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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來來往往 (4)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8月17日14:29:30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池莉


13

離婚擱淺了。段莉娜的“休想”對於康偉業無異於當頭一棒。他發了半天的愣之後,
覺得自己至少不能全面潰退。就捶開房門,質問段莉娜:“你不是說過只要男人有一個
離字,你就會立刻離去嗎?”
段莉娜鼻涕眼淚洶湧澎拜,哭道:“做你的娘的好夢!休想!”
康偉業急了,說:“你怎麼能夠這樣說話不算話呢?我又不會不講道理,我會養你
一輩子的。”
段莉娜尖叫道:“狗雜種,早十年你怎麼不說離婚?早十五年你怎麼追着我結婚?
現在想要離婚,除非從我和你女兒的屍體上踏過去!”
康偉業氣得手腳發抖,心裡有話,嘴裡卻一句也說不出來。段莉娜以更高的嘯聲叫
道:“康偉業,滾你媽的蛋!”
康偉業暈頭轉向地胡亂拿了自己的幾件衣物,回到了公司。從此住進了辦公室。不
過康偉業總算獲得了一點階段性的成果:造成了公開的夫妻分居。
事情的結果與康偉業預料的恰恰相反,只收拾了自己的衣物摔門而去的不是段莉娜,
而是康偉業自己。康偉業痛定思痛,發現自己還是太幼稚了,以為改革開放,形勢大好,
人們都在反思自己的婚姻質量,都在紛紛離婚,進行重新組合,那麼他們家的形勢一定
也和全國一樣大好。錯了!真是太幼稚了,以為夫妻十幾年,對對方的了解沒有十分也
有八九分,錯了!康偉業預想不到的事情還在後頭。他住進辦公室的第二天,段莉娜單
位的領導就找上門來了。他們是來做康偉業的思想工作的。你以為現在沒有人管別人的
離婚問題,其實遠不盡然,人們永遠樂意摻和別人的私事。康偉業的生意很忙,但是他
不敢怠慢段莉娜的領導。他是從機關單位出來的人,深深懂得你不能對來訪的行政領導
稱忙,你稱忙他就認為你是在敷衍他輕視他。他就會竭盡全力地整你,讓你最終明白這
一點。道理上也是這樣:人人都忙,都在忙最重要的事情。你若當他最重要,你再忙也
會有時間給他;你不給他時間,就說明你沒有當他最重要。康偉業只想順利地與段莉娜
離婚,不想得罪其他人。所以康偉業對段莉娜的領導們非常客氣,笑容可掬,讓秘書給
大家端茶倒水,捧上水果。他們說:對不起,耽誤你發財了。
康偉業說:“哪裡哪裡,你們是稀客,平日請都請不到的,別客氣,吃一點水果吃
一點水果。”
他們說:“段莉娜是一個好同志啊。”
康偉業說:“是的是的。”
他們說:“你也是一個好同志嘛。”
康偉業不能還說是的是的。他就搖頭嘆氣。他們說:康偉業同志,我們也知道,現
在時代變了,離婚是一件很平常的個人事情了。一般我們是不管這些事情的。只是段莉
娜同志的情況比較不一般。她是我們單位的中層領導,各方面的能力都很強,又是軍干
子弟出身,尤其她一貫是做別人的工作的。你這麼突然地提出離婚,她怎麼受得了?她
的身體本來就比較虛弱,工作又繁忙,還要照料孩子,她怎麼也挺不住了。今天就在辦
公室里昏倒了。
他們說:關鍵的是你們的感情基礎很好,我們大家都知道你們結婚十幾年,幾乎沒
有紅過臉。以前你在機關工作的時候,就是當了科長,也在家裡包攬大小家務活。這在
我們單位一直被傳為佳話。這幾年你下了海,生意上的事情比較忙,段莉娜同志不顧身
體虛弱,主動把家務承擔了下來。你的生意也做得不錯,家庭已經步入小康水平。孩子
也長大了。你們合作得很成功嘛。
他們說:現在社會上有許多民謠,你大概也聽過不少。有一句說是:男人有錢就變
壞,女人變壞就有錢。我們沒有那個意思,不是說你提出離婚就是變壞了。只是你們這
種情況容易讓別人胡亂猜想,生出許多謠言來。
他們說:我們想說的是,中年夫妻是有一個感情淡漠的危險期的,度過這個危險期
就好了。少年夫妻老來伴。以後做伴還是老夫老妻的好。社會上這種例子多得很。這個
年紀,離了婚再結婚的,總歸沒有原來的好。尤其像你這樣有錢的老闆,找個年輕姑娘
很容易,但是她們十個就有十個是奔你口袋裡的錢來的。不然她圖你什麼?
他們拿出了幾本雜誌送給康偉業,是他們為了康偉業精心挑選的,雜誌上面刊登的
文章都是針對當前社會上婚姻變化的種種問題敲警鐘的。一些故事和例子都是血淋淋觸
目驚心的。
康偉業接過雜誌,表示了誠懇的謝意。
他們說:這些雜誌你一定要認真看看和認真想想。段莉娜同志對你好,那是沒有話
說的。你提出離婚,公開分居,這麼傷她的自尊心,她也可以原諒你。她為了孩子,為
了這個家,她什麼都能夠忍受。你鄭重地考慮考慮吧。
等他們長篇大論說完,到了吃飯的時間。康偉業說:“謝謝你們的關心。我會鄭重
考慮的。現在我請各位賞臉,吃一個便飯。”
他們說:不了不了。
康偉業說:那不行那不行,不吃飯就是看不起我。
段莉娜的領導們就留下來吃了一個便飯。便飯中,他們轉達了段莉娜對康偉業的要
求,要求他三天之內給一個答覆。康偉業不知道段莉娜要什麼答覆。好了,我不提離婚
了——要這種答覆嗎?這麼一答覆,兩人的感情就復活了嗎?看來段莉娜越來越愚蠢了,
康偉業咬牙給領導們上了南太平洋的大龍蝦刺身,日本的三文魚刺身和甲魚,酒上茅台
酒,不料其中有部分領導不喜歡喝醬香型的酒,康偉業眉頭不皺地又上濃香型的五糧液。
大家吃得都十分盡興。吃喝間不談段莉娜只是抽象地談論家庭和婚姻關係,一個個倒是
都表示對康偉業有十二分的理解。康偉業明白他把領導的問題基本解決了。
三天時間裡康偉業當然沒有理睬段莉娜,他在忙他的生意,忙他湖夢的新房子,忙
着每天與林珠通一個電話。林珠問事情順利嗎?康偉業用愉快的聲調說:“一切順利,
寶貝,很快我就會去接你了。”
其實康偉業沒法很快去接林珠,段莉娜發動了一場聲勢浩大的人民戰爭,段莉娜找
了康偉業的父母,康偉業的父母來找他談話了。康偉業說:“你們不是一直都不喜歡她
嗎?”
他的父母說:“那是一回事,這又是一回事。你們這麼多年都過來了,孩子都是初
中生了,到底為什麼要離婚,你得告訴我們一個真實的原因。”
康偉業說:“真實原因就是沒有感情了。實質上應該說是早分居了。”
他的父母說:“早就分居應該早就提離婚嘛,怎麼現在才提?你哄別人可以,我們
還看不出你的名堂來。說,和一個什么女人好了?”
