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为你钟情86-90(ZT) |
| 送交者: 不明不白 2007年02月05日20:30:53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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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光刺激下瞳孔收缩,我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耳听震天动地一声巨响,睁眼一看,原来他将我面前的桌子一掌拍裂,眼珠通红开始咆哮:“你当你是什么?热血青年?爱国志士?我实话告诉你吧!你没杀成日本人,你把我们徐处给害了!你把中国人给杀了!你丫有种绑架袭警,就应该有种认……” 有人上来制止了京城的年轻刑警,把他劝了出去,印象中这人以后再没出现在审讯当中。我当时悔恨难当热泪盈眶,接下来我面对的,不光是电泡的烤射,严厉的审讯,还有自己心灵的拷问。我终于悲哀的知道:十万火急下的判断失误,已经让我变成一个杀害警察的凶手,仅仅十几分钟的生死惊魂,已经令我从受害者变身恶魔,我追悔莫及苦不堪言。 究竟是谁,打开了我生命中的这只潘多拉盒子? 在肉体和精神的双重煎熬下,我渡过了有生以来最艰难的二十四小时。 我开始虽然痛悔,但并不绝望。我当时还很理解他们的愤怒,我想自己虽然暂时说不清楚,但事情经过并不复杂,很快就会水落石出。真正让我丧失信心的,是专案组主审义正辞严的一番话,他那时刚刚接过一份材料,翻看后对我说:“我明确告诉你,施慧!从昨夜开始,你已经落入我们的侦查视线之内。昨夜十一时左右,不止一个证人目击你用出租车拉载着害人;在受害人身上,也不止一处地发现你的血迹和指纹。现在我们已经掌握了你的报复绑架的做案动机,而你自己交待的所谓强尼酒吧受害现场,经遇火灾根本无从考证,而你指控的东辰公司的郑子良,刚刚被证实在火灾中丧生……” 我惊呆了,郑子良死了?他死了?我那时已经彻底糊涂,只有一点是清楚的,那就是我肯定是掉进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了,看来即便我和吉田双双死于那场大火,我也难逃绑架罪名。我百口莫辩心乱如麻中,绝望发问,我问:“郑子良死了?他真的死了吗?……” 没有人回答我,只有冷冷的声音在房中回荡:“施慧,你当过特警,也当过狱警,我们也不想对你搞什么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政策攻心。你既然有胆子绑架日本人报仇,有胆子与警车同归于尽,现在让你说出个真相来,不应该这么费劲吧!” 我在绝望中沉默…… 后来我知道,吉田绑架案的发生并不偶然,而且有着深刻的时代背景。随着日本首相参拜靖国神社和教科书事件的越演越烈,国内的反日情绪日益高涨,我所在的省城,因为商家率先将日货下架,而成为抵制日货的急先锋。随着游行抗议这些民间行为在全国各大中城市风起云涌,中日两国外交已经脆弱敏感到了一定程度。在日的中国留学生被害或者日本驻华大使馆被砸、外交官受到威胁这样的新闻,经常见诸报章,继而为国际社会瞩目。 在这种时候,出现这样的绑架案,无论是日本方面,还是中国政府,要求尽快破案给予外交解释的心情都异常迫切,给公安部门施加的压力也是前所未有。命令和压力层层下达,公安部要求专案组限期破案的时间也是以秒计算。在这种情况下,种种不利证据又都指向我,所以我首当其冲地成了唯一的突破口。专案组断定绑架是我所为,他们夜以继日,进行了长达二十小时的突击审讯。 在这种情况下,第一个出来为我鸣冤叫屈的,是市公安局刑警队。为此,他们与顶头上司省公安厅刑警大队,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冲突。这是我后来得知的。 本来审讯开始处于保密状态,可市局的黄姐首先发现我成为嫌疑犯。她是做为省内数得上的女刑警,被专门抽调省厅协助办案的。凌晨抓捕现场异常混乱,她当时并没认出我来。等解救人质任务告捷,因为重感冒她在省厅招待所睡了一觉,下午又被召回专案组,加入审讯的轮值记录排班中。当她听说嫌犯是个女的,把北京刑警撞死了一直冥顽不供,也非常好奇地也想看看这个恶贯满盈的女魔头是什么样。就以身份之便先去了趟监控录像室,开始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连揉了好几下才反过味来,忍不住大叫:“哎呀,不对!这不是施慧吗?怎么把她抓来了?!” 她清楚地看出我头肿手伤,断定我挨打吃亏,当场就认定抓错了,她说这人我太了解了,绝对不可能是嫌疑犯,她不是这种性格!她非常孝顺母亲重视亲情,不可能不顾身家性命地去报复绑票,这绝对有悖常理。但是,做为一个基层协助办案的警察,她自然人微言轻,呼吁根本没有引起任何重视。于是她拒绝参加审讯,却一次次地去看录像,到了停晚见审讯还不终止,气不过就给徐亮偷偷打了个电话,说小施快叫北京这帮混蛋给整死了,你赶紧跟省厅说说去! 徐亮当时正载着远道归来的妻子和儿子,行驶在从机场回城的高速公路上,闻讯立即调头赶到省公安厅。他申诉说施慧是我们市局携警,不管在部队还是在地方都当过英雄,去年为破获抢劫出租车大案立功时,你们厅领导还亲自到医院看过她呢。以她的思想境界,根本不会做出绑架这种事情。 省厅领导当时的态度也很犹豫,说这些我们全知道,但功是功过是过,这次她的嫌疑担大,还开车撞死了北京专家组的一位领导,现在的专案组是公安部主持的,他们又掌握了许多证据和线索,认定是她我们也没辙。 