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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第九個寡婦 (3)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09月20日15:43:55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嚴歌苓

 孫懷清的父親在作坊的一個角落挖了個小地窯,遇上土匪能躲人也能藏東西。地窯的出口在後院門外,上面擱的都是打破的醬油缸、醋缸。孫懷清知道,他做事儘管是嚴絲密縫,也擋不住賊惦記他。他每天兌現洋的事雖然只有錢莊的人知道,但風聲必定會漏出去。有賊心有賊膽就必有賊眼賊耳,不知在哪片黑影里貓着的人正支着一對賊耳,專門找的就是這類風聲。他總是把夥計們打發得一個不剩時才和葡萄一塊藏銀洋。藏也不能藏太深,他馬上還得把它們花出去進貨。進貨的價也是一會一個樣,兌成銀元,他蝕得少些罷了。價漲成這樣


,做了幾十年生意種了幾十年地的孫懷清也覺着招架不住了。

  大亂的局面似乎沒有終了的徵候。打冤的、報仇的都趁亂來了。村里一個年輕寡婦叫槐槐,也是四四年那個夏天黃昏認回個老八游擊隊,犧牲自己男人守寡的。這天夜裡她公婆在院子裡大哭大喊,說有人把槐槐給殺了。村鄰們打起燈籠跑到槐槐家院裡,見槐槐秀秀氣氣的一個頭和身子隔開兩尺遠,扔在她屋門口。大門上着鎖,兇手是從她床下的洞裡鑽出來的。大家一個個去看床下那個洞。兇手可有耐心,從外面老遠慢慢地挖,一直挖進這屋床底下。很快有人傳謠,說那是她公公叫人幹的。他公公沒了兒子,恨這媳婦恨得鑽心入骨,最近又見這媳婦天天晚上跑出去,村里秘密老八要把她說給另一個秘密老八做媳婦。她公公就找了個亡命徒,窮得把閨女都賣了。他和這亡命徒說:知道你孝;你媽要死了,你也買不起棺材,你給我把這事弄成,我自己不睡棺材了,給你媽睡。村里人知道這老漢別的不好,就好尋摸好棺材,早早給自己和孩子媽置好了兩副大壽材,沒事就在裡頭睡睡。亡命徒反正也沒地可種,天黑就打洞,把半里路的洞打成了。不過村里各種邪乎故事都有,傳一陣子,沒說頭沒聽頭了,就又開始傳別的。接下去就是傳孫懷清殺匪盜的事。問他有這事沒有,他嘻哈着說咋沒有? 匪肉他都賣給水煎包子鋪了,他叫人吃水煎包子的時候看着點,別吃着匪爪匪毛。說笑着,他還是站在一局棋旁邊罵這邊孬罵那邊笨,叫人拱卒又叫人跳馬,不是聳勇這個悔棋,就是幫那個賴賬。弄急了,下棋的人說:你能,你來下!孫懷清便說他後面油鍋還開着哩。

  知道真情的,只有葡萄。這天孫懷清和葡萄準備完第二天的貨,已經二更了。他怕回村路上不安全,就和葡萄在店裡湊合打個盹。葡萄在店堂里睡,他睡在作坊里。下半夜,有動靜了。那人把門邊的幾塊磚挪了出去,一個洞漸漸大起來。明顯不是一天功夫了,也許這幾塊磚讓他早早就撬鬆了。

  鍘刀擺好,張開的刀口正卡在洞邊上。過了一會,洞能鑽條狗了。他蹲在旁邊,心想這一定是他過去沒餵熟的“狗”,現在野出去做狼做狽了。

  過一會,一隻胳膊伸進來了。

  孫懷清正要往下捺鍘刀把,馬上不動了。他差點上了當。這貨還真學了正經本事,懂得用計,先弄條笤帚把裹了破衣服伸進來,看看裡頭有刀等着沒有。孫懷清簡直要笑出來了。

  外頭的人看看掃帚沒挨刀,便伸進一隻真胳膊來。孫懷清在想,是條右胳膊哩。右胳膊給他去掉了,這貨以後再偷不成了。不過搖轆轤把也搖不成了,抱孩子也抱不成了。漸漸的,一個腦瓜頂也進來了。孫懷清想,對不起了,斷一條右臂還不如把頸子也斷了,不然一個男人,留條命留條左胳膊怎麼養活老的小的?

  他突然發現這腦瓜眼熟。腦瓜上長禿斑留了幾塊不毛之地,肉銅板似的光亮。這腦瓜是史五合的。五合來作坊學徒是五年前,他過去在洛陽城炸過油條麻花散子,手是巧手。來時三十歲,收下他是圖他手巧。也是老規矩,新來的學徒一進作坊就吃三天糕點。最好最油膩的,盡吃,全都是剛剛從油鍋撈上來,泡過蜂蜜、桂花、糖汁,撒了才炒的芝麻,一口咬下去半口蜜半口油,直拉粘扯絲。任何一個徒工都說:那香得呀,扇嘴巴子都不撒嘴!吃到下午,頭都吃暈了。第二天再吃,能少吃一半,第三天一吃,胃裡就堵。從那以後,徒工一聞糕點的味胃裡就堵,偷嘴一勞永逸地給制住了。只有五合個別。他連吃三天點心,饞勁越吃越大,後來的一年裡,他抹把汗、擦把鼻涕的功夫都能把一塊蜜三刀或千層糕偷塞到嘴裡。而且他練了一手好本領,嚼多大一口點心臉容絲毫不改嘴巴絲毫不動。要不是有一回藥老鼠的幾塊點心擱錯了地方,孫懷清追查不出只得毀掉全部點心。五合不會承認他偷嘴的事。他一聽藥老鼠的點心沒了,哇地就嚇哭了。招供他偷吃了至少二十塊點心,不知是不是吃了老鼠那一份兒。

