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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交者: 不明不白 2007年02月05日20:30:53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第八十一章 刑警困惑

  小婉生了一场大病,在家躺了好几天。我和妈妈都去陪她,我很想打电话给姨妈,把小婉的情况告诉她,但小婉坚决不许我打,她乞求我千万不要再告诉任何人,她说她已经认了。我也查了有关法条,象她遇到的这种事情,确实是游走于法律边缘。所谓民不举官不究,可是,有谁会自己举报这样见不得光的事情呢?

  我们猜想那个副局长既然遭到双规,肯定还有经济问题掺杂其中,怕是他也只能自认倒霉自作自受了。我那时只暗暗祈祷,那个视频录像的流传范围,千万不要再扩大。如果真的能用时间的流逝,来冲涮这个耻辱的记忆,我想这对小婉而言,未尝不是一个解脱的良方,也许,这也就是成长的代价吧。

  茫茫大千世界中,个人的力量何其微小。

  就象我无法预料表妹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也同样没有预料到,她竟然再度迈进了东辰的大门。她只是大病一场,竟然不和我商量一下,又去上班了。她的理由很简单,她需要工作和薪金,这一切,东辰公司全部可以给她。在她这样的白领眼中,东辰毕竟是上市公司,是一块响当当的金字招牌。我那时已经搬回家了,听她先斩后奏的电话,气得发疯要找她算账去,我妈及时阻止了我,她说人家小婉已经成年,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咱们可以帮助她,但是不能干涉她。

  这时已经临近春节,又发生了一件事,叫我再次被高煜的关怀所包围,这回,连我妈妈都瞒不住了。

  那是在春节前几天的一个傍晚,我正在街上开车,突然有位男士打来电话,自称是高煜兄长,要我告诉家的具体方位。等我开车赶回家,见一辆别克面包停在暮色中,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士正在楼下指挥着往上搬东西,问清是我就上下一顿打量,然后客气地握手,自我介绍说是高煜兄长高炬,他笑问:“是你搬家了?还是我家里给的地址不对劲儿呀?”

  我笑着回答说是搬家了,他就说:“我说吗,才两年没回国,我还不至于在自个儿家乡转向吗!”

  我妈惊见送入这许多过年的东西,又看着我陪同一个气度不凡的男人走入,又有点当年见高煜进门的感觉,手脚都不知往哪放好才好。我品了一下,高家兄弟长兄如父弟弟似母,高炬的样貌气质活脱脱就是高元林的翻版,他在日本生活多年,说话间时不时地来个貌似谦恭的低头,但那种特有的贵气,还是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

  说话间他礼貌地交给我一张名片,我接过来仔细看了一下,在中日文对照的大把头衔下,有行小字引起了我的注意:吉田株式会社驻中国大陆高级顾问。

  我立刻指了问:“您在吉田做事吗?”

  高炬解释道:“不是,临时的。说起来还是由于老二的缘故,去年在日本和他们有过业务上的接触。这次因为吉田株式会社,正在咱们省合资兴建一个高科技电子产品的大型项目,他们的社长要亲自来考察,就特别邀请我做随行翻译工作和陪同。呵呵,也是看上我们家在省城的背景。”

  他说到自己家庭背景的神情,非常自然地带着清傲之意。我有些好笑,就问:“是不是吉田百合子,她要来省城吗?”

  高炬见我脱口而出吉田社长的名字,显然有些惊讶,笑道:“呵呵,看来吉田在省内名气很大,连你也知道呀!”言下之意,还是多少露出些轻视的感觉。

  高炬来去匆匆,显然是奉父母之命,走时才把一个精致的盒子亲手交给我,说是他弟弟特别吩咐他,从日本买回来送给我的。我送客后回家,我妈对了一地东西张着手不知所措:“慧儿,这是在搞什么,你和那个高煜是什么关系呀?”

  我那时正琢磨高炬的话,心不在焉应付着:“朋友!”

  我妈劈头就打断我的思路,她说:“慧儿,妈觉得不对劲!哪有普通朋友这样送东西的。他们家,不会是又想让你做什么了吧!”

  我见妈妈这样猜疑,就赶紧拉她坐下,把前些天高元林找我的前后经过讲了一遍,我妈听了,神情就有些发呆,想了半天才下决心说:“慧儿,妈知道你有主见,凡事不要妈操心。可这是你的终身大事,高煜再怎么优秀,他也是犯过罪的人哪!再说,那高家是大干部家,那是咱们小门小户高攀得上的吗?”

  我说:“妈,我知道。可是东西都送上来了,也不好再退回去。我已经想好怎么办了,您不用操心。”

  其实,我那时已经开始怀疑,那个房子没准也是出自高家的馈赠。我想解铃还需系铃人,一切的源头都出自高煜身上,高煜很可能提前释放,等他出狱时,还是找他解决这一切吧。我打开了那个礼物盒子,看到了一只精美绝伦的沙漏,我把它放在我的床头柜上,每天翻动一回,那细沙就慢慢浸润进了我的生活中……

  我妈这老太太也挺逗,她对高家的宽绰和派头打怵,可和徐亮母亲就处得亲如姐妹。腊月二十七是个星期天,离过年还有两天,我一早得命,把她老人家和徐妈妈一齐拉上街,陪了两位老妈先在农贸市场挤购一通年货,又去了趟沃尔玛超市。我妈还好些,徐妈妈那就是一个血拼,边买边说大孙子立马就要到家,年货要备得齐齐的。

  我心甘情愿当苦力,大包小包拎出拎入,把捷达前后车箱装了个满满登登。

  出了超市,又进到水果批发市场,这是省城最大的一家水果二级批发市场,结构是四通八达的大厅,平时就人满为患,恰逢节日更加拥护不堪。我在前面负责开路,耳听有人喊“抓小偷呀!”“站住!”的喊声,惹得买卖双方都引颈齐望,几个便衣模样的人,蹬摊床跨栏杆扑向同一处地方,在一个出口前,把两个逃窜的小偷同时按倒在地。周围人看得振奋,纷纷议论说越到年节小偷越多,公安局要这样下力气抓就好了。

  正在这时,我们一齐看到了徐亮,他穿着一身便衣,分开人群走过去,显得比谁都要高大威猛。他对着一个已经被扭起来的小偷当胸一揪,老鹰拖小鸡一般一路拎着向外走,途中可能嫌小偷不老实合作,远远的我见他还踢了两脚,引得围观群众一片欢声。

  两位妈妈都笑得很自豪,我妈还向旁边一个半熟的摊主介绍道:“那是他儿子,是刑警队长呢!”

