小灶食堂買的瘦肉和我們家
院子種的新鮮蔬菜嗎?記得這些瘦肉和蔬菜帶給了你多少自尊,滿足了你多少虛榮嗎?
是誰對我說過:沒有你就沒有我的今天;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康偉業,請你告訴我,
這些你都還記得嗎?”
憤怒和激動使段莉娜完全顧不上體面了。咬牙切齒的激烈動作擠出了她嘴角白色的
唾沫,加上她額頭皺紋,眼角皺紋和鼻唇溝兩邊的八字皺紋異常地深刻,這使她酷似一
只年老的正在暴飲暴食的貓科動物。她的襯衣從裙腰裡翻出來了一角,絲襪跳了好幾道
絲。她的身後是她新買的冰箱,她在冰箱上放了一大束沾滿灰塵的塑料花,手柄上扎了
一條俗艷的紗中;還有粗糙的博古架,上面炫耀地放滿了她歷年來在單位和各種知識競
賽中獲得的各種獎盃、獎品和獎證;她的四周是她特別欣賞的噴塑牆面,牆面上噴滿了
紅紅綠綠的芝麻點;而壓在她頭頂上的就是她所謂的豪華吊頂。段莉娜與她一手創造的
新家一起向康偉業撲過來,它們朝他擠壓,朝他羞辱,康偉業這才發現,段莉娜不僅自
己變得醜陋不堪,她把他的家也變得醜陋不堪了。
康偉業的臉鐵青了,他叫道:“你給我住口!你不要激我說出傷人的話。快開門!
讓我走!我要離開這個鬼地方!”
段莉娜說:“我為什麼要住口?我在間你話呢。你到底記得還是不記得了?你不好
意思了?你還有臉皮?”
“段莉娜!”康偉業怒指段莉娜,終於不顧一切他說出了最狠毒的話,“你簡直太
過分太不知好歹了!我有什麼不好意思?我堂堂一個男人,靠勤奮工作賺大把的錢養肥
着老婆和孩子,我憑什麼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的應該是你。你應該知道勒索是世界上最
下流無恥的手段。當年你就是靠勒索逼我結婚的,記得那條可笑的短褲嗎?現在你還想
勒索我,告訴你,風水早就轉了,你再也達不到目的了。你找我們美國的公司老闆談去
吧。也不在鏡子裡頭好好照照自己,明白自己糟糕到哪一步了嗎?”
段莉娜突然放開嗓子嘶叫:“放你媽的狗屁——”
段莉娜的拖腔漸漸地微弱了下去,她一頭栽倒在地,面如死人,一股鮮血從她的鼻
孔里涌流了出來。
這一次的交鋒以段莉娜的失敗而告終。
段莉娜住了一個多月的醫院身體還很虛弱,他們十歲的女兒康的妮從中看出了父母
的不和,恐慌的表情籠罩了她的小臉,見了爸爸就乖巧地替媽媽討好他,在媽媽這裡就
使勁替爸爸討好她。康偉業一看他女兒苦心裝出的笑臉心裡就難受。只好經常回一回家,
陪一陪女兒。一家三口有時候也坐在一起看看電視。康偉業與段莉娜的關係也就剩下隔
着女兒坐在一起看看電視而已。他們僵持着,暗中較着勁,段莉娜心裡無時無刻地不在
盤算着如何降伏康偉業,而康偉業已經放棄了段莉娜,僅僅只是把她當作康的妮的母親
擺在那裡。作為一個蒸蒸日上的男人,他的天地寬廣得很。
來來往往
8
林珠就是在這個時候明確地出現的。林珠是一個典型的南國小女子,身材小巧,皮
膚微黃,眼窩深,顴骨高,唇大而厚而紅,眉黑且直且長。屬於殺傷力較強的索菲亞·
羅蘭型的性感女郎,使一般眉清目秀的傳統美女相形見絀。若不是中國改革開放與國際
接軌,林珠在中國就算不上什麼美女,幸運的是在林珠正當妙齡的階段,中國搞了改革
開放與國際接軌,林珠遇上了她的好時代。林珠生在廣東,長在北京,大學英語系畢業。
說得一口嘰里咕咯的粵語,一口抑揚頓挫的京片子普通話,一口流暢的英語。正是生意
場上最熱門的三種語言。林珠大學畢業後,根本就沒有去學校分配的單位報到,而是直
接受聘於英國的一家獨資企業,做辦公室的秘書小姐。試用期月薪六千,之後年薪九萬
六。做了兩年,林珠反炒英國老闆的就魚,跳槽到美國公司,獲得年薪十二萬的報酬。
林珠出現在康偉業面前的時候已經出落得深沉老到,精明幹練。她的穿着打扮絕對國際
