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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你钟情66-70(ZT)
送交者: 小小妖女 2007年02月05日20:30:53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第六十六章 再度相逢


  
  那天下飞机正值夕阳西下,一周行程下来,回家的兴奋感多少冲淡了旅途疲惫。大家走向机场尽头一轮红日,都面带喜色觉得家乡最亲切。

  出得机场,同事尽数被人接走,只剩下我和另一个女孩并肩站在机场门口,我们齐心协力抬手打车,可眼看几辆车都被人半道截走,焦躁中,突然有人从身后拿过我简单的行囊,在我耳边道:“施慧,走!”

  我蓦然回首,见一男孩T恤牛仔,高高大大立于身后,眉清目秀头发飘飘,样子活象什么艺术青年。我先被他的样子吃了一吓,然后第一个反应就是谢绝:“不了刘春!哎?你怎么也在这儿?我,我和同事打车走。”

  我惊讶之余语无伦次,刘春不由分说拎过我的行囊转身就走,边走边说:“上车!”

  我被人缴了械却还在犹豫当中,听得身边女孩羡慕地问我:“这人是谁呀?”

  刘春几步到达目的地,打开一部奥迪A6的车门,回头大声喊道:“快上车,就是专门来接你的!”

  我无可奈何,当时极有心把那个女孩也捎上,但那女孩见刘春头也不回业已上车,可能也觉得那后面缀了三个8的车牌过于招摇,连连摆手拒绝了我的邀请。

  我上车悄悄串了一下位置,坐于副驾驶后侧,刻意表示疏远。谁知刘春开始只是专心致志开车,并不和我说话,直到拐出机场上了高速,才回头问:“肖董都和你说了?”

  我先是语迟,之后念头闪现脱口而出:“啊?原来肖东琳派过来的刘总是你呀!”

  刘春肯定地点头,继而又问:“施慧,你来东辰一个月不到吧?”

  我当时除了惊讶已经没有别的念头,只看着他的后影发呆。他甩甩头发道:“我看你还是另外找个工作吧,东辰,不适合你!”

  这话与程垦几乎同出一辙,我这几天听得多了,有些反感,看定他反问:“怎么,小看我?!”

  刘春顿了一下:“那倒不是,只是觉得你在这里不协调,有些,嗯有些奇怪。你很适合在政法部门工作的,是为了肖东琳的邀请才来东辰的吗?”

  我坦陈实情:“那倒不是,我现在很需要挣钱,当公务员满足不了我的经济需求。我把东琳交待的事做完,就开出租车去!”

  刘春于是沉默,我们这这样沉默着,十几分钟后抵达市区,他看了路牌感慨道:“这机场高速建得真快,我走的时候还没开通呢!”

  我虽然一直不说话,好奇心却早已大盛,趁机问了一句最关心的:“刘春,你怎么会去东辰总公司呢?”

  对这么大个问题,他的回答举重若轻:“我原本就是东北分公司的创始人吗,现在东辰是我事业的一个新起点!”

  我想了半天不由哑然失笑:“你知道我这次回来,肖东琳给我安排的职务吗?”

  刘春回头看我一眼,也现出一丝微笑:“知道,你是我的助理!”

  这一笑让我寒毛倒竖立刻警觉,他以前对我不管不顾的追求,全都浮现出来,我一阵脸热,赶紧用开玩笑来自我缓解:“刘春你怎么留这么长的头发?可不象个公司老总的样!”

  刘春简单答道:“留着玩的,今天就剪了它!”

  说真的,我那时好奇心已经强到极点,非常想问他在总公司都做什么,他怎么就不当交警了,话到嘴边又屡屡咽下。我非常清楚,问那样的问题,就等于问他为什么不再倾慕我这个特警姐姐了,而在我的辞典时,从来就没有挑逗二字。

  我记起无论小婉还是高煜,都说过刘春不定性,看来他们所言不虚。此人一年之内想法跳跃如此之大,实在令人瞠目结舌。我不知道这个东辰他还能耐了性子呆多久,想到肖东琳把整个东北的业务,居然悉数委托于他,当真是惊人之笔。

  一路再也无话,等他把我卸到小婉家时下车帮我拿包,才着实带了些惊讶,不免要问我怎么会住在这里。我一边回想他当年骑着大赛追小婉的情形,一边告诉他房子卖了给我妈治病了,然后就笑问他想不想进去看看小婉。他不再看我,一言不发回身就进了汽车。我心情复杂目送他的车子远去,那时天边正好残阳如血,把半个天都映得绯红绯红。

  时隔半年多,与刘春再度重逢,明显感觉变化。他的眼神不再飘乎,言谈也回归自然,对我不卑不亢甚至有些冷淡,这叫我起初的担心都化为乌有。刚才初见面时,我想既然接受了战友重托,就得勉为其难与他共事,至少要等到肖东琳过来东北,才好抽身离开,所以急于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但从目前他的态度来看,我们的想法应该是不谋而合的。说实在的,他的冷淡,反倒让我多少有小小的失落。

  十一黄金周过后,东北秋风乍起,省城阴雨绵绵。

  东辰公司会议室。三位副总坐在一侧,我和刘春坐在另一侧,郑子良则端坐于长桌尽头,神色冷然凝神于眼前桌面,仍是一副执掌大局的态势。他的对面,远远坐着负责记录的宁馨儿。

  这些东北分公司的高层面前,都摆着一纸总公司的任命,神色都有发怔。

  刘春真的剪了清爽短发,还郑重其事地穿了西装,但长长的腿上却还是套着一条牛仔裤。这种奇特的搭配,在他身上显得很协调。与我板身正坐相反,他坐姿非常随意,几乎半倚在椅背上,手也搭在上面,眯起眼睛扫视场上众人,神态悠闲。

  我那时还一点都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只是牢记东琳叮嘱,要随时辅助这位新上任的东辰公司东北分公司第一副总,年轻的刘春先生。

  窗外的雨一直在下,反衬出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大家足足沉默了十分钟,郑子良终于开口,他看都不看刘春一眼,只说:“没什么事,就散会吧!”

  于是,众人起身欲走,刘春同时开口:“慢走,大家请坐,我有话讲!”

  郑子良看起手机,神情明显不耐烦:“快点,我约见了省政府王秘书长。”

  刘春悠然一笑:“你和王秘书长约在十点半,离现在还有两个小时,不着急。”

  于是大家的目光全移向记录的宁馨儿,这位总经理的第一秘书低下头去,居然脸色微微有些发红。

  刘春泰然自若:“是我问宁秘书的,做为副总,我有责任时刻掌握老总行踪嘛。”

  郑子良将手机啪地掷于桌上,复又重重坐下,斜视于他:“刘总回来,要当包打听?”

