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池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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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珠再一次來到武漢已經是年底。春節就要到了,康偉業準備借中國人最看重的春
節拜年的風俗習慣,重炮轟炸幾個關鍵人物,爭取開年之後能夠春風報喜,讓他得到夢
寐以求的定貨單。賀漢儒從美國打來的電話里對康偉業說:“我讓林珠跟你跑一跑。她
購物是非常內行的。也許有時候你還需要她替你參謀參謀,女人是賄賂的天才。”
賀漢儒話說得再好聽,林珠依然是來督陣和監視康偉業的。購物或許需要林珠,送
禮則只能是康偉業一個人的事情。這些關鍵人物一直是康偉業在單線聯繫,禮品的交易
自然也應該是單線的。康偉業再傻,也不至於傻到在這種關鍵的時候讓別人來插一腳,
不管他是誰。林珠不等康偉業開口,自己主動他說:“康總,我得事先說明一下,我只
陪您購物,照顧您的起居,您外出的時候我就貓在賓館裡看電視。”
康偉業如釋重負,說:“很好。”康偉業想:好個精明的女孩子,叫男人如何不喜
歡她?
康偉業畢竟是滄海桑田過來的人了。他完全能夠裝出沒有個人喜好的樣子。林珠這
次來,康偉業讓公司的一個副經理去機場接的她。康偉業還特地召開了公司主要負責人
的會議,再三告誡他的人對林珠要外松內緊,絕對不容許與她談論公司的業務情況,他
知道他們誰都不是林珠的對手。這次康偉業為林珠舉辦了正規的接風晚宴,在四星級的
東方假日飯店。十幾個人一桌,男士人人西裝革履,女士一色的裙裾飄飄。林珠一到賓
館就鑽進房間忙乎了一個多小時。穿一件橘紅的羊絨大衣出來,到了宴會廳,脫掉大衣,
裡頭是黑色的無帶的晚禮裙,配戴着一套鑽石項鍊和耳環,眼窩深黑如潭,潭裡落進了
晶亮的星星,一閃又一閃,與玫瑰色嘴唇遙相呼應,表達着無限的誘惑與妖艷。在坐的
有幾個人見過一身名牌洋貨包裝出來的漂亮小姐呢?中國女人又有幾個講究什麼晚宴不
晚宴,禮服不禮服呢?出場面最多是穿一件時髦的新衣服新裙子罷了。林珠的模樣與派
頭只是大家在美國好萊塢電影裡見過的,如今現實生活中一見,眾人眼睛都直了,嘩嘩
鼓掌叫好,大呼小叫地要與林珠敬酒乾杯,別的女士的臉色立刻就黯淡了下來,像電壓
不足的燈泡,黃黃的無精打采;轉而就是一副乾脆放棄了自己的樣子,也大呼小叫地要
求林珠給我們這些“鄉巴佬女人”一點面子,乾杯喝酒。康偉業靜靜地坐在買單的席位
上,微笑地看着這個場面,躲在眾人的熱鬧後面欣賞林珠驚心動魄的美艷。他想:我????
現在的姑娘真????漂亮啊!康偉業是酒筵上唯一穿便裝的人。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為什
麼他要臨時換上一件夾克。他是公司老總,他當然可以讓別人穿西服而他隨便穿什麼。
然而如果林珠是盛裝,他就得為自己的夾克道歉。果然,後來康偉業就不得不給林珠道
歉:“抱歉林小姐,我太失禮了。”
林珠沒有放過康偉業,她端着酒杯,仰望着康偉業,從容不迫他說:“康總無須道
歉。我們中國人不興這些迂腐禮節,穿自己喜歡的衣服就行了。再說呢,在我們中國,
皇帝是至高無上的,康總好比是我們的皇帝,您想穿什麼就穿什麼,穿什麼都是抬舉我
們,哪怕什麼都沒有穿呢,我們還是會說:瞧,皇帝穿着一件新衣。”
林珠損完康偉業臉上還帶着恭敬的表情。康偉業依然微微一笑,很憨厚很大度的樣
子。他們二人終於還是接通了目光。目光一通感覺就通了,忽然覺察到他們自己不由自
主地在做遊戲:一個故意討打,一個揮舞小拳頭。其實也就是在調情了。一旦有所覺察,
康偉業慌忙撤退,趕緊匯合到大眾的喧鬧中來。眾人雖然知道“皇帝的新衣”這個典故,
但好像也不是都聽懂了林珠的話。只是覺得只有北京來的小姐敢頂康總,有趣,好玩,
給酒筵增添了熱鬧。大家乘機起鬨,讓林珠罰康總的酒。林珠罰了,康偉業也喝了,康
偉業一待重一客氣,林珠也就沒有進一步起勁。賓主禮是禮,節是節,真箇相敬如賓。
從旁幫襯的人一看情景也就明白賓主的關係沒有好到某一分上,或者說好不到某一分上,
席間的熱鬧就漸漸淡了下來。再說林珠的穿着打扮和做派終究與眾人天上地下,不在一
個層面上。頭幾杯酒過後,林珠被晾在一邊,大家互相之間吃喝起來。加上餐廳小姐三
三兩兩地無故地溜進他們的包間,站在牆角參觀林珠,結果弄得林珠極不自在,好像她
進錯了房間一樣。關鍵時刻,康偉業給了林珠一個台階,說她臉色疲倦,請她務必不要
客氣先自回房間休息。林珠也就順水推舟,扶着額角,對眾人道了謝意與歉意,趕緊去
了自己的房間。康偉業留下來與他的部下一同吃完酒筵,讓司機送自己回家。並沒有上
樓看望林珠。這一道波峰又平緩了下去。
林珠在康偉業的世界裡升起得並不直接,天邊總有流雲和霧靄,不時地將她遮遮掩
掩,阻阻隔隔。康偉業有太多的原因和太多的理由推開她,可是又有不少的原因和不少
的理由使他們相見。康偉業的推開是自覺的,接近卻是無形的;無形地靠攏,警覺地用
力地懷着遺憾地推開。像康偉業這個年齡的人,世事經歷得不少,愛情經歷得並不多。
所以康偉業不知道男女私情是千萬揉搓不得的。林珠這種現代女孩子,男朋友換得自己
都數不清,對感情的處理辦法簡單明了:和則聚,不和則散。與她相處原來不難,只要
對她說:我愛你,或者我不愛你了,就成。康偉業在這裡一揉搓,反而激起了林珠的千
般新鮮萬般懸念,千般猜測萬般想象。在林珠眼裡,康偉業顯得是那麼地與眾不同,那
麼地深沉,穩健,那麼地善於克制自己的感情。這種款型的男人在世界上最罕見了,一
般他們不會輕易愛人,一旦愛了則雷霆萬鈞,生死相許。他們是最原始的亞當,一直尋
找着他們自己的夏娃;上帝從他們身上只取了一根肋骨,所以他們只有自己的一個夏娃;
一旦尋找到了,夏娃就是他們身上的肉,肉中的骨,將永遠被他們擁抱在懷中。康偉業
的揉搓激活了一個現代女孩子在遠古沉睡的夢幻。
康偉業自己也被自己揉搓得像一團面,越揉搓還越上勁了。這也是他從來沒有遇到
過的事情。康偉業經商這幾年,天南海北地跑過,各種夜總會娛樂城酒已也泡過,投懷
送抱的漂亮女孩子也不止遇到過一次兩次,他都抵抗得住,堅守得住,漂亮是漂亮,可
她們分明是骯髒的。他一直為自己能夠堅守清潔感到自豪。林珠是怎麼回事呢?怎麼就
放不下她?康偉業想:難道是愛情不成?
