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只有速度，没有头脑

1984年春的奥运预选赛亚大区决赛，亚洲足坛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长期占统治地位的科威特队以1：4惨败在沙特脚下，被淘汰出局，沙特以不败战绩进军奥运，从此，沙特队坐上了亚洲第一的交椅，直至今日。打入82年世界杯的新西兰队一撅不振，小组赛中连巴林队都踢不过，四战皆北，仅入一球，全军覆没。另一组的卡塔尔队以四战全胜，仅失一球的佳绩出线。由于中国队在初赛就被泰国队淘汰，朝鲜队又被国际足联禁赛，东亚只剩下韩国队与西亚抗衡。在小组关键一战中，他们与沙特拼了一场多年少见的亚洲高水平比赛，以4：5告负，接着又在争夺第三个进军奥运名额的附加赛上0：1败给了伊拉克队，这样，三个出线名额全部被西亚队包揽。这在亚洲历史上还是第一次。它宣告了东西亚的传统平衡被打破，天平开始向西亚倾斜，老牌强队开始没落，亚洲足坛的新形势是群雄并起的局面。中国队在西亚的主要对手，从过去一头狼变为一群狼，在东亚，韩国队正在悄悄崛起，成为中国队进军世界大赛的拦路虎。

与此同时，中国队打了一系列比赛，既与地方队较量，也尽可能与国外强队交手。出访日本打“麒麟杯”，分别以0：1连负爱尔兰与日本队。值得一提的是，对日本队的输球，输掉了中国自李惠堂时代起对日本四十多年的不败纪录。

为使中国队得到与高水平强队锻炼的机会，国家体委花了三万美元，邀请巴西国际俱乐部队访华，作赛两场。三万美元在今天可能还不够在场内放块广告牌，但在国家外汇有限的84年，花费这么大一笔钱是相当不容易的。所以，中国足协要求国家队珍惜这一次机会，“三万美元，一定要逼他们使出真本事来打！”

国际俱乐部队是巴西的一支传统强队，当时他们拥有乌拉圭球星鲁宾·帕斯，他曾80年“小世界杯”赛上与鲁梅尼格，马拉多纳，苏格拉底等世界超一流球星同场献技，为乌拉圭队夺冠立下大功。可以说，国际队是自沃特福德之后，80年代前期又一支访华的高水平外国俱乐部球队。

第一场，国际队轻松以3：0胜八一队。正式的较量是第二场对中国队。国际队果然是老牌强队，他们很快显示出他们深厚的功底，以熟练的脚法，默契的配合，灵活的跑位掌握了比赛大部份攻势，皮球贴着草皮滚来滚去，甚是华丽。中国队由杨宁把关，一次又一次扑出对方的刁射，反击时主要靠李华筠的速度突上去，面对来自足球王国的对手，中国队暴露了基本功差的老毛病，不少攻势由于传球配合方面的失误未能奏效。国际队毕竟技高一筹，下半场帕斯与队友打了个二过二，球走了一个之字形，突破中国队防线劲射得手。失球后中国队换上了赵达裕，他一上场几下处理球的动作立刻使巴西人感到来者不善。中国队在赵达裕的组织下进攻有了转机，在比赛末段不断威胁对方大门，左树声的远射与贾秀全接赵达裕发出的角球后头攻，

都使对方吓出一身冷汗。可惜时间不多，中国队0：1告负。

赛后的记者招待会上，国际队教练称赞了中国队的进攻速度，说中国队的前锋速度太快了，让我们的后卫都追不上了。然而一转头，中国翻译听到他对巴西的随队电台记者用葡萄牙语说的却是“他们的前锋有速度，没头脑，没有一点章法”。

对于习惯了客套的中国人来说，这样的说法是相当不客气的。然而巴西教练毕竟还给主人留了点面子，只是私下对巴西人说，而没有在公开场合对中国记者说出这样的话。对于习惯了听好话，沾沾自喜认为自己总在进步的中国足球来说，这样不客气的说法，要比虚情假意的客套一针见血得多，毕竟，花了三万美元，是请人家来指教我们，不是来听人家说好话的啊！

可悲可叹的是，中国足球夜郎自大死要面子的恶习至今不改。在92年奥运预选赛前夕，中国队请来了德国专家鲁迪，作为国奥队的技术顾问。鲁迪看了国奥队的训练之后，提出了中肯的批评，作为外籍专家来说，这是他的工作，他是尽责的。然而鲁迪的话一转眼登在人民日报上，竟然变成了他如何称赞中国队主教练徐根宝！真是天大的笑话！中国队至今尚未真正冲出亚洲，居然要特地请一个来自足球发达地区的专家来称赞自己吗？