于是徐亮领着自己一伙人开始调查取证,首先到交警部门,拿到了昨夜主要交通路口录像,回省厅说肯定抓错了,你们看这个录像回放,清楚表明施慧的捷达车确实是在逃避追杀的路上,后面曾经跟过两辆不同牌号的4500;再说,要判定绑架杀人,除了动机外,至少还得有作案条件吧,施慧一个开出租车的,上哪知道吉田百合子的行踪? 省厅开始置若罔闻,后来被他逼急,就实话告诉他说公安部和省厅的刑警也不是吃素的,你说的这些都早就调查过了,现在又有许多新线索陆续浮出水面。但因为公安部要求立刻破案,所以对施慧的审讯肯定不能停止。然后省厅的人说了句不负责任的话,说你要找就找公安部的人去。 因为当时还出了另一件大事,徐亮他们开始有了义愤,都说为了一个日本娘们弄出好几条人命来,北京的刑警还疲劳战术行刑逼供,分明是仗着在天子脚下狐假虎威,拿鸡毛当令箭,咱们跟他们讲理去。徐亮也是倒霉,那一阵他调查东辰公司案件受阻,一口气横着正不顺,从黄姐那问清了羁押审讯地点,就真的领人过去了。 因为平时就是上下级关系,省城的刑警们都脸熟,开始基本没遇到什么阻碍,等晃过两道岗靠近审讯室,他们提出要见公安部专案组时,就与守卫警察发生了冲突。公安部专案组成员损兵折将都正在窝火当中,尤其是到东北来办这样涉及日商的案子,双重压力在身难免心情紧张。当听说来了这么一帮人,还以为是冒充刑警的劫犯,就都推枪上膛。徐亮他们没带枪,可仗了坐地户血气旺,拉扯冲突中把外边一道门给踢坏了,公安部的人冲天放了一枪。这事件的最终结果是,省厅出面领人交给市局,徐亮立刻被停职,大年三十还关了一天禁闭。 徐亮他们的夜闯,虽然没有起到什么直接的作用,但也让专案组有所冷静,经省厅建议,他们重新研究又请示了公安部,从邻省用专机紧急调来了国内有名的公安心理测试专家。 是夜十一时,我从审讯室带了出来。长达二十多小时的车轮讯问、疲劳攻势,已经让我困倦不堪如行尸走肉,我几乎是在梦游状态被带入一间房内。有人推我在一张桌边坐下,手铐暂时摘了下来,喝令我听从指挥不准乱动。 房门开处匆匆走入一男一女,白袍的领口处露出警服来,样子有些象法医。他们从皮箱取出一只盒状仪器,又拎出一本笔记本电脑,迅速插上了各种连结导线,女警手持仪器向我走过来,上下打量我:“放松啊,别紧张,做深呼吸,要放松意念!” 在催眠般的告诫声中,我左手两根手指肚绕上尼龙搭扣,右手脉搏处固定了护腕,胸腹处也各用尼龙搭扣固定了呼吸传感器。我被固定在椅上,象木偶一样听任摆布。他们调试机器调试我,足足忙活了二十多分钟,等一切准备就绪,就都坐在我面前,开始了提问。 先是几个很放松的问题:“知道今天是几号吗?” 我那时好久不说话,被掴过的嘴已经高高肿起,艰难开口:“农历二十九。” “知道咱们要做什么吗?” “测谎。” 那女警已经在看手中的一份提纲,闻言抬头:“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自己的呼吸、血液流量和心跳这些生理指标已经被记录在案,必须讲真话才行,就用下巴努了努面前那台机器,实话实说:“当兵时见过,那时是PG1型,现在发展到7型了。” 他们同时对望,然后又把目光齐齐向我移来。面对审视,我开始回答单调乏味的提问,基本都是问了一天半宿的陈词滥调,但编排巧妙,而且规定我只准答是或不是。 问:“你说,你从来没见过吉田百合子?” 思考半天,答:“是。” “你救了她吗?” “是!” “你绑架了她吗?” “不是!” “你是否想过绑架她?” “不是!” …… 对这次心理测试,我采取了积极配合的态度。我知道这个过程虽然耻辱无奈,但却是解脱嫌疑的最好机会。但意想不到的是,最开始的对话内容,让这两位经验丰富心理测试专家,有了不同看法。他们认为我是特警出身,反侦查能力超人,意志力也不同于普通人,所以测谎的结果,参考意义不大。 于是,我再度被押入审讯室。 头上,仍然是那只明晃晃的大支电泡;面前,仍然坐着精神抖擞的专案组成员。他们轮班上阵,各色面孔呈叠影状在我眼中来回飘移,我的意念也时不时飘浮出去,与头顶一只黄色的小太阳交战,渐渐地,我与它融为一体,居高临下地俯瞰那个叫施慧的嫌疑犯,我百般不解既而恨意丛生,她显然作恶多端却坚辞不供,谁知就在这时她开始喃喃自语,说出的话令我羞愧难当不敢置信,她居然在说:“让我睡觉,我承认,我绑架、我杀人……,我困……” 这是我一生中最丢人的时刻,我从此不得不痛苦地承认,自己远远不是一个坚强的人。我意志是如此薄弱,薄弱到了不堪一击的程度,为求一觉就走火入魔胡说八道。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服软认输,还是其它什么原因,这场马拉松审讯戛然而止。 我已经混沌痴呆,管不上那么多了,在羁押室里一头栽向通铺就昏睡了过去。 这一觉酣畅淋漓,没出现任何梦境,让我后来百思不得其解。 好书尽在www.cmfu.com 第八十七章 拒而不见 我从昏睡中被推醒,睡眼朦胧看见一位女警正在弄我的手铐,我当时还没完全清醒,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有人在门外冷冷地:“别管她!愿意戴就让她戴!” 这一天是大年三十,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在清洌的寒风中,我坐入一辆已经启动的警车,它张扬地拉着警笛,一路畅行无阻开到郊区某军用机场。一架小型军用机静静地停在那里,它将载着我和两名专案组成员飞离省城飞向首都北京。 除了“跟我走”、“上去”、“坐这里”的简单指示,没人对我再解释什么,没人多看我一眼,但我已经发现自己身份在悄悄改变。因为两位昨天还横眉立目的专案组成员,上机就坐在第一排疲惫不堪伸腿歪头地睡了过去,再也不管我这个危险人物,我振奋地沉默着,猜测着此行目的。 