就算是愛情也得迴避,康偉業決定。情況太複雜了,一邊自己有老婆,又是四十齣
頭的人了,一邊是剛剛開放的花朵,新派又時髦,會有什麼好結果呢?拉倒吧!
為了支持自己的決心,康偉業忍痛改變了單獨帶林珠出差的計劃,而是冒着走漏風
聲的危險又帶了自己公司的一個女職員老梅。在出發的前一刻,林珠才發現戴了滿脖子
大花紗巾,塗了重重劣質化妝品的老梅,她差一點就氣暈了過去。林珠把跨進小車的腿
收了回去,當場就要找康偉業單獨談談。康偉業的秘書擋駕說:“林小姐,要趕火車呢。
上了火車你可以隨時找康總,我們包了一個軟臥房間。”
林珠根本看都不看秘書一眼,說:“誤了這趟車還有下一趟!不是我要找康總,是
美國總公司。”
林珠硬是用電話把在美國的深夜裡沉睡的賀漢儒叫醒了,讓他與康偉業通話。賀漢
儒惱火他說:“偉業!我們的這筆生意在中國就只有林珠知道,誰都會嫉妒你一口氣賺
十萬美金的!”康偉業說:“我知道。我會精心安排一切的。但是我從來不單獨與一個
女人出差。”
賀漢儒在美國哈哈大笑,開了康偉業一句玩笑:“你單獨與一個女人睡覺嗎?”
林珠繃着臉上了火車,與老梅倒客客氣氣他說話,基本不理睬康偉業。康偉業一點
不在乎。端了老梅替他泡的一杯茶,坐在走廊里,望着窗外的風景,再一次地構思送禮
的每一個細節。林珠往臥鋪上一躺,拿出雜誌來看,眼睛盯着書,好半天不翻一頁。老
梅以為自己成了最有用處的人,熱情高漲,咋咋唬唬,一會兒去給康偉業說:“康總啊,
給個笑臉林小姐,讓她下個台階,我們沒有必要得罪總公司的紅人哪。”一會兒又去勸
林珠,從她的漂亮誇起,說到康偉業的為人是如何如何的正派,性格是如何如何地耿直,
心地又是如何如何地寬厚與善良。林珠何等聰明,聽着聽着就轉過了身,把臉對着老梅,
親切地稱呼她梅大姐,說她的情緒與康總沒有關係,不過是受了一點總公司的批評而已,
待一會兒主動叫一聲康總便是。老梅見自己的工作卓有成效,心花怒放,經林珠輕輕一
挑話題,便把自己所知道的康偉業的故事講了出來。說康偉業如何地少年得志,深受水
利部部長的讚賞;後來又如何地出類拔萃,被市委領導看重,入黨升官,很年輕就提了
科長;後來又如何地有氣魄有思想有勇氣,辭官下海;在家庭生活方面,康偉業又是如
何地體貼老婆孩子,如何地潔身自好,他的老婆有如何的出身背景,人是如何地精明厲
害,等等。老梅一邊說,林珠一邊點頭,悄聲驚叫,掩唇嘆奇,引誘得老梅眉飛色舞,
喋喋不休。
康偉業出現在門口,說:“老梅,你去餐車看看,預定一個餐桌。再給林小姐和你
買一些零食小吃回來。”支走了老梅,康偉業正色對林珠說:“打聽別人的私事,這就
不是一個聰明人做的事情了。”
林珠說:“你那個老梅,還用我打聽?是你特意帶她來的嘛,這才不是一個聰明人
做的事情,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林珠頑皮地沒有使用“您”而是說“你”了,說着還得意地在臥鋪上亂蹬她的腳。
她的腳秀氣玲瓏,透明的絲襪里寇丹濃艷,踝骨那兒晃蕩着精緻的腳鏈。
康偉業看了林珠的腳一眼,趕緊把目光收回來。說:“你這個鬼丫頭,看我不把你
趕下車去!”
林珠說:“你趕吧。你來趕呀。”
話說到這裡,兩個人都心有靈犀地錯不開眼神了。林珠跳了起來,飛快地在康偉業
臉上親了一下,又飛快地躺倒在床上,把手伸給康偉業,康偉業接過了林珠的手按到了
自己的嘴唇上。然後康偉業回到走廊,剛坐下,看見老梅搖搖晃晃地進了他們這節車廂。
在不經意的頃刻間,小小的賭氣四兩撥千斤,太陽出來了。一切的一切都土崩瓦解。
幾個月的推擋、揉搓變成了發酵和釀製的過程,使情感之酒格外地濃烈和醇厚,老梅的
存在又使他們不可能去大口大口地痛飲,他們只能在有的時候偷偷地悄悄地啜上一小口,
有的時候只能聞聞,然後有長久的時間去品味。這種沒有危險只是把關係變得更複雜的
情形是最好的愛情佐料,好比小徑的曲折,湖上的迴廊,它們使愛情若隱若現,若神若
仙,詩情畫意,韻味悠遠,它們還使雙方肌膚的饑渴一再地加深,一再地強烈,這便預
示着將來某一刻等待他們的是縱情的極致的歡娛。
康偉業林珠都是經歷過了男歡女愛的人,懂得適當忍耐的美妙所在。他們沒有中途
打發者梅回武漢,而是三個人共同出完了宜昌、重慶、上海、北京的差。一路上,林珠
放開手腕籠絡老梅,使老梅覺得林珠這年輕姑娘真是干好萬好,便心甘情願地巴結服侍
她。林珠因禍得福,暗結佳緣,越發神清氣爽,妙眸生輝,嬌艷無比,一路奪盡了世人
的目光。康偉業有紅袖添香,佳人輔佐,臨場競技狀態特別地好,送禮的效果遠遠地超
過了預先的設想。
來來往往
10
這一天終於來到了。在一個美好的春天裡,康偉業飛到了北京,赴他千里之外的幽
會,他生平第一次令他神往,令他激動,令他產生甜蜜慌亂的幽會。四十出頭的人竟然
像一個控制不住自己的十八少年,毛頭毛腦,老是發笑。康偉業酸楚地告訴自己:這就
對了。他從前錯過與失去的東西到底還是被他找回來了。
自登上飛機舷梯的那一刻起,康偉業把世俗的一切都留在了地面:他的存款,公司,
生意,家庭,親人,電傳,電話,約見,商談,機遇,以及賀漢儒隨時都可能告知的喜
訊:他的十萬美金已經進入他在香港的帳號。這筆生意做成了!不久前,消息傳來,他
還是那麼地欣喜若狂,不需要本錢的生意,一筆就賺了一百萬,這當然是一件天大的好
事!但是現在,康偉業已經把所有這一切,構成他身家性命的一切完全地卸下了。就他
媽的卸下一次又如何?地球不照樣轉動嗎?他不再是老總,不再是兒子,不再是丈夫和
父親。他只是一個大情人。康偉業以大情人的輕鬆姿態貓頭進入機艙的時候,他覺得他
進入了一個時間通道,他將在一個叫做一個小時五十分鐘的時間隧道里穿過,到達那端
的地名人們叫它北京,而對於他,這地名叫做伊甸園。
這是康偉業此生此世永遠不會忘懷的一段時間。他沒有了一絲一毫的人世間的煩惱,
整個人完全沉浸在美好的希望與憧憬之中。他腳底下的雲是那麼潔白,雲層上的天空是
那麼湛藍,飛機平穩地飛翔在他只有希望與憧憬而沒有別的雜物的精神世界裡。空姐賢
惠的笑臉和藍色條紋襯衣還有白圍裙的繡花荷葉邊,是這個精神世界存在的證明;還有