康偉業知道自己的父母不好對付,他不說實話他們不會罷休,說了實話他們也許會
幫助他,至少不再找他談話。再說醜媳婦總要見公婆,將來林珠總是要與他們見面的。
康偉業便暴露了林珠。說得輕描淡寫,極其簡單。嚴實地隱瞞了他們的關係的瘋狂程度
和正在進行的計劃。可是康偉業的父母沒有絲毫幫助兒子的意思。他們嚴厲他說:“不
行!為了康的妮,你不能這樣做。段莉娜是不配你,你是受了許多委屈,但是這都不是
你與這個女人結婚的理由。我們沒有調查不敢下結論說她是貪圖你的錢財,至少她太年
輕了,你滿足不了她的,無論是從經濟上、肉體上還是精神上。你們不是一代人,精神
境界溝通不了。你這是在飲鴆止渴。”
康偉業給自己找了一個天大的麻煩。他的父母本來不是愛管閒事的老人,這一下抓
住他就不放了,對林珠的蹤跡窮迫不舍。急得康偉業與他們拍桌子打椅子地爭吵,千方
百計地躲着他們。
段莉娜的父母就更絕了,他們一次次地打電話來,口氣很大地要康偉業到武昌去看
他們,康偉業再三他說沒有時間。有一天他們找上門來,在公司走廊上堵住了康偉業。
穿着軍裝的段莉娜的父親一見康偉業,二話不說,抬手就給了他兩個耳光。康偉業一點
思想準備都沒有,來不及站穩腳跟,在他的職員面前狼狽地打了一個趔趄。康偉業的手
下一哄而上,圍住老將軍推推搡搡,為自己的老總鳴不平。段莉娜的父親怒睜老眼,直
着脖子嚷道:“打這臭小子還是客氣的,要是老子手裡有槍,那還不一槍崩了這????。”
康偉業的幾個年輕副經理一聽這話,氣得一跳三尺高,把領帶往旁邊一拉,西服往
後櫓,甩起指頭直點老頭的胸脯,說:“哪裡來的老傢伙!這麼一大把年紀了還不熄火,
搞什麼搞?青天白日的,社會主義國家,共產黨的天下,跑到我們的公司來撤野,打了
我們老總還不道歉,還開口閉口就崩人,找死啊你!還有沒有王法了!”
老頭子把腰一叉,仰天一通大笑,說:“你們幾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給我聽好了。
這天下就是老子打下來的,老子就是王法。從前老子殺的就是像你們這種搜刮民膏民脂
的油頭粉面的暴發戶!”段莉娜的母親抓住了一個副經理的手指,使勁地又捏又掰。年
輕人們嚷起來:“要打架是怎麼的?要打架是怎麼的?”
被隔絕在外圍的康偉業一看亂到了這一步,讓秘書去拿來了一隻熱水瓶,他起腳把
熱水瓶朝牆壁上踢去,轟隆的爆破聲把所有的人都嚇了一個大跳。康偉業對他的職員說:
“都給我回到辦公室去!任何人都不准與老人爭吵,隨便他們說什麼。他們這麼大的年
紀了,說什麼話都是可以原諒的。他們願意在這裡坐坐,你們要當貴賓接待,如果他們
有違反憲法的行為,你們就報警。對不起,我要出去辦事了。”
康偉業說完甩袖就走,把段莉娜的父母晾在了公司里。事後段莉娜的弟弟打來了電
話,威脅說:“康偉業,你對我的父母做得太絕情了。你出門給我當心一點。”康偉業
的電話是錄音電話,他的手下立刻拿着錄音去了派出所,好在派出所和康偉業關係一向
不錯。派出所的人說:“康總您放心,他敢!他敢動一動保管一下子拍熄他。”
警察出動了,老的小的也都出動了。領導方面不僅段莉娜單位的出動了,康偉業過
去的老處長也受段莉娜之託來找了他。段莉娜來到公司,撬開了他的抽屜和柜子,所有
的信件被翻得一塌糊塗。幸好時代進步了,他與林珠使用的是電話聯絡而淘汰了通信的
方式。進步的高科技時代使段莉娜一無所獲,自然也使康偉業死裡逃生。段莉娜又暗中
收買他公司的職員以求獲得康偉業的罪證。老梅主動上交給康偉業一枚黃金戒指,報告
說段莉娜在賄賂她,想讓她說出康偉業是不是另外有女人了。老梅用一種特務的忠誠神
態湊近康偉業,低聲對他說:“我沒有說。我說您沒有。我說您不是那樣的人。”康偉
業成了他自己公司的花邊新聞,他的職員們的眼神里都閃動着興奮的亮光。這一道道亮
光像探照燈一樣在他身後追隨。所有發生的這一切,令康偉業窘態百出,欲哭無淚,他
只不過想離婚而已。婚,既然可以結,當然也就可以離,再正常不過的了。現在有數不
清的人離婚,現在應該沒有人對別人感興趣,但事情到了他的頭上,一切都不是他所想
象的那樣了。一切都非常糟糕。
林珠在電話里每一次都要問親愛的我什麼時候可以見到你?康偉業總是說:“快了,
寶貝。”康偉業不想把這亂七八糟的一切告訴林珠,他寧可自己承擔一切痛苦也不願意
向林珠訴苦,向一個女人訴苦。他與林珠創造的是另外一個新天地,他要確保新天地的
純淨與美好。好在買樓與裝修房子也是一件耗神費時的事情,林珠知道這個。她的口氣
里倒沒有催促康偉業的意思,有的只是恩愛與思念。林珠越是恩愛他思念他,康偉業就
越是有壓力,他必須儘快地解決舊的婚姻,不然就太對不起林珠了。
混戰持續了將近三個月的時間,打打停停,停停打打,段莉娜一直躲在幕後,似乎
要用游擊戰和持久戰拖垮康偉業。康偉業的朋友給他參謀說你呀你,你還是太老實了,
擒賊要擒王,你是與段莉娜離婚又不是與這些人離婚,不要理睬其他任何人,直接找段
莉娜開價,現在這些黃臉婆不肯離婚其實還不是為了錢嗎?她鬧是為了增加砝碼,不失
不得,給她錢!
三個月沒有見面的康偉業段莉娜夫婦見了面。
三個月的夫妻之戰使康偉業和段莉娜都消瘦了許多。女人更經不起折磨,段莉娜一
臉的憔悴,鬢角白髮斑斑,不過段莉娜的精神卻是不倒的。她蹺起二郎腿,高揚着下頷,
雙手抱住膝頭,目光炯炯有神。
“錢?”段莉娜輕蔑地說,“康偉業!你真的以為錢是萬能的嗎?請你計算一下,
多少錢能夠買回我的青春?多少錢值得上我付出的情和義?多少錢能夠還我一個完整的
家庭?多少錢能夠讓我的女兒不失去她的親生父親?”
康偉業不再與段莉娜理論什麼,只是說:“為了康的妮,我們最好協議離婚,如果
你實在不配合,事情到了法院就由不得你了。”
段莉娜說:“好!既然你鐵心要離婚,我成全你。我給你兩個條件,你可以任意選
一個。你要麼把那個女人帶給我看看,錢,我就分毫不要了;要麼一次性給我五百萬。
你就看着辦吧。”
康偉業攤了攤手,苦笑,這兩條他都做不到。他遇上了一個與眾不同的女人。段莉
娜忽地朝康偉業難為情地笑了一下,說:“你為難了?我可以換一個條件,不過我有點
說不出口。你過來,不要看我,我在你耳邊小聲一點說,好嗎?”