飞机起飞后一个多小时,当舷窗射入第一缕金色的阳光,我也开始有了第一生理要求,我自行起身向机舱尾部走去,简单洗漱一番再回来,发现座上多了矿泉水、面包和双汇肠。一位佩空校衔的空军军官,微笑自我介绍说他是机长,这是早餐。他的笑容让我倍感亲切,要知道,那可是我两天来看到的第一个善意微笑。我感激不尽地对他点头,不客气地拿了起来,我那时嘴肿得很厉害,但饥渴战胜了撕痛。我拧开瓶盖先把水小口送入嘴中,矿泉水冰凉彻骨,喝得我痛苦不堪。我又把面包揪成小块,胡乱往嘴里塞。我费了半天劲才算吃完一只,又去拿那半瓶水,突听一声惊问:“哎?你,你是怎么摘的?” 原来前座的年轻警察已经醒了过来,也正在吃早餐,此刻塞了一嘴的面包,正回头探身看我,好象我是个天外来客。我知道他变颜变色的原因,因为那副挂了一天一宿的手铐,此刻明晃晃地搭在椅背上,而我用解放的双手,正大模大样地连吃带喝。 我从昨天起就没有开过腔,此刻费力张口,向他解释:“刚摘的,上厕所不方便……” 他眼睛瞪得老大,好奇心已经战胜了厌恶感,继续问我:“你怎么摘下来的?” 我那时很想与他勾通,就试探道:“吃完饭,我再戴上行不行?” 他面孔立沉瞪我一眼继续早餐,这时,在前座我看不见的地方,冷冷发出一个声音来,是那位专案组主审警官的声音,他说:“不用了。”而后再就没话。 机长在一边看得分明也来了兴趣,一再要看脱铐的过程,我对他印象极佳,就真的给他演示了一番,他虚心请教又实际操作,最后也没学会。那个北京刑警也坐过来,一直冷眼旁观,最后大概也看得无趣,咬着火腿肠不屑走开,扔下一句贬语:“雕虫小技!” 他的态度,彻底断绝了我想继续勾通的所有欲望。后来我知道,正是因为对那位徐处长殉职的悲痛正烈,他们对我恨意仍浓余怒不减,所以根本不想与我多说哪怕一句话,这也直接造成了接下来的尴尬局面。 下飞机后,我被专车接到位于朝阳区的中日友好医院,在一间院长办公室里,有人向我介绍几位官员,当我听清一位是外交部司长、一位是公安部外事局负责人时,真是如堕雾里晕头转向,好在当兵时还算见多识广,保持了基本的镇定。因为我当时形象卓绝,称得上是鼻青脸肿,所以他们看我的表情倒有些惊讶。那位外交部的司长,还指着我的手脸关怀倍至地问:“怎么,小施也受伤了?一会也在这里检查一下吧。” 我来不及说什么话,已经被拥着向外走,我莫名其妙地被一路拥入这家著名医院的贵宾区,百思不得其解地被动前行。这时,贵宾病一间房区门前,几个衣冠楚楚的人映入我的眼帘,他们似乎在迎接我们一行,其中一位中年人鹤立鸡群,他似乎认得我,正向我微笑颌首致意,这笑容中有我极熟的成份,我怔了一下猛然认出来他是高炬,立刻止步。 当时,离那间贵宾病房只有十几步远的距离了。 我已经有些明白,但还是转头发问,这是我到北京后,首次主动开口,我问:“带我来这里,要见什么人?” 那位司长闻言双眉紧蹙,目光严肃看向同行的公安部领导,好象在问:“怎么回事?” 公安部的领导则把威严的目光挪向手下,沉声发问:“怎么你们没向小施说明白吗?” 直到领导逼问,那位下飞机后一路陪同我来医院的年轻刑警才转向我,勉强开口:“是这样,嗯,吉田百合子马上就要回国,她想在走之前见你一面。” 果真如此! 我从心底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不知为什么,阴霾尽开终得解脱的刹那,我的心抽痛了起来,继而控制不住热泪盈眶,我低头拼命想掩饰自己的激动,可肩膀却不听召唤地抖动起来。有行泪水滑下面颊,刺痛了我肿胀的脸,我赶紧擦去,只说了一句:“对不起,我不见她!”就转身穿过人群向病区外跑过去。 有人追上来把我就近推入一间医生办公室,里面的几位医生都惊讶起身,然后在院长的指示下退了出去。我听见有人在逼问我:“为什么不见?吉田的命是你救的,她是想当面感谢你,你为什么不肯见她!” 说真的,我当时的心情极度复杂,实难以一言蔽之,就一声不吭,坚决摇头。 公安部外事局领导开始语重心长:“小施同志,你是不是有什么委屈呀?有什么委屈,我们回头再解决。今天这个见面很重要,外商马上就要乘坐专机回国,现在不是你想不想见的问题,你既然赶来了,就当完成一项政治任务好了!” 我忍泪反问:“我现在已经不是嫌疑犯了,对吧?” 公安部领导肯定道:“对,你当然已经不是嫌疑犯了!吉田昨天晚上就给你证明了。” 我倔倔地说:“那我想回家去!” 在这样的场合,我竟然说出如此不懂事的话来,让在场所有大小官员都面露失望,陪同我来的年轻警察当场光火,拽了我压低声音训斥:“装什么孙子?这是命令!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我有些愠怒,反驳道:“我有自己的权利,我不见!” 公安部的人做不通我的工作,就带我走了出来。在外面等候的外交部官员们,面面相觑,神情也都颇为不快。我再次与北京刑警同车,再次提出要回家的要求。他半天不说话,最后冷然回应我:“把你接来北京不只是为了见吉田,还有其它重要的事情。我们现在去部里,有人要与你会面。” 一间小型会议室。 我孤独地坐在长沙发上,除了刚才有人给我倒了一杯茶,再就没人进来。这让我有时间反复回想刚才发生的事情,我整理着自己纷繁的思绪:对吉田百合子,我虽然神交已久,但这次遇险的经历让我付出代价太大,让我曾经想过这样一个问题,是不是我和林教官都前世欠了她的,居然时隔十年先后因她遭难;今天我拒绝见面,还有一个极个人的原因,那就是这个过程太过突然,我没有丝毫的思想准备,刚刚经受一天一宿的审讯,精神几近崩溃,无论是心灵还是外表都狼狈到了极点,以这样的精神面貌,去见一个也同样深爱林知兵的女人,我是有一定心理障碍的。 我那时已经开始有些后悔,我想我还是太小心眼了,还是不够大度,可能在潜意识中,我还是视吉田为某种意义上的情敌吧。