  徐妈妈也笑道:“这儿子过节指不上,连个陪我上街的时间都没有!”

  于是摊主格外热情地从里边一箱一箱搬脐橙,让我们尽情挑个够。我那时就觉得有些纳闷,徐亮是主抓大案要案的刑警队副队长,怎么在这种地方抓上小偷了。

  徐妈妈买的东西太多了,我先把妈妈送回家,然后才帮徐妈妈把东西分别搬入仓房和楼上,又帮忙打下手,眼看她活物圈养肉类挂腊,有条不紊兵不血刃,当真佩服得五体投地。完活后已经是中午,徐爸爸坐着轮椅在厨房煮了早就包好的饺子,热情留饭,刚吃到一半,徐亮突然回家,徐妈妈笑着嗔道:“亮亮,中午回来也不告诉一声,给你下冻饺子?”

  徐亮说吃完了,神情疲惫地向我打了个招呼,一头钻进自己房间,再也不出来。

  我帮徐妈妈洗罢碗筷,心里有事想问问徐亮,就不客气地敲开了他的房门。

  房间里烟雾缭绕,徐亮手夹一只烟坐在沙发上,正呆呆注视对面墙上,那是一幅精裱过的婚纱照。电脑修饰下的金童玉女,男才女貌也算相得益彰,但中间横着那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儿,说明这是赶时髦后补的结婚照。

  我早就看过这照片,还是忍不住端详了一会,笑问:“嫂子她们快回来了吧?”

  徐亮不答,抬手示意我坐下,然后问:“你那个姓肖的战友有消息吗?”

  我说:“东琳啊,她只来过一回电话,好象又走了。对了,刘春让你们戒毒大队抓起来了!”

  徐亮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啊!”

  我那时还是有些惦记刘春,就关切地问:“怎么判的?”

  徐亮沉着面孔:“拘留,过了春节就放!”

  我有些吃惊,我对毒品犯罪多少还是了解些的,高院毒品案定罪量刑,只要是服食“摇头丸”,轻者拘留罚款,重者劳教。刘春认下的那些毒量,肯定超过劳教下限了。我说:“判得不算重!”

  徐亮冷笑,先是欲言又止,然后到底忍不住,向我竖起一根食指:“东辰出资100万,捐助省劳教局建设第一家大型戒毒所。”

  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100万?肖东琳赞助100万?刘春就是因为这个轻判的?”

  徐亮闷闷地点头,又开始大口抽烟,在我印象中,他是从来不吸烟的。我轻轻问:“徐亮,今天我们在批发市场见到你了。你,你怎么抓起小偷来了?”

  徐亮苦笑了一下:“我现在管反扒大队,今天上午一气抓了二十四个,提前完成任务。”

  我说:“反扒大队?是为春节临时的组建的吧?”

  徐亮点头熄灭了烟,抱头仰在沙发上:“春节,我都多少年没过春节了!基层派出所那阵,一到节假日就是走访慰问,治安巡逻,防盗反扒,扫黄打非;进了刑警队,大案要案,新案旧案,立案破案,追案查案。天天箭在弦上,绷得紧紧,这下好,抓几个小偷小摸,轻松过节喽……”

  他说得越轻松,我越看出他心底的烦躁,我非常理解。让一人办大案的刑警队长去抓小偷,好比高射炮打蚊蝇。我不知如何安慰他,就换个角度劝道:“过节有时间也好,可以陪陪嫂子她们!”

  徐亮目光茫然:“她,她可不是回来过节来的。她带了儿子从美国飞回来,是想让我出去。如果这次我再不走,我们的婚姻也到头了。没有哪个女人,能在自由女神下当望夫石,再等上第二个五年……”

  我同情地看着他,徐亮起身把头低下去,双手十指都插进浓密的头发里,声音象从地上冒出来:“施慧,我最近心里很乱很烦。你知道,干刑警时间长了,见的阴暗面多了,这种情况以前也不是没有过,领导支持同事鼓励,也都挺过去了。从来没象今天这样,这样…...孤独!”

  说到这,他抬头看我,眼神有些迷惘:“你也干过武警,你肯定能体会出,那些黑暗那些罪恶你都触手可及了,可就是不能碰不能动,一动就是雷区就是炸点!我这嫉恶如仇的性格,一时半会也改不了,别说让我去同流合污,就是袖手旁观我也做不到。现在突然不让我上案了,我都有种要发疯的感觉。刚才,我把一个逃跑的惯偷,下重手给打个半死,大家都让我回来冷静冷静。”

  我惊讶地望着他,他问我:“施慧,你说我是不是有点偏执了,我,我是不是不适合干刑警这个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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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锁定现场

  徐亮痛苦的样子,让我想起当年的林知兵,想起初见时,他刚刚受到降职处分,委顿于车内,向冬日的清晨吐出一缕缕无奈的呵气。今天的徐亮,与他那时的处境何其相象,都是处于抱负不得施展的压抑和困惑中。林知兵是孤儿,孑然一身又极度珍惜军人荣誉,所以才会忍受莫大委屈坚持留在军营。而徐亮则不同,他有幸福的家庭,心爱的儿子,他的妻子显然也在深爱着他,不然,不会绿卡在手还飞越重洋回来探家,显然在她心目中,分别五年的丈夫还有着重要的位置。

  想到这些,我说:“和嫂子一起出国也不错!”我又笑着构想:“如果,能把你爸爸妈妈全带过去,一家在美国团圆,那就更好了!”

  徐亮皱着眉头看我:“连你也觉得我应该出国去?”

  我一时语塞,他眉宇间流露出不满来:“施慧,我还以为你了解我。你说我徐亮不当警察,还能干什么?你居然也劝我出国!”

  我不由笑了,我知道他虽然前后矛盾,但显示着他还在深深爱着自己的职业,珍惜人民警察这个光荣称号。我既敬佩他的定力,却又不知如何劝慰他的忧郁,就换了个话题。我问出这些天我都想知道的一个问题,我说:“徐亮,用视频录像偷拍别人隐私,这算不算犯罪?”

  徐亮先是怔了一下,立马振作横眉立目:“你说什么?!”

  他把我吓了一跳,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徐亮则全身绷紧,死死盯住我,审问般一气呵成地问下来:“你打听这个干什么,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你,又去东辰公司了?”