康偉業困惑地靠近了段莉娜,段莉娜湊近過來,冷不防一口咬住了康偉業的耳朵。
康偉業痛得大叫大跳。直到康偉業的耳垂快被咬掉,段莉娜才鬆開口。段莉娜的嘴唇上
沾滿了康偉業的鮮血,她依然微笑着,悄聲對康偉業說:“這只是一個警告。康偉業,
如果我發現你是為了哪一個女人而和我離婚,我一定會殺了她!我以你女兒的名譽發誓。”


14

世界上沒有比愛情更嬌貴的東西。愛情有一點像剛出籠的嫩豆腐,稍不當心就沾了
灰塵,一旦沾了灰塵吹也不行,洗也不行,拍也不行,打也不行。一旦吹洗拍打,就會
有所缺損。嫩豆腐畢竟只是嫩豆腐,壞了可以重新做,愛情就不行了,基本沒有可塑性。
康偉業的愛情被愁雲慘霧籠罩了。對離婚問題以及周邊環境的判斷失誤嚴重挫傷了康偉
業的自信心。康偉業堂堂一條漢子,混到今天這個模樣也是曾過五關斬六將,什麼場面
都經歷過的,段莉娜等人也就未必那麼可怕。可是不知為什麼,康偉業就是回不到從前
了。怎麼裝也裝不出從前的模樣。心裡總是七上八下,忐忐忑忑,搖搖晃晃,復複雜雜
的。在機場,林珠一見到康偉業,感覺就不對。林珠問:“你怎麼啦?”
康偉業說:“我沒有怎麼。”一對熱戀的情人分別了幾個月,都朝思暮想地盼望着
見面的這一瞬間,見面的情形和話語他們都設想了千百次,就是沒有想到見了面感覺不
對頭。
林珠着急,再一次地追問:“你怎麼了嘛?”
康偉業焦躁地說:“我是沒有怎麼。”康偉業不想把段莉娜咬人的事情告訴任何人,
包括林珠。他覺得沒有必要讓林珠擔驚受怕,而且他還認為這種事情很丟人。林珠倒是
猜出了幾分實情,問道:“離婚不順利是嗎?”康偉業說:“是的。”林珠這個聰慧的
女子就主動來吹洗嫩豆腐上面的灰塵了。她熱烈地在康偉業的面頰上親了一下,說:
“無所謂無所謂,這是意料之中的事嘛。沒有關係的。我這不是來到你身邊了嗎?什麼
都不能影響我們的幸福和歡樂,對嗎?”
康偉業說“對。”康偉業一隻手掌握方向盤,騰出一隻手飛快觸了觸林珠的臉。他
很感激林珠,很想與林珠一道吹洗嫩豆腐上面的灰塵。但他不敢就此放縱自己的感情,
熱烈地回應林珠。他必須做出面無表情的樣子,趕緊開車離開機場,機場人太多了,萬
一被熟人看在眼裡再傳到段莉娜那裡,後果真是不堪設想。林珠太年輕了,她哪裡懂得
幸福和歡樂都是很脆弱的東西,一點風吹草動就能夠影響它們,何況段莉娜血淋淋的威
脅。
到了湖夢,康偉業不讓林珠馬上下車。他熄了發動機,像獵犬一樣警惕地觀察着四
周。康偉業東張西望了好一會兒,確信沒有跟蹤沒有危險,他才讓林珠下車。一下車,
康偉業拉着林珠就往樓里鑽。林珠說:“我想看看周圍的環境。”康偉業沒有理睬她,
只是拽着她的手往樓道里鑽。林珠的感覺就更不好了,噘起了嘴,用力抽回自己的手,
說:“你怎麼回事嘛?”
好在康偉業很快就把林珠帶到了樓道里,新樓房的樓道里空無一人。康偉業壯着膽
子擁抱了林珠,用熱烈的語氣對林珠說:“這就是我們的家。”
林珠自然也不想在這種關鍵的時刻掃人的興。林珠最招康偉業疼愛的一點就是特別
地善解人意。新居就在他們的眼前,這新居來之不易,它絕非草木,它是他們的理想、
期待和相思的淚水,是他們的過去與將來,是他們感情的深入和高潮,是這個世界上唯
一的完全屬於他們倆的小世界。康偉業要開門了,明亮的新鑰匙晃蕩着,發出輕輕的清
脆的金屬碰撞聲,這聲音在寂靜的樓道里蕩漾開去,勾起了人心中說不出的感動,林珠
抱住康偉業的腰,把頭埋在了他的背上。
湖夢新居的大門在他們面前緩緩打開:優良的木質地板,落地大玻璃窗,軟包裝的
牆裙,大盆的常綠植物。林珠的照片在新居里微笑,衣架上掛着絲綢的睡衣,餐廳的桌
子上放着隨時可以吃的水果,沙發旁邊的茶几上一盞檯燈點亮了溫馨的家庭氣氛。林珠
噙着淚珠一步一步走進了房間。康偉業把一隻錦盒送給林珠。林珠打開錦盒,看到了臥
在錦緞裡頭的房產證和一串嶄新的鑰匙。“哇”地一聲驚嘆,高興地撲倒在地上,假裝
暈了過去。他們的愛情感覺回來了,從北京的長城飯店直接通到了這裡,其他的時間和
在那些時間裡所發生的一切不快都退縮到了九霄雲外。康偉業和林珠在地板上熱烈地滾
了一通,然後坐在沙發上喝茶。林珠安靜不下來,充滿了喜悅地在房間裡跑來跑去,這
里看看那裡瞅瞅,捧起睡衣親親,拉起窗簾親親,拿起他們的拖鞋也親親。電視機打開
了熱水器打開了所有的燈都打開了。林珠在衛生間洗浴,興奮地直叫喚,不住地嚷道
“偉業,這是我的家啊!”,“偉業,今天是我終生難忘的日子啊!”,“偉業,我們
得好好地慶賀它一番!”
一個漂亮女人在衛生間嘩嘩地沖熱水澡,她快樂的聲音使整套房子生機勃勃,沐浴
液的芳香從門縫裡溜出來,瀰漫在男人的空氣中,這才是正常的美好的家庭啊。康偉業
在自己的臉上用力地擄了兩把,大有成就感和幸福感。儘管黑雲壓城,他要做的事情他
還是做到了。應該說他是一個比較了不起的男人。不說非常了不起,說比較了不起總是
可以的吧?康偉業的眼睛也有一些濕潤了。
林珠出來了。她竟然變成了一個美麗的新娘。她穿着一襲線條流暢的潔白婚紗,頭
發挽成了髮髻,眼睛裡媚波蕩漾,貓步走到康偉業的前面,做出一個冷艷的造型。音響
里正好放着凱麗·金的薩克斯名曲《回家》。康偉業報以熱烈的掌聲。
林珠說:“走吧新郎。”
康偉業說:“去哪裡?”說完康偉業意識到林珠是要出去吃飯。他連忙說:“我們
回家了。我們不去飯店。我已經買了很多菜,我們一起下廚好嗎?”