想到这里,我不免又想起前夜惊魂,想起已经宣布死亡的郑子良,想起我的战友肖东琳,想起她对吉田的仇恨,我那时已经开始有了一种猜测,一种令我自己都不寒而栗的猜测,那就是: 如果连郑子良都被人杀死了,凶手会是谁呢? 我不寒而栗,不敢再深想下去,就抱住了头,我不想看到那个内幕,那个真相…… 真相已经在向我大步走来。 门被推开了,走入一群威风凛凛的警官,我当时身心俱惫,连站都没站,这两天见制服见多,已经视觉极度疲劳。突然眼前一花,有人径直走到我面前,我先从鞋上看出这是个女的,抬头映入眼帘一颗四角星花,等我认出于晓梅时,我猛然站了起来。 于晓梅虽然警服在身飒爽英姿,但却显得非常见老。比起三年前在北京四川饭店那一面,她眼角细纹更多,肤色也有些暗淡。她还是目光严肃地看定我,习惯性地向我伸出手来,说:“施慧,你好!” 我迟迟没有伸手,对这种情况下这种见面方式,真是感慨万千,一时竟无语凝噎。 接下来,于晓梅做了个令我意想不到的举动,她把我的手拉了起来,握在手中,继而将我整个胳膊都拽了过去,搂住了我的肩膀。 我们紧紧相拥在一起! 不知什么时候,那些警官都悄悄撤了出去,于晓梅和我并肩坐下来,看看腕表说:“施慧,我刚参加一个会议赶回来。因为部里决定让我和你谈话,而我下午又要去云南出差,你今天也必须返回去。所以时间有限,我们加快速度!” 我点头看着她,时隔八年,于晓梅的言谈举止都透着干练和果断,她说话的思路快捷清晰,显然已经是一名成熟的领导干部。 她首先说:“施慧,这次请你进京,是完全保密的。在你们省公安厅,也只有少数领导才知道。所以,我们对你提出的第一个要求,就是回去后,不要向任何人提起你来过北京的事。因为你现在仍然是一名干警,这一点,是做为命令下达给你的。” 好书尽在www.cmfu.com 第八十八章 真相未白
于晓梅点头:“我相信以你的觉悟,你应该能做到。下面,先由外事局的同志简单介绍一下吉田百合子绑架案的侦破情况。” 一名警官应声大步走入,先向于晓梅立正敬礼,尊敬地叫了声于处长,然后就站在我们前面,打开着一只文件夹大声念道: “日本商人吉田百合子在**省**市遭遇绑架案,现已初步告破。嫌疑犯为该市无业人员***、***,他们于2月10日下午,在该市盗抢一辆捷达出租车,开往雾淞冰雪节旅游景点,21时45分,他们在***滑雪场绑架了受害人,将其藏匿于旅游点某宾馆。次日上午8时,向日本吉田株式会社驻该省办事处,提出勒索赎金100亿日元的要求。11日上午10时,公安机关按到日方报案,公安部紧急做出专案部署,次日凌晨0时15分,成功解救人质。公安部现在全国范围内通辑两名在逃罪犯。这是通缉令!” 他从文件夹中拿出一页通辑令,双手递给于晓梅,于晓梅接过看了一眼,又转递给我。 我愣愣地接过通辑令,然后认出上边第一人,就是东辰拳击馆的“边宝庆”。我马上指认道:“对,对!我认识他,开车追杀我们的,应该就有这个人!” 外事局警官退出后,于晓梅表情严肃,她说:“施慧,吉田绑架案是一起非常复杂的涉外案件,需要由外交部向日本方面、向国际社会披露破案经过和最后结论,而受害人本身出于保护隐私,也向我们提出相关的保密要求。所以,现在可以公开的事实是,作案工具为你的出租车,作案人为通缉的两名案犯,作案原因是绑架勒索。所以,吉田绑架案目前已经结案!” 我理解地点头,说:“我明白了!” 于晓梅又进一步解释道:“这样做,完全出于对中日两国目前外交关系的考虑,也是应吉田百合子个人的要求,你帮助破获的这桩绑架案的真相和细节,不能完全对社会公开;你救人的义举,也只限于公安部门小范围内知情。做为一名破案有功人员,要忍受不为人知的寂寞,我们都当过特警,做到这一点并不难。但是,你在强尼酒吧受到人身伤害的案件,也还不能马上水落石出,还需要你配合公安机关,再忍耐一段时间才能看到结果,希望你积极配合我们的工作。” 以这种方式结案,如果是知道内情的普通老百姓,听上去肯定会感到吃惊,甚至是愤怒,但我在部队亲身经历过多次重大绑架、袭击案件,包括涉外案件,知道公开案件破获经过和结论,有时候出于对国家利益或重要人物利益的考虑,是要有所隐瞒和保留的。所以,这个结案把我排除在外,而把我的车给前提使用,这些我半点都不惊讶。在部队时,我们就是被要求有时候要无名英雄的。 所以,我对晓梅的话报以微笑,我说:“这些还用叮嘱我吗?废话!” 于晓梅看着我,开始切入正题:“施慧,吉田绑架案,这次还牵扯了另外一件案件,也是我们公安部一直在致力追查的案子。因为与这起绑架案非常有关联,与你也有很深的关系,所以经过慎重研究,责成我来向你提几点要求。第一、不要再对任何人讲述你在强尼酒吧的经历;第二、不要针对你在强尼酒吧受袭事件报案;第三、我给你一个通道,你必须把你知道的有关东辰公司的新情况,第一时间反馈;第四、这是我的个人建议,你要尽量回避与肖东琳和东辰公司有关的任何事情。” 她讲得简单明了,特别我是这个案件的受害人之一,这几条我都听得再清楚不过。我愕然半晌,知道已经接近真相了,这份残酷虽然我曾经凭空想象过,但听到从于晓梅嘴里说出来,还是非常难过,我摇着头悲愤问道:“晓梅,你们在查东琳,肯定是在查她!真是她吗?是她绑架吉田,她要杀我灭口?还杀了郑子良……” 于晓梅静静地看着我,不说话,我想了想,突然又醒悟过来:“哎呀,我记起来了,你们一直都在注意她!怪不得,上次咱们在北京见面,你对我们那样冷淡……晓梅,她犯了什么罪,你们查她多长时间了?……” 我越问越激动,于晓梅却始终保持沉默不置可否,一直等我发泄个够,才拍拍我的肩膀,缓和说:“施慧,并不象你想象的这样简单!案件还在侦查过程中,出于纪律考虑,还暂时还不能对你讲更多的案情。你现在也算是一个知情人了,做到我们对你的要求吧。” 晓梅把话说得很明确,我也稍稍冷静了些,说这完全没有问题,我做得到! 于晓梅道:“施慧,相信公安机关,这个案子和你所受的冤屈,真相早晚会大白于天下。部里已经安排你返程,我也还有二十分钟就出发了,一会儿就在这里告别吧!