  等五合上半身鑽進來,孫懷清把鍘刀捺在他背上。五合一抬頭,孫懷清說:你動我就鍘!五合說:別鍘別鍘,二大是我!鍘的就是你,你路可是熟啊,來偷過幾回了?這才頭一回!二大饒命!五合你不說實話,刀下來啦!兩回兩回!都偷着啥沒有?偷着了點心,還有香油!。。。還有呢?沒敢多偷,二大饒命!哎喲!可不敢往下鍘!……

  葡萄這時從前面店堂過來了,手上掌着煤油燈,另一另手攏着散亂的頭髮, 見二大騎馬蹲襠,手握着鍘刀柄。他叫洞裡出來的腦瓜頂說實話,不然刀就下來了;刀一下來,五合就不是五合了,就成“八不合”啦。


 他抬頭喊:“葡萄,搬凳子,叫你爹我坐着慢慢鍘。”

  五合趕緊承認:“三回三回!第三回啥也沒偷成!”

  “那你會空着兩手回去?”




  “……聽人說你這兒藏的有煙土,我想弄點兒賣給那時候駐咱這兒的老總!……二大可不敢鍘呀!。。。。。找半天沒找着煙土,我就走了。……二大,鍘了我也就這了。再沒實話了,實話全說完了!”

  孫懷清接着問他:“那你今天來幹啥?”

  “看能偷點啥偷點啥唄,實在沒別的,湊合偷點心唄。”

  “偷點心還湊合偷點兒?我和葡萄還捨不得吃呢!”

  “那是二大您老想不開……”

  “我想不開?!”

  “哎呦得罪二大了,打嘴打嘴!”

  這時二大沖葡萄喊:“葡萄楞啥呢?還不去叫他媽來!”

  五合的上半身哭天搶地:“可不敢叫俺媽!”

  “不叫你媽以後你還惦記着來找二大我的現大洋,是不是?你跟我扯驢蛋我就信了?你偷的就是現大洋,苦找不着,是不是?” 說到這兒二大又喊:“葡萄,我剛才咋說呢?”

  葡萄趿拉着鞋,裝着找鞋拔子,嘴裡說:“這就去!”

  “葡萄大妹子,可不敢叫我媽呀!叫她來我還不如讓二大給鍘了呢!”

  二大說:“葡萄,那咱鍘吧?”

  葡萄憋住笑,歪頭站在一邊看。五合哇的一聲大叫起來:“那是肉哇!”

  二大說:“鍘的就是肉!”

  孫懷清知道刀鋒已壓得夠緊,他對葡萄擺一下頭。葡萄打開門出去,把五合兩個腳抱住,倒着往外拖。鍘刀提起,五合半扇豬似的就給拖出去了。

  第二天孫懷清買了幾條槍,雇了兩個保安守住家裡的窯院,夥計們仍然守店。槍聲漸漸響得近了,後來響到了史屯街上。葡萄在店堂里睡,總是在夜裡驚醒,發現外面街上正過大隊人馬。有時隊伍往東,有時往西,她扒在門縫上往外看,見沾着泥土塵沙的無數人腿“跨跨跨”地走過去,“跨跨跨”地走過來。有時一個隊陣過上老半天,她覺得他們把史屯的街面都走薄了。她看見一個最長的隊陣全是穿草鞋的腳,打的綁腿也又髒又舊。但那些腿都有勁得很,還要一邊“跨跨跨”地走,一邊吼唱着什麼。

  這些穿草鞋的腿腳走過,史屯街上的電線杆、牆上都會給貼上斜斜的紅紙綠紙。葡萄識幾個字,還是銅腦出門上學前教她的。她認得紅紙綠紙上的“人民”、“土”、“中國”。

  這天她又扒在門縫上看,見門外滿是她熟悉的腿。那些腿給一個個燈籠照着,也吼唱着什麼,跟着穿草鞋打綁腿的腿從街的一頭朝另一頭走,燈籠的一團團光晃來晃去,光里一大蓬一大蓬黃煙似的塵土,跟着那些腿腳飛揚過去。

  不久聽見這些有勁的腿回來了,不再是吼唱,是吼叫要打倒誰誰誰。葡萄看得入神,只是半心半意地想,又要打了。

  孫家的百貨店已經好久不開門了。孫懷清有時會和夥計們賭賭小錢,唱唱梆子,多數時間他就守在銀腦帶給他的收音機旁邊聽裡頭人說話。

  孫懷清是什麼都想好了。他先讓夥計們各自回家,一人給了五塊錢做為盤纏。賬房說他賬還有幾天才交清,暫時不走。謝哲學是這一帶的外姓,一直只跟孫懷清親近。孫懷清看着他,笑笑,知道謝哲學知道他笑什麼。他笑是說,你看,我不怕。人們把他拖到大門外,孫懷清都還笑了笑。一共種五十來畝地,開一家店鋪,看能給個什麼高帽子戴戴?他就是笑的這。

  他跟葡萄囑咐過,誰來拿東西搬家俱,讓搬讓拿,甭出頭露面,甭說二蛋話招人生氣。囑咐完了,他就被拖了出去,頭上給按上一頂尖尖的紙糊帽子,手裡叫拿上一面鑼。他走得好好的,後面還總有手伸上來推他,一推一個踉蹌。他不叫葡萄出頭露面,其實是怕她看見他給人弄成個丑角兒。第二天丑角兒就更丑,他脖上給套了條老粗的繩,讓人一扯一扯地往史屯街上走。