  刘春晒然:“这全公司的电脑都是我连的,局域网也是我设的,内外网我可以一网打尽。公司对我而言,没有任何秘密可言,根本用不上包打听!“

  郑子良明显有些气急败坏,却竭力压制:“刘春,废话少说,你要说什么快讲?”

  刘春起身,开始缓行,边走边说:“东北分公司自建立之日起,总公司的意图是迅速占领东北市场,借此打开对朝、韩、俄、日的边贸市场。可是现在,我们仅仅在一省一城出击,远远没有达到预期的在东三省攻城掠地的目的。现在,俄罗斯边贸正在低迷状态,边境贸易对大陆这边有普遍的不信任,这不是我们按兵不动的理由,相反倒是我们的一个机会;我不知道大家注意没有,现在我们和朝鲜的边贸正成为新兴的热门话题,那边急于参照我们的模式,也要小范围地改革开放发展经济,已经在边境兴义洲建立经济特区,我们做为东北大企业,却也没有抓住这个有利契机;还有南朝鲜的旅游业……”

  郑子良打断他:“你到底想说什么,指责我们?”

  刘春已经走到他的身边,弯下腰双手按了桌子面向大家:“现在不是我指责你,是董事会对东北分公司的工作业绩很不满意。我们做上市企业经理人的,应该时时刻刻为公司股东利益着想,而不是固步自封地满足现状。”

  话说到这个份上,连我这不懂行的人,也听得出他在全盘否定这半年多来东辰东北分公司的工作业绩。郑子良还未动声色,在场的副总们首先皱起眉头。

  一个副总说:“小刘,公司起步的时候你也在,你很熟悉东辰起步的情形,你不觉得我们才在东北发展不到一年,根基尚未扎稳,现在谈这些,是否有些为时过早呢?”

  另一个副总学究气十足:“刘总,一个大型企业求发展,要从各个方面考虑,要综合地分配利用能源。我们只是一个分公司,毕竟资源有限,四下出击所负何堪?”

  刘春直身道:“总公司对东北这边倾注了多大力量,郑总心里最清楚!东辰在东北的发展趋势,郑总心里最有数!肖董对我们寄予多大的希望,郑总心里最明白!”

  用了三个最字强调后,刘春已然气压全场,昂然道:“我现在不讨论东辰可持续发展的问题,那是一个稳步发展企业永恒的哲学命题,我今天想说的是,各位都是东辰分公司的高层,除了郑总外,你们都毕业于正规院校,是经济方面的专家。你们一定清楚,企业可持续发展受到很多因素的影响,这些因素之间在某些条件下是互相促进的,在某些条件下是互为代价的。一个企业的规模扩张和企业的效益,在某种条件下,需要以牺牲效益为代价,但是最终它们会达到平衡的关系。今天的东辰,正处在一个关键时期。我不说大家也心知肚明,就是我们的股市已经到了最底限,如果再不注入强心剂,及时把它从低迷态势拉起,那东辰就面临着生死存亡!我们东北分公司,现在已经成为东辰棋盘上一只至关重要的棋子......”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企业的高层会议,第一次接触企业的核心问题,那一刻起,以前在心目中油腔滑调甚至有些吊尔郎当的刘春,真的令我刮目相看。从那时起,我才真正明白,他为什么小小年纪,走马灯般转换职业,却总能身担要职。此人智商绝对是同龄人中的楚翘;而他在这种场合的语言说服力,要远远高于他在日常生活中的信口开河、率性胡为。


第六十七章 雾里看花


  
  第二监狱。

  高煜眨了半天眼睛,象不认识一样看着我,然后现出一抹欣赏的笑容:“施慧,你太让我惊讶了,你居然进入了东辰的权力层,前后还不到一个月。想我都称得上是元老了,为了他们开业大吉算得上鞠躬尽瘁,最后才混成个外围。行,你行!”

  我叫他逗乐了:“什么呀,肖东琳叫我帮她看着点郑子良!”

  高煜显然不待见郑子良这个名字,嘴角斜了一下象在冷笑,然后问我:“你说东辰现在股市低迷,这消息是最新的吗?”

  得到我肯定的答复后,他把拳头在桌上捶了一下,振奋道:“施慧,你现在一定有权力看公司财务月报了,每份都复印一下,有机会拿来我研究研究!”

  我奇怪地看着他:“那种数看也看不懂,能研究出什么?”

  他自信地看着我:“我看得懂!我在这里呆着没事干大脑都快生锈了。我对东辰公司相当熟悉,现在它处在动荡时期,很有研究价值。我现在正想拿这些上市公司的第一手材料,写写论文来个纸上谈兵,这对我以后的事业大有帮助。施慧你一定得帮帮我。”

  可能看到我神色迟疑,他又鼓励道:“那些不是商业机密,你只管印没事!我知道你不会在东辰呆长的,你还是二狱的人吗,就当帮服刑人员改过自新了!”

  我哑然失笑,然后想起此行最重要的目的,就问:“高煜,你的案子和东辰,和那个日本吉田株式会社,有没有关系?”

  高煜脸色立变,眼神闪烁:“施慧,你,你想说什么?”

  我难过地说:“高煜,你的助手凌敏去世了,那是一条年轻鲜活的生命,也许正是因为你的案子才遭致横祸,你却一直对此讳莫如深,对我也不说实话……”

  高煜很快镇定下来,目光深沉打断我:“个人有个人的因果,凌敏的死与我无关。”

  “那你的案情呢?”

  “也与你无关!”

  高煜声音断然,我气得不行啪地站起,转身要走,却被他一把拽住。

  我甩开他的手气道:“高煜,我当你是朋友一心想帮你,可只要提及案情,你总是这个态度,根本都不给我了解你的机会!说真的我很失望!”

  他还是过来拉我,声音转轻转柔:“施慧,你别生气,千万别走!你知道我盼了一个月,好容易才把你给盼来,二十分钟你都舍不得全给我吗?来,坐下,咱们聊些高兴的事吧。”

  他低三下四的姿态打动了我,我也觉得自己有些过份,复又坐回去,听他道:“我早说过,我的事你帮不上忙,你看我都安于现状努力改造了,就等着快点逃离苦海,再救你于水火之中呢,你就别再为我操心了!”

  我气笑了,也想转个话题就告诉他:“对了,刘春回来了。你猜怎么着,原来他是去了东辰总公司,肖东琳这回把他派回东北来了,现在他是东辰的第一副总经理,我上司!”

  高煜突然不笑,眼睛慢慢睁大,眉毛渐渐提起,竟然飞到镜框外去了。我从没看见他这副傻傻的模样儿,笑得稀里哗啦:“高煜哈哈你看你你看你,咱俩一样!刘春去机场接我,跟我一讲我整个人都呆了,只觉得是天方夜谭!”

