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行雜記

兒歌

08/22/2005

“鍛煉身體，保衛自己。鍛煉肌肉，防止挨揍。”我躺在bench上，一邊做着臥推，一邊哼着口號。這是我要東行去印度之前的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體能儲備了。我給自己定的計劃是完成十來個引體向上，八九個臥推，六七個仰臥起坐，四五個俯臥撐，兩三個50米折返跑，一個1000米慢走。 看來計劃是能按時完成的了，我於是擔心起孟買的天氣來。人無完人，便是聖賢，也不能免錯， 2000多年前老子說過“暴雨不終日”，嘿嘿，兩千多年後孟買便用強有力的事實給出了反證――在肆孽了整整一個星期後，一場百年難遇的暴雨在今天把孟買變成了一座孤島。這告訴了我們一個絕對的普適的真理，“ 那就是在這個世界上是沒有絕對的普適的真理的，自然界的一切現象都只能也必須由量子力學來解釋，其他的對物理世界的描述都是不客觀也是不科學的。” 這時候我已經走完了999米 ――－ 胡思亂想的放風時間也終於要結束了。

這是2005年7月27日，正是印度西部Deccan平原的季風時節。這一天 94CM的降水讓孟買的一千多條生命悄然而逝。而我，對即將的行程的期待中也加了幾絲不安。 不過讓我就此打消幾天后去印度一游的念頭， 恐怕要940CM的暴雨才行。所以，當時間撥到八月二日的午夜，在輾轉了快30個小時之後，我來到了孟買的機場。

行前，我約略讀了些關於印度以及孟買的介紹，不過當親自置身其中時，我還是大吃一驚。孟買， 這個印度人口最多――擁有着1500萬人口的，被稱為印度財政之都的城市，只用了她小小機場的一角，就讓我輕易了解到了什麼是大失所望。

機場入關

在孟買機場從飛機上下來時，我們先是進入了一個昏暗的甬道，奇怪的是甬道里沒有英文標示牌，好在同機的印度人占了多半壁江山，大家便隨着他們一起向左邊走去。 這時候遇到一位New Hampshire 的同行Tom， 他捧着一本厚厚的印度旅遊手冊，肩上斜挎着一個計算機包，挺着略微發福的將軍肚在我旁邊邊走邊搖頭；看着他頭上沁出的小汗珠，我意識到這裡的空調，如果不是沒有的話，就一定是最省電的型號了。 於是我下意識的卷了捲袖口 ――在機上為了嘗試片刻的假寐，我披了件秋天的長衫，只是當身邊點綴着三四個活波好動的兒童時，所有睡覺的努力都不過是徒勞罷了。Tom也一定注意到了我捲袖口的動作，調勻呼吸後，他轉過臉來對我說到，喂，兒歌，你知道為什麼所有國際航班都是在半夜到孟買了吧。說完，他誇張的把旅遊手冊當作輕羅小扇在自己臉前搖了搖，又沖我眨了眨眼。

好在甬路的盡頭並不太遠，幾分鐘後，我們就到了入關的檢查站。這是孟買機場才恢復正常秩序的第一個晚上，幸運的我們並沒有排很長的隊，入關的檢查照舊是例行公事，我們很快進入了取行李的大廳。這時我相信TOM，或者是他解開了扣子的上衣，一定對甬路上的空調很是懷念了。 在我和TOM各自推了一個行李車後，TOM依舊四下里東張西望， 直到不久後我們碰到了一個WC；TOM指了指旅遊手冊對我神秘耳語道：“兒歌，根據旅遊手冊的建議，你一定要在機場內解決問題哦，出去之後，呵呵，你就只能找到上個世紀的廁所了。”我後來發現，這句話雖然多少有點危言聳聽，不過大體上還是符合印度國情的。

終於走出了孟買的機場，門口先是3名身被步槍的警衛，然後就是攢動着的人頭和接機的指示牌， 這陣仗讓人有理由相信，孟買的每一天都是從午夜開始的。好在會議的主持人準備了一個巨大的牌子，醒目的白底紅字高高的在人群中跳躍着。那個剎那，我想起了小時候常常看到的標語牌“大海航行靠舵手，幹革命靠毛澤東思想”（嘿嘿，沒見過這條標語的那個誰，誰誰和誰誰誰，快叫大哥的說）。當然，我有十足的理由相信在TOM的眼裡，這牌子和星條旗更為相像。