至于巴西教练所说的“只有速度，没有头脑”的队员，很明显指的是中国队的李华筠。因为这场比赛李华筠不但是先发，而且他的特长就是利用速度进行快速反击，这是中国队对抗国际队前半场的主要方式，直到小李被赵达裕换下之后，中国队进攻才有了起色。

1983年中青队的李，柳，贾三员小将被直接上调进国家队之后，曾雪麟一直在花大力气培养他们，也尽量给他们出场的机会。在曾雪麟心目中，理想的锋线是柳海光出任高中锋，在两个边路配置两名边锋，继承中国队传统的两翼齐飞的打法，保持中国队边路进攻的特长。但古广明、李华筠两人均是右边锋，实战效果也一再证明，古仔的进攻威力是不可替代的，李无法与古相比。原有的左边锋沈祥福又因状态下降，被调整出国家队，结果李被调到左路客串左边锋。这看上去美其名曰“大范围穿插跑动”，实际上是一种无奈之下的折衷办法。李华筠是右脚将，左脚传中的能力远逊于右脚，很多时候突入左侧底线，还要回扣用右脚出球，大大延缓了时机。位置的不当，加之个人能力的不足，使李华筠在国家队最终未能成器。而柳海光在浪费了曾雪麟与他的继任者的无数心血之后，还是个失败的半成品。曾雪麟比他的继任者明智之处，在于他最终放弃了以柳海光为高中锋核心的设想，改以赵达裕为矮中锋的战法，使中国队在84年的下半年打出了一个高潮。可惜，俗话说不撞南墙不回头，可后来的中国队在撞了南墙，碰得头破血流之后，还是硬不回头，一条道上跑到了黑。

(八)84年长城杯

在80年代初，中国足球还不象今天这么殷富，别说没有商业比赛的概念，就连邀请外队访华，路费还要对方自理，这样就很难请到真正高水平的强队。在84年的长城杯邀请赛上，中国足协以大干一番的气魄，在对方搭乘中国民航则由中方负责路费的条件下，从三大洲请来十余支外队打长城杯。这其中，既有施拉普纳所执教的西德职业甲级俱乐部曼海姆队，也有加拿大国家队，波兰国青队，阿尔及利亚国奥队，尼日利亚队，印度队，香港队等国家与地区的正式代表队。加上中国国家队，北京，天津，广东等东道主，共16支球队分四组，仿照世界杯赛制，4队一组，先进行小组循环，小组前2名出线进入前8名的单淘汰赛，直至决出冠军。应该说，在中国队失去奥运预选赛亚大区决赛阶段的资格之后，举办这样一次规模庞大的国际邀请赛，无论对国家队还是地方队，都是极好的磨练。这次比赛，被国际足联列入了A级赛事，水平是相当高的。

中国队在小组赛中，分别以2：1击败阿尔及利亚国奥队，2：0胜印度，3：1胜北京队。其中对阿尔及利亚队所进的第二球，赵达裕与李辉两人联手从中场连打五个二过一，最后由赵达裕起高球，李辉一头破网，场面之精彩，引起轰动。赵达裕赛后对记者说，这是他生平最得意的一个球。

进入前八名之后，中国队与天津队相遇。天津队当年聘请了西德专家雷米任教，开创了中国地方队聘请外籍专家任主教练的先河，成为中国足坛改革开放的第一位“吃螃蟹者”。在雷米的指点下，天津队有了很大的进步，在84年甲级联赛第一阶段前八场比赛中八战全胜，雷米教练自掏腰包宴请天津队全体将士吃烤鸭，以示嘉奖，一时传为美谈。这场球国家队前半段发挥失常，竟以0：2落后。眼看堂堂的国家队，居然就快要被地方队淘汰，在为国家队所特设的国际邀请赛上，连前四名也进不去了。赵达裕临危受命，连中两元，追成平手！在比赛进入尾声时，中国队左路沉底传中，一米六零的赵达裕在身材高大的天津队员中奋力一跃，一个狮子摇头，球砰然入网！！！

那些批评赵达裕“个头太矮，没有冲击力”的事后诸葛亮呢？此刻他们又在何方？一米六零的赵达裕，面对典型的北派力量型打法的天津队，面对比他高出两个半头的后卫们，面对当时中国身材最高达一米九二的门将李纪明，连中三元！头球破网！又一次挽救了中国队！