今天是大年三十,咱们居然能在北京见面,真不容易。说点别的吧,施慧,你比我小两岁,过年二十九了吧,有没有结婚的打算?” 我还没有从刚才的恶劣心境中解脱,摇头勉强笑笑,然后问:“晓梅,蛮子好吗?你,你身体还好吗?” 于晓梅笑了:“我们还都好!就是我太忙了,基本顾不上家。幸亏是在战友中找的对象,不然早跟我离婚了!”她又劝我说:“施慧,这件事过去后,你先休养一段日子,别开什么出租车了,干脆回监狱工作得了。” 我解释道:“我也是没办法,我妈身体不好,我得多挣钱才行!所以,也不敢轻易想结婚的事……” 于晓梅不知为什么突然笑了,她打断我:“结婚倒是不着急,可能缘份还没到吧!不过我听了你这些年的经历,真的很难过。你本来是公伤转业,你们省应该好好安置你的,现在对军转干部的政策,确实落实不到位。你这个直性子,自己在社会上闯太吃亏了。施慧,听我的话,要保护好自己,我们都不想见你受这么多苦,最后弄个红颜薄命的下场……” 我疑惑地看着她,觉得这话我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她又叮嘱我:“肖东琳的公司还在你们省,你们可能还会有机会见面,要记得把情况随时报告。另外,据我们掌握的消息,肖东琳已经知道你在羁押期间,始终没有说出她来,她现在很感激你,不会再对你不利的!” 我那时一直在琢磨一个问题,她这番话说得我心又是一动,在她戴上帽子和我握手,即将离开前,我犹豫了一下终于问出来:“晓梅,你们知道东辰公司这么多事,那你一定知道,程垦也在东辰公司工作。” 于晓梅看着我,声音淡然,说了声:“啊,知道。” 她越是表现的不在意,我疑窦越大,那句什么什么红颜薄命的结论,分明就是程垦的语气。我明知道她不会回答我,但还是忍不住要问:“她,是不是你们安排的?” 于晓梅笑而不答,既而好奇问我:“对了,施慧,吉田百合子想见你,你为什么不肯见?” 我也给她来了个笑而不答,握手道别时,我开了个玩笑,我说:“这下又归你领导了!” 她拍拍我的脸,表情中竟然带了些怜惜:“还是回去好好休养吧,不想看你再这样了!” 临别前,她郑重做了最后的叮嘱:“记住!不要对任何人说起,你今天来公安部的事!” 下午1时,我被警车匆匆送往机场,再次乘坐军用飞面返回省城。 抵达省城已是午后四时,正是家家户户即将乐团圆的时候。我已经两天两宿没回家,非常想念担心妈妈,但自从今天早上解除羁押到现在,万里往返行色匆匆,根本没有机会给家里打个电话。下机后,我又被直接到省公安厅,接受省厅领导的秘密接见,他们又叮嘱我一番,然后告诉我虽然不能公开全部案件真相,但公安部已经决定奖励我个人2万元的奖金,今天已经打到省厅帐户,但银行放假,就得节后兑现了。 我当即表示,这钱就帮我转捐给那位牺牲的郑处长家属吧,我真的太对不起人家了,这样可以解除我的一些内疚。 省厅领导看着我,当时的表情十分复杂,最后他们一一和我握手,说:“小施,我们理解你的心情。干公安的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郑处长殉职这件事,与你无关!不要太放在心上,何况你这次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以后你个人的事情,省厅就不能再出面的了,我们都希望你能挺过这一关!” 我笑着说我已经挺过来了,没事了,谢谢领导关心。 我独自走出公安厅大楼,虽然已经知道外面安排了车送我回家,但却没想到,我居然看到了徐亮的车。徐亮正倚在车边抽闷烟,看见我出来就大步迎上来,看见我的表情竟然有些唏嘘。我当时还不知道昨天发生的事,也不知道他为了我,还关了一天禁闭,只是感到他表情肃然。 徐亮扶了我的手臂,把我送到车上,动作很轻象在呵护孩子。我上车第一个任务就是照镜子,当我终于看见自己的左右脸蛋呈不平衡分布,被打的左腮就象含鸡蛋滑稽可笑时,我想我知道徐亮为什么要唏嘘了。我用手捂了脸问他:“大三十的,怎么把你给找来了?” 徐亮勉强笑笑,说:“厅里的安排,你是我手下吗!” 他这个玩笑开得很闷,叫我笑不起来,我想起他办郑子良案件时所受的重重阻碍,现在猜测起来,也许公安部早有安排,禁止省内的刑警插手而已。我这一天里,有幸知晓了许多内幕和机密,站在更高的角度俯看这个案件,就有些理解市局对徐亮的处理。我认定徐亮现在肯定还不知情,还在想不开,有心劝解但为了保守秘密不能说案情,就有些心情压抑,转而问他知不知道我家的情况。 徐亮始终精神不振,干涩地说:“挺好的。你在里面几天,肯定累得狠了,先给你找个能洗澡的地方,好好休息一下。” 我当时猜测自己的模样很恶劣,他可能是怕吓坏了我妈,就任由他把我带到一家大年三十还开业的三星级宾馆。我当时身无长物,也没有任何证件,由他作主开了间客房。他把我送进去,让我先洗个澡,又苦口婆心嘱咐我一定要睡一觉,养足精神,等他来接我回家。 确实,我那时三天两宿只睡过三四个小时,真是倦乏到一定程度了。 等我洗浴出来,竟然看到自己的内衣外衣各一套,整整齐齐摆在床上。我一边穿一边想可能是徐亮从我家找我妈拿来的。我找不到徐亮,也不知他到哪去了,就坐下来通过总服务台开通外线,给家里打电话。 后来我才知道,徐亮细心地帮我从家里拿了内衣后,觉得不方便,就又出去准备接黄姐来陪我过这一宿。 我怎么打也是没人接,就又拔小婉家的电话,也不通,手机也关机。我一下想起来,她可能还在她父亲家,还在等我的消息吧。好在这案件错综复杂,案中有案,现在的情形又急转直下,郑子良和那个副局长两个当事人,竟然全都离奇暴毙,表妹倒是大有希望解脱出来了。我还是惦记妈妈,湿着头发出去打车,到了家门口才发现身上没钱,上楼敲了半天门,也没人答应。 我心烦意乱地从单元门出来,那个送我的哥比我更急,打开车门大叫你到底有钱没钱? 