“下廚?做菜?”林珠說。林珠的眼睛頓時睜得很大,晶亮的光芒一點一點地從她
的眸子裡黯淡下去,灰色的失望一點一點地布滿她的整個臉龐。康偉業的解釋像話外音
一樣在另一個空間響起,他說:“我們不能夠去飯店。武漢有太多的人認識我。我們目
前千萬不能暴露。”康偉業的解釋絲毫不能阻止林珠情緒的變化。林珠萎頓下來,她一
點不顧惜華貴的婚紗,就那麼雙腿一跪,坐在了地板上。
康偉業說:“今天我們一塊兒下廚不是很有意義嗎?”
林珠說:“什麼意義?象徵我們日後永遠地柴米油鹽?你怎麼像一個小市民似的。”
康偉業的驚愕並不亞於林珠。他想,在這種時刻,在他千辛萬苦地創造了一個新的
家並且把它奉送給了林珠的情況下,林珠對他怎麼可以如此地出言不遜,沒輕沒重?他
遷就她呢還是教訓她?康偉業一時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林珠說話了。她說:“對不起,
偉業,以前我們沒有機會談到這些瑣事。現在我們生活在一起了,我想我得坦率地告訴
你,我不會做菜,我也不願意做菜,我非常討厭油煙,油煙對皮膚、頭髮和健康都有極
大的損害。而且做中國菜太浪費時間了。我的主張是煮一個雞蛋,麵包夾香腸就行了。
想吃複雜的菜就去餐館。從小我就看着我媽媽終日辛勞在廚房裡,她的身上和我們家裡
永遠都散發着難聞的油煙和菜餚的氣味。我曾發誓我這輩子絕不重蹈我媽媽的覆轍。偉
業,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康偉業說:“明白了。”他明白了。他也承認林珠選擇的生活方式不無道理。中國
人是沒有必要把時間浪費在吃飯上面。問題是他已經吃了四十多年的米飯和熱騰騰的炒
菜,他吃得很香,別的東西他吃不香,吃不香的話他就會整天難受反而要為吃飯浪費更
多的時間。再說康偉業的母親在廚房裡的勞作是全家人生活樂趣的源泉,他母親勞作的
身影在康偉業眼裡是最美好的女性形象之一。康偉業不敢深想這些問題。但他現在就可
以肯定的是他絕對不能夠接受日復一日的煮雞蛋、生菜和麵包。
康偉業決心不在今天討論不愉快問題,今天是歷史性的一天,是劃時代的一天。康
偉業說:“那麼林珠,你先休息,我去做飯。”
林珠說:“為什麼?你為什麼一定要做飯?我不喜歡看到一個大男人在廚房忙碌。
今天實際上是我們的婚禮,你應該穿上禮服帶我去最好的飯店。我不在乎暴露,我不在
乎別人怎麼看我。今天你從機場到這裡的一系列表現夠謹慎的了,謹慎得近乎委瑣。這
不是你的做派。再說,我們出去對你是沒有什麼損害的,別人只會猜測我懷疑我,說我
是二奶是妓女。我都不怕,你怕什麼?因為我愛你呀。”
林珠從地板上一躍而起,激憤地走到康偉業的面前,直愣愣地盯着他的眼睛,等待
着他的表態。康偉業當然不願意與林珠發生爭執,但是他無論如何也不能由着林珠的性
子出去招搖。林珠這一代人是無法理解段莉娜的,自然她也就無法想象他們所面臨的危
險。這麼一來,康偉業又發現了林珠性格的另一面。她不是少不更事,不是沒輕沒重,
她就是這樣的人,新的一代人,什麼都不怕。康偉業沒有說話,他默默地伸出雙臂把林
珠攬進了懷裡。他怕。康偉業說:“是的,我怕。我怕你受到傷害。”
為了不讓林珠難堪,為了不使自己身上和屋裡有異味,康偉業鑽進廚房一會兒就出
來了。他沒有系上圍裙,男人的形象保持得很好。他們這頓具有歷史意義的重大的晚宴
簡單到只有幾個鹽水煮雞蛋和一盤生黃瓜,林珠早已換下了婚紗,穿着松垮垮的休閒衫,
強打精神坐到了餐桌前。這一頓飯成了他們相愛以來最最無趣的一頓飯。
康偉業林珠的新生活就這麼開始了。開始得與他們的設想相去甚遠。而且這相去甚
遠的局面來得是如此突然。好像一首唱得好好的情歌,正在進入高潮部分,嗓子卻裂了。
他們滿以為擁有了他們獨立而自由的小世界,愛情將生長得更加茁壯。滿以為他們朝夕
相伴之後,他們會更加情深意濃。以前他們總是有許多話還沒有說完就要分別,現在他
們有了時間和空間,那些沒有說完的話卻不知道跑到哪兒去了。他們各自的心裡都在悄
悄地着急,都在搜腸刮肚地尋找那些話,有時候他們以為找到了,一俟說出來才發覺不
是那麼回事。他們面對着同樣的形勢,林珠瀟灑自如,不以為然;康偉業如履薄冰,戰
戰兢兢。林珠漸漸地覺得康偉業不是以前的那個康偉業,康偉業也感到林珠與以前的林
珠大不相同。林珠堅持吃麵包,麵包卻飽不了康偉業的肚子。連吃一頓香香的飯的共鳴
都沒有,他們實在找不到他們所嚮往的夫妻感覺。夫妻不像情人,高雅情調是情人之間
愛情的骨架,夫妻就是要通俗一點的,有一些像酒肉朋友,一塊兒餓了,一塊兒饕餮大
吃,一塊兒吃得肚兒溜圓,一塊兒躺沙發上剔牙。康偉業和林珠通俗不了。在許多具體
的生活問題上,他們的看法極其地不一致。對於這種狀況,他們都感到了極大的意外,
都有十分的尷尬。一旦覺察到了對方的尷尬,兩人又都惶惑不安起來,都盡力地克制自
己,求大同存小異,相互之間越發地小心和客氣了。


來來往往
15

有一天,康偉業從鏡子裡發現自己有了白髮。他不假思索地拔掉了一根,接着他又
發現了第二根第三根等等,康偉業住了手,呆呆地望着自己,忽然明白他的白髮不是拔
拔就沒有的了。
康偉業的生意越做越大,越做越需要投入更大的精力,到了這一步,他是急流行舟,
不進則退。康偉業還要時時刻刻提防段莉娜的監督和暗算,要儘快地解決離婚問題。康
偉業上還有父母,下還有女兒;他要不斷地關心他們,不斷給予他們經濟上的接濟,不
斷地給他們打電話,送他們去醫院陪他們逛公園記住大小節日和他們的生日及時地給他
們買適合的禮物;現在老年人要上老年人大學發揮餘熱,孩子要上許多課外的補習班以
對付激烈的淘汰和競爭,康偉業都必須為他們操心,稍一疏忽地們就會有意見就會生氣
就會在感情上陌生你和遠離你,使你日夜都得不到安心。現在又添了一個需得小心伺候
的林珠。康偉業的確是在小心伺候,可是又好像撓痒痒沒有撓對地方。康偉業日漸地感
到左支右絀。康偉業望着鏡子裡頭的自己,看出自己是一副準備撤退的模樣了。他想:
現在高科技如此發達,克隆人都是指日可待的事情,傻瓜相機也可以把景物拍得非常清
晰,怎麼沒有誰設計製造出一個傻瓜生活呢?如果生活只需按動開關一切都很清晰的話,
康偉業就是傾家蕩產也要購買一個那玩藝。
林珠的日子也很不好過。康偉業在白天輕易地不來。晚上經常有生意上的應酬,應
酬完畢來到湖夢,不是精疲力竭就是酒醉醺醺。每周兩天的大休也不是商人的,做生意
有什麼休息不休息呢。即便休息一兩天,康偉業也一定要抽一些時間陪陪他的女兒,帶
她去麥當勞吃頓飯或者去公園玩碰碰車。康偉業還十分固執地不許林珠與他一塊兒出門。
他總是瞻前顧後,探頭探腦,總是覺得危險如影隨形,這種舉止和神態十分影響他的男
子漢形象,使林珠都為他感到難為情,康偉業說是一定要與段莉娜正式離了婚才堂堂正
正地帶林珠出去。幹嘛又要當婊子又要立牌坊呢?活得累不累呀?當然林珠沒有把這話
當着康偉業的面說出來。林珠懂得男人愛聽什麼話不愛聽什麼話,康偉業對她夠好的了。
所以她必須管住自己的嘴已。
東湖邊,楊柳岸,曉風中,殘月里,一個現代女郎總是在獨自散步,她緩緩地走過
來緩緩地走過去,披一肩豐厚的燙髮,眼暈深黑,嘴唇猩紅,在這淡雅素樸的江南景致
的襯托下,她是怪異的,神秘的,落寞的,憂鬱的,沒有來由的,沒有根基的,沒有歸
宿的,她就是林珠。林珠想:這個叫做林珠的女子已經二十八歲了,紅顏正在分分秒秒
的時間中流逝,一個女人的青春是不能夠這麼耗下去的。
林珠不能夠再對康偉業離婚的事情等閒視之。待到一問詳情,林珠發現事情的原委
居然是這麼可笑。僅僅是段莉娜不肯協議離婚就難倒了康偉業。於是,他們之間就發生
了一場激烈的談話。
林珠說:“去法院起訴不就行了嗎?”