  我傻了,一是不想他反应如此之巨,二是不知东辰又与此有何关联。我那时只是担心那不堪入目的录像一旦流向社会,小婉应该采取什么法律手段来维权。这件事我还不想说给徐亮听,毕竟是家丑。我赶紧道:“没,没什么,真的只是随便问问!”

  徐亮拧着眉毛态度严肃:“施慧,你没说实话!我很后悔刚才对你说那些话,你有什么事,千万要告诉我!”

  我叫他说得瞠目结舌,他已经自行做出一系列判断来:“施慧我提醒你,你如果真掌握了郑子良的什么事情,现在这个时候,为你的人身安全考虑,千万千万不要向市局反映,省厅那边,现在也不保险……”

  我不由站了起来,徐亮也站了起来,用手按住了我的肩:“施慧,我老觉得你没跟我说实话,东辰的事情,你到底知道多少?啊?你怎么知道偷拍这回事?”

  我已经有些警觉,反问他:“徐亮,偷拍和郑子良有什么关系?”

  徐亮也不回答,我们就保持那样一个姿态,对视好一会,徐亮才一字一句道:“施慧,我再告诫你一次,别去搅东辰公司那池污水!你如果察觉到什么,又不肯告诉我,你就直接向公安部举报!”

  这话说得是如此惊人,叫我寒毛倒竖。就在这时,徐亮手机响了,他接听了好半天,才合上电话,对我急急地说:“局里有紧急任务,晚上我找你!”

  他象注入强电,精神抖擞地出发,临出门回头又叮嘱了一句:“施慧,相信正义,相信早晚邪不胜正!”

  从徐亮家出来,我刚回到家里,就接到小婉的电话,她声音沙哑,说检察院来人调查了。毕竟和表妹同根连气,我当时也有种要大难临头的感觉,只是没想到坏事会来得这样快。我急急和妈妈说了一声,就跑了出去。我妈可能看出我神色有点不对劲,就追出来问:“慧儿,出什么事儿了!”

  我边说没事边往楼下跑,急切当中,都没顾上回头向妈妈说声再见,只隐约记得她倚在门口,叮嘱声一层层传下楼来:“慧儿,街上人多,开车小心点!”

  这几乎是妈妈经常的唠叨,我从来都是左耳听右耳冒,那天也没例外。

  我飞车直奔小婉家。

  在那里,我竟然看到了久未露面的前姨夫,他已过知天命之年,还是衣着光鲜头发整齐,装扮得很年轻,他看见我有些尴尬,解释说小婉病了我来看看她。我冷淡点头回应,远远见小婉坐在沙发里,却一眼也不肯瞅父亲。姨夫觉得没趣,赶紧告辞退出了他净身出户的这个家,临走时还不忘对我说:“你老姨不在家,好好照顾小婉!”

  我冷冷答道:“我知道,小婉是我唯一的妹妹,我不照顾她谁照顾她。”

  小婉眼睛红红的,嘴角挂着一丝惨笑,她这个样子比哭还要让我心惊肉跳,我问她事情经过,她带着恨意道:“是他把我给供出来的!”

  我心里一沉,知道他就是指那个局长,忙问:“你也是受害人,他为什么要供你出来?”

  小婉咬牙切齿:“不知道!估计是吓的。我听说一般人都受不了公检法那种心理战,他大概是给吓破胆了,就什么都往出招了!”

  我急忙问:“检察院都问你什么了?”

  小婉撇撇嘴:“检察院的人更莫名其妙,拿个录音机,照着小本本什么都问,问我为什么从原公司辞职,为什么要进东辰公司,还问我知不知道谁录的像!我被他们问急了,就和他们吵起来了,我说你们不是怀疑我找人录像,来糟蹋我自己吧?我说要知道是谁录的像,我就活扒了他的皮,然后吃他的肉……”

  小婉是气坏了,已经有些疯狂,我却隐隐觉得不对,打断她问:“你刚才说,检察院问过你,为什么进东辰公司?”

  小婉说:“是,他们不知道怎么对这个感兴趣,一直在问我辞职的时间,进东辰的时间,谁介绍去的东辰,月薪是多少,对了,他们竟然还问我去没去过强尼酒吧……”

  我站在那儿想了想,然后搬个钢琴凳坐在小婉对面,这个姿式也有些审问的意味。我说:“小婉,你听着,姐现在要弄清楚一件事,你一定要老老实实、原原本本告诉我!一点不能隐瞒!”

  可能我的样子够严肃,小婉呆呆地看着我,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我问:“那个局长,他跟你提过东辰公司没有?”

  小婉想了想,摇头:“没印象!不过他是管全省进出口检验的,东辰公司应该也应该和他有业务来往。”

  我压低声音:“那天,你们到底在哪个地方了?”

  小婉反应过来,脸上迅速烧了起来,低下头:“我不知道……”

  我伸手就去抬她的下巴,我的手有些重,小婉象被蛰了一样摆头尖叫:“别问我,别问我这个,我真不知道!”

  我气不过就推了她一下:“到这时候还不说实话!”

  小婉委屈之极,哇地就哭了出来:“连你也不信我!我都说了吗,我,我真喝多了,迷迷糊糊地忘了怎么进去的了!”

  我强迫自己冷静了一下,想想确实有这种可能,我自己也过有醉酒丧失记忆的时候,那是在北京和肖东琳、蛮子在一起的时候。我找回思路又逼紧问道:“那你对那里的环境有没有点印象?比方说,房间是什么样的?有什么特征?”

  小婉开始冥思苦想:“是个宾馆的客房吧,不过房间很小。墙上镶了液晶电视,开始我以为是K包,可后来看见还有冰箱、消毒柜,还有卫生间……”

  我已经毛骨悚然,停了半晌才问:“床呢,床是什么样的?”

  “不,不是床,是沙发床,有靠背的,还有个直角弯。我从没见过那种沙发床,特别特别的大,我们滚了好几下都没掉下去。”

  我那时已经有了一种猜测,听得越发吻合,浑身都冰冷起来,下面就基本等于诱供了:“沙发床是不是红色的?”

  “好象是……”

  “墙上有没有裸体画?”

  “不记得了…..灯光暗…..”

  “还有什么特点,使劲想……”

  “那房间好象特别暖和,没盖被子也不冷……”

  我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们做完了,是怎么出来的?”

  小婉已经叫我问到崩溃,双腿蜷起来,头埋了进去:“我们又在那房间喝了酒,再醒过来,就在家里了……”

  我打开手机,就拔徐亮的电话,却老是无法接通。

  我抓起小婉,说:“跟我走!”