  高煜咬牙道:“他去机场接你?这小子又开始追你了是不是?”

  我眼珠转转,不记得我对他讲过这种无聊的事情,而他居然反应如此强烈,一定事出有因。我不想和他扯这些,就轻描淡写道:“说什么呢?”

  高煜一拍桌子急了:“施慧你不用替这小子打掩护,他肚子里那点鬼主意我最清楚不过了。他当初为什么跟莫小婉黄,就是因为你!为什么要当警察,也是为了追你……”

  他说得这样直白,把我造了个大红脸,恼怒地打断:“高煜,不许胡说!”

  高煜叫我抢白一下,稍稍平息些,想了想竟然恳求道:“施慧听我的,离他远点,这小子不定性,你别叫他骗了!”

  我沉默地看着他,不知如何接这个话题。高煜觉得失言也再不看我,只用拳轻砸桌面自言自语:“唉,真想现在就出去,真不应该鼓励你去东辰……”

  我望着他焦躁不堪的样子,突然意识到,他之所以这般失态,也许是在嫉妒,他嫉妒刘春是自由的,他嫉妒刘春能和我在一起,他嘴上不说,可能一直把刘春当成一个潜在的威胁。我痛心感受着他的无奈,心又软了起来,安慰说刘春现在天天操心东辰,根本都顾不上理睬我,他早就没那个幼稚的想法了。

  如果当时不是高煜身陷囹圄,依我的性格,早就对他把话讲开,让他断了这个由来已久的想法了。我那时已经认定,无论是他还是刘春,都不会是我爱情的终点。只是对高煜,我从来就无法象对刘春那样当断就断。特别是知道他入狱后,父母的强硬态度,再感受他对我一再的依赖,我就一直心软,一直不忍心说出绝情的话来。我曾这样想,如果在这短短的一年里,我能成为他安心改造的一个幻想,那我心甘情愿做出些牺牲,让他抱着这一线希望,等他出来再把话说开也不迟。我始终觉得,只要走上社会,高煜还会是生活中的一个强者,他的软弱只是暂时的。

  我又说了些鼓励的话,探视的时间就到了,我和他约好下个月见面,临告别时高煜还不忘叮嘱我,下回一定给他带些东辰的资料来,我答应了他。

  一监区周大明副队长一路送我出去,边走边笑:“我说施慧呀,你就是这个高煜的一剂良药,你来一回二十分钟,抵我们和他谈三天三夜!”

  他这么一说倒叫我想起一件事来,站下指了他问:“我打边宝庆的事,上次高煜就知道了,是不是你说的?”

  周大明就一脸坏笑地看着我,得意洋洋道:“是我,怎么样?”

  我又好气又好笑,作势挥拳要打过去,他假装一抱头:“呀,女侠不要扁我!我可是在做思想政治工作,我以此为例告诫他要好好改造,我跟他说人家施慧为你差点把工作都丢了,你不好好改造对得起谁呀!”

  我哭笑不得:“大明你可别给我惹事了,他现在都想歪了!”

  周大明看着我,毫不吝啬对我的溢美:“好,回头就告诉他,不许胡思乱想!我们施慧是谁呀?是二狱之花特警英雄,多少管教想得神魂颠倒都追不上,他这辈子呀,就死了这份心吧哈哈!”

  这时,有几个同事看见我,热情招呼着也过来送我,大家说说笑笑到了大门外,看见监狱的小车停在门前,司机把头探出窗来招呼道:“施慧上车,丁狱让我送你回去!”

  我再次感到这个大家庭的温暖,感动得一塌胡涂,不好意思地摇手说替我谢谢监狱长了,这时突然听见有人字正腔圆地叫我的名字:“施慧,你要是不着急就等一会儿,跟我一起回去吧!”

  我闻声回头,居然看见了高煜的母亲祈文芳,她刚从一部汽车上气度不凡地走下来,显然也是按规定时间来探视儿子的。方才很可能见到我这边的情形,所以才向我发出邀请。我始终和她无法亲近,赶紧礼貌点头说声阿姨不用了,然后改变主意上了监狱的车。

  司机开动车子后,从倒视镜看了一眼,敏感道:“32号,这不是政协就是人大的车。”

  我也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猜想可能高元林已经再度任职了。

  从这年十月起,我以一个学历商历双白丁的身份,进入了东辰集团东北分公司的高层。虽然任命只是个叨陪末座的总经理助理,但老战友嘱托给我的重任,却是要限制总经理在省城的一些出格行为。她笑着说只要郑子良再出偏,我就可以随时请示尚方宝剑,其实就是打小报告告御状。虽然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我还是应允了下来,因为战友的托付充满了强烈的正义色彩,叫我振奋叫我折服。我已经把我所看到、所听到的关于强尼酒吧、东辰拳馆的怪事都对她合盘托出,我说郑子良虽然深爱肖东琳,也称得上言听计从俯首帖耳,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句话,还是有一定道理的。我对肖东琳说,哪怕一点点的过激与偏差,也许就把东辰在东北的声誉给毁于一旦。

  我这样坦诚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为了东琳好。我是真心诚意为她的事业担心,也是设身处地为东辰公司的前途着想。我总是心太软,当听到东辰正处于逆境中,东琳四面楚歌,我就无论如何也再说不出要离开东辰的话了。

  程垦对东辰公司东北分公司前途的预言显然不够准确,肖东琳不光没有撤离东北的意思,相反东北特殊的地埋环境,新兴的边境贸易,振兴东北老工业基地的优惠政策,都对她十分吸引,她说准备把重心移向这个经济亟待开发的广阔天地。

  我就是从那次西南之行起,从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真正进入了东辰公司。后来我才知道,与其说是我是进入了复杂的权力争端,倒不如说是从此陷入了神秘的急流漩涡。我的名字叫施慧,但我却缺乏一双慧眼,那时还无法看清东辰集团的诡秘内涵。

  这一点,程垦和刘春要比我清楚得多。

第六十八章 副总经理


  
  “十一”过后,那位保姆阿姨离开了,我和妈妈一直商量着想租房出去住,因为寄住在姨妈家里,也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徐亮母亲是个热心人,有次坐公车来家里串门,介绍说他们家那边旧楼租价便宜,答应帮忙留意一下。

  初冬,我真在那里租下一间40多平的旧楼,趁着双休日,头天找工人刷大白,第二天上午简单收拾一下,下午就开始搬家。徐亮闻讯发动同事过来帮忙,虽然是个小家,但小婉家地下室拿出来的家俱,还是装了满满一半截车。搬完后看天色已晚,我说要请大家出去吃饭,徐亮笑道:“走吧,上我家,我妈都准备好了!”