夜赴普內

孟買還不是此行的終點。 終點是在東南180公里外的普內。普內是印度的一個工業重鎮，有4百萬人口。從孟買到普內有一條印度境內號稱最好的高速公路，不過也許是季風時節的暴雨把路面衝垮了，我們坐的出租車經常要把時速從60公里左右驟降到10公里一下，這當然是因為這條高速公路實在是像極了我們王二麻子的臉。可是在這種顛簸下，TOM居然在我身邊睡着了。看着身旁TOM微張的嘴，我輕易的猜出了誰才是50多年前那場朝鮮戰爭的勝利者。

凌晨五點四十五分，在經過了或站，或坐，或走，或臥，但無眠的36個多小時後，我終於把自己扔到了旅館裡的床上，除開上廁所，其他諸如洗澡，刷牙的應酬都統統挪到了夢裡 ―― 這一覺我一直睡到九點半 （可惜是上午）―― 直到窗外各種或高昂，或沉悶的汽車喇叭聲匯成了一曲交響曲不屈不撓的鑽進了我的內耳神經。

來到普內的街上，我仿佛回到了國內80年代的一個縣城。泥濘的柏油路上，放眼望去都是一輛輛機動三輪車（rickshaw），這是一種車頂塗的黃黃的類似於人力包車的交通工具――司機坐在前面，後面橫擺着一條皮凳，能坐三兩個乘客的樣子。在接下來的兩個星期內，我意識到這是在印度出行的最簡便直接的方法了。這裡大的公共汽車很少，大概是因為路面不夠寬闊所致。小汽車裡，私家車也很少，多是出租車。除了偶爾見到幾輛豐田，本田日本車外，絕大多數轎車是印度國產的Tata（敬禮）。這些車一般都沒有左面的後視鏡，即使有，也多是折起來的 ――這當然不是學法拉里，認定只有自己的車才能超車―― 在印度，車是靠左行的；但是印度的公路沒有明顯的車道，所以在路口的紅綠燈前，大家擺的是萬馬爭先 的架勢。這時候，如果有了左後視鏡，那就萬萬難以拔得頭籌了。

在印度的街頭閒逛不是個好主意。除了過馬路時，你需要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之外，那些見縫就鑽的 rickshaw 不時會從你身邊絕塵而去，在你鼻端留下縷縷藍色的尾氣；間或有硬幣大小的泥點會崇洋媚外地吻上你那雙泊來的或短粗或修長的腿。而當你想找一個偏僻的地方調解一下眼睛，鼻子，耳朵和嘴巴提出的抗議時，會有幾個熱情的乞丐（通常是衣無寸縷的小孩子）像幽靈一樣來到你身邊；你這時倘若禁不住他們攤開的雙手的誘惑，拿出了幾個rupee，那麼幽靈的數量就會像菲潑那奇數列一樣增長，不到一分鐘你便會心悅誠服的相信印度的人口用不到2050年就能超越中國了。

飲食

印度的朋友曾告訴我，印度人是不喝酒的。 我想這酒應該指的是白酒了，啤酒並不在此列。 因為每天中午吃飯的時候，總能看到普內大學裡的印度教授，學生和我們一起舉着“tiger”牌啤酒暢飲。不過，啤酒雖然喝，但豬肉印度人卻是絕對不碰的，所以午飯里就只有羊肉和雞肉 ――印度人的烹調自有自己獨到的地方，這雞肉和羊肉確是風味獨特，讓人吃了食指大動。除此之外，印度的甜點也別具一格；不像在國內常吃的糕點，印度的甜點多是湯湯水水的中間夾着一個丸子。雖然搞不清丸子裡的玄機，但味道並不是太差，在沒有豬肉的日子裡，也算的上是個慰籍吧。