  我们来到强尼酒吧,我亮出会员卡得以进入。这种金卡东辰分公司的老总一人一张,我离开东辰时忘记上缴,没想到此刻派上了用场。北京经理不在,那里的服务生还隐约记得我,殷勤周到前边带路,我没费什么劲就进到通往冰吧的走廊。我叫他开间包房,那侍应生开始有些犹豫,我就作势说要给郑总打电话,服务员说郑总一会就来,又问我是不是等他啊,我面不改色地点头说是。于是,他打开了其中一间,我们都置身其中。

  他拉开了房灯,迷暗的灯光就在房间内散布开来,小婉二话不说松开我的手,就冲进了卫生间。我叫退服务员,跟她走进去,里边设施豪华,角落里竟然还设了整体浴房。小婉站在琉璃工艺的面池前,呆望化妆镜,我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中她的姣好的模样。灯光青白,衬得我们姐妹都面色苍白。

  我轻轻问:“是这里吗?”

  小婉咬了嘴唇,然后肯定地点了点头,眼泪流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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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自投罗网

  我开始快速搜索,好在房间很小,四壁除了那几盏刺激撩人的壁画,就再无长物。我到处摸了个遍,还是一无所获。这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停在了包房门口,接下来,包房的门被敲了两下,我赶紧从沙发上跳下来,向卫生间的小婉摆摆手,示意她别出来。

  我打开门,郑子良站在门外,身后跟着那个白胖标致的北京经理。他盯着我,眼神非常奇怪,既不是惊讶,也不是怀疑,而是有些迷惑:“你怎么来了?”

  那个经理已经看向旁边的侍应生,那侍应首先吃不住劲,急眉白脸地解释:“这,这位小姐说是来找郑总的呀!”

  郑子良又问:“你,找我?”

  我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自若,说:“想约朋友来唱歌,没等到人,就要走了!”

  郑子良迟疑了一下,冷冷地挥了一下手,转身大步向内走去。我眼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冰吧内,叫出小婉赶快离开。在酒吧外,我刚刚启动出租车,一辆4500就狂野地拐上道来,车速极快差点与我迎头撞上。我在后视镜里,看见里边跳下好几个男人,都匆匆进了酒吧,我认出来,其中之一就是那个“边宝庆”。

  小婉眼神呆滞,一言不发,看得我十分心疼。如果如我所愿,这件事随了时间流逝自然淡化最好不过,可小婉现在东辰员工的身份,反把事情复杂化了。如果真如徐亮所查我们所觉,偷拍是东辰所为,那当时郑子良拉小婉入东辰时,肯定不知道这个狂爱刘春的女孩,居然是个事主。否则,他即使是长一百个心眼想修理整治情敌,也不会出此下策把一个危险人物拉入东辰。

  我当时还不能完全肯定,偷拍就是郑子良所为。但不管怎样,表妹已经成为检察院的怀疑对象,如果东辰再牵入这个事件,那小婉真的就成了案件的中心人物。一个偶然的失足,居然让一个涉世不深的女孩卷入这种漩涡,承担这样大的压力,我那时真怕把小婉给逼疯了。

  那天的旧地重游,也让我回想起,当年郑子良就是在强尼的冰吧,获知小婉和刘春关系的,这才有了这些后续。这让我对小婉的遭遇,有了更深一层的内疚,我觉得如果不是因我认识郑子良,她是绝对不会冒入东辰公司的。

  我那时唯一的希望就是找到徐亮,不知为什么,我打他的手机,老是处于关机状态。陪小婉回家,小婉习惯性地从门口的报摊上拿了份新晚报,只看了一眼,就象钉子一样立在原地不动了。我看她的样子,急忙凑过去,听见她上下牙嗑出声来,手也抖了起来,我把她的手稳住,才看清楚一个触目惊心的大标题:“本市商检局副局长起诉中跳楼自杀,检察院将对此做出解释!”

  我马上做主,将小婉送到她的父亲家。自父母离异,小婉一直对父亲很冷淡,父女俩也极少见面,今天她父亲一天之内两见女儿,而且还是主动上门,乐不可支。我一再叮嘱小婉千万不要离开这里,要等我的消息。

  我驱车来到市公安局,熟门熟路地来到刑警办公室,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小宋在坚守岗位。我问她徐亮那个反扒大队怎么走,小宋一听就笑了,说施姐这事你也知道了,徐队下午就归队了,现在正在厅里开会呢。省城出了个绑架外国人的大案,已经惊动公安部,限期春节前破案呢。咱们市局在家的刑警,全都抽调去查那个案子了。徐队家属今晚回国接不了机,黄姐重感冒拔了吊瓶也都上阵了。

  得知徐亮有任务在身,就不便再用私事去打扰了。我那时只是担心自家表妹的安危祸福,全然想不到,自己最终竟然会卷入这宗大案中去,更加不想,这个大案带来的后果,差点改写了我的人生。

  那天出了公安局,夜幕已经降临。我把停载标志撤下来,就近去加油,准备再拉上一晚上活。我刚刚从加油站开出来,就意外接到了郑子良的电话。我接听后思索片刻,又给肖东琳打了个电话。

  徐亮让我相信正义,相信邪不胜正,我当然相信。但这些天在表妹身上发生的事,让我有了另一种切肤之痛,我那时才知道,人生并不都能用正和邪来划分,这其中,也有让人迷惑和叹惋的灰色地带。

  华灯初上,夜幕低垂。我在强尼酒吧前熄火下车,我注意到那辆4500还停在那里。我再次推开了酒吧大门,时值二月,整个北方大地都处在一种彻骨的洌寒中,又是一个阴差阳错的命中注定,我注定要再度开启另一道黑暗之门!

  酒吧刚刚上人,悠扬的乐曲中,酒吧里的侍者穿梭,一片静谧高雅的气氛。毕竟能进入这里的,都是省城一些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士。经理用一贯的谄媚笑容,将我引入那两扇象征着神秘和等级的门,门在身后紧紧关上,就将人声乐声都滤在外面。

  仿佛进入另一个世界般,我只身穿过长长的走廊,二次置身那个金属和玻璃的童话世界。夏日情景重现,郑子良依然形只影孤坐在吧台上,双臂支在一只密码箱上。他明知我进来,并不回头,只是玩味手中一支鸡尾酒杯。那酒是黑色的,上面浮了三分之一的黄色泡沫,他举起来,对准吧台上方的一支灯,目光专注,似乎要从那黑色的液体中,看个究竟。

  直到那个时候,我还是没看出这酒吧有任何异样。

  他缓缓开口,声音空荡:“黑俄罗斯,和今晚的气氛很对调!”