  我还在犹豫中,刑警们已经兴奋地叫起来,连我妈居然也被徐亮说动催我快走,说别让人家等急了。我就笑想两位妈妈处得还真不错,要知道我妈来省城五年,除了自己亲妹妹,还没在别人家吃过饭呢。

  我们这支吃喝大军把徐家客厅挤了个满满登登,大家齐上手,把圆桌和茶几接在一起,拼出个钥匙形的大饭桌来,徐亮从阳台搬出两大摞塑料方凳,一只只拔了摆上,徐妈妈已经吩咐上菜了。等盘盘碗碗端出来,色香味非比寻常,看得我们目瞪口呆不断欢呼,一片赞叹声中,徐爸爸也很高兴,兴致盎然坐在轮椅上表演了开香槟,还祝贺我们乔迁。

  那大支香槟是我和小婉在楼下超市买的,我把香槟倒在一只只纸杯中,再回头见大家等不及已经开吃,风卷残云菜已经没了一半。刑警们在徐亮家非常随便,吃得兴起一个个起身夹菜,小婉看了就笑他们是饿狼风采。他们和小婉也都混熟了,反过来教育他和小宋,后来又加上我,说你们将来早晚要当人家老婆,就得学阿姨这么做菜,要想留住丈夫的心,就要抓住丈夫的胃。

  这种话题我已听惯不觉什么,只是担心望向妈妈,老人家果然情绪低落,也在偷偷看我,我暗想自己的终身大事,始终是妈妈最大的心病。这时徐妈妈格外舀了鸡汤给我妈,笑着说:“孙子一走,这亮亮也见天忙得不着家,剩我们老两口做饭都没情绪。这下咱们住得近了,赶上星期礼拜的就来家吃一顿,我给你们多露几手!”

  小婉立刻做咽口水状:“阿姨你真好,加我一个行不行?”

  欢声笑语中,徐亮突然想起来:“哎,怎么把特务给忘了,我打个电话吧!”

  小婉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我们好久没联系了!”

  徐亮惊讶看着她,笑道:“闹别扭了?强磊多好呀,优质帅哥厨房精英啊!”

  大家于是想那天喝酒的事情来就再度轰笑,小婉却是强颜欢笑:“才不稀罕…..”

  我的小表妹目前又落入了感情低谷,只是因为那个叫刘春的男孩。刘春此番重返省城,竟然摇身一变成为大公司独挡一面的风云人物,这种变化对小婉尤其刺激。自从得知刘春衣锦还乡,她就断然拒接强磊的电话,将强磊几度拒之门外,这两个月里,她身边再没出现任何男性,而在此之前,她的生活里是断断缺不得男孩子的。

  只可怜那位才高八斗的强大记叫她折磨得痛不欲生,曾半夜三更打手机给我,醉诉相思之苦。反复几次,连我都害怕接听他的电话了。我私下猜测小婉大概已经去找过刘春,但她口风极严只字不提,我这个当姐姐的也不好再问。说起来,刘春始终是我们姐妹间一个心结,小婉曾怨恨过我独断专行了结她和刘春的关系,而我对刘春曾经的冲动也有严重的心理障碍,老是觉得对不起妹妹……

  其实,我再清楚不过了,作为东辰集团东北分公司新人王的刘春,现在根本顾不上感情的事了,这两个多月里,他就象一只连续旋转的陀镙,或者说象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玩命精神和独特作派,令整个公司瞠目结舌。

  他单从高层下手,建立例会制度,几乎每天集合所有副总级以上高层,开二十分钟的早会,总结加布置全由他一个人包办了。在短短时间里,连我这个糊涂虫都经过洗脑般的恶补,把东辰情况弄了个大其概。原来东辰集团东北分公司一年来的经营方针是四面开花广伸触角,在省城投资的项目达十几处之多,除了经济开发区的生物制药厂、挂靠政府的房地产开发公司这些重头项目外,在娱乐、汽配制造、信息通讯、甚至矿业开采、农副产品开发上都有投资经营项目。

  在刘春的命令下,这些下属企业的负责人走马灯一样出现在公司会议室里,他们突然袭击地般被叫上高层会议,开板就要汇报工作。开头几天实在太过突然,加上刘春每每提问都能切中要害,显然对下属企业都有充分了解,几乎有半数都叫他问到口吃的地步,后来老总们也承认,这种咄咄逼人的现场考核,确实掌握了不少一手资料。后来几天,大家显然有了准备,尴尬场面逐渐少起来,但刘春已经初步确立了威信。

  郑子良只到场听过两次再就不上会,他对刘春的折腾既不支持也不反对。后来我才知道,是肖东琳摇控限制了郑子良,否则以他的个性,是不会忍耐刘春那么长一段时间的。正是这种不甚明朗的态度,让年轻的副总经理得以尽情发挥,他把旺盛的精神全情投入到东辰的事业中,天天早会结束就率队出发,带着一众副总和部门主管们,开赴企业现场勘查。有的投资项目设在外市县,来回就得一两天,为了赶时间,我听说他居然带领副总们吃过方便面。

  可能郑子良建立分公司这一年来,财大气粗基本走是平稳运行的套路。总公司现在危机初现,冷丁派来这么一位年少气盛锋芒毕露的副总,开始连同高层在内整个公司都颇多微词和迷惑。刘春很聪明,埋头苦干之余,还有一套控制局面的杀手锏。时常当了大家的面,一个电话直拨肖东琳董事长,事无巨细汇报一番,有时连我都感觉屁大的事也浪费手机,实在多此一举,但他却乐此不疲坚持早请示晚汇报,渐渐叫公司上下觉出他来历很大,比沉默寡言的郑总在总公司和肖董那里更有面子。

  刘春只用了半个月就迅速摸清全盘情况,然后扔出一只重磅炸弹,他宣布要治理整顿削减项目,公司只留下制药厂、房地产公司等几个项目,他为些拟定了一份多达四十页的企划案,后来宁馨儿告诉我说,那是他熬了几天几宿的成果。这无疑是个费力不讨好的主张,开始引发了新老对立,在那次高层会议上,除了郑子良一脸阴沉不置一词,公司副总几乎全都执反对意见,叫嚣哗然一片。等到时间差不多需要表决时,我已经认定刘春要输了这场悬殊的较量。宁馨儿及时送来董事会一纸传真,上面写着以后各个分公司的重要企案,都要上传董事会,经总公司研究决定,刘春故伎重演当场电了一回肖董,这份差点引发轩然大波的企划案这才撤下。

  后来我知道,这不过是刘春安排好的一个秀。

  因为郑子良的袖手旁观,刘总办公室开始客人盈门,他既然年纪轻轻接手大企业,也不免开始出席交谊参加酒宴,我开始曾为他担心过,因为我曾经看到刘春喝醉酒拉拉扯扯的德行。但时隔一年,他已经变成滴酒不沾,聪明地把这份好活让给陪同出席的副总们,经常是在大家酩酊后,他开车把副总连同客户领导们一齐送往洗浴中心或强尼酒吧,而他却保持清醒头脑晚上再挑灯夜战。