他面前小桌板上的一杯熱咖啡,將永不消失地在他的記憶中升起裊裊輕霧,滾滾紅塵,
悲慘世界,幸福還是有的。
林珠在機場的出口處等着康偉業。康偉業墜人情網的眼睛已經看不清林珠的服飾,
只看見她像一粒金子在黃沙中閃閃發光。林珠把她的食指在唇邊按了一下輕輕地吹向康
偉業。康偉業覺得他真的是直接步入了伊甸園。
長城飯店頂樓的一個帶套間的標準客房等待着他們。房間是康偉業通過國際旅行社
訂房網絡預定的。這家旅行社代辦他們美國公司在全球的旅行業務,不僅可以事先預訂
好所要的房間而且飯店還會給予至少九折的優惠房價。康偉業只需到總服務台辦理一下
簡單的手續,房間就是他的了。方便到林珠在總台的免費糖果盤裡拿起一顆水果糖,剛
剛剝下糖紙,把糖果放進嘴裡,沒有人注意他們。沒有人懷疑他們。沒有任何細微的風
吹草動破壞他們的感覺和心情。在融入了國際服務系統的涉外五星級飯店裡,客人比上
帝重要得多,因為上帝口袋裡沒有錢。
鋪着厚厚地毯的長長的走廊里闃無一人,今天這個世界都在圍繞着康偉業轉動。房
門打開了,房門又關上了。開關之間,林珠把“請勿打攪”的牌子掛在了門外的把手上。
房門輕輕地一碰,林珠的手包和她的皮鞋都迫不及待飛了起來,她光着腳,張開雙臂撲
進康偉業的懷抱。當林珠能夠說話了之後的第一句話就是:“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林珠顏面潮紅,眼睛濕漉漉的,她瘋狂了,她的嘴就是她的心,她把“我愛你”呼得要
死要活,一聲聲穿透幾十年厚厚的時間積垢,滾燙地撫摸着康偉業血肉里的骨子裡的隱
痛和遺憾。這一刻,康偉業對林珠的感激之情簡直天高地厚,他把他懷中她嬌小的身體
不知道怎麼摟怎麼抱怎麼揉怎麼親才是個了得。他沒有了語言。後來突然有一句活從他
心底里衝口而出:“我想死你了!”
康偉業十幾年的壓抑決堤而出,如滔滔洪水席捲了林珠。林珠卻也如戲水之魚,與
康偉業唱和風浪,相得益彰。日升日落,月明月暗,康偉業竟毫無知覺,他一波未平一
波又起,只管後浪推前浪,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這個勇猛的男人就是他自己。最後林珠
躲在衛生間不肯出來了,嘲笑他說:“我只知道我們公司有一個著名的企業家,現在才
知道他還是一個著名的蠻幹家。”
康偉業不好意思他說:“好了。我接受批評。你出來吧。”
林珠出來,雙手搭在康偉業的肩上,意味深長地對康偉業說:“現在該我來表現一
下了。”林珠攜起康偉業的手,把他帶進一種嶄新的男女關係之中。
他們穿戴得整整齊齊去飯店的小餐廳用餐,這種餐廳因昂貴的服務費和平庸的口味
使一般住店客人望而卻步,但是任何事物都不是絕對的,對於康偉業林珠來說,它是最
合適的了。他們既無須走出飯店又換了一個環境並且不會出現數鈔票付款的不雅舉止,
這裡是簽單的。簽單與愛情最匹配。林珠選了一張靠近落地玻璃窗的小餐桌。窗邊有一
株高大的巴西木,低回的音樂仿佛是由巴西木翠綠的葉尖裊裊升起,到蠟燭的火苗上的。
康偉業林珠二人便在這有聲有色的火苗兩邊對坐,幾道模樣考究的雕了花拿生菜鑲了邊
的菜餚,兩隻晶亮的高腳玻璃杯裡頭盛了小半杯醉棗顏色的葡萄酒。飯菜吃得差不多了,
林珠把指尖微微地朝遠處一挑,立刻上來服務小姐,將沒有了看相的盤子撤了下去。再
上來的是果盤。暗花剔透的水晶果盤,裡面裝滿了切好的四季鮮果,紅的是草毒和西瓜,
紫的是葡萄,黃的是哈密瓜,綠的是獼猴桃,在五星級飯店裡是無須為季節操心的。用
銀質的果叉吃着水果,不時地碰一碰杯,呷一兩口葡萄酒,這時候就不免想要伸手撥一
撥窗簾,一撥窗簾,大街的景致便破窗而入:有大馬路,有馬路邊的樹,樹上偶爾有小
鳥;有車水馬龍,有流水一般的自行車和流水一般的行色匆匆的行人;遠處有賣報的小
攤,近處走過三三兩兩的外國人,他們起勁地談着話,嘴唇上下翻動,一點沒有覺察出
自己是別人的風景。這些景致是沒有聲音的,打着啞語,人生的掙扎與奔波都是別人,
一絲風也吹不到康偉業林珠的身上。這樣隔着玻璃看世界,玻璃內的人最容易生發出無
限的感想,幸運和幸福似乎用手摸得着。
康偉業說:“林珠,你知道我是多麼多麼珍惜和疼愛我們現在的這一切嗎?這一切
有多好!”
林珠說:“YES。”她的嗓音與平日工作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了,是與音樂美酒綠葉燭
光四季鮮果十分相諧的嗓音,是從柔弱潤滑的粘膜裡頭直接發出的聲音,是性感的聲音。
康偉業一聽就心跳。康偉業說:“再說一遍。”
林珠說:“YES。”
康偉業說:“我從來不知道一個女人會有另一種嗓音。”
林珠說:“只要她真的有愛。”
康偉業說:“走!回房間去。”
回到房間,飯店已經開過夜床了。雪白的被子掀起了一角,枕邊放着一隻馨香的紅
玫瑰。林珠說要與康偉業做一個遊戲。她蒙住康偉業的眼睛,把他牽到衛生間。房間的
音樂響了,是薩克斯獨奏,聲音並不十分地低,卻是十分地遙遠,干轉百回,百回千轉
地從天邊委婉而來。一下子充滿了康偉業的整個空間,不由康偉業不感動,他說:“真
好!你知道這是什麼曲子嗎?”
林珠說:“這支曲子叫做《為你等待》,我想下一支大概是《快樂的生活》,再往
下不是《婚禮曲》就是《艾爾叔叔》,這是凱麗·金的一組抒情的浪漫薩克斯,非常好。
你喜歡薩克斯嗎?”
康偉業說:“喜歡,”康偉業不敢多說這個後題。他以前從來沒有注意到什麼薩克
斯不薩克斯,他沒有聽說過林珠熟悉得像親戚一樣的凱麗·金,他想此人一定是一個著
名的薩克斯演奏家。幸虧康偉業被蒙住了眼睛,不然他的眼睛就會沒有地方躲藏,他在
林珠面前感到了一些羞慚,從小餐廳的用餐到薩克斯獨奏,他覺得自己有點像一個鄉巴
佬。林珠好像與他感應相通,她體貼他說:“你不要害羞,要放鬆,放鬆,我愛你,喜
歡你的一切一切,你要丟開所有的束縛和雜念,與我在一起。”林珠說着開始脫康偉業
的衣服,康偉業下意識地擋住林珠的手接着又放了,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林珠說:
“你怎麼又靦腆得像一個童男子了?”