康偉業說:“不行。鬧到法院我的女兒就得上法庭。”
林珠不明白,說:“上法庭就上法庭唄。”
康偉業說:“我怎麼能夠讓我的女兒這麼小就上法庭?”
林珠更加不明白了:“法庭是最講道理的地方,它有什麼不好嗎?”
康偉業說:“對孩子當然不好。鬧到了法庭這一步,段莉娜這種人什麼絕情的話丑
惡的話都說得出來,我不能讓我女兒看到和聽到這一切,這會影響她一生的正常生活的。”
林珠說:“一切都還沒有做過,你就認定自己的推斷是準確的?”
康偉業說:“你沒有孩子,你不可能體會到這一點。”
林珠說:“我就是孩子。我的父母沒有愛情我會贊成他們離婚的。事實上我現在的
父親就不是我的生父。我們相處得很好。”
康偉業說:“你就沒有想一想,有多少女孩子像你這麼現代呢?我的女兒是比較傳
統的。”
林珠說:“你這是什麼意思?”
康偉業說:“我沒有貶低你的意思。”
林珠說:“我沒有說你貶低我,你這是此地無銀了。”
康偉業說:“林珠!你不要這樣,我的壓力已經夠大的了!”
林珠說:“那你以為我很輕鬆是不是?我在無事生非是不是?”
康偉業有點控制不住自己了。他說:“你不是不在乎名分嗎?你不是可以永遠等待
我嗎?按你說的去做,不要管這件破事,遲早我會把事情搞定的。”
林珠也不控制自己了:“你搞沒有搞錯?你以為我關心這件事情就等於在乎自己的
名分?我告訴你,我還是我。我沒有着急。我不是在催促你離婚。我是認為你的思維方
式整個是一個大錯誤!”
康偉業說:“那是你的認為。我的鞋合腳不合腳,我應該怎麼把它脫下來,這個沒
有別人比我更清楚。”
林珠說:“那當然!別人哪裡知道你們漫長婚姻生活當中剪不斷理還亂的細微未節
呢?”
康偉業氣惱他說:“你這又是什麼意思?”
林珠更加氣惱地說:“我他媽沒有什麼意思!”
康偉業和林珠的臉都白了。兩人好像素不相識一樣對望着。林珠的眼淚顫顫抖抖地
滾落下來。康偉業心一橫,摔門出去了。開着車,在東湖的環湖公路上兜了幾圈。凌晨
時分,康偉業回來,躡手躡腳地打開房門,林珠猛地撲上來,兩人交頸擦鬢地哭了。
第二天,康偉業在辦公室接到了林珠的電話。林珠在電話里戚然一笑,說:“偉業,
也許我還是先離開一段時間的好,你說呢?”
一聽這話,康偉業便叫了一聲“林珠!”他發現自己的喉頭在哽咽,就把電話從耳
邊移開了。等他克制住自己,再去聽電話,電話里已經是一片忙音。仿佛馬蹄踏踏,落
花紛紛。他知道林珠去意已定。
分手的結局就這麼橫空地出現了。林珠臨行之前,唯一的要求就是她要請康偉業吃
一頓公開的飯。康偉業自然是不能不答應的,這頓飯縱然是刀山火海他也得上。
這天林珠一身素黑,只翻了一副白襯衣的領子在外面,戴着一副寬邊變色眼鏡,指
甲換了朱紅的顏色,紅得與鮮血一般,這淒艷的顏色十指點點,飄忽移動在林珠的素裝
上,令康偉業觸目驚心,印象深刻無比。林珠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林珠開車,她幽怨他
說她在武漢的馬路上還沒有開過車呢。一路上,林珠不主動說話。康偉業為了打破沉悶,
不住地聊着從車窗看到的情形:霸道的公汽,可恨的騎車人,滑稽的廣告用語。林珠也
附和一句兩句。他們聊的都是一些浮在社會生活表面上的泡沫,都是與他們內心深處無
關的東西。林珠把康偉業帶到了漢口的五洲大酒店。從進入大廳的時候起,林珠就輕輕
地挽住了康偉業的手臂。他們緩緩地從容安然地來到了頂樓的旋轉餐廳。餐桌上是林珠
久違了的上了漿的潔白桌布,久違了的鍍銀餐具,林珠像老友重逢那樣熟捻地摸了摸它
們。四位穿着黑色禮服的提琴手在演奏弦樂四重奏,是古典得快要成為時髦了的莫扎特:
快板,慢板和小步舞曲。林珠是聽得出來莫扎特的,她在北京經常聽。康偉業就聽不出
來了,他只聽見了音樂的聲音,看見夜的城市在音樂聲中緩慢地旋轉,他記住了他們分
手這一天的底色和基調。
林珠取下了眼鏡,看見他們桌上是一支不大新鮮的紅玫瑰。林珠用手指把它拈起來
向餐廳領班示意了一下。領班顛顛地過來,抱歉地換了一支新鮮的,卻是黃玫瑰。康偉
業不願意引人注目,說:“黃的就黃的吧。”林珠點了點頭。菜是自助式的。康偉業再
一次地要了王朝乾紅葡萄酒。林珠阻攔了他。
林珠說:“我請客。我想請你喝好一些的酒。可以嗎?”
康偉業故意製造輕鬆氣氛,說:“那太好了。我早就想宰你一刀的。”
林珠笑笑。要了一瓶法國進口的原裝紅葡萄酒。醉棗色的酒倒進了高腳玻璃杯裡頭,
兩人碰了碰杯,什麼都不說,只是專注地品酒。林珠問:“味道如何?”
