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個中醫診所回來的路上,她的過敏性鼻炎發作的反倒更加的厲害了。兩隻眼睛如鑽入了幾縷火苗般的燃燒,咳嗽和噴嚏隨之也接踵而來。她連忙從包里取出了早已準備好的綠茶飲料,急匆匆地吞噬了近半瓶,心躁和咳嗽才略微平緩了下來。外面無處躲藏的強烈驕陽照在她那贏弱又浮躁的身上,也把她的心事一樣點點地拎了出來。
起初聽到鄭大夫告訴她關於李峰剛剛降生的龍鳳胞不幸的消息後,那種本能的幸災樂禍只出現了半刻,便被一種遺憾所取代。遺憾什麼?她不禁反問起自己來,細細想來也許是因為十餘年的婚姻,自己終不能替李峰家傳宗接代,現在終是惡緣而未結善果,是報應?還是命中注定的餘殃?特別是那孩子所得的遭遇:腦癱,讓她不寒而慄,這個病她是知道的。
Cindy記得小時候大院裡就有一個從生下來就腦癱的小男孩兒,這個男孩活到七歲就只會啊……啊的大聲喊叫,行動上更是連最起碼的坐下來都根本達不到。都是這個家庭輪流抱着上上下下,餵食解溲。全家人為了這個孩子幾乎到了山窮水盡之時,已近揭不開鍋的地步了。接下來出生的弟弟就從沒有穿過什麼新衣服,衣服都是親戚鄰居處討來的,從小也沒喝過幾天像樣的奶粉,是喝着米湯長大的。最後是一場重感冒收了那個可憐的男孩子的命,全家人才終於緩過一口氣來,不知該是喜,還是該悲。人財兩空,一片悲涼,又是一片僥倖。沒把全家人都拖進末日。
現在這個場景又鬼使神差的落到了李峰的身上,雖說真好像應了那句箴言:討了別人的幸福,必受天道的回應。他及他那個姘婦不值得自己的善心發作,但那個孩子畢竟是一個無辜的生命啊,即使在醫療發達的西方德國,也不會希冀有什麼特效藥產生並治癒,在他有限的生命中不知要承受多少痛苦和磨難。那個弱小可憐的驅體裡又將會是怎樣的掙扎呢?她越是想到這裡,心情竟從剛開始的幸災樂禍變成了最後的低落難耐。
烈日的驕陽把一個急匆匆騎單車男人飛速地送入她的眼帘,寬敞的馬路他不走,偏偏擠在自己的身邊騎行。並且越騎越貼。臨到她的跟前的時候,他的單車好像特意放慢了速度。Cindy隱隱約地感覺到,當他掠過自己的身體時,自己右手邊好像有被撞過的感覺。這才猛然想起自己右手邊的包包來,連忙攬過來,但為時已晚包包的拉鏈已經被打開,再一細看兩個錢包只孤憐憐的剩下了一個。等她喘過一口氣來再細細查看,這才略感有些小小的慶幸。
最近幾年來歐洲的偷盜行為屢見不鮮,那些操着各種語言的移民總是猝不及防地出現在你的身邊。他們或單獨作案,或結夥作案。在外面只要是略不留神,就會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所以自我保護意識極強的她,便開始把自己包包里的財物分裝在兩個錢包里了,一個是保存現金鈔票的,另一個是保存各種各樣的銀行卡及各種證件。幸好只是那個保存鈔票的錢包不見了,自己也只是丟失了一些錢財而已,如果是那個保存銀行卡及證件的錢包丟失了,那才是大麻煩呢,各種卡和證件的掛失補辦手續,需要很長時間,等待的時間裡總是會出現各種不便和麻煩。她不禁心有餘悸地摸了摸自己的心臟。是不是自己剛剛的幸災樂禍產生了什麼後果?真應了那句話:存薄心,種種皆薄,更降於禍災及身,看看馬上就產生了報應。她按着自己的惴惴不安,回家這一路再也不敢多想一步了。
回到家中,環視四周,感覺好像家裡有人來過並動過。早上走時的窗戶關的很嚴實,現在那個窗戶的把手卻偏有傾斜,再一擰鼻細聞,好像空氣里有股淡淡的煙味。李峰離家已經很久了,自己因為懷孕,也忌煙很久了,這煙味又是從何而來昵?
家裡的鑰匙只有兩把,除了李峰就是自己了。這不禁讓她把剛剛放下的思緒又重新拿起。這個家無疑是李峰剛來過,他不知是怎麼掐好的鐘點,避開了與自己見面的時間。他來得悄無聲息,走得也悄無聲息,究竟又為何而來呢?
她便又徑直走到了自己的睡房,猛然發現床邊的床頭柜上多了一件東西。走近一看原來是一張寫滿字跡的便條。這更無疑是李峰的作派了。長久以來如果不是緊急的事情,他總是願意用手寫便條的方式來代替手機的短信。一來可以顯示他的書法,因為他的字很勁道和雋秀,二來他覺得這樣更適於把自己心事敞開表達。
她拿起那紙張來,只見那張白白的A4紙上赫然寫滿了字跡。那書寫的格調也似乎生變,分居以前他總是直來直去毫無顧忌的表達,落筆的文字也是從不加思慮的軟話硬說。現在滿紙卻溢滿了示弱和無助的氣息:
“Cindy 你好,先讓我問候你一下,也許這個字眼對於你我而言巳是陌生,希望這遲到的問候,你不會介意並收下。想必我目前的處境你已知曉,我在這裡向你證明一下,你在外面所聽到的,都是真的,常言道好事不出門 壞事傳千里,我深知一個事事都搞砸的人,也應欣然接受這所有的惡果。是的,我剛出生的孩子遭遇了生命意外的不幸,從出生到現在,他幾乎就沒有享受過生命的任何快樂。並始終都在生存的邊緣上徘徊。而且對他更可怕的是不知道這種不幸能夠持續多久?以前常伴在耳邊的話,真是生驗了,禍福無門,惟人自召。還能比這話讓我現在體驗得更加真實和透徹的嗎?
只是當你不夠強大的時候,你想要一個小小的機會,現在都沒有了。依我現在的囧境,我自知機會對我來說已更是一個天方夜譚。但我現在不是為我,而是為那個剛剛來世的無辜生命,我願屈膝跪下!求求你能不能在離婚的財產分割上高抬貴手?並且能不能儘快落實解決?因為我現在急需用錢,雖然在這裡的大部分是免費的,但是許多特殊的治療和康復是不免費的,李透馨依現在的狀況,看來她的工作是不保了,我的工資再多也添不滿眼下和未來這個巨大的窟窿。
允許我再次跪求,把那句耳熟能詳的常言也在這裡借用一下。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現在就是我孩子能夠看得見的觀音。也是我們每天都要舉手揖天的上帝。請你收下我的愧疚和歉意,並衷心地希望能夠得到你的諒解和幫助。
泣愧之人,李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