我只好带了半张肿脸去徐亮家,门铃按出来一个小男孩,一看我的模样儿,紧起小鼻子就向里边大叫:“妈,有个,有个女的……” 一位衣着不俗的短发女子,出现在男孩身后,皱眉疑惑地看着我:“请问您找谁?” 好书尽在www.cmfu.com 第八十九章 祸不单行 我认出她是徐亮的妻子,那个明显长大的男孩,一定是徐亮的宝贝儿子喽! 我笑说:“嫂子您好!阿姨在家吗?” 她摇头,问:“你找哪个阿姨?” 我这才觉出她审视的目光,不免自惭形秽,心想自己以这副形象示人,怕是所有初见的人都不会留下好印象。我赶紧解释:“我是你们家的邻居,和阿姨很熟悉,常来串门的。徐叔叔在不在?” 小男孩天真作答:“奶奶给人拜年去了,我爷在里屋睡觉呢!我给你喊去!” 徐亮妻子制止了儿子,然后客气地说:“我是这家的人,你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吧!” 我感觉出她拒人于千里之外,但想到楼下出租车钱是一定要给的,我又一时找不到认识人了,就不客气地张了口:“我打车没带钱,能借我20元钱吗?” 徐亮妻子犹豫了一下,含蓄一笑:“怎么称呼你呢?” 我始觉大年三十上门来提这种要求,确实狼狈可笑,就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我叫施慧。我认识你的,嫂子,我见过你的照片!” 我这一番套近乎之辞却令她闻言变色,她上下地打量我反问道:“你就是那个施慧?你,你你出来了?” 想不到她居然什么都知道了!我暗自叫苦有点无地自容,也敏锐地感到她的警觉和不安。我已经转身回头打算另谋出路了,她叫住了我,回头拿出一只精美的皮夹来,用手指在里面迅速翻找,我看出那里面钱是不少,但以绿色美钞居多,她找了半天才抽出一张百元人民币,表情冷冷地递过来。 我顾不上想太多,赶紧道谢下去付车费,我又叫住了急不可耐拉活的司机,想再打车去趟小婉父亲家。大年三十找不到我妈,我的心七上八下的。 这时,徐亮儿子跑下楼来喊住了我,大叫:“阿姨,我妈叫你上去!” 我拘谨坐在徐家小客厅里,这回也有时间打量徐亮妻子,她并不漂亮,但举手投足间有一种干练的知性美,我想这大概与她在国外的生活有关。她也一直在观察我,神情比刚才客气了些,她说:“施慧你来得正好。徐亮不在家,咱们开诚布公地谈谈。” 我始觉气氛不对,小心翼翼地问:“嫂子,有什么事吗?” 她喝令儿子进房间,看着他关上房门,才说:“我回国才一天半,非常想见你。因为我也很好奇,想知道是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到底有多大的魅力,能让徐亮心甘情愿为你这样卖力效劳,他为了你官不要了,家不要了,连儿子也不要了……” 我真以为听错了,一时间血涌上脸,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她倒是表情平静,象在说一桩不相关的事:“我已经在北京订了机票,后天就带孩子离开省城回美国。我原本真是打算多住段时间,把徐亮办出国去。不过我已经看出这不可能了,他已经心有旁鹜,连儿子也拽不住他的心了。咱们既然今天有缘见面,就当面说清楚,我是真心诚意地祝愿你和徐亮幸福。虽然你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但我得承认你确实有道,比我更适合给徐亮做老婆。” 我大脑都停转了,想了半天就为拼命地想一个词,好象是那种千夫所指的词,好象与我目前的尴尬处境极有关联。等我终于想起来那词叫做“第三者”时,真是寒毛倒竖浑身发紧。说心里话,我那时已经开始心虚,我已经猜出徐亮这两天大概是为我奔走呼吁来着,可能给他的处境雪上加霜了。我想我现在竟然搞到让人家妻子误会的程度,真是嫌疑担大,况且,况且刚才徐亮还陪我一起去宾馆开房间…… 我思维混乱满脸通红,半天才结结巴巴开口:“嫂子,你,你可千万千万别误会!我和徐,徐队可什么事都没有。你,你们有这么幸福一个家庭,徐亮又那样爱你们的儿子,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想法?……” 她回以高傲冷笑:“我和儿子昨天刚下飞机,徐亮居然把我们搁在半道就去跑你的事,从昨晚到现在,他只回了一趟家,就是和孩子爷爷奶奶商量你家的大事。你的大名,现在我儿子都耳熟能详……” “住口!”苍劲的声音响起,徐亮父亲坐着轮椅从刚刚打开的房门急速现身客厅,显然他听见了我们的部分对话,横眉立目面向儿媳压低声音:“这都什么节骨眼了,你还对施慧讲这样的话!” 而后老军人的目光向我移来,他语气异常沉重:“小施,别放在心上!坚强点,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我惶然站起,我那时还以为他在说我被刑拘的事情,就赶紧解释:“公安局已经搞清楚了,我现在没事了!刚才打车回家,我妈不在家,我只好来这儿向嫂子借钱……” 徐亮父亲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徐亮妻子已经爆出惊叫:“啊?你妈,你妈不是过世了吗......” 她脱口而出的话,引来炸雷般两声怒吼,一声源自徐爸爸,他在制止儿媳说真相,而另一声则来自房门外,徐亮带着寒意冲进来,竟然粗暴地把妻子推了个趔趄,他们随即爆发争执,小孩也出房吓哭。 我五雷轰顶,怔怔地站了有五六秒,夺门往外冲。 徐亮明白过来,放开业已歇斯底里的妻子,一路叫着我的名字跟下楼,见追不上就飞身从二楼的扶手上跳到一楼,在单元门里将我拦住,他说施慧你冷静一下,你千万别着急。我们想让你休息一下再告诉你,这也是省厅领导的建议,你都已经两天两夜没好好休息了,你身体虚弱大家都怕你受不了! 我在他手里挣扎着,反复重复着一句话:“在哪里?我妈在哪里?让我见见她,松开我徐亮!