康偉業的眼睛露出來了,映入他眼帘的是這樣的一副畫面:浴池裡是一池溫暖的清
波,水面上飄着玫瑰花的花瓣,裸體的林珠仰臥在浴池裡,她塗着大紅指甲油的手指和
腳趾用花瓣戲弄着自己的身體,妖冶得驚心動魄。康偉業結過婚又有什麼用處?不說沒
有見過這般陣勢,就連想也不敢去想。他的老婆段莉娜年輕的時候你要讓她這麼着,她
不早把你流氓長流氓短地罵得狗血噴頭了。或者哭腫着眼睛偷偷去找你的領導談話了。
中國的改革開放真是好,把人的思想解放到這一步了。康偉業心裡頭百感交集,感慨萬
千,他的腿終於跨進了浴池。
康偉業不再一味蠻幹了。他們嬉戲浴池,相互體貼。他們文雅地而又細緻地用餐。
他們在深夜去大街上散步,肩貼着肩,無聲地往前走。他們在房間只穿一件襯衣,光着
腳,聽音樂,喝洋酒,林珠時而把頭髮高高地束起來,時而披散着,變化多端,引人入
勝。當午後透明的陽光斜照窗紗的時候,康偉業讓林珠的裸體在逆光和側光中緩緩轉動,
林珠勻稱的小巧的身體美麗得無以復加。康偉業想起了他十五歲的憂傷,想起了戴曉蕾,
想起了戴曉蕾優美的身體曲線的在他靈魂里的烙印。他不由自主地給林珠講起了他與戴
曉蕾的故事。這是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講過的隱私。他把結在心裡的瘡疤向林珠敞開,
林珠用她的身體語言撫平了他的創傷。康偉業再一次辛酸而又高興地想:這就對了。他
終於把錯過與失去的東西找回來了。
正當康偉業林珠情濃似火的時候,時間到了,一個星期已經過去了。他們活活地是
生離死別一般。林珠哭了,康偉業也流淚了。他們緊緊地擁在一起,涕淚交流。林珠早
就為康偉業準備了一件禮物,是一根紫紅絲線的項鍊,前面有一枚雞心型的玉墜子。她
把它套在康偉業的脖子上然後繫上了他的襯衣領子,她說:“沒有別的意思,圖個吉祥
而已,願你逢凶化吉,玉碎瓦全。”林珠的言外之意自然是咱們不談婚嫁,不談責任,
不談承諾,只是珍惜這一番恩愛就是了。林珠越是這麼善解人意,康偉業越是難過。加
上他至少還懂得按道理應該是男人送女人禮物的,可他竟然忘記了這一茬。現在受了女
人的禮物,他再臨時去買禮物回送,顯然就不合適了。康偉業覺得自己欠林珠大多大多
人情了。他只會一再他說:“林珠,我對不起你。林珠,我真的是太對不起你了。”
林珠也說不出什麼別的話來,只是拿手捂康偉業的嘴。最後林珠傷心得無法送康偉
業去機場。她吃了幾片安定,康偉業坐在床邊撫摸着她的胳膊,額頭和臉蛋,讓她進入
睡眠。林珠睡熟之後,康偉業凝視了她一刻,然後寫了一張紙條放在她的枕邊。康偉業
寫道:寶貝,我會永遠愛你。
來來往往
11
回到武漢,康偉業首先去了公司。待他將積累了一周的急件處理完畢,時間已經過
去了三天。第三天下午下班的時候,段莉娜來了。康偉業說:“我正要回家。”
段莉娜說:“我要和你談一點事情。”
康偉業說:“回家談吧。”
段莉娜看着別處說:“我認為就在這裡談比較好。”
康偉業感到下班的公司職員都在注意他們,便儘量和顏悅色他說:“好吧。”康偉
業把段莉娜帶到他自己的總經理辦公室,吩咐秘書守好門不要讓任何人進來。他打開冰
箱,問段莉娜想喝什麼?段莉娜仍然看着別處說什麼也不喝。康偉業剛從北京尋愛回來,
到底有些心虛。他給自己打開一瓶礦泉水,咕咕地猛喝一氣,利用喝水的時間觀察段莉
娜。自他們大吵之後,只要他們單獨相處,段莉娜的臉上只有無辜受害者的悲涼和仇恨。
現在也是。
康偉業說:“有什麼事情不可以在家裡談?”
段莉娜說:“的妮馬上就要放學了,她回家要集中精力做作業。我們不應該打擾她。
你這裡就這麼不方便?”
康偉業說:“倒也沒有什麼不方便的。的妮怎麼樣?”
段莉娜自豪他說:“非常好。成績是他們班上的前三名,年級的前五名。上個星期
四他們學校又貼出了大紅喜報,的妮在全市的作文競賽中奪得了第一名。”
“好!”康偉業說,“她身體怎麼樣?吃飯好不好?”
段莉娜說:“謝謝!謝謝你還惦記着孩子。她身體不錯,正在瘋長,非常需要營養。”
康偉業說:“現在我太忙,對的妮照顧得不夠,讓你受了累,我很抱歉和內疚。但
是我會盡力而為的。”
段莉娜說:“很好。你終於良心發現了,竟然知道現在照顧一個讀書的孩子很累。”
康偉業說:“我說了我很抱歉你還要怎麼着?”
段莉娜說:“請小聲一點兒,我不是來找你吵架的,我怕你。我知道你很忙。全家
都是你在養着,我不敢打攪你。我只是想告訴你,你的女兒長大了,身體發育很快,學
習任務很重,她非常需要增加營養,這是一;其二:她是一個漂亮的姑娘,已經懂得愛
美。她在他們班級屬於穿着最差最落後的女生,這不免有傷她的自尊心。我們家的孩子
是不會忘記艱苦樸素的光榮傳統的,但是時代不同,她也應該穿得比較像樣子一些。現
在的服裝和鞋子比較像樣的都很貴。其三:的妮下學期就要升初中了。你可能不知道,
現在升初中不叫升,叫考。如果考上市裡的重點中學,將來考大學就不成問題。的妮當
然有決心參加考試,但是假如臨場發揮不太好,差一點分數,就得交錢。錢的數額都是
上萬的。我們必須有所準備。”
康偉業明白了。段莉娜積蓄了精力,再次出擊了。曾幾何時,這個毛澤東時代的好
青年一直視金錢如糞土,現在,表面上也還是嫉惡如仇的樣子,就是不再糞土金錢了。
段莉娜的確不再糞土金錢。現在的社會形勢她逐漸逐漸看清楚了:發展是硬道理,
經濟實力是硬道理,落後就要挨打。康偉業之所以膽敢與她抗衡,歸根結底就是他擁有
了強大的經濟實力。段莉娜再也找不到能夠制約康偉業的組織系統和領導系統了。康偉
業就是他自己的組織和領導,他的上級領導是賀漢儒和一幫美國佬,不僅遠在北京而且
完全與他穿一條褲子,找他們只會自討羞辱。時代就是不一樣了。通過康偉業向段莉娜
發起的激烈討伐,段莉娜痛苦地認識到現在這個時代不再是她的,不再是一個四十多歲
的女政工幹部的,而是康偉業的了。這種醒悟很殘酷。一旦醒悟,段莉娜對好吃的東西,
對好看的衣服,對裝修過的新家都失去了興趣。現在他們家灰塵堆得老厚,衛生間臭氣
熏天,彩燈壞了許多也沒有誰去換燈泡。單位的同事再聊起羨慕她的話題,段莉娜便不
住氣地發出一種尖酸的古怪的笑,怨氣衝天他說:“你們哪裡知道有錢的壞處呢?我倒
是寧願過從前的窮日子,從前我們是多麼樸素和單純,多麼有理想有精神。現在你們看
看,到處是腐敗貪污賄賂,到處在吃喝嫖賭,社會風氣簡直是一塌糊塗。這樣有什麼好
的?真的,你們別以為我是在說便宜話,我寧願過從前的窮日子。人窮志不窮啊!”
