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我的狗鄰居Monty

文/空因

今天在公寓的樓梯口碰見了鄰居和Roxy。Roxy是一條活潑的狗，跟她的狗夥伴Monty總是形影不離。我們認識這兩條狗已經一年半了。Roxy是黑色，個子小小的，雖然已經快10歲了，可是很活潑，精神很旺盛，神情則有些傲慢。Monty 是黃色的，個子比較高大，性格跟Roxy的正好相反，它有些矜持，有些羞澀。Roxy一看見我們，有時會跳起來舔我們，有時也可能理都不理。可是，Monty卻顯得很安靜，很乖，它總是蹲在我們的腳邊，溫順地任由我們撫摸着。Roxy卻有些不耐煩，吱吱地不停地叫着，催着它快點上路。Monty也很謙卑，很君子，如果我們跟它們同乘電梯，它會讓我們先進。同出一張門時，它也會讓我們先出。

我們去森林散步的時候，也常常碰到Roxy和Monty的主人們帶着它們倆散步。每次看見它們，我們都好高興，總是快樂地呼喚着它們。說來好笑，我們跟它們的主人們見了面，很少跟他們寒暄，問的大多是，“Monty還好嗎？Roxy 還乖吧？”有次社區裡面有個人跟我們打招呼，他問我我們住在哪棟樓，我們告訴他是哪棟，他於是高興地說，“啊，我知道了，你們住在Monty和Roxy的樓房裡！”看樣子，Monty和Roxy在方圓這一帶還有些名氣呢。

我們也看得出來，Monty和Roxy的主人，是特別寵愛它們的。每次我們提及它們，他們的眼裡充滿了自豪，好像那就是他們自己的孩子一樣。他們不但每天帶它們去森林裡散好幾次步，狗累了，還會抱着它們走。他們不在家時，也會請善於帶狗的鄰居來照看它們。有一次，我看見他們的門前放着兩條漂亮的像蝴蝶結一樣的光滑的仿製的骨頭。我猜，那一定是誰給這兩條狗留下的美食。也許是它們的生日？

我最喜歡看Monty和Roxy跳起來去接餅乾吃。那個動作，真的可愛極了。雖然兩條狗性格很不一樣，它們卻很合得來很有默契的樣子。最近幾個月，Monty生病了，聽說它的身體裡長了個什麼瘤……它更乖更加安靜了。好多次，我們都看見它靜靜地躺在主人的腳邊，似乎沒有力氣再邁開一步。Roxy閒不住的時候，就跟了另外一個主人去散步了。我每次看見Monty，都要憐憫地摸摸它。再後來，它的後腳根本無法行動了，它的主人只好將它的兩條後腿固定在一個小小的輪椅上，讓它一步一挪地用前爪拖着那輪椅去散步，這樣它才還可以勉強行動。不過，它的神情有些可憐兮兮的，讓人看了心疼。Roxy的臉上則帶了困惑，納悶地看着她的夥伴，仿佛一個健康無比的人在不解地看着一個佝僂的老人。

今天在電梯口見到Roxy時，覺得她第一次顯得情緒低落，甚至有些悲戚。我一問鄰居，她黯然傷神地說，“Monty去世了。”我一聽，眼淚就忍不住流了出來。我不想讓鄰居看到我的悲傷，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才好，就裝作蹲下去撫摸着Roxy。我相信我的悲痛之情一定通過我的手指傳到了Roxy的身上。她平常不大喜歡我摸她的，今天卻乖乖地蹲在那裡，像個溫順的孩子，一動不動地呆着，神情哀婉地看着我。電梯來了，她也不肯走。啊，我的心都要碎了……我猜Roxy一定是因為她的夥伴去世了而感到特別的孤獨和悲傷吧？也許她還沒有完全了解死亡是怎麼回事？或者，因為我們倆曾見證了她和Monty的情誼，所以她對我們感到了特別的親近和依戀？我對狗了解不多，我只是覺得，它們絕對比人所了解的更聰明。