流行化,只用法國香奈兒香水,服裝使用的顏色驚人地大膽,蟹青,海藍,杏黃,煙紫,
櫻桃紅等等,都是一般中國女性穿不了的顏色,林珠深懂自己的優勢所在,一是輪廓鮮
明,曲線玲瓏,二是具有肌理細膩、彈性優良、極富光澤的象牙黃的皮膚,這是全世界
富人所孜孜以求的膚色;富人們要花大錢去陽光海岸光着屁股曬太陽才能夠得到的,而
林珠與生俱來,她的外形與膚色足以使她挑戰最刁鑽的顏色。林珠穿着大街上沒有第二
個人敢穿的西服套裙,一頭垂腰的長髮燙得絲是絲,縷是縷,豐厚無比,全都往腦後梳
去,只捋出一把發束別一隻精緻的小發卡,這種髮型前面突出了她光潔的前額,後面波
浪洶湧的是女性的嫵媚。林珠走路目不斜視,神態安詳而傲慢,是一個典型的做外企白
領的時髦麗人。
康偉業對林珠並不陌生。她跟隨賀漢儒來過一次武漢的分公司。但是那一次的林珠
對於康偉業的個人世界算不上什麼出現,現在出現了。就像康偉業站在高樓陽台上看日
出的感覺一樣,最初的太陽是遙遠的,紅色的,圓圓的,靜靜的,一切都是清清楚楚的;
是別人家的東西,因為距離而清晰但沒有親切感;這太陽一點一點地穿過雲層,一寸一
寸地升上了他的天空,他感覺到溫暖了,他看見金光了;光芒越來越強烈,他眼花繚亂
了,他通體沐浴在陽光之中,他在被融化,他再也看不見太陽為何物,他與太陽你中有
我,我中有你了。這一切都是身不由己的,無可逃避的。康偉業想:這也許就是人們所
說的命運那種東西。
夏天過後,林珠來了一趟武漢。是總公司派來監督檢查康偉業的工作進程的。鑑於
林珠與這樁生意的密切關係,康偉業親自駕車去機場接人。這一天武漢下着滂沱大雨,
康偉業怕北京的氣候也不好,飛機要晚點,出門之前,與林珠通了一個電話。林珠的話
非常簡單,說:“飛機準時起飛,我現在正在登機。”康偉業趕緊駕車往武昌南湖機場
跑。北京到武漢一般只要飛一個小時四十分鐘左右。而從漢口到武昌,如果堵了車或者
在武昌被火車攔阻了,那就不知道要多長時間才能到機場。康偉業一身小汗地順利到達
機場,林珠卻沒有按時到達。康偉業在機場等了三個多小時不見人影。急得他坐立不安,
到處打電話。機場的廣播裡和問訊處都只是告訴人們飛機因氣候原因晚點。賀漢儒遠在
美國。北京總公司只知道林珠小姐已經按時起飛。遇上這種事情,誰都沒有辦法,康偉
業只好耐心地等待下去。如此一來,他們的這一次見面就有了一點曲折的情節,有了一
些喜劇的色彩,這些曲折的情節與喜劇的色彩都是為人營造氣氛使人釋放情懷的,因此
康偉業與林珠雖然只見過一次,話說得也不多,這下子一見面,遠遠地,兩個人都不管
身邊的人群,自顧自地就笑起來,林珠情不自禁地扯下黛色的小絲中朝康偉業使勁揮動。
由於林珠在人群中突出的美貌和特別的衣着,康偉業身邊有好幾個男人不住地瞟他,康
偉業假作渾然不覺的樣子,心裡卻很是受用,這是他作為一個男人還不曾有過的感受,
很新鮮,味道也很好。可是他再一轉念,林珠又不是他的什麼人,他輕浮地享受好味道
幹什麼?立刻,那受用的味道就變質了,酸酸的,不太好用語言表達,於是人就莊重了
起來,以公司老總的派頭與林珠握了一個手,說了句套話:“歡迎光臨。”林珠連忙回
答:“謝謝康總來接我。”康偉業一看林珠把自己收了起來,拿出公事公辦的模樣,又
覺得自己做得過了一點,林珠再老到,畢竟資歷有限,畢竟只有二十五六歲,就開玩笑
說:“遇上劫機的了?”
林珠果然放鬆了一些。笑道:“遺憾的是沒有。”原來林珠乘坐的是中國國際航空
公司的飛機,國航嚴格奉行以安全為第一的宗旨在國內外乘客中一向很有口碑。其實航
班是準點的,只是飛機沒有降落又飛回北京了,理由是大雨剛停,跑道打滑,不利於安
全着陸。林珠說:“到了北京又不讓下飛機,無法電話通知您,我都急壞了。無奈中只
好換一個角度想問題,我想這是不是預示着我來配合您工作開頭會有一點周折,過後就
順利了。或者說不定航班的周折已經抵消了我工作上的周折呢。康總,您信不信這些?