  那时,这间几百平的吧里似乎只有两人,我只好当成他是对我说的,我没吭声,就近在一张圆桌边拉开高背椅,坐下端对他的背影,任他发挥。我那时对他的做作,已经不是厌烦,而是有些警觉,但我贫瘠的想象力,仍未足以让我达到警惕的目的。

  郑子良拿了酒杯晃了半圈,道:“明天,这里就不复存在,提前来缅怀一下!”

  他左臂一抬,我眼前一花,左前方一壁巨大的等离子电视蓦然开启。先是满眼的雪花点,而后来了图像和声音,画质清晰之极。画面其中,只有一人,正在一个昏暗的空间内,上下左右快速搜索。她在视频可及的三面墙上摸过壁画灯、摸过电视,甚至把冰箱消毒柜也查了个遍,有十几秒,面孔正对了画面,其大无比,毛孔毕现,眉头紧皱,眼神焦虑。

  这个人是我,这些画面,正是我下午在包房的行动全景!

  郑子良一直在操纵录像,他时而快进时而正常,足足放了有两三分钟,我发现,竟然一点没出现小婉的身影。我后来分析录像是开始于侍应生出门,止于郑子良敲门时,而小婉这期间自始至终都在卫生间里哭泣,那个卫生间是个盲区,所以小婉极其幸运地并没跟着我进入画面,也逃过了今晚一劫。

  郑子良一手端杯一手拎摇控器,气定神闲与我同步鉴赏,直到又现雪花,才切断画面,之后将摇控器扔上吧台,评价道:“很上镜!”

  所有的臆断猜测全都得到证实,我毛骨悚然,只好继续用沉默不语来严阵以待。

  郑子良仍然意犹未尽地看着电视的方向,感慨道:“知道吗?我一直很头疼和你打交道。我从来摸不透你的想法,甚至也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的吧凳一个反转,终于面向我,冷笑问道:“卧底?你不象!商业间谍?你不够格!你,究竟想做什么?”

  “冰吧”两个银字在头上发着幽幽的光,冰槽里剔透的坚冰下面暗流汩汩,我石像般坐着,已经感觉血在冷冷地流动。我给不了他答案,事已至此,我根本不屑对他再说一句话,只是后悔自己竟然这样大意,回到这里自投罗网。我也是这时方才醒悟,在郑子良眼中,我,居然是这样的一个人;我与他之间,竟然是这样的关系!

  郑子良跳下吧凳声音转大,他指着电视:“你既然这样好奇,我也不妨告诉你,我替你们东北大大小小几十个官员,立此存照!”

  他又拍了拍吧台上那只密码箱:“这就是全部资料,床上功夫实录、权钱交易现场、行贿受贿经过!只要扔出去,就是一颗颗原子弹!秘书长、公安局长、银行行长……平时个个位高权重,个个道貌岸然,你知道,在我眼里他们是什么吗?……”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听他咬牙切齿说出来:“蛀虫淫棍!贪官污吏!”

  他将黑俄罗斯一饮而尽,将酒杯砸向冰槽,发出清脆的一声爆响!

  几条大汉已经欺进,冰吧门随即关上了,将我与世隔绝!

  我没想到危险来得这样快!情知不好猛然站起,听得脑后风声,急转身用臂格住下落的铁棍,将最先冲上来的两个人全力推开,然后右腿一个横扫,把身材高大的“边宝庆”踢了个倒仰,我打出通道夺路而逃,刚及门口,郑子良无声横在我面前。

  一只乌亮的枪口对准了我,七七式手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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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生死时速

  郑子良带了些戏谑地看着我,重重的一拳击中了我的太阳穴……

  我是被浓烟熏醒的,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反绑在沙发上,当时房间里没有灯,能见度为零。我大声咳嗽,感觉空气稀薄,喉咙处已经全堵上了烟。我当时只要再迟醒两分钟,肯定就丧身火海。

  但当兵时近乎残酷的求生训练再次拯救了我。

  我收紧双臂,将全身力气凝于双腕,我运了能有四五秒钟的气,然后大吼一声,那个绑缚立刻崩开。我双手一经解放,就起身摸索前行,我先摸到一张冷冰冰的玻璃,以为是窗子,一掌按上,发现质地绵软,马上意识到这是液晶电视屏幕。我对房间结构向来过目不忘,更何况这类似的房间今天我曾经做过全面搜索。我立刻转身,只走了七八步,就非常准确地摸到了房门。把手已经烧得滚烫,刚开一道缝,热浪立刻迎面袭开。

  我知道外面起火,狠狠关上门,危急当中思索一下,就奔向门的反方向。

  我开始以拳敲打墙壁,那时我已经被呛着咳嗽起来,但我仍然不气馁地敲着,终于,被我发现了咚咚的空声。我当时的想法是,这座酒吧不是新起的楼,肯定会有窗子,只不过是装修的时候,为了更好的封闭空间,把窗子也给封闭了。

  我的猜测是准确的,我拽下一只壁画灯,向那空声的墙面砍过去,我足足疯砍了十几下,壁画的厚玻璃已经变成了一个短碴,一层附了石膏板的刨花板终于开了一洞,我由此得见生天!

  外面的灯光透入,我已经呼吸急迫,立刻捅碎玻璃,清冷的寒气迎面扑来,那无疑是生命的气息!我用手一块块掰扯开刨花板,然后触到了铁筋,这是一座楼房的底座,一楼一般都是上铁筋的!

  好在那时已经有了视线,让我得以看清这铁筋是一个整体框架结构,下在双层窗内。我有了主意迅速转身,准备再找合手的工具。这时浓烟已经布满整间屋子,我看见那个房门已经红了起来,它可能快被烧透了,外面噼啪的燃烧声间或爆炸声,已经清晰可闻。

  我向卫生间奔去,突然觉得有东西进入了我的视线,只一闪念人已在卫生间,我先摸到条浴巾要取水,水只出几下就停了。我用这一点点湿处堵上口鼻,揪下水龙,又在浴房里三下五除二拽下连接沐浴花洒的蛇皮管。

  在跑出来的一瞬间,我终于知道方才是什么东西进入我的视线了。

  沙发上,还有一个人,看形状,是个女人!