  葡萄坐在磨棚里。來人搬東西也不會來這兒搬磨盤。這兒清靜。從關着的門縫裡,她能看見一院子的腿。那些腿擠過去擠過來,擠成正月十五燈會了。她只抱着自己幾身衣裳和孫二大兩身衣裳,再咋也不能叫他們穿自身的皮肉吧?再看一會,見人腿里有了兩頭騾子一頭牛的腿了。老驢沒人要,在棚里扯開嗓子“啊呵啊呵”地叫。

  椅子腿、桌子腿,跟着人腿也走了。連那桌腿看着都喜洋洋的,顛顛兒地從大院裡走過去。要不是二大囑咐她,葡萄這會兒是想和大家一塊熱鬧的。和大夥耳一塊弄個棒子唱唱,弄個社火辦辦,有多美。管他是熱鬧什麼,史屯的人和周圍五十個村子一樣,就好熱鬧。一有熱鬧,哪怕是死人發喪的熱鬧,大家都美着哩。葡萄也好熱鬧,一熱鬧起來就忘了是熱鬧什麼。她抱着兩個包袱,盤腿坐在門邊,從門縫跟着熱鬧。

  太陽偏西的時候,院裡滿滿的腿走光了,只剩下打着綁腿的腿了。那些腿可好看,穿的草鞋還綴了紅絨球,一走一噹啷。這時葡萄聽見有人說話了。是個女人。

  “這院子真大,住一個連也沒問題!”

  “排戲也行。要是扭秧歌,你從這頭扭到那頭,得好幾十步呢!”

  葡萄心想,第二個說話的肯定是個小閨女,嗓音小花旦似的。她站了起來。磨棚的窗上全是蜘蛛網和變黑了的各種麵粉。她只能隱約看見一群穿軍服的閨女們。有一個一動就甩起兩條大辮子。


葡萄覺着她們個個都是妖精似的白,小花旦似的嬌嫩。她從兜里摸出鑰匙,把磨棚的門推開一個豁子,正好能伸出她一隻手。她是自己伸手出去把自己鎖進來的。她推門的聲音使院子一下靜了。她從門縫裡開鎖到底不順手,把鑰匙掉到了地上。她只好蹲下去,伸長胳膊去夠。幾雙穿草鞋的腳挪過來,鞋上的紅絨球噹啷噹啷蹦得美着呢。一隻草鞋踏在了那把銅鑰匙上,把葡萄的兩個手指頭一塊踩住。




  “什麼人?!”外頭的女人問道。

  “葡萄。”葡萄回答。

  “誰把你鎖進去的?”

  “俺自個鎖的。”

  外頭的女人趕緊上來開鎖。那是一把老式銅鎖,不摸竅門打不開。葡萄把手伸出去,說:“你開不開,叫我自己開。”

  外頭的女人不理她,犟着在那裡東捅一下西捅一下。最後急了,叫葡萄閃開點,她“捅”的一下撞上來,把門栓撞開了,但她也跌進了磨棚。後頭的一群閨女們哈哈哈地笑起來。葡萄一看這個女人剪着短髮,挎着短槍,軍服上補了兩種顏色的補丁,但是乾乾淨淨平平整整。她“咦”了一聲,說:“你象老八呢。”

  短髮女人正在拍屁股上的土,不太明白葡萄指的老八是什麼。她說:“什麼老八老九?”

  葡萄說:“老八就是專門割電線、掀鐵軌的。白天睡晚上出來,沒吃的就找個財主,把他的糧分分。”她想,這些閨女兵咋看着這麼順眼呢?咋有這麼討人歡喜的閨女的呢?

  閨女兵還是不太明白。她們尖起聲音說她們才不是白天睡晚上出來的土匪呢。

  葡萄說:“土匪是土匪,老八是老八。老八燒鬼子炮樓,偷鬼子的槍、炮。老八就是這!”她覺着她已經說得再清楚不過了,瞧她們還瞪着眼。

  她們總算明白了:“咳,老八早不叫老八了,叫解放軍!老八之前呢,叫紅軍。”

  葡萄心裡卻不以為然得很:叫什麼無所謂,反正都是一回事。不過這些閨女兵真是妖,葡萄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閨女兵很快從葡萄嘴裡知道了她的身世。她們說是又是一個“喜兒”,只不過沒有覺悟。也有人不同意,說七歲被賣到地主家做童養媳,那比喜兒苦多了!喜兒才受幾天打罵呀?她整整受了十二年呢。現在這麼年輕就守寡,還給鎖在磨棚里推磨,牲口也不如啊。 他們說要好好找老吳寫寫,說不定出一個比《白毛女》更有教育性的大戲。

  一個女兵說:“仔細看看,葡萄長得多俊吶,就跟喜兒似的。”

  葡萄見她的兩根長辮子烏溜溜的,就象剛刷洗過的黑騾子皮毛。她突然發現了一件新鮮事,這個梳長辮的女子穿的衣服和別人不同,也是大布,是自染而沒染均的,但腰身包在她身上象個壓腰葫蘆,鈕扣不是五個,是十個,一雙一雙排成兩排,從肩下頭一直排到小肚子。葡萄卟嗤一下笑起來,她想起了母豬的兩排奶頭。