此战终于奠定了赵达裕无可动摇的主力位置。曾雪麟不能再不用他了，他的表现实在太那个了，纵有一千一万条理由，再不用他说不过去了！

半决赛，中国队与加拿大队相遇。是役中国队气势如虹，一开场就如猛虎下山一般发起猛烈进攻，两个边锋的冲刺，往往轻易将加拿大队后卫甩在身后。加队教练坐不住了，站起身来连声惊呼要盯住中国队前锋，迟了！开场仅10分钟，赵达裕与李辉一个撞墙式二过一，李辉突入禁区斜射得手。5分钟过后，中国队再次杀入禁区，赵达裕左树声连续叩关被挡出，大乱之中李华筠转身怒射又下一城。接着中国队左路快速反击，沉底传中，古广明左脚外脚背凌空一击，18分钟之内中国队三比零领先！下半场加队竭力反扑，双方争夺激烈，中国队朱波与贾秀全先后吃了红牌被罚下场。加队利用门前混战扳回一分，古广明两次接长传单刀赴会得手，最终中国队5：1大胜。这是国家队组建以来踢得最神清气爽的一场球，连连的高潮令人兴奋激动，如痴如醉到了极点。

大胜之余，中国队也有不足之处。尤其是在三球领先的绝对优势下，两名主力后卫头脑发热，面对对方的挑衅控制不住自己，被红牌罚下，造成决赛中国队后防严重减员。当时首次访华的施拉普纳觉得不可思议，简直是一个笑话。这就是他第一次接触中国足球所留下的印象。另外，加拿大队并不是精英尽出。在奥运会上，他们一口气更换了八名主力，在小组赛中踢平亚洲出线的伊拉克，击败喀麦隆，小负南斯拉夫。在八进四的比赛中，他们与后来夺得亚军的巴西拼得难分难解，直到互射点球才落败。所以，中国队所大胜的并不是真正最强的加拿大队。

决赛，中国队对曼海姆队，少了朱贾二人，被迫动用中场替补秦国荣打后卫，大胜之后状态也有所回落。但中国队还是抢攻在先，李华筠上半场就有三次良好的射门机会放了高炮，古广明也有一次传中，落点极佳，赵达裕拍马赶到，一记头球被门将抓下。下半场古广明，李辉等均有良机未把握住。曼海姆队显示出职业队的成熟，踢得很老练，球虽然不好看，但在为数不多的机会中利用中国队后防未能及时将球扫出危险地带的失误，攻入一球，夺走了长城杯，中国队屈居亚军。

1984年长城杯赛，是20年来中国所举办的规模最庞大，整体水平最高的邀请赛，在当时经济条件并不富裕的情况下是一个创举。它不但检验磨练了中国球队的实战水平，对赛事组织管理，赛区接待，裁判工作都是一次大检阅，为一年后中国承办首届世界少年足球锦标赛打下了良好的基础。它与远在西方同时举行的欧洲锦标赛遥相呼应，在中国足球史上有着重要的地位。

值得一提的是，当曼海姆队夺冠之后，以欧洲人的习惯，准备绕场一周庆贺，并脱下球衣扔向看台时，回答他们的是毫不客气如雨而下的汽水瓶。这一幕经中央电视台转播，全国观众得以亲眼目睹，这就是曼海姆队印象中东方国度的热情与好客。发生在首都工体的这一幕，为第二年震惊中外的5·19大规模骚乱，种下了一点因头。

(九)亚洲杯预赛

代表亚洲进军奥运的卡塔尔，伊拉克两强，在奥运会小组赛中均是一平二负垫底，但它们毕竟是亚洲一流强队。卡塔尔在小组赛中以2：2战平了后来夺得金牌的法国队，实力不容小觑。亚洲杯预赛，卡伊两强与中国同组。为了打好这次预赛，中国还特意争得了主办权，将比赛安排在广州举行。不料赛前伊拉克队突然弃权退出，这样中卡两队几乎肯定分享两个出线名额。不过，为了提高中国队士气，激发斗志，中国足协一直没有把伊拉克退出的消息透露给国家队。

中国队首战弱旅阿富汗，轻松以6：0胜出。

次战约旦，中国队踢了一场好球，冲得约旦队防线溃不成军，仅在上半场就连进5球，终场6：0大胜。其中赵达裕连中三元，并射入了一个漂亮的倒钩球，轰动全场。

第三战对香港。香港队是中国队的老对手，虽然它自身没有实力挑战中卡两强出线，但在一场球里中国队很难说有绝对把握拿下它，加上它的球员经验丰富，比赛中以老虎不出洞的方式死守，象牛皮糖一样跟中国队死缠烂打，并不时以小动作撩拨中国队。双方在上半场踢成0：0，中国队显得办法不多。下半场在香港队瓦解中国队一次进攻后，门将手抛球给后卫邓细芬，赵达裕趁对方不注意，突然启动，从对方身后断下来球果断一脚射入，打破了僵局。落后的香港队被迫出击，后防空档增大，从而使中国队得到了反击机会。随后香港队禁区内犯规，赵达裕主射点球入网。中国队以2：0拿下并不轻松的一仗。

