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下一個斷語：科比·布萊恩特。湖人隊的8號。2002年夏季的那枚戒指，也許是你一生中最後一個總冠軍頭銜。

2005年11月7日上午，科比·布萊恩特結束了新賽季的第三場比賽。31投16中，沒有一次三分球出手，他取下了37分。湖人20分大破掘金。05-06季的三場比賽，他場均取下36分以上，命中率接近五成。

27歲的秋天，他又一次發生了變化。他開始表現出信任隊友，開始放棄投射3分的企圖。內線腰位的持球，背身腳步輕盈晃動，隨即迅速而協調的FADE AWAY跳射。整整十年前，另一個身材相似的身影重複着同樣的動作，並在賽季末取下72勝，叼起不可一世的王朝雪茄。

時至2005年冬，我想我們不該再稱呼他為科比。就像我們再稱呼30歲的AI為小艾，稱呼30歲的BECKHAM為小貝一樣不適當。愛稱固然是親昵的象徵，然而，當這個人叉着腰，十年前飛龍在天的背影忽然間借屍還魂。他已不該再被稱呼“KOBE”這個聽上去幾乎很卡通的名字。27歲的他，應當可以被稱為MR BRYANT。

每一年，這個人都能帶來驚喜。1997年，他用一個普通的扣籃取下了全明星扣籃王。1998年，全明星賽上他取下18分。1999年，他已經可以防死皮彭。2000年，他可以在鯊魚下場之後，在加時賽與米勒血戰制勝。2001年，他學會了和鯊魚搶出手，成為聯盟最好的防守球員之一。2002年，他炫耀自己的肌肉，讓人看清他能夠投射三分球了。2003年，他鬧出了案子。2004年，鯊魚走的時候，讓全世界都知道是誰趕走了他。2005年，他放棄了投射三分，開始在低位要球。

難以避免的一個話題：他追索的道路究竟是什麼樣的？他在走着一條充滿傳奇色彩的道路，而這漫長的故事，幾乎時時刻刻，都流散着另一個人的光芒。如影隨形。開幕戰對掘金射中壓哨投籃後，他跪下來，敲打地板。他很清楚的知道這個動作會讓人們想起誰。他自己當時在想什麼，我不知道。

就像白巧克力的稱謂涵蓋的那樣，J 威廉姆斯是一個披着白人皮膚的黑人。我不知道是否可以這麼說：科比·布萊恩特。一個披着黑人皮膚的白人。

他也許是我見過的，最在乎自己形象的人。他時時刻刻注意到媒體和周遭輿論的存在。像昆德拉《搭車遊戲》裡的女郎，他表現出來的也許並非自己，而是希望自己成為的那一類人。在意大利留居的歲月使他的性情與黑人迥然有異。他不具有美國人性格里粗莽、熱血、漫不經心和奔放的性情。在精神上，他幾乎像一個清教徒。即使有時表現出的熱血沸騰，都像是刻意的表演——比如，和某鯊魚的狂熱擁抱。

在那個23號球衣成為全世界圖騰的輝煌時代，可以想象那個背影刻入了他的記憶，而且永遠在那裡。性格沉靜深郁的他，其實好勝心比AI有過之而無不及。歐洲式的貴族風度。輕鬆而沉默的依靠強大的能力擊倒對手。他與美國人和美國人的性情格格不入。
可以想象他握着妻子戴着那碩大戒指的手，對媒體談論自己的忠誠時的心情。不僅是需要對媒體，也需要對自己有一個交代。某種對於優雅風度和自我完美主義的執拗俘虜了他。他需要讓自己覺得，自己是完美的。而他的完美標杆，只有一個人。他一直在追隨着那一個人的布徑走。無論如何否認，因為他也許不具有圓通練達、具有自我調整傾向的聰明。後者比如鯊魚，比如姚明，比如鄧肯。

對他而言，總冠軍、榮譽，甚至籃球本身，也許都並非決定性因素。他需要的是自身形象的完整，在自我暗示的意識之中，那個不斷遵循他偶像的道路前進的歷程。他改變風格。勒布朗·詹姆斯出現之前，好象還沒有哪個高中生會那麼頻繁而狂熱的在夏季訓練，然後，走過那麼多曲折的彎路，來逼近自己心目中的風度。

好吧，我們現在必須承認，他也許是這個星球上最優雅的籃球選手了。而他已入戲太深。像在編寫一部小說一樣，他完美的扮演着自己，用23號的標準。然後，也許過一段時間，他會發現，由於他的力量、爆發力和彈跳方面的劣勢，以及9年職業生涯都未使他改變的整體意識，即使他已擁有了接近乃至追平23號的技術及技術運用合理度，他依然無法達到夢想的高度，成為徹底的霸王。他的偶像有着美國人的典型優缺點：瘋狂的好勝心，暴怒狀況下的歇斯底里，賭博的膽識，以及永不消滅的熱情。而他，科比·布萊恩特，他釋放在鏡頭前的激情，甚至只不過是一種下意識的，對偶像的模仿。

他是這個星球上最接近王座的王子。他有着前朝大帝的全副氣度和本領。然而，他忽略了——也許他根本未在意——時代的改變。23號那優雅飄逸的奇蹟百年一得，那幾乎違反籃球運動規律的力量出自於能力、幸運，以及性格。而他，科比·布萊恩特，在獲得了三枚總冠軍後，卻忘了已非過去的年代。這個世界的規則殘忍而無情。強者的邏輯可以迅速撕碎優雅的傳說。他在飛達天空之後，卻發現大地上已經猛獸成林。

對23號的模仿模糊了他自己，也模糊了他的目標。一直隨着23號的步伐和媒體的論調亦步亦趨。他不知道23號的道路其實是逆天而行，違反籃球規律。那附體的陰影已經成為了他的靈魂。那對優雅和傳說的夢想使他成為了今天的布萊恩特，也將他的其他小徑分岔的可能性一掃而光。

未來屬於那樣一些人。比如勒布朗·詹姆斯，比如德韋恩·韋德。他們雄才大略，早熟而又野心勃勃。他們清楚的知道自己所要的是什麼，要如何才能達到這一道路。他們不繞任何彎路，用最直接和最合理的方法接近着自己的目標。他們洞悉籃球的本質，籃球場上的智慧。他們不迷戀於那具有英雄主義色彩的ONE AGAINST WORLD。他們的目光遠大，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我們姑且可以說，他們是有智慧的。

而科比·布萊恩特。他是那個年代急速奔去的時刻，最後一個背影。他是23號的上帝在人間的靈魂。是火藥和大炮年代依然秉持優雅劍術的貴族，是GONE WITH THE WIND中最後的莊園主，是20世紀依然用文言文寫作的舊詩人。他依然會在這個世界上，自省而沉靜的，用近乎古典的方式模仿着23號來打球。奔騰的年代已在他身邊遠去，而他依然在這裡打着球，一如即往。

在這個他依然不了解真相的世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