康偉業說:“的確不一樣,沒有衝口的酒精味,有的是葡萄的清香。”
林珠說:“這就對了。好東西不一樣就是不一樣。學會欣賞和享受好東西的唯一途
徑就是親口嘗一嘗。”林珠話裡有話,此時的康偉業只有聽在耳里,酸在心裡而已。他
能夠說什麼?誰不想要好東西?想要就可以要嗎?大街邊擦皮鞋拉三輪的人難道不喜歡
喝幾百塊錢一瓶的法國紅葡萄酒?世界哪裡有那麼簡單。康偉業不說這些話,他起身去
拿菜,一道一道菜地看,一點一點地挑選,讓時間沖淡一切。
吃着吃着,康偉業林珠二人都不由自主地停頓了下來,望着對方的眼睛。康偉業趕
緊搶着說:“好吃嗎?”
林珠說:“很好吃。”
康偉業說:“那就好。”
林珠問:“你覺得呢?”
康偉業說:“只要你覺得很好吃我就覺得很好吃。”
林珠說:“偉業。”
康偉業說:“林珠。”他們的手在餐桌上相遇,互相捏了捏。康偉業說:“我也許
在問傻話:你還會回來嗎?”
林珠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你問得不傻。”
康偉業說:“一到北京就給我來個電話,”
林珠說:“這是自然的。”
他們這一頓飯一直吃到餐廳曲終人散。最後他們桌子上的蠟燭也火微如豆了。服務
小姐過來問要不要再點一支蠟燭。康偉業與林珠幾乎同時說:不要了。話一出口,兩人
又趕緊收住,互相看了一眼,眼裡都是那種無可奈何花落去的神情。
林珠一走,如黃鶴飛去,音訊杳無。其實這也是康偉業想象得到的結果。這倒是林
珠的做派,後來有消息說林珠去了澳大利亞,也有消息說林珠去了美國。總之她大約是
離開中國了。一時間康偉業說不出自己心裡是什麼滋味。說難過吧?也不無如釋重負之
感;說不難過吧?畢竟傷筋動骨地愛了一場,好夢破於旦夕之間,也是人生一大恨事。
說不想念林珠是不可能的;說想念到某一步,情痴到某一步,那也不是;林珠臨走之前,
乾淨利落地把湖夢的房子賣了,她理所當然地把五十萬塊錢揣進了她自己的口袋。這舉
動多少有些冷了康偉業的心。儘管林珠徵求他意見的時候,他挺着胸脯說:“隨便你了,
我已經把它送給你了。”康偉業不這樣說能夠怎樣說?他的確是把這套房子送給林珠了。
當然如果林珠慷慨義氣,堅決不要他的這筆錢,那康偉業就會絕對地五體投地地佩服這
個女人,並將永遠永遠愛她。不過雖說康偉業有點心冷,還是難免將來會萌發找尋林珠
的念頭,他認為一個男人的一生,得遇這麼一個女子也是極不容易的。
我????對於這一場風花雪月的事,康偉業也只有這麼來一句了。


來來往往
16

林珠走後,康偉業消沉了一段時間或者說休整了一段時間。本來,康偉業是想躲起
來的。可是康偉業往哪兒躲?他的生意要照樣地做,場面上事情要照樣地應酬,人又生
得幾分儀表,又與老婆長期分居,他想躲別人不讓他躲,朋友都很關心他,不斷請他吃
飯喝酒跳舞打牌,於是就有如蝗的靚女直往他懷裡撲,不由他不沾女人。再說康偉業從
來就不是某一種具有特殊意志的人,他比較大眾化,年紀又有四十多歲了,體會到什麼
叫做人生苦短了,快樂的機會抓到一次是一次,他相信自己不會亂抓,起碼的分寸還是
有的。所以時間不長,康偉業很快又找了一個女人,名字叫做時雨蓬。準確的說,時雨
蓬還是一個女孩子,因為她才滿二十歲。時雨蓬順風順雨地出現,康偉業也就順水推舟
地接受了她,過程沒有那麼曲折,交道也打得順暢,康偉業經歷過了複雜微妙的男女關
系,他的身心疲憊之極。他不想再複雜了。
康偉業這一次與女人的關係非常地簡單。
東方假日飯店是康偉業的長期合約飯店,康偉業生意上的客人基本都住在這裡,商
業洽談也大都在這裡進行。飯店的王總經理與康偉業年紀相當,他們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在林珠離開了之後,康偉業無家可歸,到飯店吃飯的頻率空前地高了起來。王總知道康
偉業在和老婆分居打離婚,對林珠的事情,他也有所耳聞,看見康偉業總是悶不吭聲地
獨自吃飯,食欲不振,他就來勸康偉業,說:“兄弟呀,你不能這麼着啊。身體是革命
的本錢,我們這種人什麼都可以不要,本錢可不能丟。我的飯店就是指望你這個大戶給
我撐着的,你要多保重啊。”
康偉業:“王總你抬舉我了。你的話有道理,可你知道我他媽就是吃不下飯,沒有
胃口,人生這遊戲不好玩,沒有什麼意思啊。”
王總說:“康總這話就像一個失戀的小青年,你太古典了。現在好玩得很哪,中國
從來沒有這麼好玩哪。為了巴結你康總,兄弟我忍痛割愛,讓我公關部最好的一個小姐
來陪你吃吃飯。”
康偉業開始還不想要,說:“得了吧王總,我是一個講究衛生的人。”
王總明白康偉業的意思,正色說:“我知道我知道,我還不了解你?我這個小姐可
不是雞,正宗是個小姐,戲校畢業的高材生,能歌善舞,是我們服裝模特隊的隊長。一
直被我藏得嚴嚴實實的,從來不見客人。她有一絕:特別會說笑話。有她陪你吃飯,保
管你胃口大開,笑口常開。康總啊,我做這一行,姑娘是見得不少了,如今有一些小姑
娘可真是尤物。與她們在一起,叫人輕鬆得很,開心得很。這個時雨蓬又是小姑娘裡頭
的尖子人物,有趣極了。你大概沒有注意到她,她卻是注意到了你的,對你非常傾慕。”
康偉業被王總的一張油嘴說得笑了起來,說:“好吧,我請你的這位小姐吃一頓飯
就是了。我倒想證實一下你吹牛的本事。”
在一個周未的晚飯時間,時雨蓬按時來到了康偉業約定的餐廳包間裡。康偉業早到
了幾分鐘,他想看着時雨蓬進門。時雨蓬敲門的聲音響亮而果斷,康偉業一聽就暗暗地
笑了,他想果然是一個正宗的小姐了,大約還沒有做過什麼陰暗鬼祟的事情,上來就咚
咚咚,顯然地懵然無知陽光燦爛。康偉業驀然地就感到了一陣輕鬆和愉快,他說:“請
進。”
時雨蓬先進門的是腦袋,她首先探進腦袋看了看,習慣性地吐了吐舌頭,接着整個
人就進來了。時雨蓬挺拔的高個子,銀色唇膏,超短髮,超短裙,衣服的袖子長得垂到
了手掌的虎口,背着一隻雙肩挎包。她大大方方地說:“晦,康總,謝謝你請我吃飯,
對您我可是敬佩很久了。”說話的同時她向康偉業綻開了自己青春的笑容。
時雨蓬肆無忌憚的自來熟勁頭果然釋放了康偉業精神上所有的重負。康偉業高興地
想,今天才是他的休息日呢!看樣子他不用戒備不用警惕不用動腦筋不用費口舌不用正
襟危坐不用笑裡藏刀了。與這樣的女孩子在一起,你喝酒抽煙打噴嚏挖耳朵脫掉皮鞋她
大約都不會介意的。時雨蓬落座之後,把頭往椅背上一靠,從自己包里拿出一盒香煙來,
徵求康偉業的意見:“康總不介意吧?”
