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你对我说
会永远爱着我
爱情这东西我明白
但永远是什么
- BY 罗大佑
年轻时“永远”对我来说是个神圣的词,是一生一世,是天长地久,是海枯石烂。多年前为了写我有生以来的第一封情书,我学了三个月庞中华的钢笔字。记忆里其它的都不存在了,只记得里面有一句“不管你会不会回我的信,我都会永远爱着你的”。那时的我是那么真诚地相信,我再也不会喜欢上别的人了。想象着死亡来临的那一刻,我还在思念着她,我把自己感动得热泪盈眶。
再长大一点,觉得永远是个很可笑的词。世上哪有永远的东西呢?美丽的容颜,纯洁的爱情,在时空的瀑流中是那么的脆弱。我真诚地对你说“我爱你”,那只说明我现在真诚地认为我是爱你的。我真诚地对你说“我永远爱你”,那也只说明我现在真诚地认为我会永远爱你。明天我还会这么想吗?明年我还会这么想吗?我相信每个人在许下永生永世的誓言时都是真心的,但在时空的变幻下,又有多少能一直保持呢?抄一段 Giddens 关于人性的讨论吧:
“有人说,真实的人性只存在于一个人独处时。
在没有人看见的角落里,一个人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才是他真正的本性。
比如说,一个在学校表现优秀的小学生,如果下课后偷偷在铁轨上排石,那么他其实是个坏孩子。
又比如说,一个常常在街上痛扁老人的小流氓,如果私底下总记得喂野狗吃东西,那么他到底还是个好人。
我无法同意。
如果真实的人性真的只存在于独处时的自我,那么,这种永远不会表露在别人面前的自己,怎么会是真实存在的呢?难道真实只需要自己同意就可以任性地存在吗?
前些日子,我总觉得真实的自己是需要别人同意的。
有部日本电影叫'大逃杀',剧情大概是一群同班三年的高中生被变态的军方拘禁在一个荒岛上,分配武器后,被迫互相残杀到仅剩一人为止,唯一的生存者方可离开岛 上,要不,三天的期限一到,所有装置在众人脖子上的颈环就会一齐爆炸。
可以想见的,这群平日交好的朋友开始残杀彼此,刀来枪去的,杀得一塌糊涂,我想,看到最后谁都会同意,真实的人性存在于人与人的互动里,当别人拿枪指着你的脸,你一刀砍将过去,另一个人又冲出来向你们扔一颗手榴弹,大家就这么激烈地相互印证对方真实的人性,倒下的弱者绝不会承认对方是个好人。
换个方向,一个人真实的自己并非存在于独处的时刻,而应该说,一个人无论如何都需要独处,因为独处可以释放一个人不想在其他人面前释放的能量,不管是好的能量或是坏的能量。每个人总有一些不想让别人参与的时刻,例如用嘴巴自慰,例如研究昨天忘记冲掉的大便,例如喝一瓶过期半个月的牛奶等等,但如果硬是指称一个人私底下的自己才是真正的他,恐怕谁也不会服气,独处只不过是想喘一口气,让自己在跟其他人互动时,可以表现的更好罢了。
所以后来我才明白,真实的自己根本不存在。
有什么样的互动,就可能会出现什么样的自己,所以人性太难以捉摸了,人到底不是由一种叫真实的东西所组成的,要不,就是常常被不同的真实所构成。
像电影'大逃杀'那样的残暴互动,就别指望有光辉的人性,而像'把爱传出去'那样的温馨电影,就很难想像有坏胚子。
太乱了。
如果真的有真实的自己,应该是铁一样坚固,不应该变来变去,所以人根本只是在表演一段又一段的戏,每一段戏各有不同的自己,但要说其中某一段戏是'真',却是太虚假了。 ”
杀人如麻的屠夫也许有一天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出家多年的僧人也许哪一天会还俗。真实的自己尚且可能如此地变幻不定,永远也只是两个字,一个发“YONG”,一个发“YUAN”,如此而已。
许多年后的今天,当我一个人在黑漆漆的房间里敲这篇帖子时,我已经明白了,尘世间的一切之所以美丽,正是因为它们都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消逝。谁也不会去珍惜美丽的,永不衰败的塑料花。但谁能不珍惜那在枝头绽放的,会随风而逝的娇艳的花朵呢?当我真诚地对她说“我永远爱你”时,那美丽的一刻就是永远,就是一生一世,就是天长地久,就是海枯石烂。那一刻将永生永世地伴随着我,直到死亡的来临。我也将如同珍惜那一刻般珍惜眼前的每一刻,因为我知道,每一刻对我来说,都将是永不能再回来的永远。
记忆中的她还是像第一次见到时那样俏生生地站着,翠绿的裙子在夏日午后的微风中拂动。她大大方方地伸出一只手,对我说,“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