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我家周圍有許多海軍機關的宿舍。這些宿舍與北京的軍隊大院不同，都是一些臨街的獨門獨戶西式小洋樓。這些小樓解放前是有錢人的宅院，八路進城以後便毫不客氣地統統接收了過來，後來成了海軍各個不同單位的宿舍。因此這些宿舍里的很多海軍子弟也就自然跟我成了同學朋友。

在一座二層的日本式洋樓上，住着兩戶人家，一家姓陳，住樓上；另一家姓劉，住樓下。陳家有三個兒子，三少爺與我同學。劉家有一個女兒，是老大，另有兩個弟弟。劉家姑娘長得非常漂亮，高個，雙眼皮，皮膚雪白，身材極佳，真可謂“牌兒亮條兒順”。

陳、劉兩家的男人在同一個海軍機關工作，都是科長。倆人甚至還算同鄉，老家都是一個縣的。但陳、劉兩人勢不兩立，不共戴天。陳科長有文化，43年參軍，但由於家庭出身地主，在革命隊伍中仕途不順。劉科長雖然年青參軍晚，資歷淺，但根紅苗正，自然很“左”，盛氣凌人。兩人早就互相看不慣，當年在旅順基地時關係就十分緊張，移防到我們這個城市後更是形同水火。66年毛主席允許軍隊機關也可以搞文化大革命的時候，倆人自然成了死對頭，圍繞着保衛還是反對海軍“李、王、張首長”展開了一系列的惡鬥。據說，文革開始時陳科長出差在外，回家後別人問他參加哪一派時，他回答：“姓劉的參加哪一派，我就參加和他對立的那一派”。對他來說，保衛毛主席還是保衛劉少奇似乎並不如和劉科長作對重要。

兩家雖然關係不好，但由於級別相同，待遇一樣，只好委屈在一棟樓里做鄰居但決不來往。好在那小樓還有一個樓梯從樓外直通二樓，兩家不必走一個門，朋友同事來串門也不必尷尬。不用說，樓內的通道早就被堵死了。

有一天，忽然小樓的院子裡傳出了劉家太太的高聲叫罵。

文革期間“革命軍人”是最最“抖發”的時代。軍隊有錢、有權，是領導階級，是全國人民學習的榜樣。那年月，老百姓一人一月三兩肉三兩油三兩糖，軍隊可是一切優先供應，而且“軍屬優先”，無論來點什麼好東西，哪怕是菜店來點稀罕蔬菜都是盡着軍屬先挑。那時軍人的感覺就好比今日“大款”“老總”的感覺，軍人的老婆孩子自然也或多或少流露出高人一等的態度，直看得我們這些普通老百姓由慕生妒，由妒生恨，巴不得我們的軍人鄰居出點醜事讓我們解解氣平衡平衡心理。一聽見軍官太太開罵，大家立即湊過去起鬨看熱鬧。

那是個夏天，劉太太穿着一件短袖小褂，一條睡褲，一雙拖鞋，兩手掐腰，仰着臉對着樓上破口大罵“流氓”。樓上陳家門戶緊閉，無人應戰。我們聽了一會兒，明白原來是因為天熱，劉家姑娘在家洗澡，洗的過程中赫然發現有人，據說就是陳家大少爺，正扒着窗戶往裡偷看。

劉家並沒有逮住偷窺者，也沒有證人證據證明就是陳大少爺做案。但旁觀者根據人之常情判斷劉家水平再低，也不會低到無中生有拿着自己家妙齡女兒的名聲做本錢來誣衊陳家。更何況小院裡就住兩家人，外人輕易不會進院，即使進了院如果不是預謀不熟悉地形也不會逃得如此迅速。陳大少爺當時剛從部隊復員，正是“熬”的難受的年紀，在家等待民政局分配工作沒事幹，出來在院裡遊逛順手牽羊看看美人出浴合情合理(那丫頭也真值得一看)。但捉賊要贓，這種事沒抓住手脖子，沒有證據，你劉太太再懷疑也不可以大呼小叫地亂嚷嚷。尤其是劉科長很“左”，成天一副盛氣凌人、小人得志的樣子，周圍的鄰居包括其他海軍單位的人都討厭他。因此，無論劉太太怎麼叫罵，周圍看熱鬧的老百姓和鄰院駐軍一個炊事班的大兵們沒有一個人出頭勸一勸劉太太，都遠遠地站在那裡跟着呵呵地笑。