  门已经开始了燃烧,整个房间都处在炽热难当中,我跳过沙发,随手将那块浴巾盖上那个女人头面处,然后用尖嘴的龙头撬开铁筋的一处底座,将蛇皮管穿过,再度动气合手拼力一拉。整个铁筋框抖动了起来,我又上手连推带拉,于是连外面那层窗子在内,全部向外翻了开去。

  随着窗户的翻倒,房门也应声而倒,一团黑红的火球如恶魔般张牙舞爪欺身而入,我回手将那个昏迷的女子拉将起来,先将她从那个十几公分见方的墙洞里推出窗外,我当时觉得她已经死了,因为她一点反应都没有,扑通一声决响就落在外面。

  我跟了跳出来,才听见大街上好象有人惊叫:“呀,着火了!”

  我们这个窗户,是当时强尼酒吧唯一的外部出火点。因为是一场从内而外的自燃,纵火者处心积虑地企图制造毁灭,所以当晚撤离时,把通向高档消费区的所有房门的通道全部封死。通道和包房的起火点不止一处,而且有汽油和液化气瓶助燃助爆。所以在消防赶到后,整个酒吧和上面的六层楼房,已经被疯狂的大火和爆炸所吞噬,根本不及救护,全部毁于一旦。

  我的下落点是酒吧的西侧,我用力抱起那个女的,看到她还活着,因为她在咳嗽。我有点大喜过望,知道自己没白费劲,还真的救人一命。我抱了她跑了几步,到了酒吧正面相对安全的开阔地带,看见自己的捷达还孤零零地停地那里,我把她放到地上,上下摸了一遍,电话和车钥匙居然还都健在,我打开电话先拔110,跟着一声巨响,手机就在我手上炸开,我的虎口当时就鲜血淋漓,整个手刹那麻木。我后来想过,这枪如果打在我头上,我肯定难逃一死,那么一切又都会改写。

  我低身躲闪紧跑几步掏钥匙想开车门,耳听身后车声大作,回头看见车灯刺目,那个女人似乎已卷入车轮下。与此同时,我的身边再掠过几枪,车窗玻璃登时粉粉碎!

  这辆死亡之车恶梦般冲过去,戛然停在酒吧门前,我这时发现,那个女子危急当中竟然也知自救,非但没有葬身于车轮之下,还就地几个翻滚躺倒在我的身边。我那时已经看清,那辆车,就是“边宝庆”的那台4500!

  我已经有了一个清晰的思路,就是这个女子也肯定是他们要杀害灭口的对象,我拉开车门将她甩在副驾驶座上,这时4500已经退回来,车内有人伸头向我开枪,几颗子弹又呼啸而至。我一把摁倒那女人,趴在车座上插上钥匙启动车子,而后就全身缩入车内迅速倒车。

  这时酒吧里已经开始爆炸,大门处狂乱涌出人来,惊恐万状大喊大叫,看来也是才发现失火。在这种状态下,那爆竹声般大小的枪声,根本无人顾得上理会。我知道,他们就是知道这里有持枪杀人也是白费,这种追杀意在赶尽杀绝,而且我是以手无寸铁来对抗子弹。方才逃出生天的喜悦,瞬间已消失殆尽,只知仍是命悬一线危机四伏。

  我带了那个同难者,排过逃散人群,冲上道去,我掠过一眼仪表盘,看得很清楚,是十二时!

  我在午夜空荡的大街开始了惊心动魄的逃亡。一辆杀人的4500在后面穷追不舍,而我手下的捷达,是一辆几经翻修的二手车,这部车的极限是140迈,油门踩过车体就几乎飘起,论速度论强壮,与那款著名的丰田车是天差地别。好在我从当兵时起就有相当的车技在握,出租司机的生涯也让我对车的性能极为了解,危机当中只好一发狠和它狂飙车技。

  我一点点油门加上去,尽量稳住已经颤动的车身,终于达到了限速,但4500轻易地就赶上了我,前在车窗伸出了手枪!我一个急转弯从十字路口绕了回来,4500果然反应不及,暂时从我车后消失,但很快又调整追赶上来。我连拐了几弯,它也聪明起来,到十字路口就缓行。这样拼了一会,眼看又要被它追上,我故伎重演,再玩一回闪转,将车飙入一条小巷,紧接着又飞出一条小巷,车轮急转,在多次急转弯中,我自己都在后视镜中看到下面车轮拖得火花四溅,但当时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

  我连拐了十几条街道,十分庆幸我这大半年的出租车生涯,让我对省城的大街小巷了如指掌。4500大概已经被我绕晕,一时没了踪影,这时我发现那个同难者已经掉在副驾驶座下了。追兵未至我稍稍降了车速,单手将她拽起来,发现她还被反绑着双手,我有心将她放下车去,但看她整个身体都在瑟瑟发抖,我就排除了这个念头,但想在这种飞车追逼过程中,应该保证她起码的安全。而我那个副驾座的安全带只是个糊弄交警的摆设,危急时候根本派不上用场,就干脆停车,几下将她手上的绑绳拆下来,然后将她绕了一圈牢牢系在座上。

  她看着自己身上的“安全带”,睁大惊恐的眼睛向我点了下头,好象在感谢。我看她已经完全清醒,刚刚问了句:“你是干什么的?”话音未落,4500大开着车灯,随行鬼魅一般再次出现在倒车镜内。

  这回它速度慢下来,里面有人探出头来,向这边比划着,于是,枪声在车轮下响起来。

  我知道他们肯定是要开枪打爆车胎,飞冲向巷口先左打舵,虚晃一招,然后一个急转,擦出一地火花向右开去。我虽然暂时逃开,但却将车头甩上了省城一条著名的大街,这条长街始建于中苏友好时期,最醒目的特征就是道路宽广,但路口极少。

  我冲过第一个十字路口,4500已经追了上来,我的车玻璃已被打碎,他的车窗也半开着,我们并行当中,视线相对,我看到他那辆车坐了三个人,一个黑脸膛的男人,一脸怒意,正在用枪对准我的头。

  我的眼睛一下就睁得老大。

  那枪是一支专业警察用枪,是79式微型冲锋枪!

  他的手指已经搭在扳击上,向我狂吼着什么!

  我那时觉得已经被判死刑,大脑一片空白,仅仅是出于一种本能,将车头一拐,如同鸡蛋碰石头般,以一辆柴油轿车撞向号称沙漠风暴的丰田越野车!我当时几番历险,情知必死,可能潜意识里的悍勇刚烈全都激发出来,抱定一死宁可玉石俱焚,也不想坐等冲锋枪来打爆头颅!