  这种场合总会有公司第一公关宁馨儿,上面的情形基本都是她向我描述的。她对刘春的印象显然要比对郑子良好,她曾评价说,郑子良管理公司象个甩手掌柜,心中没数;但刘春则非常聪明,不熟悉的业务一点就透。但她对刘春的性格有些不习惯,她说刘总天天忙得飞转,心浮气躁很少体贴下情,更别提谈工作以外的事儿了,显得有些不太实在。宁馨儿大学毕业,称得上是位美人儿,公司大楼里象小燕子那样鲜亮的小姑娘也比比皆是,她们都背地里对这位帅哥级副总也是颇多疑惑,说他非礼勿视到了极点,从不正眼看人。

  我每每听到这种议论难免迷惑不解,总是怀疑此刘春,还是那个要强吻我的彼刘春吗,他那脱口而出的国骂都跑哪去了?刘春对我虽然还没到非礼勿视那种地步,也是相当客气,与郑子良不同的是,他对我的作用极为忽视,从不让我出席任何社交场合,也没和我单独说过话。那一阵我在东辰呆得悠闲自在,自觉都胖了些。就是时常愧疚那5000月薪,觉得拿得有些理亏。肖东琳交待我看护的郑子良总经理,已经消沉缄默到了极点,强尼酒吧和拳击馆那两处敏感地方都相安无事,叫我英雄无用武之地。

  两个多月里,不管大家对刘春个人印象如何,他敬业实干的精神,得到全公司上下一致认可。宁馨儿说他在制药厂的车间,可以脱口喊出每个中层的名字;而早晨例会上,房地产公司的各处楼盘,昨天又卖出几套,农副产品收购公司的运粮车坏在半路上了这些琐事,他都了如指掌。

  而这两个月下来,我对刘春也再无任何担心,我有充分的理由认定,他对我的那段情份,已经随着年龄地位的改变,烟消云散。这根弦一松,我就再不带任何偏见地重新审视起刘春,这才发现他那股子聪明劲、那种专注事业的热情,确有可爱之处,我这时才隐隐为小表妹感到一丝丝惋惜。

  离12月25日圣诞节还有一周的时候,公司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周年庆典。我也是组织成员之一,天天楼上楼下的布置张罗,总会想起去年东辰成立前夕,我、高煜和刘春都曾在这里留下过足迹,那时刘春经高煜介绍而入东辰,身份更象是电脑指导培训师,可能就是那样一个机会,让他今天走上副总的位置吧;而当年的高煜,却要在监狱里渡过新的一年。

  刘春那天早上可能也有些触景生情,例会结束后,破天荒地把我让到办公室问起高煜来,听他的话意,高煜入狱他是知道的,但就是不知道在哪家监狱。我这回牢记高煜嘱托,只是说高煜被判了一年,没说太详细的情况。

  我们只聊了几句就被电话打断了,我看出那是公司内部的秘书电话,就知趣地向外走去,这时一个穿着羽绒服彪形大汉带了一身寒气与我擦身而过,高声喝问谁是刘总。等我走到外面,看见宁馨儿惊呼着跑过来,这才觉出不对劲,再回头时,一股浓烈的汽油味已经扑鼻而来……


第六十九章 引火烧身


  
  我反身第一个冲入,看见光头大汉撅了屁股,全身都扑在那张豪华的大班台上,刘春已经看不见了。我在宁馨儿的尖叫声中,几步上去揪住那大汉的羽绒服帽子,将他拽起来往后拖,他叫我拉得趔趔枸枸,仍然不忘将手中的汽油桶砸向跌坐在班台下面的刘春。

  我开始想把他弄出去,回头看到宁馨儿正惊恐万状扶门下滑,显然已经吓呆,就暂时改变了主意,左右看看无处可依,就势又推了一下摁倒在班台上,将他双手反转到身后。这人块头极大,上窜下蹬地挣扎一番,我手上跟着逐渐加劲,当他终于绝望地发觉逃不脱我专业的擒拿手,就拼命支起头来向内够着看去,口中还狠狠骂道:“我????妈逼刘春!你他妈你一来东辰就敢欠工程款,克扣我们血汗钱,今天老子豁出去给你个教训……”

  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公司和大厦的保安,足足跑进来七八个,一齐上手将他接过去按在沙发上。我腾出手开始给110打电话,正对了电话说东辰公司这里有人涉嫌纵火伤人,请你们出警,突听一声惨叫,回头一看原来那大汉仍然不老实,保安们手中都有家物什儿,气不过就派上了用场,混乱当中那大汉被警棍电到不止一下,吃受不住噢噢痛叫:“东辰公司杀人了!救命呀……”

  我合上电话赶紧制止:“别打了!已经报警了,现在我们全撤出去,保留现场交给警察处理!”

  那些保安立刻安静,可能他们刚才看到我只身制服大汉的场面,对我有了些敬畏,所以对我言听计从。这时刘春已经从桌后慢慢爬起来,身上那个空汽油桶咣啷一声落在地上,他满头满脸全被泼上了汽油,薄薄的羊绒毛衣也湿透了大半,汽油的液体还在顺着头发往下滴。

  刘春已经等不得警察了,对我匆匆说了一句全交给你了施慧,然后夺门逃也似的飞奔出去,后来宁馨儿说他进了卫生间。那时这个楼层的公司同事听得混乱,都挤过来看情形,我猜刘春身为副总,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狼狈尴尬,肯定心情败坏,

  一小时后,我处理完这件事从派出所坐车返回东辰,上楼看见清洁工还在收拾副总经理办公室,走廊里仍然余有那股难闻的汽油味道。秘书台前,宁馨儿已经也恢复了常态,伸手拉过我亲热道:“快,都在郑总办公室呢!”

  我问:“刘总呢?”

  她眨眨眼说:“也在郑总那里!”

  这在东辰分公司本部,绝对算得上是惊人的大事件了,公司高层全部聚在总经理办公室,气氛沉重。大家看见我进来才活跃了一些,都给我让坐道辛苦,然后询问处理结果。我说那人身份搞清楚了,就是开发公司雇用的包工头,说东辰拖欠了他们工程款,他要代表几十号工人来出口气。

  先有人就说这事幸亏施慧了,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今天总算见识了什么叫特警,又纷纷议论说这个包工头是不是泼完了汽油还想纵火,那罪可就大了。

  我笑着补充:“在他身上,没有发现打火机一类的东西,所以可以认定他没有纵火的动机和意图。”

  刘春已经清洗一新,毛衣也换了,闷闷不乐地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状似沮丧。

  郑子良弄清原委开始声色俱厉:“去!把开发公司的人找来,问清楚是怎么回事?”