我是有一點宗教傾向的,像我這樣的打工妹,都是奉命行事,只但願各方面都圓滿,我
也好交差一些。所以常常祈求上帝保佑了。”
康偉業聽着林珠的話,心裡暗暗地驚嘆:好厲害的小姑娘!方才真是小看她了。分
明是閒聊航班晚點的事情,卻把話題悄然過渡到了工作上;分明是來做前線督察的,卻
一口一個配合你工作,先拿軟話把人哄着;又想必我這邊會有所牴觸,便委婉暗示其中
周折她理解並希望不要與她為難,因為她不過是職責所在。林珠的厲害之處還在於她絕
不拖泥帶水,到達伊始,開宗明義,把話核藏在有意無意,有心無心之間,一副舉重若
輕的大將風度。康偉業不禁對林珠刮目相看。有了幾分佩服幾分敬重,多了幾分警惕和
幾分輕鬆——與如此冰雪聰明的女子打交道,凡事點到為止就行了。
所以康偉業索性也開門見山了。他說:“林小姐好聰明!我也認為林小姐工作上的
困難已經被旅途的曲折所抵消,到了我這裡,再也不會有任何的不順利。我保證。”
林珠心領神會地看了康偉業一眼,她那年輕健康飽含活力的笑聲小鳥一樣在車裡頭
快樂地飛翔。她說:“康總真好。康總,我餓了。我沒有吃飛機上的飯。能提一個要求
嗎?”林珠的節奏把握得非常準確。關鍵的重擊敲在了點子上立刻就收住,接下來的是
悠然的熨帖男人心的恰如其分的撒嬌。
康偉業心裡無法不熨帖,說:“想吃什麼只管說就是。”
林珠說:“我想儘快走進隨便什麼餐館,只要乾淨衛生就成;不需要我換禮服和重
新化妝,沒有應酬,沒有頻頻舉杯敬酒,沒有華而不實的大菜,一道清湯,兩個小炒,
一點白米飯,一盤水果,康總,今天您就真的是成全我了。”
康偉業說:“我的幾個副經理和部門主任已經在酒店等候着,準備為你接風洗塵呢。”
林珠沮喪地往椅背一癱,哀哀他說:“得,我就知道是這樣的,生意場啊生意場!
謝了康總。”
康偉業一手開車,一手打開了手提電話,告訴他的部下飛機晚點,他們不用再等林
小姐了。打完電話,康偉業就在武昌找了一家酒店,實現了林珠的願望。當然,這家酒
店遠不是林珠說的一般的餐館,一般的餐館是沒有果盤的;餐桌上也遠不是林珠說的兩
三樣小炒。康偉業包了一個單間,單間裡有音響設備,餐桌上有一次性的桌布。林珠高
興得手舞足蹈,不住氣地感謝上帝和康偉業。臨到吃飯的時候她說:“康總,我又改變
了主意,我們喝一點酒好不好?”
康偉業當然說好。康偉業是個有血有肉的男人,如何抵擋得了年輕美貌姑娘的發嗲。
康偉業說洋酒你比我懂,隨便你挑。林珠說:“要什麼洋酒?康總您以為我是虛榮講排
場呢?還是做外企白領做成洋奴了?”林珠要了兩杯王朝干紅。王朝干紅是康偉業最喜
歡喝的葡萄酒。他拿不準林珠的此舉是巧合還是事先打探過然後投其所好。不管是哪一
種可能,康偉業對林珠又增添了一層新的好感。他們在輕輕的流行歌曲中噹啷碰了杯。
為他們合作的順利,為他們真正相識的良好開端,為健康,為友誼,為這個因為飛機晚
點而帶來的美好夜晚,乾杯。
這的確是一個比較美好的夜晚。一切都是康偉業事先未曾料到的,包括林珠過人的
聰慧和她機智談吐時動人的神采。先前賀漢儒把林珠帶來,康偉業幾乎沒有與她正式談
過什麼。表面對她挺尊重,實際上根本沒有把她放在眼裡,只道她是一個花瓶而已。通
過這一番交往,康偉業不僅把林珠放在了眼裡,似乎還有一點放在了心裡。康偉業不敢
往深里想,只是想想這個夜晚的確很不錯,是一段值得他日後回憶的時光。第二天一早,
康偉業一到辦公室,就在檯曆上用紅筆綠筆將昨天的日期打了好幾個彩色的圈。
林珠在武漢呆了三天。與康偉業緊張地工作了三天。他們果然合作得相當默契。林
珠工作起來就是工作的樣子,一絲不苟,毫不含糊,全心投入,為康偉業提出了不少的
建設性意見。林珠是在北京買的往返機票,時間是一定的;康偉業事先也預定了別的商
務活動,無法臨時更改,所以康偉業沒有送林珠到機場。康偉業把林珠送到飯店的大廳
里,雙方說了一些禮節上的客氣話最後握手告別。握手的時候,雙方都在掌心用了力,
似乎還將握手的一般時間稍微延長了一些。但是他們的臉上卻是什麼也沒有。
到了晚上,康偉業發現自己還惦記着林珠的旅途是否順利,猶豫再三,還是忍不住
撥了一個電話。林珠一聽是他的聲音,驚喜地叫道:“康總!”
康偉業問:“一路順利嗎?”
林珠說:“順利極了。”
康偉業立刻掛斷了電話,康偉業到底還是有點不敢來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