  4500始料不及,一个紧急刹车让我擦着它的车头滑了开去,而它却因为刹车过急一个横转飞出快行线,被后面一台疾驰而至的车横腰撞上,轰然一声巨响,越野车巨大的车体飞了出去,连着两个翻折,以车顶砸向地面!而后面的车也来了后空翻,在路面连翻两个跟头,一头扎入隔离带!

  我的车头也受了重创,方才激烈的冲撞让我从车上飞了起来,整个人脱离了座位,与那个女子挤在一处。我耳中听得这两声巨响,车头已经逆转,几乎是眼看着这场惨烈车祸的发生,在以后的十几秒分钟里,劫后余生的庆幸刚刚涌现,我甚至都已经开始了目测,想看看勇立战功的捷达是否还有余力,苟延残喘让我支撑到公安局。

  这时,无数开着红蓝双色警灯的车潮水从两侧一般向现场涌来,瞬间成团团包围之势,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冲锋枪如林,防暴警察已经迅速向我逼近,无数声音向这边大吼着:“放下人质,立即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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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枉然不供

  捷达车的风挡玻璃已经不复存在,我完全暴露,满头满脸都是红外线瞄准镜的斑斑光点。我那时还有些吃惊,这样的枪在办案中非常少见,一般都是相当规模的案子才用得上,这时居然用在我们身上了。

  我还在震惊没清醒过来,有两个人已经冲过警戒线,他们都举着枪,箭一般分开防暴警察,冲奔向翻车的4500,蹲下去大放悲声:“郑处,郑处啊!”

  马上有人对他们喊:“北京的同志快回来,绑匪正威胁人质,你们不要冲动!”

  我已经浑身战栗起来,发现自己还卡在副驾座上,而身边紧紧挤着那个女子,她头已经耷拉下来,显然方才的撞击和冲挤令她再度昏迷。我在车上动了一下,前方的枪口的红外线开始在脸上闪动起来,吼声如雷:“不许动,举起手来!”

  我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也没有用,就缓缓举起了自己的双手。我知道闯祸了竟然还感到了委屈,甚至控制不住还抽了一下发酸的鼻子,这时那便衣中的一个就近冲过来,将我从车上狠狠拉下来。一只冰凉的手铐断掉了我的手,我一个反转被按上车身,刚与后车窗来了个冰冷地亲吻,突然又被人疯狂拉起,另一个便衣救人无望,带着哭腔骂一声混蛋,狠狠抽过来一个大嘴巴。他的手法很特别,当时我满眼金星头嗡嗡作响,涕泪横流半边脸全木了。我有生以来从未被人这样暴打过,连气带痛差一点晕过去,肩膀一挣大叫一声:“干什么?”

  我的动作幅度太大,遭来更回严厉地对待,一群防暴警察扑上来,把我死死压在地上。

  这时,我听见救护车声和杂沓的脚步声,不远处仍有人在叫:“郑处你醒醒,醒醒呀!”近处也有人急促道:“小心,千万小心些!也许她有内伤!”

  我伏在地上抬不起头,余光看到金属铝的担架腿、精巧的女鞋、担架上垂下来的一双白皙的手,我刚刚想这女的不知道怎么样了,紧接着就被一样东西蒙在头上,我被人从地上拽了起来粗暴地推着前行。

  后来我才知道,如果没有这个措施,我的形象将会曝光在无数媒体上,包括外国媒体。

  一路在警车上颠簸,虽然双手已经被反扣,但两边都有人狠狠把着我的肩膀。我的眼睛被挡着,什么也看不见,感觉被抽过的脸正在肿胀,虎口也开始了剧痛。说实话,我那时内心的痛苦远远大于肉体,真是悔不堪言。我并不怕所谓绑架人质的事情解释不清,最痛心的是那台被我撞上的4500,现在已经确定那是辆警车,这真让我悔恨难当!

  我悲哀地想,如果因为逃难心切,犯下这样一个永远无法弥补的错误,那我可就死难辞其疚了。我只有默默祈祷,那两辆车上的警察都大难不死吧!

  审讯立刻进行,地点后来知道是在省公安厅刑警总队专案组。审讯室内,我被以危重嫌犯对待,手铐始终未解而后双脚也上了重镣,可能怕我插翅飞出去。最初进来的几个人都一脸悲痛,气势汹汹,所以审讯根本就是在不正常的状态下进行的。

  后来我知道,这是因为那位公安部下派专家组的郑处长,已经牺牲于医院,他同时还是一位出色的国际刑警。

  我尽量平静地说出了我的姓名、单位、职业,除了报身份证号码时,我的思维混乱了一下,把新号的尾号忘了,其他我都说得很正常很流利。然后我讲述了昨夜发生的事情经过。这就耗费了很多时间,因为事情前后经过很复杂,我有些情节也不清楚,我从郑子良击晕我讲起,重点讲了我如何逃离强尼的过程,我那时才想起,这期间足足有四五个小时,我的记录都是空白。

  至于那个人质,我否认与她相识。

  我讲述完毕,他们开始就细节提问,我开始还能耐心作答,知道这时不是耍性格的时候,毕竟,我把警察的车都给毁了,他们有敌意也在情理之中。

  主审人员,后来我知道也是一位公安部的特派组成员,他开始冷冷反问:“这么说,你非但没有绑架,你还救了她的命?”

  我坦然说:“应该是这样!”

  于是开始了逼问:“那你为什么把她绑在车上?”

  我解释说我的安全带坏了,车速太快,怕她受伤。

  又有人问:“那你看见警车,为什么还要逃跑?”

  我悔恨地说警车和追杀我的车都是4500,黑夜中我不辨车牌,混淆了。我又问那两部车上的警察都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

  都是愤恨的目光,没人回答我,只听又问:“你说你逃命兼救人,为什么还要自杀式的去撞车?”

  我说我当时看见微冲的枪口都对准我了,以为肯定是个死,就想同归于尽。

  他们明显都露出不相信的神情,然后问我为什么看到警车赶到,还要挟持人质?