三战三胜的中国队，与同样是三全胜的卡塔尔队稳获出线权之后，在最后一场相遇。卡塔尔队是希望踢一场和平球的，但对于中国队来说，由于原来的劲敌伊拉克队退出，所以只有击败了卡队，才算得真正意义上的出线。战幕拉开，中国队全力冲击，攻势如潮，卡队处于招架之中，甚至出现了中国队在对方门前来回传中三次的惊险场面。下半场卡队在中国队的带动下也开始踢得凶猛起来，双方身体接触不断，火药味渐渐浓厚，古广明赵达裕都先后与对方发生肢体冲突，吃了黄牌。在双方球员发生争执，互相推推搡搡之时，看台上的汽水瓶等杂物也如雨一般砸向卡塔尔队的替补席，气得卡队的巴西教练冲入场内一通比划。比赛一度中断了好几分钟，卡队全体成员从替补席站了起来步入球场，一方面是抗议，一方面也是“避雨”。吵吵嚷嚷之后比赛继续，双方都开始踢人不踢球了。终场前3分钟，贾秀全后场出击，长距离带球突破到右侧底线回敲，赵达裕出现在门前一拨入网！中国队1：0战胜了卡塔尔！在这次比赛中，以全胜不失一球的佳绩，排名第一出线。个人独进6球的赵达裕在这次比赛中双获最佳球员奖与最佳射手奖。

亚洲杯预赛之后，国家队解散，队员们回地方队参加决定升降级的足协杯。在中卡之战中已经显出火爆脾气的古广明，终因缺乏自控能力出了事，在广东对天津的比赛中，与天津队员王广泰齐玉坡发生严重的肢体冲突，不但被罚下了场，而且受到了中国足协追加停赛半年的严厉处份。足协杯后，中国队与澳大利亚队进行了首届安保杯对抗赛。由于古广明在国内被禁赛，曾雪麟急召吴育华入队替补，并在下半场换上刚刚入队的门将路建人，进一步考察新队员的表现。中国队由赵达裕和林强两次进球，澳队两度追平，在2：2相持不下之时，一向以左脚为主的左树声却用右脚踢出一记漂亮的任意球，绕过人墙飞入大门死角，人们惊呼，“典型的香蕉球！” 中国队终以3：2战胜了澳大利亚，为出征亚洲杯壮行。在场观战的古仔，看着场上活跃的队友，自己却不能上阵，一咬牙，赛后从工体一口气跑回了龙潭湖大本营。

从安保杯结束到出发的二十多天里，中国队着重了整体配合与中场紧逼方面的强化训练，尤其是紧逼方面，强调练倒地。实际上，是在“勇快灵”三字上特别强调勇字。结果，练出了作风，练出了胆量，为亚洲杯的成功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十)登上历史高峰

亚洲杯决赛阶段，10支球队分成2组，A组有上届冠军科威特，沙特，卡塔尔，韩国，叙利亚；B组则有中国，伊朗，阿联酋，印度，东道主新加坡。中国队比较幸运，被分在实力较弱的一组。由于中国队的主力前锋古广明在国内被停赛，中国队还特意征询了亚足联的意见，古广明能否在亚洲杯决赛阶段上场，得到的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答复。组委会说可以，而亚足联秘书长维拉潘却说如果一个球员在其所属国遭禁赛，则范围同样适用于国际比赛。经过据理力争，亚足联总算对古仔网开一面。

首战伊朗，这是小组中最强的对手。伊朗队曾在数月前访华，与中国队踢了一场友谊赛，中国队1：0胜。这次是双方正式的较量，一交手中国队被沉重的心理压力束缚了手脚，紧张之下动作僵硬，配合频频失误。左树声8次助攻，就有7次失误，曾雪麟只得将他早早换下。下半场开赛不久，伊朗队右前方获得任意球，踢出一记漂亮的香蕉球绕过中国队人墙入网，杨宁毫无反应。接着，伊朗队30米开外又一记刁钻凶猛的远射，再陷一城。中国队在没有还手之力的情况下以0：2完败。

这场球中国队失常得简直就象换了一个队，紧张到了发懵，发呆，脑子一片空白，两腿提不起劲儿的地步。首战失利后，全队上下面临着极大的压力，要打入前四名，在接下来的三场小组赛中就决不容再有什么闪失，中国队被逼到了悬崖边缘。