不出父母所料，在到了印度的第二天，我就有些水土不服了。 還好，臨行前父母特意叮囑了要帶上霍香正氣膠囊。 這時候，和肚子裡的隱隱作痛比起來，我便顧不得霍香正氣的辛辣氣味，只好兩害相權取齊輕了。等到了第三天，我發現並不是自己太過敏感，俄國同事拉地膜也馱着黑黑的眼圈在抱怨肚子痛。中飯的時候，拉地膜勸我不要喝酒，並信誓旦旦的向我指出這肚子疼的罪魁禍首一定來自啤酒的水源。看着桌旁不時盤旋着的蒼蠅，我相信啤酒和肚子疼的關聯係數大概可以忽略為零。盤算了一下手上還有可以支持15天的霍香正氣，我便坦然的又打了一支“tiger”―― 果然，接下來拉地膜的舉措驗證了我的猜測，因為從下一天起，他中午再不戒酒了。幾天之後，我發現鬧肚子的插曲幾乎發生在每個與會者的身上――於是我開始懷疑這也許是為什麼我在印度見到的人都很瘦的原因了；畢竟，隔着喜馬拉雅山，讓霍香正氣的方子和草藥傳到印度來實在是件難事。

Ajanta 和 Ellera的二日游

Ajanta 和 Ellera地處普內北面300多公里，是印度中西部最著名的兩個旅遊聖地。可以這麼說吧，除開印度首都德里旁印度最富盛名的泰姬陵（taj majhal），印度其他的旅遊點都最多只能與Ajanta 和 Ellera算的上半斤八兩而已 ――－ 所以到Ajanta 和 Ellera一游，是我期待以久的節目，是萬里迢迢的目的之一。

去Ajanta 和 Ellera遠行訂在八月十號。 這天一大早，我就迫不及待的衝到樓下餐廳里開始翹首盼望此行的司機了。

開車的司機是個年輕的小伙子，濃眉大眼，看上去很是幹練 ―― 這在不久之後就得到了驗證，一路上但見我們超車無數，卻從沒有別的車追上來過。可惜小伙子不會講英語，這讓我們幾乎無法交談；看來向圖釘和無墨同學學一手傳神的畫技是下一節段迫在眉睫的任務了。

印度的汽油很貴 ――每升大概38個rupee，一加侖（3。78升）就要140 rupee，也就是3個美元左右。這次旅遊來回大概要七，八百公里，光汽油費就要2200多rupee――刨去車輛損耗和中介費，看來我們付的6500 rupee里只有最多2000 rupee能到司機手中 ――這可是兩天的工作量啊！印度的人力資源實在是便宜的讓人有些瞠目結舌了。

開了5個多鐘頭後，我們在下午快兩點的時候到了Arangabad，這是離Ajanta 和Ellera最近的大城市，也是我們這個晚上的落腳點。稍適休息後，我們先到了最近的Ellera，卻正趕上Ellera的休息日，司機小伙子指了指我們地圖上的Ajanta，就又掉頭飛馳而去了。

到Ajanta的時候已經快四點鐘了，不過這裡的天氣在這時候要到8點才黑(印度的時間很有意思，它和加州差了12。5個鐘頭！)，我們有的是時間。所以當一個腳登拖鞋的印度當地人走到我們面前用頗純正的英語向我們問候時，已經憋壞了的拉地膜和我就興奮的和他一見如故起來。 當然，在一見如故之後的三個小時，我們才知道到這不過是一切生意的開場白而已 ―― 只是他把漫天要價放到了最後，
倒讓我們沒有多大的餘地着地還錢了。呵呵，是所謂吃了人家的嘴短，拿了人家的手短呀！

然而Ajanta的壁畫真的太美了！它讓我知道一切在印度的遭遇都是為了不虛此行! 在蔥鬱的青山環繞下，一座座匠心獨運的石窟蜿蜒排開，在每個石窟的入口處都有各種各樣的石雕，或是寶像莊嚴的石佛，或是栩栩如生的動物 ――它們往往依着山勢，巧妙的和四下的山石融在一起 ―― 所以直到18世紀初（？）才被一名叫John Schimd（？）的英國探險家偶然發現。

Ajanta 共有32個石窟， 不過有些是未完成的，有些沒有開放。 慶幸的是旅遊手冊上重點介紹的幾個：1，10， 19， 20， 和29 都在開放之列。 這其中， 一號石窟中的招牌彩色壁繪―― 一具拈花微笑的佛祖，確實讓人嘆為觀止。 這幅壁畫一定是出自名家之手，因為那流動在畫像里的神韻，讓人看了有說不出的親切感；那拈花的手指，配上恬和的微笑，便是和達凡奇的曠世傑作蒙那麗莎相比，也不遑多讓。當然，這樣的比較一定是會讓當年的畫家不高興的，因為在～1500多年前，在一個崎嶇，沒有陽光，空氣中滿是陳舊氣息的洞穴里作畫，該是無法和在綠草如茵的午後有美人作伴相提並論的吧――嗯，也許只有宗教，才有產生這樣的傑作的力量。