我妈在哪里……” 很久很久以后,在徐家那一幕都是我的记忆黑洞。我在审讯时受了那么大的屈辱,都很快忘记烟消云散了,可那个场景却如阴云蔽日始终驱之不散。印象中徐亮父子的呵斥声、小孩的哭喊声、徐亮妻子的指责声、我自己的哀问声混杂一处,不用说身临其境时的感受,就是回想一下,还是太阳穴膨胀心脏狂突。要知道,那可是大年三十的夜晚呀! 后来,每当我设身处地为徐亮妻子想想,都会觉得她的指责言之有理,我确实对徐亮有了某种依赖却浑然不觉,我和已婚异性的交往也确实欠缺考虑。从此,我再不敢踏进徐亮家门半步,再无颜去见他正直慈爱的父母,对徐亮本人也开始了最本能地回避。我是绝对不能成为第三者的,哪怕是往想一想,都觉得不寒而栗。 那天我终于问清母亲的去向,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推开徐亮,我用最后一点清醒和冷静向他道谢,我流着泪说你快回去照顾嫂子和儿子吧,千万不要让他们再有什么误会。你也千万不要再管我的事了,我给你添了太多的麻烦已经有罪恶感了,我们以后绝对不要见面了! 徐亮也难过得无以复加,但还是坚决要送我。我在上车的一瞬间,用力将他一下子推出很远。我揣着从他妻子那借来的钱坐进出租车,说去殡仪馆。出租车急速开动,徐亮狂追上来抠车门拍车窗喊着什么,我再不敢看,对司机说快开别管他。 殡仪馆在城郊,出租车到那里要半个小时。一路上我万念俱灰无声恸哭,我当时还不知道妈妈的死因,但我知道是我把妈妈给害了,我曾经用上几乎全部的勇气和力量,就是为了让妈妈重获新生好好活下去,可最后她老人家还是因我的不孝而早早离去。 我哭了一道,哭得天昏地暗却无声无息,最后连司机都心惊了,下车说什么也不肯要钱,他一个劲地劝我说你还是放声哭出声来吧,大过年的,看你这个样子心里可真不好受。 我冲进灯光昏暗的殡仪馆,跌跌撞撞四下寻找。上次来这里,还是参加秦宇父亲的葬礼,我那时就知道里面有许多间停尸间,按惯例门都不上锁,我一间一间地进,又一间一间地出。我想喊妈妈但我喊不出来,我想哭出声来但我却喉咙堵塞。所到之处,有几个人追了上来,拉住我七嘴八舌地问,姑娘你家谁没了?我悲痛欲绝哽噎摇头,他们就指点说你这样找不是办法,还是先去前楼办公室,问一下登记的死者名字吧。 就在这时,我听见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我回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穿了一身黑色的大衣,正从里边一个房间跑出来。他一边叫着我的名字,一边大步向我跑来。我彷徨无助六神无主地望着他,当他用手臂有力地拥住我的刹那,我心神俱裂全线崩溃,一下子倒在他怀里…… 好书尽在www.cmfu.com 第九十章 水到渠成 母亲死因是急性肾衰竭。我出事那天凌晨,警察敲门查抄了我的家。母亲得知女儿出了这么大的事,当场昏厥被送入医院。当时,她身边一个亲人也没有,没人向医生陈述病史,造成了致命延误。为了抢救生命,医嘱需要紧急注射的药物中,有数种与她的保肾排异药物有反应,结果五个小时内,迅速出现了器官衰竭的症状。 警察当即联系了我所在单位第二监狱,也是机缘巧合,这时的高煜,正在办理出狱手续,于是在第一时间迅速知情。他几乎同小婉一起赶到医院,动用了父亲的权力,找来专家会诊,用上了最好的治疗,但他的努力,还是未能挽住老人家脆弱的生命。 妈妈最后知道自己不行,有两个遗言,一个是“能不能想法跟公安局说说,让我把肾再还给慧儿。”另一个就是请高煜照顾我。这是小婉对我描述的,是她和高煜陪伴我妈渡过了最后的时刻。 母亲死于大年三十凌晨,距我出事刚好二十四小时,我正在羁押间昏睡不醒。后来,我就总是痴痴呆呆地想,也许妈妈那时曾经来到女儿身边,牵肠挂肚地看着饱受折磨的女儿,却始终未能走入我的梦中。 当最后一缕轻烟在火葬场的烟囱上消散时,参加葬礼的高煜母亲祈文芳,走过来说了一句让我终身难忘的话,她说:“施慧,别难过了,以后我们家就是你的家,我就是你的妈妈!” 我直到那时才明白,自己已经是个没爹没娘的孩子了,我的至亲都离我而去了。我没有号啕大哭没有歇斯底里,那不是我的性格,我感动地对祈文芳说:“谢谢您!” 在那种情形下,和高煜确定恋爱关系,对我而言,几乎是个必然。在殡仪馆相拥的一刹那,我已经把他宽大温暖的肩膀,当成我唯一可靠的港弯,而他陪我母亲走完最后一程的事实,也足以让我没齿不忘铭记一生。 我拿出几乎所有积蓄,为父母买了一块墓地,算了最后尽了为人女儿的一点孝心。我还有个早夭的小哥哥,我把妈妈生前保存的一个小骨灰盒也一起葬下。这样,我们一家四口人,就有三口人在那里团聚了,只留下我一个人在人世间继续苟活。 那段时间,我的事情高煜全包了。他出面为我退掉了那处租来的房子,把家俱搬到了司法厅的家里边。我问他这房子是不是你买下来的,他始终微笑未置可否,只是让我心安理得的去住。搬家时,他看到了我珍藏多年的密码箱,就和我一起欣赏了那些勋章。然后说如果我们有家了,一定要弄一个漂亮的保险柜,把它们弄成真空包装,好好收藏以免氧化。他说这些的时候,态度认真神情自然,他还问我有没有林知兵的照片,他说他早就想看看,我从前的恋人长得什么样,我自然是遗憾欠奉。不过,高煜这样尊重我过去的感情,令我非常感动。 我曾经下过这样一个决心,就是如果我找终身伴侣,一定不会向他说出林知兵,我想把这段深情,做为骄傲的隐私永藏心底,成为我固守自恋的一方精神乐园。而高煜却是我所有朋友包括亲人中,唯一知道这个秘密的人。我当年向他坦陈的原因,完全是因为一时间心境的细微变化。说实话,我敞开心扉的目的是为了拒绝,但却万万没想到,就是这个男人,竟然在两年后名正言顺地走进我封闭的生活中。 那些日子我经常失眠,睡不着觉的时候,就呆望床头柜上一只精美的沙漏,望着那沙子细细地撒下来,浸润了光阴,浸润进我的心田。 