次战东道主新加坡队，在以往的大赛上，中国队栽倒在东道主脚下的例子已是不胜枚举了。前两届奥运预选赛，中国队就是在关键场次分别败给了东道主新加坡与泰国，被淘汰出局。尤其是新加坡队，自80年以来已经在奥运预选赛与鱼尾狮杯半决赛中两次击败中国队，该队拥有曾在荷兰阿亚克斯踢球的前锋芬迪阿末，其作用类似披耶蓬，是锋线上的一把刀子。开赛后中国队仍然十分紧张，但随着比赛的延续，中国队实力毕竟高出一筹，渐渐把自己的水平发挥了出来。贾秀全中场向前出击，带了几步后突然起脚远射，新队门将竭力扑救，球还是从其肋下滚入网底，首开纪录。紧接着古广明右翼晃过对方下底传中，赵达裕右脚内侧凌空怒射，球紧贴着横梁下沿入网。优势扩大到2：0。下半场中国队仍有不少得分机会，吕洪祥的远射贴柱而出，李辉接长传后晃过门将面对空门竟一脚踢偏。而中国队的门将杨宁再度出现失误，对方发角球，杨宁出击接空中球脱手，球落下被对方顶向空门，所幸被守门柱的朱波一头解围。杨宁的表现令曾雪麟大为失望，其实他在安保杯赛上打了一半被换下，已经是个信号。对伊新两战又都出现致命的失误，促使曾雪麟下了决心换他。在第三战对印度队比赛中，开始启用路建人把关，并在锋线上试用新人杨朝晖。不过，印度队的攻击力不是很强，中国队防线未经太大考验。开赛仅30秒李华筠就险些破门，尔后中国队频频以贴身的逼抢，从中前场印度队脚下断球，压着对方打。林乐丰带球长驱直入，与李辉作传递后射出一低滚球，力道不大角度甚刁，印门将扑救不及入网。但中国队头脑不够冷静，上半场20多次射门，只进一球。下半场古广明前场候得长传，单骑叩关，挑球过顶，一道弧线飘飘然飞入大门。随后李辉杀入底线回拨，贾秀全射入远角，3：0拿下。

小组最后一战对阿联酋，此前双方都是负伊朗，胜新、印两队，中国队在净胜球上占优，形势是谁胜谁出线。中阿历史上从未交过手，是一场遭遇战。阿联酋实力比新印两队强得多，然而中国队一开场就以勇字当头，在气势上完全压倒了对方，三军一齐压上，直杀得阿联酋门前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杨朝晖接45度斜吊，涌身反向顶入，战不多时古广明射门，挡成角球，贾秀全近柱头球往后甩顶，球已经飞过门线，巡边员已举旗示意入球，激烈争夺中双方球员均未察觉，阿联酋后卫又把球顶了出来，混战中贾秀全倒地一脚扫进。乘胜追击，左树声突至禁区右侧，接直传地滚球，面对扑上来的门将，右脚外脚背一撩，斜线滚入。上半场结束前，阿联酋队拉开空档，制造出一次禁区内打门的良机，路建人以令人难以置信的反应，把近在咫尺的劲射扑出，此球极大鼓舞了中国队的斗志。下半场以稳守反击与敌周旋。古广明攻入右侧斜射，门将扑球脱手后中国队杨李赵三人蜂拥而上，前赴后继轮番补射，最终赵达裕趁门将倒地，后卫急于前扑之时一个假动作闪过对方拨入空门。又过了不久右路长传，古广明开足马力，杀到小禁区内窄角度拔脚劲射，门将接而复失，球无情地从他腋下滚进大门。而古仔用力太大，居然连球鞋也踢飞了。鞋飞球进，成了一大花絮。终场中国队5：0高奏凯歌。这场球，看得人如饮甘露，如沐春风，酣畅无比，痛快淋漓。

与此同时，伊朗队在击败中国队与阿联酋之后，过份懈怠，分别战平了新印两队，从而使中国队超越了伊朗队，获得小组第一。在A组，韩国队处于西亚队的围剿之中，首战沙特，1：0领先到最后一分钟被扳平，次战科威特，0：0言和，三战叙利亚，被对方35米开外一记低平的任意球射穿大门，尔后狂攻不下，终于败阵。前三场二平一负之后，已经肯定不能出线，被提前淘汰，而卡塔尔也趁机踩上它一脚，1：0再胜韩国一场。四战两平两负，仅入一球，这是韩国队参加亚洲杯以来成绩最差的一次。可谁又能想到，同是这批韩国球员，次年一举夺得世界杯入场券，亚运会金牌，并以此为契机，连续四次进军世界杯，开创韩国足球在亚洲十余年的霸业？