其實我以前是很怕狗的，這當然跟我小時候的經驗有關。那時候，父親的工作單位在郊區，周圍有好多野狗，它們都很兇，我特別害怕它們 。這種害怕一直維持到我到加拿大後。有一次，我在魁北克旅行，正跟一個忘年交的老教授在那美麗的小巷子裡走着。突然間，遠遠地，對面來了一隻巨大的黃狗，它也沒有被繩子牽着。路很窄，不跟它打照面是不可能的。我因為害怕，乾脆停下了腳步，不知是進是退。我的那位如父親一樣的朋友回過頭來不解地看着我。我告訴他我害怕那條正走過來的狗。這個有着騎士風度的法國老人，竟然在我還沒有完全反應過來時，朝那個牽狗的人走了過去，用非常嚴肅的不由分說的語氣說，“對不起，這位小姐害怕狗，請你立即將它套上繩子。”那人一語不發地照着他說的去做了，還退到路的一旁，讓我們先走過去。我心裡窘得不行。可是，事已至此，阻擋他們也太晚了。唉，誰叫我這麼怕狗呢？

可是，自從某一天，我對狗的惡劣印象完全改變了。那是有一天，我正坐在草地的長椅子上看書、曬太陽，忽然間，一隻巨大的黑狗朝我沖了過來。我慌亂地看着它，手足無措；而它卻滿臉笑容地撲到我的身上，舔個不停。它毫不掩飾的親熱讓我忍不住放鬆了下來。漸漸地，我也不大忌諱它的濕濕的舔我的舌頭了。它的主人則遠遠地跑過來道歉，“啊，不好意思，我的狗太無理了。”我笑着說，“沒有關係，它是一條很乖的狗。”那狗的主人想拉它走開，可它就是不肯走了，趴在地上甜蜜地含着笑意地看着我。非但如此，它還在草地上翻滾起來，做着各種有趣的表演。真的是要多可愛就有多可愛。就在那一刻，我愛上了那條狗。那狗的主人困惑地說，“太奇怪了，Parker 今天愛上你了。它平常可不是這樣多情的啊。”

那狗後來終於走了，可是，我這個多情的人，也常常忍不住想念Parker，每次看見一隻大黑狗路過，我都忍不住要細看它是否是Parker。又有一天，我一個人在森林邊上走着，突然間，遠遠地看見對面來了一隻狗。它一看見我，就歡叫着飛奔了過來。我一看，啊，那不是Parker是誰呢？我已經至少好幾個月沒有見它了，它居然還記得我嗎？它真的記得我，跑到我的腳邊，一動不動地任由我撫摸了好久。它的主人站起來催它走時，它竟然不跟他走了，而跟着我，往相反的方向走。他的主人笑了，將粗重的狗繩子遞給我，要我帶着它走一會兒。我握着那繩子（平生第一次哦）充滿了驕傲與感動。從那以後，我怕狗的心理就不治而愈了。

今天，Monty去世了，我得到這個消息時，心裡久久未能平靜，晚飯也沒有吃。我悲傷，因為突然失去了一個美麗的好鄰居。我也悲傷，因為我以詩人的敏感，感到了Roxy的悲傷和困惑，而我無法安慰她、幫助她。現在我在寫着這篇悼文時，眼淚還忍不住流下來。我的先生說，Monty走了也是好事，它再也不必受病痛的折磨了。我也知道，人生無常，可是，我就是這樣一個提得起放不下的人。更何況是像Monty這樣一條通人性的狗呢？無論如何，我感到有些難以釋懷。我知道，以後再看見Roxy，我都會想起那坐在電梯門邊等着我們先進去的Monty紳士。我也許再也不會提起Monty的名字了，免得它的主人為它傷心，可是，我心裡會永遠懷念它。它那純真善良的樣子，它那大大的含着智慧和溫柔的眼睛，叫我如何能夠忘懷呢？

又有差不多一年沒有見到Parker了，我在想：它是否一切無恙呢？它是否快樂？我但願天下所有的狗兒們都快樂而健康！我猜，當我們老了，縱然我有時間和心情，我大概也不會去養一隻狗，因為，我實在不想面對失去它的那一天……

    寫一首小詩紀念我的狗鄰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