  我说是撞车才让我们挤在一处的,我根本不是要挟持她。

  本来是理直气壮的经过,但一说到警车出事,我内疚他们激动,所以审讯就充满火药味。正在这时,有人进来和他们低声说了什么,他们都开始震惊地看着我,然后一齐走了出去。

  门口,站着看守的警察,荷枪实弹,看都不看我一眼。

  这样又过了能有半个小时,我开始觉得急躁,因为我的伤口也没人处理,断过的脚踝加了镣极度痛苦,后来我看见实在没人搭理我,就干脆把头扎在眼前的小桌上,可我睡不着,眼前过电影一样,全是一幕幕惊人的场景。我想我当特警时,都没有连续遇上这般惊心动魄的场面,但我又想,正是因为我当过兵的经历,才会出现这样的逃生和追车,要不然,我肯定就死在那个包间了。

  凌晨五时,第二轮讯问开始。我开始提出要喝水,要包扎一下伤口,没人理我。他们看来都一宿未睡,个个没有倦意,个个目光炯炯。

  主审者开板就高声问我:“你说你不认识同车的人?”

  我已经有些不耐烦:“我真不认识,我说过好几遍了,我是第一次见过她!”

  这时,他冷笑,示意身边的人开始念一张纸:“施慧,29岁。转业前,是中国人民武装警察某省某特警大队副连职干部,曾在某省司法厅、监狱管理局、第二监狱、东辰公司工作,现为个体出租车司机!在部队训练期间,成绩优异,有扎实的武术功底,精通各种特警技能。但性格暴躁冲动,曾在部队因自主击毙罪犯而被延迟提干,因在监狱殴打犯人,受过开除及留党查看处分,也曾在协助公安机关破获案件中,两次致嫌犯于重伤……”

  我暗暗吃惊,心道他们动作倒是真快,我只字没提我在二狱之前的履历,他们竟然连夜搞得清清楚楚,而且听语气,完全是在针对我的性格弱点做的评价。

  接下来,开始了更加令我吃惊的问讯:

  问:“你在部队服役期间,是否与一名林姓教官恋爱?”

  答:“这个,我们彼此有这样的想法,但当时因为我是战士,所以没建立恋爱关系。”

  问:“你非常爱他吗?”

  答:“啊……,是!你们问这干什么?这事与你们有什么关系?”

  问:“你必须老实回答,因为这与本案有关!你知道林教官曾经被日本商人吉田荣作陷害降职?”

  答:“是,我们特警大队都知道!”

  问:“是的,我们连夜在你们原特警大队领导那里已经取得了相关证据,我们知道,该名教官的军功章,还都一直由你保存。我问你,你是否因此一直对吉田怀恨在心?”

  答:“谈不上,我都快忘了这件事情,这与案子有什么关系?问我这些干什么?”

  问:“因为现在我们已经有了足够的理由,怀疑你直接绑架了吉田株式会社的社长!”

  我大脑晕了一下,反应过来艰难开口:“那个,那个女的,是吉田百合子?”

  我之所以反应这样快,是因为前两天听高煜的兄长高炬讲过,吉田正在省城考察。

  记录笔在沙沙地响着。

  满屋寂静,都在注视我。

  我震惊中支吾道:“那,我承认,我知道她这个人。但是,但是我真的不认识她!”

  所有的目光都很严肃,甚至可以说是凌厉。

  我再次反应过来,立刻喊起来:“为什么问我,不去问问她?她可以指认是谁绑架了她呀!”

  还是没人回答我,我绝望地想到那个百合子肯定是出事了,要不然她应该清楚前后过程,如果她肯说出来,我定然不会受到这样的审讯。而公安机关竟然把我十年前的往事,都在一个凌晨的几小时间挖掘出来,说明他们破案的力度非常大,从我身上打开突破口的决心相当强。

  一想到是涉外案件,而且是绑架外国人的案件,我也意识到事件的严重性,有些不寒而栗,思维也明显开始混乱,语无伦次辩白道:“去抓东辰公司的郑子良,他们非法持枪!他把我关在强尼,我差点没命呢,哪有时间绑架。我都没机会接触她,再说他们烧那里是为了灭迹……”

  主审看我开始说话,还是就案论案单刀直入:“你说,是不是出于仇恨和报复,才这样做的?”

  我高声辩解:“我真是在逃命,我说了,我在逃脱一辆4500的追杀,不然也不会把公安局的车误认为是杀手的车!”

  说到警车遇难,审讯者的情绪又都开始激动:“施慧,你放老实点,你一直在说有人要杀你,可是你有什么原因让人杀你!就是看了一盘录像,就是有人恨你?你说的那个酒吧,已经被大火夷为平地,你晚上经过那里,已经看得清清楚楚……”

  我打断他:“信不信由你,你们去调查!”

  他们立刻说:“那你也配合我们,你举出证人来,证明你今天从中午12时到晚上12时的行踪!”

  我立刻语塞,我最先想起的是徐亮,他似乎知道强尼酒吧的内幕,但他的告诫还余音在耳,他说这案子在省内是解决不了的,除非上告公安部,我哪里知道对面坐的警察里,就有公安部的专员;还有小婉,我昨天大部分时间都和她在一起,我想我们是直亲关系,证词可信度会打折扣,而表妹已经够可怜的了,我不忍心就这样把她牵扯进来;我又想到我在进强尼之前,曾经给肖东琳打过电话,而肖东琳人在外地,根本没可能知道郑子良的所作所为。而且她才真的对吉田吉合子恨之入骨,我这种时候说出战友来,我觉得跟陷害都差不多了。

  我思索良久,还是坚信这事早晚会水落石出,但对我本身而言,决不能因为自己一时被冤枉就乱咬朋友亲人,于是,我倔强地说出下面一番话:“我不用找什么证人,我也不想再回答你们的问题,我该说的都说了,我累了,我想休息!”

  那时窗外的天空已经开始发白,我的话立刻引起骚动。有人从审讯桌后跃身而出,后来我知道他就是公安部派出刑警之一,那时因为这宗案件出现在特殊时期的特殊背景之下,惊动了外交部和公安部,甚至在国际上也影响极大,被公安部立为本年度涉外一第要案。公安部派出的刑警,在春节前夕为破此案连夜坐飞机赶到省城,却不想在最后的追捕中,车毁人亡,一位处长因公殉职。方才在悲痛气愤当中,掴我的一掌就是他。

  此刻,他带着愤怒走上来,双手支在我面前的桌子上,狠狠地盯着我,然后手一伸,我以为他还要打我,下意识一躲,他的手却向上拉去,立刻,一盏百支的大灯泡直直对准我的肿胀的脸,把我晃得睁不开眼睛,我耳听一声断喝:“你给我老实点,抬起头来!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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