康偉業說:“介意?我也正想抽煙。”
時雨蓬說:“好!志同道合。男人不抽煙就像女人長鬍子一樣不討人喜歡。”
一句話就把康偉業逗樂了。康偉業想這個????王總看人還真准。
時雨蓬用兩根修長的指頭夾起了一支香煙,康偉業啪地點燃打火機給她送過火去。
送火的一刻康偉業得以近距離地觀察時雨蓬的臉,那臉細嫩得完全看不見毛孔,飽滿得
沒有一絲皺紋,像熨斗熨過的緞子。這樣的臉就是能夠熨燙男人的眼睛和心情。康偉業
不由自主地放柔了聲音,像哄孩子一樣溺愛地說:“時小姐想吃點什麼,自己儘管點。”
時雨蓬說:“康總你別小看我,我盡想吃好東西,讓我點菜我可以把你點得傾家盪
產。”
一個小毛丫頭這麼大的口氣,康偉業忍不住笑了起來。康偉業說:“那你今天就試
試身手吧。”
時雨蓬也咯咯地笑,說:“康總你不要害我,我們王老總是讓我來伺候你的,趁機
殺熟我就要被他炒就魚。”
康偉業說:“他炒你的就魚你到我的公司來。”
時雨蓬說:“康總說話要算數的呀!”
康偉業說:“那還用說!”
時雨蓬伸過她的小拇指說:“拉個勾。”
拉勾這種童年的把戲對於康偉業已經是非常遙遠的記憶了。他懷着憶舊的感動和溫
暖伸出了自己的小拇指,他甚至有點羞澀。時雨蓬根本不管那麼多,她勾住康偉業的手
搖晃着,嘴裡念叨:“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經過這一番鋪墊,康偉業的情緒已經被調動起來,點菜的時光也都變得前所未有的
有趣。以前康偉業是不懂得菜的,經商之後卻又吃喝大多吃出了毛病:吃什麼都一個味
道,誰愛點菜誰點菜。眼看着時雨蓬摩拳擦掌地想把他點得傾家蕩產,康偉業的懸念就
上來了,他偏要看時雨蓬怎麼個點菜。
一個梳分頭穿黑背心白襯衣的男侍者進來,手裡拿着筆,站在康偉業面前恭敬他說
請先生小姐點菜,時雨蓬勾了勾手指說:“過來,由本小姐點菜。”時雨蓬欲點又止,
威脅康偉業說:“康總,我真點了?”
康偉業慷慨地說:“點吧。”
時雨蓬頑皮地瞥了康偉業一眼,一本正經點菜道:“野生甲魚有嗎?有。來一隻兩
斤重的。小一點?小一點都不行,小的不好吃。紅燒吧。南太平洋的皇帝蝦有嗎?有。
很好。來一隻五斤以上的。一蝦三吃,蝦肉刺身,蝦須和蝦爪做椒鹽,蝦架熬粥。東北
大興安嶺的飛龍有嗎?沒有?這麼大的酒店怎麼連飛龍都沒有?沒有的話讓康總吃什麼?”
年輕的侍者臉色都變了,連連道歉說:“對不起小姐,對不起小姐。”
時雨蓬說:“那我再點一些別的吧。王母娘娘牌的幡桃有沒有?沒有?又沒有?可
我們康總飯後水果只吃這種品牌的桃子。”
康偉業正要說我並不愛吃桃子忽然間恍然大悟,這才發現時雨蓬原來是在開玩笑。
可她把人家酒店侍者的臉都訓白了。康偉業不禁笑罵道:“時雨蓬你真是一個壞丫頭!”
康偉業說我們重新點菜。時雨蓬推心置腹地告訴康偉業說她實在不太喜歡吃生猛海
鮮,山珍海味,她想吃地道的湖北家常小菜,但不知合不合康總的口味?時雨蓬惴惴不
安試試探探地還沒有把話說完,康偉業就情不自禁地擊掌叫道:“好!太好了!”
對於康偉業來說,生意上的吃喝的確是一大痛苦。生意做到這一步,又是外資企業,
場面上的吃喝就不能不在環境講究的大酒店。但凡大酒店便都是大酒店的一套,除了山
珍海味就是生猛海鮮再就是奇珍異獸,家常菜只是作為小品點綴一下宴席。一道道的大
菜都是鑲了邊雕了花的,一般刀功都比味道要好,味道是學校的老師照着課本教出來的,
有一股照本宣科的八股味。大酒店的菜好看是好看,只是被文化得大厲害,形式大於內
容,價格抬高形式。而且生意上的吃是有目的的吃非常功利的吃,口口都充滿機鋒和韜
略,哪裡吃得踏實。時雨蓬以為像康偉業這種年輕有為,一身華貴洋裝,自己駕名牌小
車的老闆就是喜歡吃家常菜也不會公開承認的,他們哪裡肯屈駕去像漢口吉慶街那種又
亂又髒,五花八門,逗笑賣唱的大排檔呢?康偉業是不願意去吉慶街,但是他喜歡吉慶
街的無比新鮮無比火爆的家常菜,一下子,康偉業和時雨蓬就成了千古知音一般。康偉
業喚來酒店的經理,吩咐他派人派車火速地去吉慶街炒一些菜來。菜是康偉業時雨蓬兩
個人一塊兒點的,他們點的涼菜是涼拌籬篙,涼拌田螺,糖醋藕片,紅油蝦球;熱菜是
爆炒鴨雜,紅燒魚籽豆腐,白椒豬血,臭乾子堡,干煸刁子魚,紫菜苔炒臘肉;蒸菜是
兩陽三蒸:粉蒸帶皮腿肉,粉蒸青魚肚膛和粉蒸茼蒿;湯是砂鍋燉的騰湯(騰,音TENG,
為作者自造字,因為湖北人歷來稱一種外形在鵝和鴨之間的禽為騰,近年風行成為餐桌
美味),騰湯裡面是一定要燉進枸杞,紅棗,黨參和米粉的。康偉業和時雨蓬點菜點得
興高采烈,恨不能將吉慶街的家常美味一網打盡。對於兩個人來說,菜是要得太多了。
時雨蓬已經驚呼了幾次說:“康總,菜太多了!”
康偉業說:“家常菜便宜,不多要不行啊,你不是要把我吃得傾家蕩產嗎?”
時雨蓬撒嬌了。如今的年輕姑娘,一撒嬌說話就帶港台味道,時雨蓬說:“康總啊,
有得吃就行了,人家是開玩笑的啦——”
但是康偉業還是堅持要了十幾個菜。難得他今天產生了如此高昂的興致,難得他今
天胃口大開,更難得今天有一個絕妙的吃伴。接下來,吃飯就變成了一件很愉快的事情。
時雨蓬吃什麼都很香,對每一道萊都充滿了新鮮感和熱愛之情。時雨蓬還能喝酒,尤其
喜歡喝五糧液,舉杯便仰頭喝乾。“好吃!”時雨蓬熱烈地說,“菜好酒也好,真好!”