  刘春开口了,他面色难看但声音还算镇定:“冤有头债有主,他找我没错,他们那个施工队的工程款是我下令扣减的。”

  郑子良听得面沉似水,开始发难:“下令扣减?你知道他那个工程公司的背景吗?”

  刘春直视郑子良:“我知道,那家公司的后台老板,是原来政府办的秘书长,不过上周已经涉嫌受贿被双规了。这包工头一定是受人指使,小卒而已!”

  刘春脱口而出的猜测明显激怒郑子良,他大声道:“这是擅改合同!你不怕他们起诉,告东辰不讲信誉吗?”

  刘春冷笑:“郑总,他们要敢告东辰就不来玩浇汽油这种弱智游戏了。那份合同我和几位副总早都研究过了,根本就不正规。我们现在指导房地产公司的价格,是省物价厅明文规定的!”

  郑子良怒极反笑:“看来,刘总是一意孤行到底,真是要不破不立了!”

  刘春得此教训毫无改悔之色,开始与郑子良针锋相对:“没错,退一步讲,这件事就是法律程序我都认了!商业游戏都有内、外两种规则,权衡得失利弊要以公司长远利益为前提。要知道,进入省城的房地产开发业,也是要守行规的,工程队名声再大,后台再硬,也不能以高出市面的价格给付工程款。那样做的后果是,让我们东辰公司成为同行的靶子!这样,楼卖得再好也是一时的,比损失金钱更得不偿失!”

  一位副总接着发表感慨:“唉,自从正源律师事务所倒闭,咱们公司法规代理一直没有固定下来。现在看起来,确实存在漏洞呀!”

  大家都不说话,但神情明显在附和刘春的发言。我注意到郑子良的面肌微微抽搐几下,再不说什么,目光却阴沉到了极点。这是我看到刘春与郑子良第一次正面冲突。因为这样一个突发事件,他们之间潜在的交锋终于表面化。

  在分公司高层那里,刘春算得上是这个回合的赢家。但在员工口中,就是另一种看法了。我听小燕子她们私下议论,都说东辰公司副总经理叫讨债的包工头泼了一身汽油,传出去好说不好听。我还听说办公室的硕士主任和宁馨儿背地议论,他们都担心地说这位刘总年少气盛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做事操之过急锋芒毕露,结果才引火烧身,这回得了个教训,以后要收敛才对。

  一个被人泼了一头汽油的年轻副总,确实有损公司和他本人形象。连我再见刘春,都有种想发笑的感觉。想起他猝然遭袭的狼狈不堪,再联想去年新都酒店劫持案件发生时,他钻到受伤的高煜身下的胆小模样,难免再生不屑。在我心目中,刘春无疑代表着八十年代在蜜糖奶油里泡大的年轻人形象,我不否认他学识全面聪明能干,可以在商海驰骋纵横尽显风流,可一旦遇上危急凶险,就软弱毕现阳刚全无。这样的男人,在和平年代还说得过去,真到了国家有难那一天,我觉得是断断派不上用场的。

  圣诞节,东辰公司周年庆典。

  因为一周前的恶性事件,公司加强了保安措施,我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义不容辞地担负起这个责任。庆祝活动日程安排得很紧凑,上午在省宾馆召开会议,给前来参加会议的省市领导和各界佳宾发放了价值不菲的礼品。下午安排媒体采访参观,我看见了强磊的身影。我们都忙,只互相打了个招呼就再没说话。我也是第一次来到位于开发区内的东辰制药厂,发现这里设备完善,规模宏大,宽敞的无菌车间和漂亮的试验室中,那些穿着白色连体清洁衣戴口罩的工人和穿天蓝袍褂的科研人员,都给我留下极佳的印象,无疑这是一家现代化气息十足的制药厂,也是东辰在东北的重点投资项目。

  一天跟下来无惊无险,晚上老总们都去出席酒会,员工们聚集在强尼酒吧,大摆自助酒宴。强尼走高档路线推出会员制,名气在省城已经相当响亮。绝大多数员工也是久闻其名未见其实。除了美酒佳肴精彩游戏,大厅中超一流的音响设备先广受瞩目,大家一边享用自助餐,一边投身于争夺麦克风的战役中,一时间卡拉OK不绝于耳。

  我对这种场合极不适应,简单吃了点东西,就闹中取静地请北京经理打开那扇象征昂贵身份的大门,走上那条灯光神秘的通道,想再探访那个仙境一般的冰吧。

  这里面的隔音设备惊人,关上门就再听不到任何喧嚣。那位经理陪我一路走入,这下已经知道我身份再无半点怠慢,客气堆笑说因为今天公司包场,冰吧没有营业。我于是止步,好奇地问现在外面冰天雪地,去光临的贵宾不会太多吧。经理迟疑地一笑,顾左右而言他解释说这冰吧的创意,是模仿深圳一间著名酒吧的模式。我笑想在东北冬季节长夏季短,建这种冰吧造价昂贵又不讨好,这样的项目定然也是刘春要攻击的靶子。早晚有一天,这位经理也得请上东辰的早会去汇报经营情况。

  在我那时的思维定势里,已经开始习惯刘春对郑子良的颠覆。

  经理见我停步不前,就近开启一间豪华包房叫我小憩,然后知趣离开。我踏入后才发现这并不是普通意义的KTV包房,绝对称得上是别有洞天,里面液晶电视、电脑、消毒酒柜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单独的卫生间。漂亮的红色沙发宽大如床,几乎占去一半位置,我一人独坐其上环视四周,见墙上迷离点缀着裸体灯光小画,曲线撩人体态暧昧,温暖华丽的色调适宜的温度,置身其中却奇异地生出一种冷嗖嗖的感觉。

  我只坐了一小会儿就起身离开,回到大厅正好看见郑子良带着一众公司老总进入酒吧,他显然喝得有些多,只匆匆露了一面,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通向冰吧和豪华包房的大门内。我看到老总们悉数登场,也加入了员工的狂欢,又搞了几个事先安排好的游艺活动,广发小礼品,我也得了一只圣诞老人,不由想起去年这时候我正在病床上等着挨刀,又不免要想起高煜,心情有些低落意欲离开。刚刚走到外边,就看见一辆奥迪在道上划了一条华丽的弧线,有些夸张地戛然停下。刘春西装革履从里边钻出来时,竟然地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猛然抬头有些惊讶:“施慧,你怎么在这站着?”

  我感觉他喝酒了,不想多说,就简单回答:“我要回家!”

  这时正好酒吧门一开,欢歌笑语热热闹闹地传到外边,刘春眼睛一亮,笑道:“听起来不错呀!”然后向我邀请道:“别走,进来听我唱歌!”