可是段莉娜的同事們沒有過有錢的生活,沒有到達過段莉娜的這一步,他們沒有段
莉娜的體會,以為段莉娜就是在說便宜話。最初他們還與段莉娜爭論,說:“錢有什麼
不好?現在誰都知道雖然錢不是萬能的,但是沒有錢是萬萬不能的。貧賤貧賤,一個人
只要窮必然就賤了。其實老話就說過;人窮志短,馬瘦毛長。飽暖思淫慾,饑寒起盜心。”
豈知段莉娜被同事的一句“飽暖思淫慾”點中了心窩子。在她看來,康偉業的根子
就是在於飽暖思淫慾。只是她太要面子,不願意與他公開決裂罷了。由於被人說到了隱
秘的痛處,段莉娜不覺有一點兔急咬人了,她把臉子一變,頓時就掛了一臉的寒霜,說:
“誰飽暖思淫慾?當着我的面說這種話是什麼意思?是不是太欺負人了一點?”
同事們立刻就都訕訕地無法言語。後來大家也就不與段莉娜說什麼了。段莉娜倒是
感覺不出什麼,有時候自己又挑起話頭來說三道四的,但是同事們不再有熱情,對她敬
而遠之。待到段莉娜覺察出來,卻又怎麼也找不出同事對她冷淡的理由和根源。最後她
想大約還是因為她比大家富有的原因吧。窮人對於富人總歸是有深深的嫉妒和仇恨的,
就跟過去普通人的子弟對幹部子弟的嫉妒和仇恨一樣。段莉娜一向是一個高傲的人,盡
管把群眾關係弄成這樣她心裡非常難受,但她無論如何都不願意向別人低頭。她悲涼地
想:冷眼向洋看世界,熱風吹雨灑江天。一切都任它去吧。
段莉娜的好日子真的是結束了。她躲在家裡,化上濃妝,穿各種時裝仔仔細細地照
過了鏡子。鏡子裡就是女瘋子一個。她怎麼打扮都不是那麼回事。有錢買時裝管什麼用?
她的身體她的靈魂她的舉止她的眼神都不是今天的。她過時了。段莉娜洗乾淨了臉,把
所有的化妝品統統扔進了垃圾桶。她索性放棄了對時尚的追逐,她決心把她所有的精力
都集中在女兒和丈夫身上。段莉娜這輩子算是與康偉業耗上了。除了康偉業,她還有誰
呢?從心底里來說,段莉娜自認為她還是了解康偉業也能夠駕馭得了康偉業的。康偉業
這個人的本質還是好的,對她也還是有感情的。因為從根本上來說,康偉業這個人並不
十分地貪好女色。他從前那麼英俊一個小伙子,從來也沒有犯過生活作風錯誤,從來也
沒有在她面前表現出過分的性慾。所以段莉娜認為不好女色的男人總歸是要回家的。康
偉業現在不過是春風得意而得意忘形了。當他沒有了錢,他就會恢復本來的樣子。或者
說,當他感覺到了失去錢的痛苦,他就會重新認識到段莉娜這個人的厲害。到時候,段
莉娜也會放出手腕與他妥協,這樣,夫妻倆才會回到從前的好時光。現在段莉娜找到的
最新式的武器就是:拼命榨乾康偉業的錢。
聽着段莉娜口口聲聲要錢,康偉業心裡的那麼一點虛怯那麼一點內疚就漸漸消失了。
他用鉛筆一下一下敲着大班桌的桌面,含着凜冽的譏笑說:“我明白了,你要錢。我希
望你能夠儘量坦率地告訴我,你要多少錢?”
段莉娜毫不怯弱他說:“每月只給八千算了。”
八千還叫做“只給”和“算了”,段莉娜夠黑夠狠的了。康偉業一時不知道怎麼回
答段莉娜,更不想看她。康偉業閉上了眼睛,揉着眉骨。不由分說地眼前就出現了林珠
暖如春風的模樣,他胸前的那塊玉墜子也好像突突突地跳動起來。這塊玉墜價值萬元左
右,這是康偉業根本沒有料到的。他公司所在的商住樓一至五樓是一個大型百貨商廈,
裡頭有一個首飾專櫃。昨天他送一個客戶到樓下順便去買一點小東西。首飾櫃的香港老
板看見了他,與他套近乎,一定要他去看看香港剛剛到的新貨品。正好康偉業也有心想
給林珠買一點禮物。他們看着聊着,康偉業忽然很想讓他們給鑑定一下林珠送給他的鏈
墜的價值。從道理上說,康偉業知道自己這麼做有點無恥,定情物是鴻毛泰山,無法用
市場價格來衡量的。並且人家女孩子也沒有一點點誇耀它價值的意思,只說是一個吉祥
物。可是人有時候就是無可救藥,道理是懂的,無恥的事情也還是忍不住要做的。康偉
業還是將玉墜取下來讓行家看了看,沒有想到行家一看大為讚賞,說這可能是一塊老坑
玻璃綠啊!康偉業對珠寶首飾幾乎一無所知,一問才知道老坑玻璃綠是寶石專業的行話,
指的是一種上等的翡翠。香港老闆一聽是老坑玻璃綠,硬是拉上康偉業與他們一道乘電
梯上了頂樓陽台,到陽光下仔細地鑑賞這枚鏈墜。所謂夜不看綠,在房間的電燈底下看
翡翠是不行的。鏈墜一旦呈現在陽光下,油綠而透明,幾個人都嘖嘖連聲,說有冰力有
冰力!顏色俏哇!儘管康偉業聽不懂他們的話,熱血還是沸騰了起來。他是那麼意外那
麼自豪。他一定要人給他估算一個市場價格,仿佛只有通過金錢的數量,康偉業才能夠
準確掂量出林珠對他感情的分量。人就是這樣,常常會在無恥的路上一徑地滑下去。結
果,人家告訴他,說似一般腰圓型戒面大小的上等翡翠,國際通行的平均批發價是每枚
一千到一萬美元,加工製作後的市場價格差別極大,但也是只高不低的。康偉業這枚鏈
墜,唯一的遺憾是有兩道若隱若現的條紋,即便是這樣,至少也值人民幣萬元以上。知
道了這枚玉墜的價格,康偉業感動得一塌糊塗。他以為小小一枚玉墜子,女孩子們喜歡
的時髦裝飾品,最貴最貴的也不過幾百上千塊錢而已。其實哪怕只值幾塊錢,康偉業也
不會輕看了林珠的這份情意。但是他萬萬沒有想到林珠待他是如此情深義重。情意的深
淺不在乎錢多錢少,可錢的多少卻可以衡量情意的深淺。金錢是很俗氣,但是它終歸是
這個世界上唯一比較科學的價值標準。現在一般人都以為年輕漂亮的姑娘與做生意的老
板相好是傍大款。如果他和林珠的關係暴露了,別人大概也會這麼看,但是人們錯了。
林珠是真心地愛他。哪有傍大款的姑娘會悄沒聲息地把價值萬元的禮物送給對方?縱然
是十幾年的夫妻又如何?段莉娜現在找他要的唯一的東西就是錢。段莉娜的做法與現在
那些年輕姑娘的做法有什麼本質的區別?年輕姑娘們至少還奉獻了自己的青春,段莉娜
奉獻了什麼?