  女兵們見葡萄笑得往地上蹲,奇怪了,受這麼多年苦,還會笑得這樣潑辣。再一想,她肯定是多少年沒這麼放肆地笑過,現在翻身了,才這樣笑。

  黃昏時女兵們留葡萄一塊吃晚飯。然後她們就開始塗脂抹粉,換上衣服,梳起頭髮。葡萄想她們的衣服夠賴了,還要換更賴的,這戲有什麼看頭呢?不過葡萄是戲迷,只要讓她看戲,她什麼都肯做。她馬上在劇團給自己找着活兒幹了:坐在留聲機旁邊,幫着搖那小號櫓櫓把,管演戲的短髮女兵說:開始!她就搖。搖出來一首歌,叫“解放區的天”。一搖起來,所有女兵就在場院上圍個圓圈打腰鼓。村里人聽見腰鼓和葡萄搖出的歌,就慢慢帶着板凳抱着孩子朝場院走來。女兵們腰鼓打得漂亮,葡萄看着看着,忘了手上搖的小櫓櫓把,大喇叭里的歌就老牛叫似的“哞”一聲低下來,女兵們的鼓點子也變得又慢又沉。短髮女兵邊打腰鼓邊喊:“葡萄!搖!”

  場子坐滿,一片漆黑。突然一個男聲在喇叭筒里叫起來:“打倒封建地主!”下面漆黑的人群也跟着喊。葡萄這回看見的不是腿了,是胳膊。四十個村都有人來,場院坐不下,坐到田裡去了。田裡長出數不清的拳頭,打向滿天星星的黑夜。葡萄半張着嘴,看着滿坡遍野的拳頭,一下一下地往空氣里打着,她心裡說:這是打啥呢?

  “打倒地主偽保長孫懷清!”

  葡萄猛回過臉,看見二大被一根牛繩牽上了台。他使勁瞪葡萄一眼。葡萄明白他是說:誰讓你跑來看你爹的戲?!五十個村個個都有封建地主、漢奸、反動道會。牽到台上也站黑了一大片。台上台下都是穿冬衣的人,一樣的大布,用橡子殼和坡池的黑泥柒成黑色。只有一個人穿得鮮亮,就是葡萄。

  然後開起了鬥爭大會。誰也不說話。帶頭喊口號的男兵開始沉不住氣,指着史修陽說,你下頭不是又會寫又會說,怎麼不敢敲當面鑼打當面鼓呢? 史修陽抓耳搔腮地站起來。多少年都是一件長袍冬天填絮夏天抽絮,這時穿了件團花馬褂,看着象誰家的壽衣。鎮裡村裡的許多標語都是史修陽幫着寫的,他一筆不賴的書法可得了個機會顯擺。寫標語時他告訴解放軍土改工作隊,孫懷清如何逼債如虎,如何不講情面。

  史修陽走到孫懷清前面,小聲說:“二大,得罪啦。”

  孫懷清嘴角一撇。史修陽馬上明白,那是他在說:孬孫,你就甭客氣了!


史修陽突然感到小腹一陣墜脹。他心想,晚上也沒喝多少甜湯啊。但那墜脹感讓他氣短,他只好說:“等着,等我解了手回來再鬥爭。”

  下面有人笑起來。史修陽的大煙身子在團花馬褂里成了根旗杆,忽扇忽扇從人群前頭跑出去。




  喇叭筒里的口號象是生了很大的氣,喊着“消滅封建剝削!打倒地主富農!”

  喊着喊着,下頭跟着喊的人也生起氣來。他們不明白自己是怎麼了,只是一股怒氣在心裡越拱越高。他們被周圍人的理直氣壯給震了,也都越來越理直氣壯。剝削、壓迫、封建不再是外地來的新字眼,它們開始有意義。幾十聲口號喊過,他們已經怒髮衝冠,正氣凜然。原來這就是血海深仇。原來他們是有仇可報,有冤可伸。他們祖祖輩輩太悲苦了,都得從一聲比一聲高亢,一聲比一聲嘶啞的口號喊出去。喊着喊着,他們的冤讎有了具體落實,就是對立在他們面前的孫懷清。

  葡萄一直看得合不攏嘴,這麼些胳膊拳頭,她簡直看迷了。

  發言的人說起孫懷清四零年大旱放糧,第二年收下秋莊稼他挨家催債。還有人說起孫懷清幫國民黨征丁,抽上壯丁簽的人家,就得付兩百塊大洋,讓他去替你找個壯丁替身。誰知道那壯丁替身要價是多少啊?說不定只要五十塊哩!那一百五全落進孫懷清腰包了。他當保長圖什麼?當然是圖油水多嘛!

  有幾位老紳士心想,不對吧?孫懷清有一次拿了錢出來,說是誰願做這個保長他就把錢給他。他說世上頂小的官是保長,頂難當頂累人的官也是保長。一回改選,孫懷清總算把官帽推到了別人頭上,那人笨,國軍派的糧他征不上,民團派的糧他也征不上。最後不明不白給斃在鎮上茅房裡。保長才又落回到孫懷清頭上。

  這時所有給過孫懷清錢讓他買壯丁替身的人家全吼叫起來:“叫他說,他貪污了俺們多少錢!”

  孫懷清說:“叫我說?我現在說啥都不頂你們放個屁。”

  大喇叭喊道:“老實點!孫懷清!”