半决赛，中国队遇上了上届冠军科威特，豁出去拼了！气氛紧张得令人直出冷汗，上半场中国队以攻为主，突入对方禁区前沿就达三十多次，杨朝晖的一记头球高出横梁半寸飞出，吓了对方一大跳。下半场科威特队占据了一定优势，控球时间达到六成，最惊险的一次杀到中国队禁区内，创造出一次无人防守的射门机会，幸好朱波抢在对方尚未起脚之前从三米开外飞身滑铲，把球捅了出去，化险为夷。中国队防守队员紧紧咬住对方，在中场见球就铲，使对方难以打出流畅的进攻配合，“练倒地”在这时候用上了！进入加时，双方仍然僵持不下，中国队换上了快马李华筠，机会终于来了！加时赛下半场刚刚一分钟，赵达裕与对方在中场纠缠，争抢中一脚将球向前场捅出，科队中卫停球失误，李华筠抓住这千载难逢的一刻，抢到皮球风驰电掣一般直冲禁区，门将急忙出击，身后科队中卫穷追，就在这前后夹击的一刹那，小李顺势右脚内侧来了个推射！球儿滚过守门员腋下，滚，滚，滚，滚过了球门线，滚进了球网，网子动起来了，看台上数不清的手臂动起来了，电视机前亿万观众的心也动起来了！

Goooooooooooooal！！！

绿茵茵的球场上，一堆身着红色球衣的中国球员扑在了一起，欣喜若狂。

比赛还没有完，科威特队在剩下的时间内发起最猛烈的反扑。射门，挡回！头球，顶了出去！二过一传中，大脚开出！中国队以舍身堵枪眼的气概，顶住了对方一次次的攻势。

16分，17分，18分钟，裁判补时长达三分钟，还没有鸣金收兵之意，真是度秒如年！

就在这时，科队右边底线传中，飞来一个高球，一记又凶又刁的头槌，路建人站位得当，反应奇快，一伸手，没收！

终于，千辛万苦之中盼来了终场的哨音！中国队打进了亚洲杯决赛，这是历史性的时刻，它标志着中国队登上了高峰，在冲出亚洲的道路上达到了一个新的里程碑！

(十一)一年半的总结回顾

决赛的对手是沙特。比起三年前在世界杯预选赛上两次被中国队击败的时候，已非吴下阿蒙。沙特队打进了84奥运会，提前比中国队冲出了亚洲。他们拥有一对亚洲最佳的双箭头，马吉德与默海森，尤其是马吉德，是当时亚洲最佳中锋，多年来一直保持着很高的状态，是沙特队称雄亚洲的一张王牌。他还是世界足球史上代表国家队出战场次最多的选手之一。从78年到94年，长达16年的时间里，他总共代表沙特队打了140场国际比赛，在世界足坛排第三位。94年世界杯赛，马吉德以35岁的高龄，代表沙特出战，1：0一举击败比利时队，为亚洲队夺得了世界杯战史上为数不多的胜利，也为他的足球生涯划上了完满的句号。由于马吉德的出色表演，他被评为84年亚洲最佳球员，中国的古广明在这次评选中名列第二。

沙特队在这次亚洲杯赛上运气好得出奇。首战韩国，0：1落后到最后一分钟扳平，小组最后一战对科威特，最后一分钟进球1：0气走对手，半决赛对伊朗队0：1落后到最后一分钟，伊朗队居然自摆乌龙将球顶进自家大门，让沙特死里逃生后在互射点球中胜出！沙伊之战被安排在中科之战前一天举行，所以比起中国队来，他们多了一天的休息时间。而中国队在血战拼掉科威特之后，仅过48小时就要上阵打决赛。

果然，中国队由于对科威特一战消耗过大，体力尚未完全恢复，状态回落，队员们在场上兴奋不起来。上半场沙特队在禁区前沿面对中国队的一字排开的防线，7号沙伊突然转身一脚冷射，这个球力量并不大，路建人准备不足，扑救不及，先失一分。以后中国队还是有几次不错的射门机会的，可惜李华筠贾秀全赵达裕均空手而归。下半场沙特队改打防守反击，马吉德突然发威，在自家后场从古广明脚下断球后，从左侧边线带球突破，长驱直入连过中国队五名队员，杀到门前一个漂亮的虚晃，闪过扑上来的路建人轻拨入网。两球落后的中国队力不从心，接下来也没有什么机会了，终场以0：2失利，屈居亚洲杯亚军。这是84年中国队继尼赫鲁杯，长城杯赛后，连续第三次获得亚军。