康偉業把手從眉頭上松下來,對段莉娜說:“這樣吧,我給你每月三千。的妮中考
的事情到時候具體情況具體分析。”
段莉娜說:“你可能做生意做出職業病了,對家裡也討價還價,不覺得過分了一點
嗎?”
康偉業說:“不要就算了。”康偉業起身要走,段莉娜在他身後喝道:“站住!”
段莉娜說:“你這次是出差北京嗎?”
康偉業沒有轉身。他說:“你不要管我生意上的事情。”
段莉娜說:“的妮獲了大獎,想給她父親打個電話都不行嗎?你把手機一直關着,
公司所有人都不知道你住在北京的哪一家飯店。這正常嗎?這一個星期你到底在哪裡,
到底在幹什麼?”
康偉業說:“你要錢,我給了你。你不要管我的事情,那都與你無關!與你無關明
白嗎?”
段莉娜揮手橫掃了茶几,茶几上的一套水杯、花瓶和花瓶里插的幾支康乃馨嚯啷啷
滾了一地。康偉業霍地轉身,指着段莉娜,厲聲說:“下不為例!今後不管在什麼地方
什麼場合,只要你當着我面撒潑,我就扣掉你一年的三萬六千塊錢,只要再讓我在公司
看見了你,你當月的三千塊錢就沒有了!”
段莉娜說:“你敢!康偉業,我警告你,如果你背着我在外面搞什麼名堂,我一定
要讓你身敗名裂,死無葬身之地。”
康偉業拉開辦公室的門,走了。
康偉業回到家裡,他的女兒康的妮伏在一大堆書本里寫作業。康偉業在女兒身邊坐
了一下,問了一些情況,祝賀了她在作文競賽中獲得大獎,許諾將獎勵她一部隨身聽。
康的妮高興地抱着康偉業親了幾口。突然發現她母親沒有與父親一塊兒回來,這馬上就
成了最重要的問題,“媽媽呢?她給我留條說去你公司了。”康的妮說。
發現女兒是這樣地離不開母親,康偉業不覺黯然神傷,就沮喪他說:“她隨後就回
家。”
康的妮說:“爸爸,我之所以能夠獲獎,與媽媽的輔導是分不開的,她居然猜對了
作文的題目,我事先已經精心地寫過一遍了,能不獲獎?今天你替我請媽媽出去吃一頓
飯吧。犒勞犒勞她,好不好?”
康偉業無法說不。
說話間,段莉娜已經回家,她來到了父女倆的面前,和顏悅色,方才的凶暴一點跡
象都不流露,很是賢妻良母。康偉業自然也不能夠流露出什麼。在女兒面前,他們在暗
暗較量,誰都不願意把女兒輸給對方。康的妮高興地告訴段莉娜,說爸爸要請我們去餐
館吃飯。段莉娜故作驚喜地問康偉業:“是真的嗎?”
康偉業輸了。他只好很老實地回答說:“是的。我聽的妮的。”
在母女倆的一陣歡呼雀躍中,康偉業開車,把老婆孩子帶到了一家餐館。餐館是段
莉娜選的,說是一家既有檔次味道又好的餐館。餐館裡頭人聲涌動,嘈雜喧鬧,煙味酒
氣直衝肺腑。康偉業已經開始討厭這種吃飯環境了,他已經認識到吃飯的環境就是吃本
身,就是一道最重要的菜,一個人胃口都只有那麼大,能夠吃多少食物呢?關鍵在於享
受。康偉業剛剛表示不太情願的態度,就受到了段莉娜的迎頭痛擊。段莉娜說:“有錢
燒得慌!這一家的價格非常便宜。咱們為什麼不在這裡吃?的妮,你說呢?”
康的妮還是一個孩子,對吃的講究渾然不覺,一副興興頭頭的樣子迎合母親說:
“是的是的。”
康偉業只好遷就。段莉娜率女兒很熱鬧地點了一大桌的菜,幾乎全是價格偏低體積
偏大的菜,她們說說笑笑地大吃大喝。為了女兒,康偉業竭力地裝出笑臉,忍受着段莉
娜綿里藏針的攻擊。吃到中途,康偉業實在痛苦難耐,藉口上洗手間逃開了一會兒。在
臭氣熏天污水遍地的洗手間裡,康偉業瞧着骯髒模糊的鏡子裡頭骯髒模糊的自己,差一
點沒有流下淚來。
康偉業加倍地思念林珠。每天與她通一個甚至兩個電話。熬了半個多月,在一個星
期六的下午,康偉業又飛去了北京。
來來往往
12
長的分離,短的相會,猶如適當的調味劑放在了愛情的菜餚里,它們使這菜餚格外
地鮮美。段莉娜的怨毒又遠遠地隱隱地與這道愛情菜餚隔着,但又沒有隔死;好比罌粟
的果,透過康偉業把汁一點一滴地濾了過來。如此,這道菜看不僅鮮美得無與倫比,且
還叫人吃得上癮。到了後來,康偉業是完完全全地身不由己了。一個星期又一個星期,
不是他飛北京,就是林珠飛武漢。兩個人千般地恩萬般地愛,深深地躲在高級飯店的房
間裡,什麼傻事都做什麼傻話都說,好得簡直沒有辦法。
就在這個當口,又發生了一件為他們的關係推波助瀾的事情。賀漢儒見利忘義,把
自己與康偉業的角色掉換了一下,將十萬美金分給自己,四萬美金給康偉業。賀漢儒在
電話里對康偉業的質問不僅毫無愧色,而且還理直氣壯他說:“這不是我們事先說好的
嗎?生意是我拉來的,你是我的好朋友,所以我想帶上你賺一把,但是我怎麼可能不賺
大頭呢?我賺大頭天經地義呀。幸好我與美國人簽過一個備忘錄,你可以來查看一下。
再說,我們之間雖然沒有訂合同,但有證人,你也可以去問問林珠嘛。”
康偉業當即掛斷賀漢儒的電話,接着打通了林珠的電話。林珠告訴他,賀漢儒已經
給她打過電話了,許諾立即給她辦理去美國留學的一系列手續並送她一萬美金作為生日
禮物,而且此刻,收買她的一萬美金與一束鮮花已經躺在她的辦公桌上,是賀漢儒委託
他的一個朋友送來的,康偉業試探他說:“看來你也遇到難題了。”
林珠說:“一點不難。就算被坑的不是你,我也會仗義執言。這是天地良心的事情。
我會去向老總澄清事實真相的。你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對於康偉業來說,更重要的是林珠的態度。林珠的正直與俠氣使他對林珠又有了新
的認識,嬌小的林珠居然還有一身大義凜然的豪氣,這在當今的商品社會裡,在生意場
上,是多麼的難能可貴。如果說以前他得到的是一個最好的情人,現在他又得到了一個
最好的朋友。男人需要情人但是也許更看重朋友。林珠既是情人又是朋友,一個完美的
世界。這種時候,康偉業才更加深切地感受到林珠給他的安慰是全方位的,是世上少有
的,是非常非常重要的。林珠是多麼地了不起,一個普通姑娘勝過了多少七尺男子。我
拿什麼奉獻給你,我的愛人?這是一首正在流行的歌曲里的一句歌詞,漫天都在唱,康
偉業覺得這歌簡直就是為他而寫為他的心情而詠嘆的。
賀漢儒的所作所為極大地打擊了康偉業。賀漢儒坑了他六萬美金,在他雖然是一個
不小的損失,但是與十幾年的朋友交情相比,六萬美金是太微不足道了。按說金錢有價
情義無價。這個道理賀漢儒是很明白的呀。康偉業很苦惱,他無法理解賀漢儒的做法與
想法。康偉業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抽了幾天的煙,越想越感到這個世界在變,變得越來
越可怕。他聯想到他在生意中交結的一大批酒肉朋友,時間稍長就可以發現一個個都是
為利而來,為利而往。其中有一些人儀表堂堂侃侃而談,結果只是巴不得經常在他這裡
報銷一點出租車票而已。當然,既然像賀漢儒這樣的朋友都架不住金錢的誘惑而坑害朋
友,何談其他萍水之交。現在的男人完蛋了。康偉業想,現在的男人真????完蛋了!