  孫懷清笑笑,那意思是:看見沒有?我還沒說啥呢。

  坐在遠處麥秸跺上一個人這時想說話。他叫劉樹根,四年前在離史屯八里地的胡坡安家的。那以前他當過幾年兵,開了小差下來又幹過幾個月土匪,後來發現當壯丁替身掙得多,就常常頂上別人的名字去充軍。他有一幫朋友都幹這行當,過去全是兵油子,開小差成了精。孫懷清每次找壯丁替身都是找在他這幫朋友里找。每回有誰開小差沒成功,給槍斃了,他們就把壯丁替身費漲一回。從最初的一百五十塊大洋,漲到了兩百塊。劉樹根是在一次開小差時被後面追來的子彈打傷了脖子,從此搖頭晃腦不能瞄準,也就幹不了壯丁替身那行了。他在胡坡買了二十畝地,又去城裡窯子買了個女人,過着美着呢。他要是幫孫懷清證明,孫懷清撇清了,他也就給人拘了底。他這一想,又把屁股往麥秸里沉了沉。誰知共產黨會不會消滅到他頭上,聽說連城裡的窯子都要消滅。幾千年來,消滅窯子還是頭一回。

  他看孫懷清給人指着臉罵,心想,孫二大這人就是太能。能就罷了,還要逞能,還要嫌別人都不能。他要不逞能恐怕不會有今天。每回派糧,派不着他自己往裡墊,就怕人說他沒能耐。人家挖個窯蓋個門樓,他去指手劃腳,這不中那不對,人家買個牲口置輛車,他也看看牙口拍拍木料,嫌人家買貴了,上當了。就連人家夫妻打架,他也給這個當家給那個做主。壯丁錢湊不夠,他賠上老本幫人墊,因為海口夸在前頭了,胸脯也噹噹響地拍過了,辦不成他就逞不了能了。

  史修陽又發言,說孫懷清放高利貸放到老八頭上了。人家老八和風屙沫打游擊,叫他接濟接濟,他還把人的帳記下,打算跟共產黨要驢打滾的利呢。要不是這回土改工作隊領導抄家,他柜子裡還鎖着老八的欠條呢。

  這時人們說起了他那個當國軍中校的大兒子。劉樹根便更進一步證實自己的英明,這爺兒倆虧全吃在逞能逞威風上了。人都瘋了似的喊:讓孫懷清把他兒子交出來!孫端文血債纍纍,殺了咱多少老八!看把他爺兒倆給美的,兩輛吉普車倆媳婦到街上風光哩!

  鬥爭會開了兩個時辰。把地主們押下台之後就開始演戲。戲叫《白毛女》,葡萄坐在一條側布里,一會兒看台上,一會兒看台下。演主角兒的就是梳長辮的女兵,她哭得可真好,台下的上千人全跟她哭。葡萄也讓她哭得鼻子發堵,但她有點分心,一直在想二大也讓她出去收賬,她究竟是這個喜兒呢,還是那個黃世仁。喜兒逃到山裡,長辮女兵逃進幕後,渾身上下滿頭滿臉地搽白粉,把好好的頭髮弄成了白的。

  白頭髮閨女鬥爭黃世仁,就和今晚鬥爭孫二大一模一樣。黃世仁被拉下去槍斃,下面的人也喊:槍斃孫懷清!為喜兒報仇!所有的臉都糊滿鼻涕眼淚,幾個年輕的英雄寡婦抱成一團,快哭癱了。葡萄看着,半張開嘴大瞪起眼,她們男人沒回來,受了公婆多少罪呀。

  演喜兒的女兵這時拉了拉葡萄的袖子,說:“葡萄,該是你站起來的時候了!”

  葡萄心想,她說什麼呢?我這不好好地站着嘛?

  撲了四兩粉在頭髮上的白毛女突然走到台上,對台下說:“現在,我們請比喜兒更苦大仇恨的人講話。”


 葡萄左邊看看,右邊看看,看她說的那人是誰。

  “王葡萄同志,請上台吧。”

  葡萄還在糊塗,被白毛女和短髮女兵一人拽一隻胳膊拽到戲台正中央。葡萄覺着自己又不會唱戲,這多為難人。




  短髮女兵說:“老鄉們,我們請王葡萄同志來倒一倒苦水。她可是一肚子的苦水呀。從七歲就被賣到了地主家,買她才花了兩袋洋面。鄉親們,下面我們歡迎王葡萄同志講一講她的苦難身世!……”

  葡萄感覺頭頂上的兩盞煤氣燈很烤人,下面又是獅吼虎嘯地喊:“打倒封建地主,解放天下的喜兒!”

  有人站了起來,他坐在第二排,離葡萄不遠。但頭頂的燈光把葡萄罩在裡頭,把他隔在外頭,所以她看不清他的臉。“槍斃孫懷清!把封建頭子孫懷清零剮!”

  所有人跟着喊。但這兩句韻腳不好,葡萄覺認為他們這種亂喊太鬧人。只是從那人的喊聲里,她聽出他的姓名來。他是孫克賢,就是十二年前想買她沒買成的人。葡萄一向煩他,每回在哪兒碰上她,他的笑老髒。

  “把大惡霸老財拉出去斃了!給王葡萄報仇!”

  孫克賢又領頭喊。葡萄心想,越喊越鬧人了。

  短髮女兵叫大家別鬧了,但沒人聽她的。大喇叭也叫他們別吱聲了,該王葡萄同志控訴發言了,還是沒人理他。人們已經成了澆上油的火了,呼啦啦地只管燒得帶勁。一個年輕寡婦跳上了台,指着葡萄說:她是啥喜兒?她是奸細的媳婦!

  她這一喊人們才不鬧了。

  葡萄看看這寡婦。她就是領頭把自己男人犧牲的那個,叫陶米兒。娘家在幾十里外的陶集。她也剪成了女兵的短髮,說話時也一甩一甩的。她把短到耳朵上的頭髮甩來甩去,說起四四年夏天的那個黃昏。所有的解放軍土改工作隊聽着聽着,臉陰下來。王葡萄一身粉底白花的小緞襖子真是扎眼,剛才怎麼沒注意到?

