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龍群英譜(10)

第三回 七星酒家醉倒三兄弟 十二樂坊驚現嶽麓山 (續)

3) 鍾結
卻說這達達漢結拜了南二樓這位義氣相投的翩翩闊少年公子後，去大姐達達秀家倒是稀少了。達達秀其時已是三十七、八歲的年紀，縱然溫柔賢惠，卻也少不得傷感。遙想自己當初遠嫁岳州時，達達漢還是個流鼻涕的頑童，達達慧還在襁褓之中。後來自己回娘家省親，弟妹們已是十來歲的少年，雖然自出嫁後天涯一方，幾乎不曾相見，但是兄弟姐妹之間卻是親情融融，何曾有過半分生疏隔閡？現在倒好，姐弟倆近在咫尺，卻是日見生疏，難道人啊人的，這就是成長的代價？好在達達漢結交的是南二樓這樣的朋友，雖然這南宮家少爺花錢如流水，卻也不是紈胯子弟；俗話說大姐如母，自己這做姐姐的，也就毋須操心過甚。

一年後，南二樓奉父命在小睡仙、火叉、吹火筒的侍奉下赴京趕考，好歹中了個進士。其兄南宮閣雖然才三十出頭，卻是多年前的兩榜進士，仗着自勉自勵，如今官已做到了京城翰林院侍讀，和州知府平級，五品。如今見一向不肯好好念書的四弟也中了進士，心下歡喜，一邊着吹火筒回岳州向老父報喜，一邊叫家僕收拾了幾間空房，安排火叉、小睡仙和南二樓住下，笑道：“樓弟且好好住幾日。如今樓弟做了進士，前程自是一片光明，為兄本不必多事的。不過現在朝廷和日本甲午一戰後受挫，雖然這無損天朝根基，但是朝廷委任進士做官的事情卻是暫時延後了。與其坐等朝廷委派，還不如自行找個出路。為兄覺得若能在京謀份差事，就算是個八品芝麻官，也總比在外省任職強些，升遷的機會也更多。以樓弟的文武全才，那是待價而沽，不愁無人賞識。”

不料南二樓卻道：“這個不敢勞動大哥。如果小弟留京，老父老母在岳州城就難免孤苦伶仃了，因此要小弟在京城為官是萬萬不妥的，再說小弟只是仗着祖上蔭庇僥倖中了個進士而已，若論真才實學，哪裡及得大哥一半？”南宮閣道：“老父老母在岳州城就自然孤苦一些，不過這是暫時而已。其實若論子女的孝順，為兄覺得子女若能成材，就是對父母最大的孝順。一年半載後，咱兄弟將老父母接到京城就是。如何？”南二樓卻執意不肯，道：“這個使不得的。大哥，你離家多年，有些事情你不知道的。老父母在岳州掙下一份大產業，這不止是一份財產，更是他老人家的心血，也是他們的生命的寄託，他老人家是不會離開岳州的。這個無須去問，小弟感覺得到的。”南宮閣一笑，不再言語。

三天后，南二樓、小睡仙、火叉等人從地壇公園遊玩回來，只見南宮閣歡天喜地笑道：“樓弟！眼下有個絕好的機會，今晚仔細歇息好了，養足精神，明日和為兄的去拜見李鴻章李大人。”南二樓冷笑道：“小弟見李大人做甚？李大人是北洋大臣，三眼花翎，小弟只有仰視的份，高攀不上的。”南宮閣頓足道：“高不高攀得上的，以後再說。你道為兄的面子好大，李大人肯賞嗎？實話告訴你，李大人賞的是貝勒爺 baseliner 的金面！哎，別說那麼多了，如今李大人奉命去山東查勘黃河工程，需要遷民築堤，這等造福黎明百姓的千秋偉業，不正是樓弟以往所津津樂道的嗎？現在李大人正在招募人才，機會難得，若能被李大人賞識，在黃河工程中取得一些成就，樓弟日後自是前程似錦......”南二樓冷笑道：“喝！要貝勒爺從中作伐？這三眼花翎李大人好大的面子！果然依照聖上的意思的話，這黃河工程自是千秋偉業，不過你看這李大人哪裡會不辜負聖上所託？比如說前幾年的甲午之戰，陸軍重用懦夫葉志超，水軍重用有勇無謀的提督丁汝昌。大清戰敗，你的李大人難辭其咎。不是小弟說大話，論文，這葉志超、丁汝昌及不得麻老五，論武，比不上麻老三。這小弟進京考進士，原本是滿足父母的心願，這官卻是不肯做的。再說依小弟看，這大清也沒有幾年江山了，這官做不做的，也沒有甚麼區別。”兄弟倆當場大吵一場，南二樓一氣之下帶着小睡仙、火叉連夜趕回岳州。正是：