對手死活不肯應戰，又沒有人勸，劉太太沒法兒下台了，加上自己被自己的叫罵也撩撥的氣上加氣，所以順手從盛蜂窩煤的池子上扒下一塊板磚，提着就上了樓。

站在陳家門前，劉太太舞着手中的磚頭點着陳科長、陳太太的名字高聲叫陣，陳家也真沉得住氣，就是不理不睬。劉太太急了，掄起板磚一陣脆響就砸碎了陳家門上和旁邊一扇窗戶上的玻璃，這下子陳家不能再不出面了。

首先衝出來的是陳家二少爺，上來就揪劉太太的小褂領子。陳二少爺是附近一所中學的“紅委會”主任，平時在我們這些調皮搗蛋學生眼裡是正人君子的象徵，這會兒也顧不上板着小臉兒裝樣了。緊跟着衝出來的是陳太太，嘴裡一面不乾不淨地罵着，一面揪劉太太的頭髮。我的同學陳三少爺也出來了，但場面已經十分混亂，沒有他插手的地方。劉太太不是一盞省油的燈，敢單槍匹馬直闖敵陣，估計心理早就做好了惡戰的準備，手裡又有傢伙，自然立即開始還擊。一眨眼的功夫，陳二少爺的腦袋就掛了彩，畢竟是個孩子，又缺乏”武鬥“的經驗，哪裡是急了眼手裡抄着傢伙要拼命的老娘兒們的對手。院裡看熱鬧的老志願兵炊事班長朱麻子大約感覺戰局正向與他希望的相反方向發展，立即竄上樓開始勸架。

撕扯了一番以後，劉太太下了樓。這時劉太太頭髮蓬亂，小褂兩個紐扣被扯開了，鞋也掉了，光着腳丫子，形象十分狼狽，樓上陳家母子兵的樣子也好看不到哪兒去。劉家女兒出來了，拽着她媽的胳膊往回拉，劉太太一面順坡下驢地往家走，一面繼續大罵陳科長”大流氓“，陳家全家都是”流氓“，同時也大罵炊事班長朱麻子拉偏架。樓上陳太太也不甘示弱，一面回罵，一面對着觀眾大聲辯解劉太太才是真正的大流氓，當年在旅順的時候就經常摟着當兵的睡覺。

這事兒後來怎麼處理的我就不知道了。在這場事件中，陳、劉兩位科長都沒有露面，當事人陳大少爺也沒有露面，不知他當時在家裡躲着呢還是早就逃到街上去了。

80年代初，劉科長不幸患癌症去逝。開追悼會的那一天，我恰好去陳家找陳三少爺有事，只見他家正在大宴賓客。席間陳科長滿面春風地責問一個客人為什麼現在才到是不是參加追悼會去了？那人不好意思地說總得做做樣子嘛。陳科長仰天哈哈一笑，總結性地說：他早就該死了，今兒這酒，就是為了慶祝劉科長之死才喝的。

過去我很不理解為什麼國民黨悍將張靈埔兵敗孟良固時同僚李天霞、黃伯韜都不肯拼死相救，寧願看着死敵共產黨把王牌七十四師消滅。後來聯想到陳、劉二位科長的時候就想通了。雖說海軍是我軍最不受重視的軍種，但畢竟也是”革命的隊伍“，海軍官兵到底也是”一個革命隊伍中的人“。可是假設有一天劉科長或者陳科長帶兵被”民運“保圍在什麼地方，您能指望陳科長或者反過來劉科長去解救對方嗎？怕是連門兒都沒有！他恨不得”民運“能制對方於死地才遂了他心願呢。

(文中當事人的姓名、官職都做了改動，請不要對號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