  葡萄差不多忘了陶米兒扯直嗓子吵吵的就是罵的她。鬼子投降後,八個寡婦都受了獎,年年都吃史屯人的貢,走到哪兒都有人說:看英雄寡婦去羅。英雄寡婦中的三個離開了史屯,她們公婆只說她們回了娘家。但村里人都知道她們投老八去了。葡萄回過神來,聽見下面人吵起來了。有人說鐵腦就是奸細,是他給鬼子通風報信,不然鬼子咋來得那麼准?有人說啥哩!那是孫二大得罪下人了,有人借老八的手殺鐵腦呢!還有人說不對不對,那是紅眼,看人家葡萄把自個男人救下了,這些人心想,那能這麼便宜孫家?因為鐵腦大哥當國軍,鐵腦就被免了壯丁,這回咋着也不能省下他一條命,才趁黑夜把他當冤打了。

  解放軍土改工組隊已湊頭在一塊嘀咕,一邊嘀咕一邊看英雄寡婦陶米兒鬥爭王葡萄。他們從沒遇見過這麼複雜的情況,史屯史屯,是非全是一團亂麻。只見王葡萄突然扯開膀子,扇了陶米兒一個大嘴巴。

  人們先是一楞,然後全笑起來。

  白毛女和短髮女兵跑上去拉住葡萄,說:“王葡萄,你敢打人吶?”

  英雄寡們們全惱起來,跳上來撕扯葡萄的棉襖、頭髮。女兵們怎麼也拉不開她們,男兵們想拉又不知怎麼下手。這時一個男兵掏出盒子炮來,對着天打了幾槍,這才讓七手八腳的女人停下來。

  看來王葡萄很會打架,幾個花容月貌的寡婦臉上都給她抓出血道道來。

  葡萄喘幾口大氣,唾幾口血唾沫,抓住那男兵的鐵皮喇叭說:“鐵腦是我男人,我不救他救誰?!”

  解放軍們一看,鬥爭會開成這樣了,就宣布散會。

  葡萄回到家才發現她家已經成了解放軍的兵營。各個窯洞都鋪着麥秸,高粱秸,上面整整齊齊擱着棉被。她把磨棚掃掃,鋪了一層綠豆秸,扎是扎了點,但還算暖和。她知道二大回不來了,和其他幾十個地主,一貫道,偽甲長們關在小學校里。她想,得趕緊做出一身衣裳一雙鞋,二大死了以後好穿。看着就是這幾天的事了,說槍斃就槍斃,打得象鐵腦那樣難看,再缺身象樣的衣裳。二大這輩子老累老忙,別到走時還缺這短那,到了那邊讓孫家先人們數落笑話。

  葡萄在動布料的腦筋。街上店裡存了不少直貢呢,不知能不能要求解放軍分點給她。她就不該分點啥?她葡萄可不是那號孬蛋,拿着虧當油饃吃。別人分着什麼,她葡萄也得分着什麼。她心裡這樣一想,舒坦起來。她不知這個時候解放軍們正在開她的會,研究要把王葡萄這個人劃成人民呢,還是劃成敵人。葡萄心疼的那個長辮子女兵臉蛋通紅,頭髮剛洗過,用個手帕系在腦後。她說:“同志們想一想,王葡萄七歲就進了孫家,讓孫家迫害得已經麻木了。再說地主階級就沒有欺騙性了,黃世仁母親還念佛呢!王葡萄是讓欺騙了。”

  一個南方女兵說:“王葡萄是覺悟問題。江南也有覺悟低的農民,新四軍一進村他們就跑反。糧都藏起來,不讓新四軍吃。讓他們鬥地主,他們才不鬥呢,說地主家的騾子我老婆走娘家還得借。鬥了地主,我們租誰的地種? 覺悟低是普遍問題,不能都把他們劃成敵人吧?”

  男兵們認為王葡萄有歷史問題,不保護八路軍游擊隊。

  長辮子女兵說:“別給人亂戴帽子。”

  短髮女兵沉默了好大一陣,這時開了口,說王葡萄的成份的確是最低的,比一般佃戶還低。“七歲當童養媳,同志們想一想,那不就是女奴隸?!”


男兵們都不吭氣了。南方女兵說:“隊長說對了,我們不能把成份最低的人劃成敵人,那可就犯大錯誤啦。”

  最後所有人都同意短髮女隊長的看法,要好好啟發王葡萄的覺悟,把這個落後的無產階級轉為革命先鋒力量。




  土改工作隊讓婦女會吸收了葡萄,帶她每天晚上參加識字班,唱歌班、秧歌班。這很和葡萄的性子,和幾十個閨女媳婦在一塊唱唱說說,也比比鞋樣布樣。一上識字課教室里一片呼啦呼啦扯線的聲音,每個女人手裡都在做鞋。葡萄回回受表揚,因為她本身就認識幾個字。

  個把禮拜過去,解放軍認為葡萄的覺悟有所提高,問她什麼叫剝削,她回答:剝削就是壓迫。問她壓迫什麼意思,她一口氣說出來:壓迫就是惡霸。那你公公是不是壓迫人?

  她轉着大眼想想,又回來瞪着問她話的人。你公公就壓迫了你,剝削了你。懂不懂? 好好回憶回憶,他們孫家怎麼對待你的。是不是逼迫你幹這干那?