  刘春进了酒吧如鱼得水非常释放,先扒掉西装露出衬衫来,又把领带抽出全放到我手上,三步两步跳上台去,抢下麦克风一个转身,向台下大叫一声:“Merry Christmas! My baby!圣诞快乐!一曲《双截棍》送给大家!”

  我抱了他的衣服耳膜震颤疙瘩暴起,想不到这位先生竟然比刚才任何一个人都吵都闹,顿觉自己是上了贼船,一下想起小婉说过他在学校就组过什么乐队,非常拉风,今天终于有幸见识到了。刘春一边快速R&B,一边大幅度地做重心向下的奇怪动作,他唱得身心投入完全忘我,正当我目瞪口呆之际,身边的小燕子触电一般哇地一声跳了起来,我刚想按下她,发现她的同道不在少数,几乎同时起义群起响应,台上台下一片龙行蛇舞振臂呼应,整个酒吧顿时陷入疯狂当中。

  这首歌我只是觉得耳熟,但拼命也听不清到底在唱些什么,大屏幕又叫大家给挡住了,我只好回头看身后DJ间一台小电脑,才得以看清竟然是什么“ 习武之人切记仁者无敌! 是谁在练太极风生水起!快使用双截棍哼哼哈兮! 快使用双截棍哼哼哈兮!如果我有轻功飞檐走壁! 为人耿直不屈一身正气!”

  看着刘春比比划划的的花架子动作有如小丑,我这个真正的习武之人当场几乎捧腹,就这小模样儿还要使用双截棍飞檐走壁,还要耿直不屈一身正气!我看得滑稽窃窃发笑,丝毫不能动摇刘春的光芒四射。一片疯狂地叫好声中,他好象演出刚刚开始,劲歌热舞只当热场,按手压下欢呼,星范十足地宣布要唱一只叫做什么《蝴蝶》的歌。

  小燕子骤然安静,拉着我的胳膊表示着激动不已:“陶喆,蓝调!太棒了!”

  平心而论这只歌不坏,歌词凄美极有味道,当我听到“当这世界已经准备将我遗弃,像一个伤兵被留在孤独荒野里”时,感受全场皆静,自己心头也晕开一片片柔情的涟漪。只可惜好景不长,接下来他又玩起英文快歌,听得我云山雾罩,但他快捷的曲风和动感十足的舞蹈,却叫小燕子她们简直崇拜到了极点,边跟了跳边兴奋喊道:

  “哇塞,什么都会呀,刘总太有才了!”

  “对呀应该去当歌星!肯定比周杰伦强!”

  我笑想我终于近距离地见识了追星族们的成长轨迹,只觉得胳膊都快叫小燕子掐疼了,身边的人都在招呼我跳舞,我笑着拒绝还是想先行离开,看看手中刘春的衣服,最后决定把它交给经理先保管吧。我逆着人群向酒吧后方走去,突见冰吧门打开了,郑子良在那里现身,他没有看见我,只是定定地注视着台上的刘春,迪灯的光在他脸上快速闪现,表情显得阴晴不定,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丝冷笑凝固在他的嘴角上......


第七十集 遭遇车祸


  
  我童心未抿地抱着红帽老人走出酒吧,发现天上开始飘下美丽的雪花,风卷着街边的圣诞树和吉祥物,铃声叮当悦耳动人。我从喧嚣中解脱心情愉快,对了天空轻抒胸臆,看着淡淡的呵气飘散消失于五颜六色的夜色中。

  街上过节的气氛很浓,身边走过的几乎全是一对对的恋人,也有举家出来玩的,突然有个可爱的女童脱开爸爸妈妈的牵引,摇摇晃晃跑到我跟前,欢喜叫道:“圣诞老人,好可爱呀!”

  我本来想抱回家去给妈妈,见她喜欢蹲下去递在她手中,小姑娘捧在怀中,在父母的提示下向我清脆地说了声:“阿姨圣诞快乐!”

  我心情愉快半天才起身,发觉得身后有异,回头见刘春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正站酒吧门口微笑注视我。他换上了西装,头上热气腾腾,显然是刚才劲歌狂舞卖力气的结果。

  我笑问:“怎么不唱了?”

  他今天显然非常放松,似乎又恢复了过去那个大男孩的模样,笑着指责我:“不给面子,观众都不当!”

  我赶紧道:“我妈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急着回去!”

  “那好,我送你!”

  他的友好让我无法拒绝,上车前我问他一句是不是喝酒了,我来开车吧。他脸好象红了一下,边开车门边反问施慧你是不是还记着去年那碴呀?我可是有多年驾龄了!他提起往事说得这般自然,叫我戒备全消再无芥蒂,入坐副驾驶位。但我还有些不放心,盯着他把车打着。刘春起初开得极慢,好象对车况有什么疑虑,上道后就正常起来。

  我在公司这是第二次坐他的车,好奇道:“这部车的牌号可够显眼的了!”

  刘春解释说:“高煜的功劳。去年他为东辰一气办下两个牌子,一个是郑总那台宝马,尾号是1111,一个就是这台888。”

  我恍然大悟,刘春看看我,似乎还在遗憾我的离开:“施慧,你不喜欢我的歌?还是觉得我唱得不好?”

  我想了想实话实说:“你唱得很好,可是我可能年龄大了些,和你们欣赏的东西不一样!”

  刘春较起真来:“那你喜欢什么歌,说来听听!”

  在圣诞夜的车上,他的问题叫我一时语塞,正好窗外闪过那方才的一家三口,父亲高大母亲漂亮,可爱的小姑娘一跳一跳地在雪地里跑,还紧紧抱着我送的那只玩具。此情此景加上刘春的问题,叫我突生伤感,我想我马上就要三十虚岁了,如果时光倒流,能换回爱人生命,那我们也会拥有这样的幸福吧。

  我百感交集,喃喃出口:“《为你钟情》,你会唱吗?”

  真的,刚才在酒吧里,我就梦想过有谁能唱这只歌,不想这时会儿把愿望脱口而出。刘春也不看我,清了一下嗓子,手扶方向盘轻轻启唇开腔:“为你钟情,倾我至诚,请你珍藏这份情,从未对人,公开心情,一生首次,尽吐心声……”

  他声音不大,只是一种随意的哼唱,但他的乐感太棒了,深情款款韵味十足直逼原唱。这时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大片的雪花在灯光中迎面一团团扑上车来,感觉置身纯净的银色世界,让人思绪飘飞心情空远。

  刘春突然停下不唱,转头探询:“这是首歌吧,下面的词儿我忘了……”

  我从沉醉中惊醒,发觉自己已然热泪盈眶,掩饰地将头扭向一边,摆手想说什么,却喉咙发紧说不出来。

  刘春放慢车速惊问:“怎么了施慧?”