想想如今的世界政壇,那些天之驕子們都因為金錢而醜聞不斷,何談賀漢儒?康偉業的
冥思苦想使他得出人生新的教訓:男人絕對是金錢的奴隸。男人絕對是男人的敵人。男
人絕對不能信任男人。如果男人要有最知心的朋友,那只能是女人。
林珠沒有給康偉業帶來什麼好消息,美國人只願意相信備忘錄而懶得摻和兩個中國
人分錢不均的糾紛。林珠認為“分錢不均”的說法侮辱了康偉業,她堅持要美國人道歉
因此憤而辭職。康偉業接到電話,當即駕車趕到機場,飛往北京,把林珠從她與另一個
姑娘合租的住房裡接到了長城飯店。
一進房間,林珠趴到康偉業的懷裡放聲痛哭。把個康偉業哭得心疼得不行。他柔情
蜜意地不住地摸着她的頭髮,輕輕地拍她的後背,為她吮吸掉淚水。他們緊緊摟抱,手
指把對方的衣服抓得嗞嗞響。他們許久許久地摟抱,是那種心連着心的摟抱,那種四下
里都是野獸和荒原,只有他們倆在相互保護的摟抱。大飯店裡的房間本來就像豪宅深院
里的角落,絕對地與世隔絕,空曠而寂靜,豪華而冷漠,雙層的窗簾嚴實地遮住了天地
日月,是沒有一些人間煙火氣息的。住這種地方,完全看人帶來什麼心情,你好它便好,
你壞它只會加重你的壞。受了生活挫折的康偉業和林珠,相互摟抱在這樣一個與他們沒
有親密關係的環境裡,你從我肩上望過去的是飯店陌生的牆壁,我從你肩上望過去的也
是飯店陌生的牆壁,得不到一點的親切感和歸宿感。這一切都加深着加重着他們相依為
命的感覺,加深着加重着他們想要尋求一個屬於他們兩人小世界的渴望。這是他們頭一
次沒有一見面就先脫衣服上床,而是相擁着席地而坐,背靠着床,面前放了兩杯茶,喝
兩口放下,喝兩口放下,眼睛看望着眼睛,心心相印息息相通地拉起日常的話來。
以前的他們行動多於語言,性愛是他們壓倒一切的主題。男女男女嘛,兩人碰撞出
了火星首先就會做男女之間本能的事情,這也是天然的,即使說話也談一些與愛情有關
的話題,一些美好事情的話題,文學呀,音樂呀,繪畫呀,大自然風光呀,各國建築呀,
名人軼事呀,等等,這些美好話題也是養育愛情的。康偉業林珠都是非常聰明的人,他
們心裡都清楚他們的關係大有微妙之處。要說他們的年紀相差十五六歲也算不上大過分。
但是當今的時代特殊,這麼一些年的中國變化太大,十年人年就是一代人,康偉業經歷
過的使他刻骨銘心的文化大革命運動和知青上山下鄉運動,對於林珠,那只是她出生的
一個背景而已,她刻骨銘心的經歷是考大學,是如何下決心把個人檔案丟在人才交流中
心,是如何跑遍北京城到處租房子,是如何憑自己的實力迫使洋老闆給她開到十萬元以
上的年薪。他們不是同一代人,沒有同樣的時代胎記作為他們天長日久的紐帶。儘管今
日他們兩情相悅,情濃似火,卻是都不敢去想結局的。所以誰都知趣地不去碰與結局相
關的種種話題。
康偉業與林珠的愛情是空中的愛情,飛機里來飛機里去,電話里來電話里去,飯店
里來飯店裡去,上不沾天,下不沾地,如夢如幻,帶着強烈的理想化色彩,似乎是不打
算墜落紅塵的。只是康偉業和林珠畢竟不是不諸世事的少男少女,他們心底里都懷着一
份隱隱的憂患,害怕夢破的那一天。賀漢儒侵吞康偉業的六萬美金是一件極大的壞事,
在康偉業林珠的關繫上,壞事倒變成了好事。經過這一番風雨,兩人的羽毛都被淋濕了,
空中的愛情墜落到了地上,水到渠成,他們開始融會他們雙方實實在在的拖泥帶水的現
實生活。
康偉業從頭到尾他講述了自己與段莉娜的這一場婚姻,吐露了他多年來不可告人的
苦衷。林珠歪着頭,托着腮,聽得眼睛一陣又一陣地潮紅。她索性把衛生間的手紙盒拿
到了自己的身邊,一張又一張的面中紙不住氣地扯了擤鼻涕。隨着康偉業的敘述,雪白
的紙巾在他們之間堆積着,使康偉業的痛苦被形式感很強地表現了出來:一座痛苦的小
山包。
林珠激動他說:“你,一個對生活充滿熱愛和感覺的健康的男人,竟然十幾年如一
日地忍受段莉娜這種女人,還從來沒有與別的女人上過床,天哪,如果你不是聖徒,就
是段莉娜有病。真的,段莉娜絕對有心理毛病。我給你介紹一個心理醫生怎麼樣?德國
來的,絕對一流,你可以把她帶來看看醫生。”
康偉業說:“你這個傻丫頭,如果讓她知道了你,再好的醫生都不解決問題。現在
我們來聽聽你的故事。”
輪到談林珠的事情了。林珠坦率地承認她現在最大的煩惱不是失業也不是經濟問題
甚至不是出國留學的問題,是她愛上了一個不能愛的男人。錢,她夠用一陣子的,工作,
憑她的條件,也不難找到,出國的事情本來就是心情上的事情,在國內過得好也不一定
非得出去。只有愛,是最難處理的。林珠交往過好幾個與她年齡相當的青年,她發現他
們都太單薄了,經歷、智力、魄力、魅力乃至身體都相當地單薄。林珠還與一個澳大利
亞人相處過一陣子,處不來,你說笑話,他不笑,他要求你詳細地解釋好笑之處在哪裡。
笑話是一種幽默和會意,一解釋就不好笑了,大家都無趣得很。林珠看好過賀漢儒,賀
漢儒很會體貼和討好女人,但是他們的關係就是深入不下去。時間一長,不咸不淡的,
始終摸不着愛情的蹤跡。林珠對婚姻沒有寄託太大的希望,結婚不是她人生的目標,她
這輩子可結婚可不結婚,她的理想是遇上一個她愛的人,這個人也愛她。生生死死地愛
它一場。她初次見到康偉業,就預感到他們之間會發生一點什麼事情的。但是她不想與
有婦之夫產生感情糾葛,有婦之夫很麻煩,她將要被迫應付一大群與她毫不相干的人。
這是浪費生命的傻事。可是,沒有辦法,康偉業對她吸引力太大太大,她一再地克制自
己,一再地克制,最後卻在克制中觸摸到了那個叫做“愛”的東西,她只好舉手投降。
投降了以後怎麼辦呢?上帝。