  葡萄打個手勢叫別鬧她,她正在好好地想。她想讓自己惱孫家,尤其惱鐵腦娘。鐵腦娘打過葡萄。葡萄剛到孫家的那年夏天,拾了史六妗子幾個杏,讓史六妗子罵了一天街。史六妗子罵街要搬個板凳,掂一把茶壺,喝着罵着,一輩一輩往上罵。鐵腦媽後來在家裡發現了幾顆杏核,想到因為葡萄嘴饞孫家八輩人都叫史六妗子罵了,就用棒槌把葡萄屁股打了個黑紫。可葡萄也沒少挨過自己的娘打。村里誰家媳婦不惱婆子呢? 樹蔭下乘涼,坐一塊納鞋底都搬婆子的賴,說要弄砒霜餵婆子,說等熬到婆子老了,讓婆子睡綠豆杆,扎死她。葡萄也和她們說過這類話。她咬着牙齒,想記起每次鐵腦媽怎樣刁難她,一關一關讓她過,考她的品德心性,要不是二大幫她,肯定掉她的陷井裡去了。葡萄怎麼咬牙,也惱不起鐵腦媽來。再去想想她的挖苦話,見葡萄穿的衫子短了,就說:哎喲葡萄,你這肚臍是雙眼皮兒的不是,非想露出來給人看?不然就說:吃飯給心眼子餵點,別光長個兒不長心眼子!要不就說:擱把剪子都不會,剪子嘴張那麼大,咒家裡人吵嘴不和是吧?有一次見鐵腦的鞋穿爛了,腳指頭頂了出來,她對葡萄說:葡萄懶得手生蛆,鞋也不給鐵腦做,叫鐵腦到學校兩腳賣大蒜瓣兒……葡萄卻越想越好玩,光想笑出聲來。那時她小,聽了這些話還沒覺着這麼逗人。

  這回的鬥爭會要開在小學校的操場上。葡萄一夜沒睡,就着油燈趕縫二大的老衣。她怕鬥爭會開得帶勁,大家趁着勁頭就把二大給打死了。女兵們叫她一定要好好記住孫家的仇恨,到時上台扇孫懷清兩個嘴巴子。踢他幾腳也行,給他幾拳也行,那樣你葡萄什麼也不用說覺悟就顯出來了。葡萄想,覺悟究竟是個啥呢?

  這個鬥爭會不同上次。主要是史屯人給關押的人做個成份評定。是惡霸,那得大夥都評定了才是。小學校操場上豎起一塊黑板。史修陽拿着一支粉筆站在旁邊。寫上某人名字,大家認為這人是惡霸的就舉手,史修陽便把舉手人數寫成“正”字。

  葡萄坐在第一排,盤着的兩腿上擱着一個包袱。見孫二大給押上來,站在她對面,她趕緊說:爹,做成了。

  孫二大抬起一臉鬍子的頭,看她腿上擱的包袱,點點頭,擠一隻眼笑笑。他明白她把老衣趕做出來了。

  她心想,二大還是二大,啥時都和人逗。不過二大瘦了,人也老髒,比許多坐在台子下的人都髒。二大倒是想和熟人們招呼,但人人都把臉把眼藏起來。葡萄身邊坐的是作坊夥計們,緊挨她左邊的是賬房謝哲學。

  這時女隊長站到黑板前,穆桂英掛帥了。她說:大會開始啦!現在,這黑板上的幾個名字,老鄉們認為誰是惡霸,舉起你的右手。懂了沒懂? 老鄉們七嘴巴舌大聲說:懂着哩!

  女隊長問他們,咱從第一個名字開始。第一個是誰呀? 老鄉們說:二大!孫二大! 女隊長一皺眉:老鄉們,從現在起,不能再叫他二大,叫他孫懷清。懂了沒懂? 老鄉們說:懂着哩!

  同意給孫懷清戴惡霸帽子的老鄉都舉手!

  手都舉起來了。有快有慢,有粘粘糊糊舉上去,又放下來,看看周圍,再粘粘糊糊舉上去。

  一個男兵開始點數。史修陽忙不疊地在黑板上寫出一個個“正”字,邊寫邊得意,就是簡簡單單五下筆劃,也寫得抑揚頓挫。

  那個男兵從後排往前數,數到那些變卦的,手舉落不定的,他就停下來說:“那幾個抽煙捲的老鄉,不要做牆頭草,兩面倒。”

  這時一個很老的老鄉把舉的手落下去,說:“誰知你們解放軍在俺們這兒住多久?

  男兵說:“您老啥意思?”

  叫史三爺的老老鄉說:“沒啥旁的意思。我死了也罷了,我有四個兒哩,萬一國軍打回來,收拾我兒子……”

  幾個男兵女兵氣憤壞了,大聲質問他從哪裡聽來的反革命謠言。

  史三爺不緊不慢地說:“我活這把歲數,見得多了。不都是你來我走,我走了你再來,誰在俺們史屯也沒生根。孫懷清有個兒在國軍里當大官,回來還了得了?”

  他這一說,所有的手全放下去了。

  孫懷清這時倒嘿嘿一笑,說:“史三爺,您老該咋着我咋着我。銀腦不是國軍大官了,他投了誠,現在也是解放軍了。鄉親父老們,銀腦回來,也跟工作隊一事兒。”


大家全都楞住了。葡萄回過頭,看看場子怎麼這麼靜,看見的是一片半張開的嘴,吃了燙紅薯噎在那兒了。

  “咱們往下進行!”女隊長說:“孫懷清,你不准插嘴!”