我想高煜就是这样潜移默化进我的世界的。 就在那年春暖花开的季节,我接到一份来自日本的礼物,吉田百合子的礼物。 我开始拿在手中拆包装时,还觉得异常轻薄。打开一方特制的木盒,才发现里面躺着一条光华四溢的钻链,项链的下方坠了一只名贵的心型水晶。倒过来托在手中,又很象一颗大大的泪滴。我直到那时还没什么特别感觉,经高煜提醒,才发现那粒水晶其实是一个巧夺天工的小盒,我小心翼翼找到弹簧机关按开来,露出里面一张照片,林知兵的照片! 吉田的亲笔信笺,纸张精美有漂亮的水印,高煜说那是吉田家族的徽章。附信已用中文译好,上面写着:“施慧小姐雅鉴:我因脊椎神经受损痛苦不堪,美国休养康复刚刚回国。您的救命之恩,一直感念在心不及答谢。据我所知,您是林知兵先生的未婚妻,感激之余,更加仰慕万分。我曾在十几年前,与林先生有过面缘,当时因林先生有纪律在身,不能合照,但仍有幸拍得照片两张,现翻洗寄上。背景为贵国黄山的一张,特别制成小小礼物,不成敬意望请笑纳。希望以后有晤面之机,再叙谢意。吉田百合子。” 我从盒子下面,翻到了那两张原版的照片,都是半身侧影。看来,当年的日本女孩,是趁了中国官方保镖完全不知情的时候,痴心偷拍下来的。时隔十二载,我终于有了他的照片,竟然是来自异国他乡。照片中的男人一身西装英气勃勃,以今天的眼光看起来仍然是帅气迷人,一下子把我记忆中的美好形象,又清晰地唤回脑海中。 林知兵确实是个很好看的男人! 高煜反复欣赏,笑着评价道:“我的天,这位教官要是活到现在,估计你的情敌数都数不清!弄不好你嫉妒起来,得从特警改行当侦探去……” 他的调侃让我忧思立解当即笑倒。高煜就是有这个本事,他随时随地的独特幽默,不知化解我多少深思难解的忧郁,也不知催生我多少哭笑不得的愉悦。 清明节,春雨如丝,东郊墓地笼罩在汽化般的雨雾之中。 我站在父母墓前久久不愿离去,高煜和小婉默默陪在我身边。突然,小婉压低声音发出惊叫:“慧姐你看,刘春!” 我缓缓回头,看见一群身着黑衣的人正向墓地这边走来,为首女子玄衣飘飘白纱绕颈,发髻高挽面容肃穆。她身后紧紧跟着一年轻男子,正在为她掌着一柄黑色雨伞。那人确是刘春,他显得瘦了些也黑了些,深色西装黑色墨镜,表情冷酷目不斜视,一时我还以为是郑子良转世。 肖东琳没有直接和我打招呼,而是先走到墓碑的正前方,停了一下,深深鞠了三个躬,然后接过随从送上的一束菊花,亲手放在大理石上面。 我一直冷眼旁观,直到她转身向我大步走过来,我仍然一动不动。我们面对面站着,四目对望,呼吸相闻,她的表情看上去很复杂,有难过有安慰竟然还有一点点怜惜。我无动于衷垂下眼睑,她突然用一只手按上了我的肩膀,我身体僵直默然无语,她低声说:“施慧,我不知道,原谅我,我真的不知道!” 我冷然回应:“我知道!” 一问一答皆语带双关,肖东琳看出我的恨意来,慢慢松开手,退开一步:“施慧,真的不是我,我从来没有想过对自己姐妹下手,尤其是你!我肖东琳还不是无情无意的人!我也知道,现在伯母去世了,说什么都晚了。但是施慧,我还是想补偿你。你回东辰吧,我养你,我养你一辈子!” 我万分疑惑地看着她,清楚地看见她漂亮的面孔上,鼻尖通红泪水盈盈,我想如果她所言不真,那她就是一个功力极其深厚的演员。我真的有点思路混乱,就闭上眼睛调匀呼吸,然后叹了口气说:“算了东琳,郑子良都死了。过去的事,不提了!” 肖东琳一直没有得到我太积极的反应,明显有些失望,但还是看着我语气坚定:“施慧,有困难随时来找我!记住,我们是好姐妹!” 这时,一边的高煜主动走了上来,向刘春伸出手去,他爽朗的声音打破了墓地沉闷胶着的空气,他说:“刘春,刘副总经理,你好!” 刘春不动声色地和他握手:“还行,你出来了?” 高煜笑道:“彼此彼此!就是我比你时间长了点。” 刘春在墨镜下,也回敬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高煜显得比他开朗,继续笑道:“刘春我也开公司了,咱们以后是同行了。都说同行是冤家,你说咱哥俩不会吧?” 刘春愣了一下,简单回应道:“互相照应!” 高煜那天好象谈兴颇高,回头看看小婉,又向刘春调侃道:“刘总挑女朋友的眼光向来一流!我都听说了,真是佩服佩服!” 刘春无动于衷,也没接这个话题。肖东琳大概闻言刺耳,就把目光移向他们,高煜随即向她招呼:“肖董您好,咱们见过面!” 肖东琳显然不记得他是谁了,点点头没说什么。 高煜道:“我和贵集团的前副总经理郑子良先生,渊源深厚,可惜他英年早逝!” 肖东琳开始注意地看他,听高煜又说:“肖董事长用刘春就对了,郑子良那点三脚猫功夫,在商场上混,比不上刘春一个小手指头。我原来还真盼着东辰继续由郑子良掌管,只可惜,他死得这样快,竟然没等到我出狱的这一天!” 我瞪着眼睛看着高煜,肖东琳听得分明已经愠怒:“你是谁?” 高煜潇洒地一摊手:“名片没带,不过东辰应该有我的履历。刘春最了解我了,让他给你介绍吧!”他又看了一眼刘春,笑道:“说起来刘总进东辰还有我的一份功劳呢,不过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刘总现在混得不错呵呵。施慧,我们走吧!” 高煜喜怒笑骂皆文章地结束了这次尴尬的会面,我们一行三人正待离开,肖东琳叫住了我,她说:“施慧,等下!有样东西交给你!” 她从随从手上接过一只牛皮纸袋,亲手交到我手上,高声道:“我肖东琳以项上人头做保,这是绝版!算是我对你的补偿之一吧!” 朦朦细雨中,我们在墓地分道扬镳。我坐入高煜车中,打开密封纸袋,里面掉出一只二分之一录像带,几片光盘。等我明白过来看向小婉,她眼睛正死盯着我的手,脸色苍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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