酸甜我自嘗，世事若參商。
異地無一景，噓欷返故鄉。

卻是吹火筒約摸十日前快馬回到岳州，告知南二樓高中了進士，南宮一家自是喜得合不攏嘴。不幾日，道喜的親友陸續來到，南宮方老夫婦忙敦促吹火筒等籌辦喜宴。不料幾日後見到南二樓一行悶悶不樂地回來，這喜慶氣氛首先就給沖淡了一大半。南宮方等忙問其故，火叉等結結巴巴地將南宮閣、南二樓兄弟吵翻了一事給說了。南宮方將手一拍，嘆道：“天意啊，二樓周歲抓周時老夫其實就預見到了今日。其實現在天下大亂，做不做官的有什麼分別？只是現在堂前屋後這諸多嘉賓，你叫老夫怎麼去給他們解釋清楚？老夫總不能說大清江山朝不保夕了吧，這可是滅門九族的大罪呀，哎！”南宮夫人垂淚道：“樓兒不在京城為官其實也好，是老天爺可憐咱母子，不忍見咱一家子骨肉分離。只是樓兒你怎麼就頂撞閣兒了呢，他到底是你大哥呀。”小睡仙氣道：“夫人說得對。不是奴婢向着二少爺，大少爺在京多年，官是越做越大，可是常年在老爺老夫人面前盡孝道的是誰？”南二樓嘆道：“小睡仙你能不能少說幾句？大哥孤身一人在京城打開局面，也頗不容易的；至於不能常伴父母身側，也實在是身不由主，大哥心中也不好受的。只是我與大哥志向迥異，才致爭執一場，辜負了老爺夫人的殷殷期望。”南宮方嘆道：“天意如此，也不必說了。老夫在岳州城還算有幾分面子，樓兒也不至於沒有加官進爵的機會。”

就這樣南二樓在岳州城留了下來。半月後南二樓好歹依着老父母的脾氣在臨湘縣頂了個缺做了八品縣教諭。不料未出三個月，就因為性格耿直，和頂頭上司臨湘縣令大吵一場。這縣令是個十多年前的老舉人，官運不算亨通，不敢拿南二樓怎麼樣，這南二樓一氣之下卻辭了官，回到了岳州，除了協助老父料理生意外，就只喜歡和大哥達達漢談詩文論武學；夜晚時卻一反常態地挑燈夜讀，不過所學的不是“資治通鑑”一類的正史，而是“伊利亞德”、“奧德賽”一類的西方野史，以及牛頓的“自然哲學中的數學原理”等西方科學著作，常常將地球儀轉得虎虎生風。不提。

卻說一日下午，達達漢和南二樓等在醉花樓小飲，達達漢記起南二樓和南宮閣爭執一事，乃笑道：“兄弟間一時義氣相爭，原也是家常便飯，不值得放在心上。愚兄倒覺得那個貝勒爺甚是有趣。這位貝勒爺不叫愛新覺羅什麼的，而叫 baseliner，不知是真貝勒還是西貝貨？”

南二樓笑道：“自然是真貝勒。西貝貨有幾個腦袋敢去李鴻章那裡忽悠？只是這位貝勒爺有些傳奇怪異的色彩。自打從倫敦大學帝國理工學院拿了個博士，他就取了個洋名叫做 baseliner，學成回皇室後也不去擺譜，卻協助起恭親王奕欣打點洋務運動。近年來恭親王奕欣貴體有恙，和老佛爺也是面和心不合，洋務運動也日漸式微，這大清皇室里就全靠這位貝勒爺在苦苦支撐。”

達達漢笑道：“這麼說來這位貝勒爺倒不是普通的紈胯八旗子弟呢。愚兄近幾個月來也受賢弟影響，初學英文，雖然連基本的會話也不流利，但是好歹知道那些英文名字大抵不能生造的，男的通常叫什麼 Michael，Alex 之類，女的大抵叫 Jennifer，Mary 之類。baseliner 這樣的名字，愚兄倒是第一次見到。這名字透露着古怪。”

南二樓笑道：“其實不怪的。這位貝勒爺在倫敦大學學的是機械學，baseline 是機械里的一個專用名詞。”

達達漢笑道：“原來如此。卻不知機械學是什麼東西？和那個瑞典的諾貝爾研究的炸藥有沒有聯繫？依愚兄看，咱們屢屢為洋鬼子所敗，缺的就是諾貝爾這樣的人才和他研究的炸藥。大清皇室好不容易出了個人才，但願他所學能學以致用、能救國救民才好呢。哎，愚兄多言，今天怕莫是喝高了。那位貝勒爺天縱奇才，其所學哪裡輪到愚兄去焦慮。”

南二樓忍俊不禁，待要解釋什麼叫機械學，忽然聽見馬路上人聲鼎沸。兄弟倆跳將起來，在桌上丟下幾兩碎銀，雙雙搶出門外，到了巴陵大道。只見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童子揪住一個矮胖人在細細地拷問，旁邊一個富家公子垂手而立。那少年童子苗疆打扮，笑嘻嘻地露出兩個酒窩，很是可愛。再看那矮胖人，一邊嚎啕大哭般地高聲叫饒，一雙小眼睛卻一邊轂轆轆地轉個不停。只聽那少年童子笑道：“豈有此理！本少爺也不過用筷子扎了你一下，你就這樣當街哭爹喊娘的叫痛？一個老大爺的這樣沒有骨氣！”惹得看熱鬧的一陣鬨笑。圍觀群眾中有眼尖的，叫道：“赫赫，報應那，這位不是長沙城榮灣鎮矮地瓜松鼠子松二俠麼？你那兄弟松鶴子松大俠呢？兩位大俠在長沙謀財害命還少嗎，想不到天理昭昭也遭此報應！我說兩位公子爺，逮到了這等惡棍儘管往死里整，要是官府來追究，俺長沙城榮灣鎮的張二牛給你作證！”那童子笑道：“對這種下三流的竊賊，用不着我家少爺出手，本公子就足夠了。松鼠子，你說不說？不說再吃本少爺一筷子！”說完就要動手。旁邊好心人道：“我說張二牛，你嫉惡如仇是好事，不過不要勸這位小哥兒打人了。我說小哥兒，你還是送去岳州官府吧，要是鬧出人命來，就不好辦了。”

(“鍾結”還沒有寫完，寫累了，停一停。鍾結 是 “終結”的諧音，亦即 termina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