  靜了之後,下面嗡嗡嗡的嘀咕起來。




  史修陽只得把一大串上好的“正”字擦淨,再從頭來。這回是從後往前數。數到謝哲學了,謝哲學的手難受地舉在耳朵附近,但他見自己馬上要給數進去,忙說:“等一小會兒。先數別人,讓我想想。”

  孫懷清說:“舉吧舉吧。少你一票能咋着?多你一票少你一票我都得是惡霸。”

  謝哲學明白人一個,聽懂二大說的是民心大勢。不隨大勢,他自個他家人就要吃眼前虧。他這些年也不少掙,家裡也僱人種地,成份不算低,就更得見風使舵,識時務隨大流。得罪孫懷清事小,大眾可得罪不起。

  那幾個夥計卻把頭埋得深深的,怎麼也不舉手。葡萄想,二大還有點人緣。

  一陣馬蹄聲從街上近來,所有解放軍土改工作隊都側過臉去看。十幾個解放軍騎馬進了學校的大門。攪起渾黃一片塵煙,一時看不清他們的面容。跟在旁邊的一群孩子們吼唱:“解放區的天是明朗的天……”到跟前了人們看清領頭的紫紅馬上坐的是銀腦。銀腦穿着毛呢解放軍軍服,還是一左一右兩把手槍。他黑着臉對旁邊的兵說:“去,給我爹鬆綁!”

  女隊長說嗓音亮堂,叫老鄉們全不許動,再大的首長也不敢破壞土改。然後她問銀腦一彪人馬是哪個部隊的。銀腦對身後喊,叫他們上台把孫懷清好好攙下來。女隊長派頭不比銀腦差,也是一副要耍粗的樣子,手槍也出來了,說誰上打誰。銀腦說他不和女人家斗,撒野的女人他更不稀罕搭理。他只對着老鄉們說話:八一三和鬼子血戰的時候,這些人哪兒轉筋呢?!女隊長喝斥,叫他把嘴閉上。銀腦的兵們不願意了,大聲叫女隊長閉嘴,怎麼跟孫團長說話呢?!

  銀腦自己跳下馬,身後所有的兵一刷齊跳下馬。他大着步子往人群裡面走。人群動作快當,已為他開好一條平展展的路。女隊長一陣心寒,老鄉們真是薄情啊,馬上就和土改工作隊認起生來,讓你明白什麼階級,成分都靠不住,再同甘共苦你也是外人。

  銀腦走到孫懷清面前,說:“爹,早該給我帶個口信兒。”他雖是背對台下,人們知道他流淚了。

  “你打你的仗去,回來弄啥?!”孫懷清說。

  “我在前頭衝鋒陷陣,後頭有人要殺我老子!”他朝身旁掃一眼,一個兵下了刺刀走上來。

  女隊長一看刺刀要去割捆綁孫懷清的繩子,便端平了手槍。

  再看看銀腦的十幾個部下,長短槍出得好快,全對着女隊長。女隊長是說給台下人聽的, 她說她知道孫少雋的老底。她說話把頭一點一點的,人就朝銀腦逼過來。銀腦的兵槍口毒毒地瞪着女隊長,手指頭把扳機彈璜壓得吱吱響。女隊長卻象毫不察覺身處火主網。台下的史屯村鄰們身子在往下塌,脖子也短了,他們想萬一子彈飛起來伸頭的先倒楣。女隊長見得世面也不小,嘴皮子也硬,她告訴孫少雋他起義有功,不過破壞土改,照樣有罪。銀腦不理她,只對哪個手拿刺刀的兵說話。 他吼叫說他手腳粘了麥芽糖,動得那麼黏糊。說着自己奪過刺刀就要動手。女隊長宣布再動她要開槍了。銀腦翻她一白眼,一刀斷了孫懷清背後的繩子。

  女隊長一槍射出去。與此同時,她的手槍飛起來,她一把握住右手腕,血從她指縫裡流出來。孫少雋扭頭看一眼女隊長打在黑板上的彈洞。

  工作隊的男兵們沒有充分準備,槍已經都讓銀腦的兵繳下來。

  學校院子大亂了一陣,不久就只剩下板凳和跑丟的鞋了。葡萄沒跑,團起身子蹲在那裡,,看着一大片板凳和鞋,心想咋就又打上了呢。

  銀腦叫他的兵把土改工作隊的全關起來。

  所有工作隊員連同女隊長被關在了學校的一個窯洞裡。那窯洞是兩個先生的宿舍。

  銀腦找了架馬車,把他爹安頓在車上,從史屯街上走過,大聲訓話, 說他不信共產黨就這麼六親不認;他革命了,他爹就是革命軍人的爹。革命也得講人倫五常,忠孝節義。

  家家都不敢開門,擠在門縫上窗邊上看銀腦耀武揚威,喊得紫紅一張臉,脖子漲成老樹樁子。

  他還說他今天就把他爹帶到軍隊上,鄉親都聽好,孫二大從今天起,就是革命的老太爺,看誰敢在革命老太爺頭上動土! 他訓導完了,又騎着馬,拎着兩把槍進了史屯,挨着各家的窯串悠,把同樣的訓導又來一遍。

  史屯人跑出來時,銀腦和他的兵以及孫二大乘的馬車早跑得只剩一溜黃煙了。

  銀腦剛回到軍營就聽說要他馬上把槍交出去。師里派了一個排的人來帶他去師部。銀腦交待給他的手下:天黑還不見孫旅長回來,馬上襲擊師部。

  一個小時之後,孫旅長被關進審訊室,他罪過不小,組織地主惡霸暴動,企圖殺害土改工作隊領導。

  兩個小時之後,師部被再次倒戈的孫少雋部隊包圍了。

  五小時之後,孫少雋旅長的部隊大半被打散,一小部分人劫持了旅長往西逃去。孫懷清卻留在了兒子的住處,和兩個兒媳婦等着發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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