虽然是亚军，却是中国队参加亚洲大赛有史以来的最好成绩。中国队的进步是有目共睹的，在这次大赛上6场比赛总共攻入11球，攻击力之强，进球数字之多，在所有参赛队伍中排名第一，并涌现出贾秀全，古广明，赵达裕等优秀攻击手。贾秀全作为后卫攻入三球，获最佳射手称号。曾家军组建一年半来，在保留了前一届国家队注重技术意识，以攻为主的风格以及边路进攻等特长的基础上，又加入了凶悍的成份，强调对抗，中场紧逼与反紧逼。这是总结了上届国家队输给新西兰之后的经验教训所提出的，在经过针对性训练之后，中国队的对抗能力有了很大提高，碰到力量型队伍非但已经不怕，而且还可以硬碰硬，在对抗中打出自己的风格与水平，这在对加拿大与澳大利亚这些与新西兰队风格相仿球队的胜仗中，表现得尤为突出。在对西亚技术型球队的较量中，既能以勇猛的铲抢瓦解对方的进攻，又能保持自己快速灵活的特点，“勇快灵”风格已经初步成型。

战术上中国队在启用赵达裕之后全队的整体进攻上了一个台阶，赵达裕在容志行退役之后渐渐成为新的核心人物。亚洲杯赛上除贾秀全攻入三球之外，古广明赵达裕各进两球，李华筠杨朝晖左树声林乐丰也有斩获，7人攻入11球，既有主攻手，也有副攻手，攻击点较多，得分手段也较丰富，既有阵地攻坚战中的冲顶、远射、沉底传中与中路渗透，又有快速反击中的单刀、挑射、补射等等，这是一支充满生气、正逐步走向成熟的队伍。

如果说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的话，那么最大的不足就是球队的状态调整问题，包括竞技状态，精神状态，尤其是心理状态。曾家军的实力在亚洲是一流的，对于任何对手都敢于主动出击，在场面上不落下风，但是如何保证把自己的水平稳定持续地发挥出来，曾雪麟并没有解决这个问题，每踢了一场好球后则下一场状态必定回落，这是因为队员在胜利之余过于兴奋，疏于调整，教练组未能及时在心理上给球员“降温”，让队员们以平常的心态出战下一场，中国队失利的几场球就输在这里，长城杯与亚洲杯的两场决赛，中国队的临场状态与前一场半决赛相比，均迅速下降，直接导致失利。在历届国家队里，曾家军的起伏是相当大的，打顺了打疯了可以大胜实力接近的对手，如对加拿大与阿联酋的胜仗，但要是心理上出了问题，就会出现完败的情形，输给伊朗就是很好的例子，后来的五一九也正是输在了心理上。队员的情绪波动较大，控制不住自己，对加拿大可以在绝对优势下被罚下两名主力，在五一九中这种失控情形再度发生，终于酿成悲剧。

此外，中国队的攻击力虽然很强，每场均能创造不少得分良机，但临门一脚一直是个薄弱环节，把握机会的能力差，造成只开花不结果的局面，后来的五一九也多少与此有关。战术上，两翼齐飞一直没有真正实现过，实战中只是古广明的这一翼才飞得起来，锋线上国家队缺乏一名有威力的左脚将，结果在五一九中，被迫将中场猛将左树声拉上去踢左前锋。

在有实力的情况下如何保持状态，正常发挥水平，一直没有引起曾家军以后的国家队的重视。高丰文所率的高家军，在89年世界杯预选赛狮城决战中，正是在首战一举击败沙特后，队员沉湎于兴奋之中，直到下一场对阿联酋之前仍未能及时调整过来，以平常心进入临战状态，结果“黑色三分钟”翻了船，痛失冲出亚洲的良机，在曾家军摔过跤的地方，又结结实实摔了更大的一跤！

(十二)香江之行

亚洲杯结束后，中国队即着手准备世界杯预选赛。当时亚洲有2个出线名额由东西亚分享，各出一支出线队。在东亚区，朝鲜队经过两年的停赛之后，已经失去了战斗力，小组中被日本队淘汰，这样在东亚唯一实力能与中国队抗衡的，就只有韩国队，而韩队刚经历亚洲杯惨败的沉重打击，能否恢复还是未知数。曾家军在83年奥运预选赛上是与韩国队较量过的， 而85年的曾家军，士气实力状态均远胜83年之时，足以与韩一战，冲出亚洲进军世界杯大有希望！

在昆明海埂集训期间，中国队与来访的匈牙利维多顿队踢了一场友谊赛，维多顿队在84至85年度的欧洲联盟杯赛上战胜了包括曼联队在内的众多欧洲俱乐部劲旅，打入了决赛，只是最后不敌皇家马德里而获亚军，具有相当的实力与水平。中国队由赵达裕和杨朝晖在开赛15分钟之内连进两球，2：0获胜，让维多顿队大吃一惊。不幸的是，几天后在昆明拓东体育场举行的维多顿队与云南队的比赛中，发生了建国以来最重大的球场惨剧。当球赛结束时，由于观众争先恐后离场，在拥挤的出入口台阶上有人被踩倒，造成八人当场死亡，一百七十多人受伤。至此，自84年长城杯、亚洲杯预选赛以来，国内举办的球赛已经接二连三出现球迷引发的严重事件。然而，这一切并未给当局者敲起警钟，在主办者的观念里足球赛还只是孤立的体育活动，而不是一项复杂的社会事件，五一九大规模骚乱就这样悄悄地写下了伏笔。