林珠說話的時候一副乖巧女孩子的俏皮神態,眼神活潑,手勢優雅,尖尖的漂亮紅
指甲十分地眩目。說完她倒在康偉業的肩頭,撅起嘴唇親他耳朵後面最怕癢的地方。康
偉業握住了林珠的手,告訴她:“很好辦。你是我的。我不許你離開我。我要和你結婚。
我們將永不分離。”
順理成章,十分現實的將來在他們面前徐徐展開。康偉業決定把林珠帶回武漢去。
他們商量林珠暫時不要工作了,她先回廣州老家休息一段時間,等待康偉業在武漢張羅
好他們的住房,之後,他們就有他們的小世界了。林珠在他們的小世界裡,一邊休養生
息一邊替康偉業的生意出謀劃策一邊等待康偉業離婚。之後,一切都好了,林珠便可以
出頭露面,與康偉業一道操辦公司,兩人將攜手並肩,大幹一場。再干它個十年八年,
夫妻倆就一道去週遊世界。林珠說:“羞不羞啊,就已經是夫妻倆了。”
康偉業說:“我們不是夫妻是什麼?哪有比我們更好的夫妻!”目標一定,二人不
再悽惶。他們打情罵俏起來,要去慶賀一番,梳妝打扮之後,這對情人加知音看上去男
的瀟灑,女的漂亮,男的如鋼,女的似水,二人的氣場和諧,圓圓滿滿。手挽手去吃了
一頓正在京城流行的潮州菜。碰巧這一次的潮州菜也做得極好。滷水大腸,紅燒鵝頸,
明爐鱸魚都是林珠所希望的原料新鮮,刀工細膩,酥而不爛,色香味透。明爐鱸魚的佐
料裡頭居然還有正宗的台灣青梅,而不是用食醋糊弄客人,這一切都是美好前景的預兆。
康偉業林珠吃得非常開心,還喝開了白酒。兩人舉杯相碰,慶賀他們能夠真誠地相知相
愛,慶賀他們確立了美好的目標和開始了新的生活。飯後,趁着酒興,林珠把康偉業拽
到了“J·J”。“J·J”是美國人開的一家迪斯科廣場。生意火得不得了。蹦迪的幾乎
全是少年男女。林珠一進去腰胯就情不自禁地開始扭擺,她邊扭邊脫了外衣,將外衣扔
到康偉業的懷裡,她圍繞着康偉業甩胯,邀他與她共舞。康偉業第一次來到這種地方,
看到舞蹈着的年輕人一個個不要自己了的模樣,多少還是有些不理解。他無法放開自己。
他躲着林珠,難為情地憨笑着,上到二樓找了一張桌子,坐下,要了一瓶礦泉水,勾着
頭往下面的舞廳里尋找林珠,把自己的眼睛盯在她身上,讓眼睛與她跳躍,與她共舞。
搖滾樂震耳欲聾。調音的老外不時地在麥克風裡大叫一聲為搖滾樂火上澆油。迪廳中央
升起了圓形舞台,一個身穿超短裙和乳罩的洋舞女在上面舞動起來,把氣氛推向高潮。
林珠在狂舞,林珠被音樂和光怪陸離的燈光所分割所融化。康偉業看得出來林珠那種忘
我的興奮,為她高興也有幾分羨慕她。康偉業也很希望在這種氣氛里忘掉自我,可他怎
麼努力也做不到。他只是感到了一種鋪天蓋地的熱,後背沁出了汗水,他的心臟咚咚地
跳,好像有點受不了搖滾樂的超高分貝。康偉業沒有把他心臟的感覺告訴林珠。他為自
己的心臟不再那麼年輕不再那麼滿不在乎而感到自卑。
林珠回廣州去了。康偉業迅速地行動起來。他在武漢很快就選中了一處叫做湖夢花
園的物業管理小區。湖夢濱臨東湖,是別墅式的公寓樓,一棟樓房三五層,可以入住四
五家,這樣的房子比純粹的別墅便宜得多也安全得多又不顯得太招搖。四周是一片田園,
其實開車到市中心也就二十分鐘左右。是一處柳暗花明的絕妙所在。康偉業在湖夢人不
知鬼不覺地買下了一套兩室兩廳的房子。又委託朋友把房間裝修了一下,建設了一番。
一共花了將近四十萬塊錢。產權證上寫的是林珠的姓名和身份證號碼。康偉業準備把這
套房子作為禮物送給林珠。他要給林珠一個驚喜。他要讓林珠知道他是一個有能力有風
度的慷慨大方的男人。讓林珠覺得她愛人沒有愛惜。這筆錢不算太大,可也不算太小,
要說康偉業在花這筆錢的時候丁點想法也沒有那是假的,但是他能夠很快地平衡自己,
他想,錢這個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作為一個男人,手中有了一些錢,不花在女人
身上花在哪裡?何況這個女人如此地愛他,頭一次送他禮物就是上萬的價值,他怎麼能
夠連一個女人的胸懷都比不上?再說,像林珠這樣的姑娘,有學歷有文化有品位有一口
流利的英語,人又年輕漂亮,自己每年的收入都有十萬出頭,送什麼禮物才能夠配得上
她,才能夠叫她驚喜呢?只能是小車和房子一類的東西了。還有關鍵的一點,康偉業認
為他與林珠是彼此相愛,不是風流苟且。林珠絕不是人們所說的那種傍大款的輕浮女子,
他康偉業也不是什麼搞金屋藏嬌養二奶的花花公子,他們是愛情。他們將來一定是要結
婚的。其實他們結了婚,房產就是他們共同的財產,只不過是一個時間上的問題,康偉
業根本上沒有吃什麼虧。康偉業算來算去,認定自己考慮問題比較周全,做法也非常漂
亮。
康偉業認為他的離婚問題也會解決得比較漂亮,他認為段莉娜對他已經沒有感情,
要的無非是他的錢,到時候給她一筆錢就行了。而且段莉娜出身幹部子弟,格外看重自
己的自尊,對康偉業一貫地居高臨下,多年來只要發生矛盾便用離婚來威脅康偉業。平
日談論起她們同事為離婚糾纏不休的事情來,她總是嗤之以鼻。她的觀點是:只要男人
敢說一個離字,女人就應該立刻摔門而去,除了帶走自己的換洗衣服,女人可以什麼東
西都不要。康偉業判斷,現在的段莉娜可能還是什麼東西都不要,但她會要一大筆錢。
康偉業萬萬沒有想到的是,當他心平氣和,滿有把握地對段莉娜說出了“離婚”這
個詞的時候,段莉娜騰地就站了起來,眼睛直直地把康偉業盯了好幾分鐘,然後衝進臥
室,關緊房門,從裡面發出歇斯底里的叫喊:“休想!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