  我镇定半晌,回头微笑:“没什么,你唱得太好了!”

  我们的目光瞬间对视,眼神都有些异样,我觉得不妙,生怕自己真情流露叫人误会,就赶紧转移他的注意力:“刘春小心,前面是红灯!”

  那时,我们谁都不想凶险将至!

  刘春轻点刹车,然后又试着点了一下,连做几次跟着全身力气全使上去了,也没抑制住车子冲过红灯。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几辆交叉行驶上来的车,在雪地里紧急刹车撞成一团,而我们这台肇事的始作俑者,却穿过十字路口仍然一路前行。

  我那时还没反应过来是刹车有了问题,张大嘴巴回身注目大叫停车,刘春气急败坏喊道:“刹不住了,快系安全带!”

  事发突然什么都来不及了,车子已经失控,脱缰野马般行驶在省城的大街上,我拼命向刘春喊道:“把车给我!”试图过去强抢方向盘。

  刘春回了一个绝望的表情:“没用了,刹车失灵,油路也不对劲,你坐好!我找地方……”

  话还没说完,又到了下一个十字路口,又是一盏红灯闪烁,前面已经停了长长的车队!

  刘春连打方向盘,绕过前面的车,这是两条主行线的十字路口,十字路口一条车的海洋,当时还不到晚8点,正值车辆高峰期,如果象方才那样再闯一次,无异于去闯死神的大门,而且还会引发不知多少起连锁事故伤亡。

  说时迟那时快,刘春再度猛打方向盘,撞开左侧的小公共,从快车道奔上隔离带,强烈的颠簸叫我的头几度撞上车顶,然后就听轰地一声,眼前一黑耳朵就失聪了。等我恢复知觉,发现自己是被一朵黑色的大蘑菇狠狠顶在座上,几乎喘不过气来,我奋力挣脱它开启车门跳下去,感觉如果不是我有些力气,这个气囊一般人是走不出去的。

  出来才见我们的车撞上了两根并肩站立的高压线水泥柱,猛烈的撞击已经将一只线杆撞歪,奥迪前脸全废,电杆深深插入车内,一直抵到风挡玻璃的位置。我绕过去看清那边情形心都颤抖了,车撞得这么厉害,司机座上的保护气囊根本没有打开。

  我第一个感觉是刘春完了,从玻璃里看见他满脸是血歪在座上,一动不动!

  车门业已变形,我拼命拉也拉不开,身边的人帮我拉了一会儿,还是不行。这时车底油箱突然起火,帮忙的人全体后撤,身后喇叭一片喊声一片:

  “跑呀,车要炸了!”

  “那个女的你傻呀,快点过来!”

  我充耳不闻再度狂拽车门,还是纹丝不动,就挥拳将已经震裂的车门玻璃全部击开,伸肘进去向外扳,急切当中用上了十成的力气,将汽车都搬移了原位置,还是打不开那道生死之门。这时火苗已经窜来了,时间刻不容缓,我眼睛冒火急中生智,一伸手抓住刘春的肩膀,将他生生从座上拔出来,从车窗往外没命地拽。

  后来我非常庆幸刘春较瘦,骨架也不算大,要不然以他1.80的大个,是决计不能从车窗弄出来的。我拽出刘春就向外拖,这时有位勇敢的司机过来帮忙,我们两人架着刘春跌跌撞撞走出仅仅有十几米,那台奥迪就轰地一声起火燃烧。然后火借风势风助火威,整部车子瞬间淹没于火海当中。

  已经有热心的围观者报打120,我蹲在地上抱着刘春,拍着他的脸喊着他的名字。他肯定撞车的瞬间头冲上了风挡玻璃,额头流血还嵌着玻璃碎片,在雪地中冒着丝丝热气。他一直在昏迷当中,我遍查身上也找不出别的伤口,就不停地听他的心跳,心里只想刘春还那么年轻,又那样有才华,可千万千万别出什么不测。

  在东北三九天零下二十几度的低温中,短短十几分钟,我们两人身上热气几殆消散,我把棉服盖在刘春身上,抱着他也基本冻成了透心凉。身边不知有多少车经过,一律减速默哀,跟我一起救人的是位卡车司机,很仗义地在身边陪我,后来也冻得嘶嘶呵呵,就问我是不是应该把伤者移到他的驾驶舱去,可别冻坏了。我开始有这个想法,但不知刘春受伤在哪,生怕挪动他伤及内脏,但这会儿发现要是冻坏了情况会更糟就答应了。

  我们刚抬起刘春,救护车就呼啸而至。

  经过急救,刘春在医院急救室里醒过来,作了那些表面伤,X光片显示,他有根肋骨断后扎入了左肺,造成内出血。医生形容说离心脏只有半公分。我给他签了字,在送入手术室之前,被获准进急诊室看望。刘春看见我如遇亲人,面露喜色告诉我他的手机和衣袋中的东西,一定要保管好,然后吃力地问我:“医生说没说,我,会不会死?”

  我鼓励他:“说什么呢?别这么孬种刘春,断条肋骨不算什么,坚强点!”

  刘春点点头算是答应,然后紧紧抓住我的手,恳求道:“别走,陪着我!”

  他的样子就象一个无助的大男孩,我笑着答应了他,在进入手术室的一路上,都被他这样死死抓着,好象唯恐我扔下他不管。后来护士费了挺大的劲,才把他的手从我手上拽下来。他那时又彻底陷入昏迷,可能把我的手当成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这时东辰的人已经赶到了医院,我谨记叮嘱,拿着刘春的手机和衣物,跟公司的车去了趟事故现场。保险公司和公路巡警全到了,那辆车已经彻底烧落了架。巡警早就看了现场,听我介绍完情况咋舌道你们俩命可挺大,真是刹车失灵吗,不会是酒后架车吧,你们用不用报警呀?保险公司的人跺了脚查看撞车情形,议论说这个司机可真笨,一点自我保护意识没有,竟然把驾驶座这边撞上电线杆子了。

  刚才事发突然根本容不得我多想,他们的话提醒了我,突然间我一下想起这样几件事:一是刘春的车是不是被人事先做了手脚,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坏刹车呢,那个气囊临阵失灵也十分可疑。二是以刘春的驾驶技术,怎么会在危急中不求自保呢?

  我立刻决定报警,请巡警们做好记录,再保护一会儿现场,请警察来及时勘察,那部车虽然已近毁掉,但还可以做为证据,暂时不要拖走。我一直在处理事故,和警察交涉中,心里却越来越强烈地惦记刘春,恨不得一步飞到他身边去。

  我那时竟然有了一个这样的猜测,那就是,刘春是不是为了我才撞成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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