在小组赛上，中国队与香港，澳门，文莱三队分在一起。很明显，其中只有香港队有一定的竞争力。经过了亚洲杯之后，国人对中国队进军世界杯的期望升温，不断有来自不同上头的“领导”对曾家军表示了“关怀”，其实这些“关怀”说来说去不外乎是些“希望打出风格，打出水平，不要背包袱”之类的空话套话废话，而有些位高权重的领导在刚说完“不要背包袱”之后，又扔下一句“务求首战告捷”！这些帮倒忙的官老爷们不但极大干扰了国家队的正常训练，客观上也给本来心理素质就不太好的中国队员进一步加重了压力。

“务求首战告捷”，首战，战的就是香港！港队为了打好世界杯预选赛，特意招回了早已退出香港队多时的老将胡国雄与刘荣业，增强了实力。香港队主帅郭家明长期带队，对亚洲足坛非常了解，具有丰富的经验，港队与中国队以往多次交手，彼此熟口熟面。自80年起，香港队与中国队交锋五次，80年世界杯预选编组赛，中国队1：0胜，但那场球是对出线无关紧要的编组而已，接下来半决赛，中国队与对方120分钟0：0战平，互射点球才过关；83年奥运预选赛，中国队4：0，3：1两胜，但那是对一支业余队，并非由香港职业球员组成的正式代表队；84年亚洲杯预选赛，中国队2：0胜，但胜得相当艰苦，如果不是香港队一时疏忽，出现低级错误被赵达裕断得门将手抛球射入，从而打破平衡，最终结果还很难说。由此可见，香港队并不容易对付，中国队在一场球里面并没有绝对的优势与把握击败对方。

但在当时，改革开放还刚刚进行不久，国人对外面的世界是相当陌生的，对香港的了解也仅限于几首流行歌曲，再加上85年初，广东队以两战两胜的成绩击败香港，连续第三年夺得省港杯，故此中国足坛从上到下洋溢着一种乐观轻敌的气氛，觉得连地方队都能获胜，香港队不堪一击！

2月17日，中国队作客香江，虽频频发起攻击，但在香港队牛皮糖式的死缠烂打之下显得无计可施，港队门将廖俊辉表现出色，多次扑出险球，最惊险的一次中国队开出角球后左树声门前一脚凌空抽射，势在必入，廖飞身而起，在球快过门线之时一巴掌拍出。久攻不下的中国队有些急躁，个别队员开始与对方有小摩擦，但港队也不敢奢望一仗之内挑下中国队，在并不情愿的情况下中国队以0：0与对方言和。

几天之后，中国队在客场相继以4：0，8：0大胜两支弱旅澳门、文莱，按照预定目标，尽可能地多拿净胜球。

3月1日，中国队再战文莱，曾雪麟调上了已经沦为替补多时的柳海光，希望作为高中锋，对付矮小的文莱队他的头球能发挥作用。开场仅10分钟，中国队即由赵达裕和柳海光各下一城，2：0领先，观众都以为这么踢下去，中国队少说也该再灌个半打。不料接下去中国队就完全走了样，急于想多得分多拿净胜球，不断起高球给柳海光，个人盘带也多了，整体配合不见了。

柳海光在比他矮一个头的文莱后卫重点盯防下无所作为，而茫无目的不断起高球，也把个头比赵达裕高不了多少的文莱队守门员给练出信心来。从开场10分钟到70分钟，比分一动不动，中国队靠赵达裕在禁区内顺势摔倒，获得点球，才勉强把比分拉大到了4：0。比赛结束后，出现了令人哭笑不得的一幕，0：4败阵的文莱队兴高采烈，互相庆贺，而中国队队员们个个低垂着头反倒象败军之将。严格地说来中国队的确是吃了一场败仗。香港媒体讽刺地说，没看球的觉得比分错了，中国队比应得的少进了两个球，看过球的也觉得比分错了，中国队比应得的多进了两个球。

香江之行引起了舆论的严厉指责，尤其是首战未能拿下香港，以及“小胜”文莱，使人们对中国队大为不满。曾雪麟原以为，以国际通行的客场保平争胜的原则，中国队虽然不尽人意，但成绩也还可以交待，说得过去了，不料迎接他的，是铺天盖地而来的批评。

五一九的火种，就这样星星点点地播下了！ （下半部分）

【原作者：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