她吃得投入,吃得大膽和奔放,脫了外衣,露出了雪白的胳膊和胸脯,既有一股子賣笑
女子火爆爆的放蕩風情,又有一些傻乎乎的村姑韻味。康偉業看着實在是有趣,深受其
感染和帶動,不知不覺也吃得十分來勁了。
吃完了晚飯,康偉業才想起時雨蓬的特長是說笑話。便又請時雨蓬去泡酒吧。時雨
蓬非常高興,說:“我就是喜歡酒吧這種地方。我帶你去一個特別酷的酒吧好不好?”
康偉業說:“好哇,帶我去見一見世面。”
時雨蓬說:“真的很酷。”
康偉業駕車,時雨蓬坐在他的身邊,呼呼地吐着酒氣。他們來到了背街的一家叫做
“呼吸”的小酒吧。康偉業看不出這家酒吧有什麼很酷的地方。就是光線極暗,煙霧裡
混合着爆米花的特有香味,每張桌子之間都用竹籬笆當作屏風,竹籬笆上面故意散亂地
掛着麻繩,草鞋,干辣椒串什麼的。時雨蓬認為這就是很酷之處。時雨蓬說:“過去所
有人都告訴我最美的是花朵,他們都教導我要我做祖國的小花朵。後來進了酒吧,我才
認識了稻草,麻繩,草鞋,干辣椒串什麼的,我覺得它們都非常美,非常酷,不像花朵
那麼嬌滴滴甜膩膩虛偽偽的,從此我就想做祖國的稻草或者干辣椒串了。明白嗎?”
康偉業說:“明白。”其實他不太明白,但他感到了時雨蓬勇敢的坦率和鮮明的個
性。他有一點羨慕她。
要雞尾酒的時候,康偉業以為時雨蓬肯定會要“紅粉佳人”之類,就替她點了“紅
粉佳人”。誰知時雨蓬說:“我不要什麼紅粉佳人,這名字太俗,酒也太溫吞,我要爆
炸。”
“爆炸”也是一種雞尾酒。這種雞尾酒是點火的,火一點着,端杯就喝,格外刺激。
時雨蓬建議康偉業也嘗嘗爆炸,康偉業竟然不敢。時雨蓬給康偉業示範了一杯,康偉業
更不敢了。他自忖不可如少年般狂妄,便要了一杯“旭日東升”。
康偉業和時雨蓬將胳膊時支在小方桌上,臉湊得很近,喝着雞尾酒聊天。康偉業說:
“時小姐,你過得怎麼樣?工作和生活都挺好吧?”時雨蓬愣了一愣,忽兒就變幻出了
一副矜持傷感的情狀,說:“咳,康總,談不得呀,我的人生道路太坎坷了!”一個吃
得香,喝得甜,臉蛋光滑似緞的毛丫頭對你沉重地說人生坎坷,這也是十分有趣的景象。
康偉業又被逗笑了。
時雨蓬說:“這有什麼好笑的?你們以為我們應該很快樂是不是?其實我們有很深
的痛苦。沒有戰爭,我們不能建功立業;沒有上山下鄉運動,我們沒有機會在一夜之間
成為著名人物和別人學習的榜樣,也沒有機會經歷鄉村生活;沒有了大鍋飯鐵飯碗,我
們的生老病死有什麼保證?真是的!你好像一點都不相信我的話。”
康偉業說:“對不起,我相信你說的話。你接着說吧。”
時雨蓬聳了聳肩,並沒有接着往下說,只說了一句:“沒勁。”之後,時雨蓬的矜
持狀轉眼就消失了。她把腿架在旁邊的椅子上。說:“我可以再要一大袋爆米花嗎?”
康偉業說:“要多少袋都可以。”
時雨蓬興奮地說:“酷!”
康偉業間:“你能給我解釋一下酷是什麼意思嗎?”
時雨蓬說:“你連這都不懂?”時雨蓬歪着腦袋想了半天,說:“酷嘛,就是過癮!
來勁!這也還不夠準確,就是一種感覺,像一流的職業殺手做活,懂了嗎?”
康偉業說:“好像明白了一點。”時雨蓬又使康偉業記起了他少年時候的狀態。今
天時雨蓬不時地使康偉業體味到少年情狀,這使他感覺到他的青春並沒有走遠,還是與
年輕人在一起比較好。康偉業想:對於現在的他來說,時雨蓬這個女孩子的確比較酷。
時雨蓬開始施展她的絕活:講笑話。時雨蓬說:“重要的在於參與。我們先來一個
腦筋急轉彎好不好?”
康偉業非常樂意把自己放逐出去。他說:“好。”
時雨蓬說:“孔子是我們國家最著名的什麼家?”
康偉業滿有把握地回答:“教育家。”
時雨蓬說:“不對。”
康偉業說:“思想家。”
時雨蓬說:“不對!”時雨蓬刮了一下康偉業的鼻子,教導他說:“腦筋要急轉彎,
不要按部就班認死理。”康偉業轉了半天的腦筋,就是答不出來。他這一代人的思維方
式恐怕就是只會認死理了,沒有被教導過就不敢亂說。
時雨蓬的正確答案是:孔子是我國最著名的老人家。
康偉業樂得差一點跳了起來。
時雨蓬又提了一個問題:“月亮什麼時候沒有光亮?”
康偉業想了想,說:“白天的時候。”
時雨蓬說:“你不行啊,還是認死理啊。還是我來告訴你吧:月亮沒有時候有光亮,
月亮是借的太陽光嘛。”
康偉業想想也是,不由又笑了一通。時雨蓬說:“你的腦筋不行了,咱們別急轉彎
了。還是我來給你講一個段子吧。”時雨蓬一顆一顆地往嘴裡送爆米花,一邊講道:
“從前,有一個縣城,上任了一個新的縣委書記。這個縣委書記一上任就到處檢查工作。
他到縣人民醫院看了一圈就惱火了。他馬上召開了會議,在會議上,他嚴厲地批評說:
我看這個醫院的院長太狂妄了,太官迷心竅了,我們縣委是什麼級別?處級。我們下面
的一個醫院什麼級別?科級。那麼在醫院管轄之下的部門應該是什麼級別呢?股級。可
是,這個醫院竟敢把他們部門的招牌寫成內科、外科、小兒科等等。這是什麼性質的問
題?於是,這個縣醫院立刻就把招牌改寫了,叫做內股,外股,小兒股,婦股,產股,
眼股,耳鼻喉股。”
聽到這裡,康偉業竟禁不住拍案叫絕。他說:“好!好!這個好!諷刺得痛快!”
這時候,康偉業忍不住要了一杯“爆炸”,讓侍者當面點火,他一飲而盡。時雨蓬
在一旁拍手叫好。康偉業的確有好多年沒有這麼快樂開心,有好多年不曾這麼開懷大笑
了。
康偉業不得不承認,時雨蓬使人放鬆和快樂的這種性格就是林珠也比不上的。康偉
業又連續地請時雨蓬吃了幾頓飯。頓頓飯都吃得他快快活活,吃得他覺得自己年輕了許
多,吃得他暫時忘掉了一切的煩惱,就這麼的,康偉業喜歡上了時雨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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