Ajanta 壁畫的題材還多是Buddist 的故事。 不過第二天到了Ellera ，就發現那裡的雕塑包含了印度當年的三大宗教主流：Buddist, Hindu, and Jain. 這其中，在日後於中途大唐發揚光大的Buddist，雖然源於印度，後來卻被Hindu漸漸取代，最終消亡了。 Jain呢，提倡萬物皆靈，所以殺生，即便是螞蟻，也萬萬不可。這好像也是佛教的一種，所以日後也日漸式微；只有Hindu，大概是因為提倡享樂主義（^_^，雕塑的內容，讓人很容易就想起孔子說的食色，性也）的緣故，所以一直流傳至今了。 比起Ajanta來，Ellera 的占地要大了許多，壁畫彩繪很少，多的是各種石雕――最著名的第十六號“石窟”實際上並不是石窟，因為它純粹是把一整座山當作了畫布，在上面留下了古印度千年的滄桑―― 這像是印度版的三維清明上和圖，不過畫家一定是格列佛在大人國里的才遇得到的人物了；因為那些巨大的雕像，讓你走在這幅畫中時很容易就迷了路。

第二天的行程里，我們還去了Arangabad里的一座仿照泰姬陵 (Taj Majhal) 建造的宮陵和Arangabad旁的一座古印度碉堡。可是和Ajanta和Ellera比起來，這些地方都遜色不少，不知在日後的回憶里，能泛起幾絲漣漪？

回普內的路上，我們的車依舊風馳電掣，窗外是季風時節密布的烏雲，嗯，看來今年又要和Perseid說再見了 ――呵呵，不知道收到Email的小懶蟲是不是晚上熬了夜。也罷，至少記憶的陳列室里又加了Ajanta和Ellera。畢竟，這次的印度行亮點雖然不多，可是Ajanta和Ellera的二日游，真的是不可錯過的際遇。比較起來，
Ajanta 顯得緊湊，像一道精緻的開胃小菜，讓你只能淺嘗輒止，所以回味無窮。
Ellera更為宏偉，像一桌豐盛的美酒佳餚，讓你盡可以一醉方休，所以興致意盡。
而當吃完了小菜再吃佳餚後，我終於領略了印度文明的輝煌。

尾聲

兩個星期的印度行，給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坑窪的公路，嚴重的污染，路旁破舊的房屋，和眾多沿街的乞丐。這個曾經燦爛的文明，在光輝盡逝之後，還沒有找到重新振興的路。印度有很富饒的平原，氣候也得天獨厚。可是，從歷史上看，也許這個民族太缺少韌性了，每一次外來勢力的侵略都好像可以不費吹灰之力的就統治這片土地。伊斯蘭教留下了泰姬陵，英國人留下了印度英語。倒是本來發源於印度的佛教卻凋零殆盡了。生於憂患，死於安樂；也許過於優厚的生存環境阻礙了印度的發展 （看起來，留着台灣不打，嘿嘿，也許未必就是中國永遠的痛呢）。印度的報紙把孟買比作上海，可是在我看來，Mumbai 和Shanghai 除開都是港口城市之外，就只有最後兩個音節是一樣的了。可以毫不客氣的說，印度和中國之間的距離雖然還不是雲泥之別，但已經大的足以讓中國不需要在仔細提防這個南亞霸主了―― 這是印度的悲哀。 也許，在一個人口眾多的國家，獨裁是要優於民主的吧 ―― 我不禁想起小學課本里天鵝，松鼠和魚同拉一架車的故事。

後記

“讀萬卷書，行萬里路。” 嗯，古人說的確實不錯，只是有了互聯網的今天，想安下心來讀完萬卷書可着實不易，相比之下，還是行萬里路來的容易些。 如今看完了印度的佛像，下一站該去哪了呢？是不是要去埃及看看金字塔呢？

我躺在bench上，一邊做着臥推，一邊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