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命運多舛 張如惠情定開封（7）開封南關小學

    張如惠和孫玉英完成了在美國的使命，順利回到北京。她們隨即就辭掉慕貞女校的工作，前往開封。在省參議院找到韓冠瀛的父親，議員韓德純。

    韓議員看了兒子寫的信，明白這兩位年輕女教師的心願，很是感動，當即表示願意提供幫助。

    一開始，張如惠她們都表示要到最艱苦的農村去做教師，韓議員勸說道：“不說美國了，就是和北京比，河南農村的生活狀況之艱苦，也是你們難以想象的。你們的心志是很好，但不要太急，先在開封安頓下來，有什麼困難還可以來找我。至於到鄉村去，以後慢慢再考慮。”

    他說得有道理，兩個剛出校門不久的姑娘，就按韓議員的意思，都在開封住下了。

    她們很快就分別在兩個不同的小學校找到了教師的工作。因為韓議員還是內地會教會的長老，她們也就跟着到這間教會去崇拜和服事，他們的教會設在開封紙坊街。

    聘用張如惠的學校是內地會的南關高級小學。

    她去學校報到，在大門口問校長在哪裡，有人指着一間房子讓她去那裡找。她來到門外問：“請問校長在嗎？”

    “在，在！請進來吧！”

    她進了門，見一個年輕人從課桌前站起身走過來，好像他的腿有毛病，走路有點瘸。她馬上說：“我叫張如惠，是韓議員讓我來的。”

    “知道知道，來，過來坐。我這就燒點水給你沏茶。”

    “校長別客氣，我不喝茶。”

    “不喝茶，開水還是要喝的。你先坐！”

    張如惠在凳子上坐下，不一會校長端過來一個茶缸，放在她身邊的桌子上，說：“剛燒好，小心燙。張教員，歡迎你到我們學校來工作。聽說你以前在北京教書，到我們這兒來怕是要受委屈了。”

    “不會的，在哪裡教書都一樣。一點都不委屈。”

    “那就太好了。我們這裡很缺教員，尤其是能教音樂和繪畫的教員。你來以後，就由你來教四、五、六年級的音樂和畫畫課。我們學校不大，加上你，一共也只有五個教師。等他們下了課就介紹你和大家認識，以後我們就要在一起共事了。”

    “好，謝謝校長！”

    “別太客氣。我沒上過師範，以後還要向你這個正規的教員多學習。還有，也別叫我校長，叫我名字就行。”

    “那敢問校長···？”

    “哦！我叫韓冠如，衣冠的冠，如就是你名字裡的如字，一樣。”

    “韓冠如？嗯？怎麼這麼巧？他該不會是···。”張如惠想到此，就忙問：“韓校長和韓議員···？”

    韓冠如笑道：“對，那是家父。”

    “那韓冠瀛是你的哥哥還是弟弟？”

    “冠瀛是我的弟弟。聽我父親說，你在美國見過他？”

    “對，就是聽他講起這裡的情況，我們才決定要到河南來的。我認為這是神對我的呼召。”

    “你能這樣事奉神，真的不容易。你初來河南，要是有什麼不習慣的，就跟我說。要是不能跟我說的，還可以到教會找人幫忙。”

    “你也去紙坊街的教會嗎？”

    “對。”

    “我好像沒有在教會見過韓校長。”

    “最近幾個星期太忙，就沒有去教會。上一個教師辭職以後，我要代她教課、批改作業什麼的。你一來就救了我啦，下個主日我們就能在教會見。”

    “哦！難怪。我還以為在教會見到韓校長卻不認識呢。”

    “要真是那樣也不奇怪，我們教會人很多，像我這樣的人，你遇到了也不會注意的。”

    張如惠心裡暗暗在說：“才不是呢，像你這樣英俊的小伙子，誰看到都會記住的。”

    後來在學校工作久了，通過學校其他的同事，她了解到，韓議員是伊川縣裡的大財主，他早年去日本留學時加入了同盟會，因為回國較晚，只在家鄉當過幾任縣長，後來才到開封任省議員。

    韓校長在開封中學畢業後，考上了上海的復旦大學。到上海不久，他就加入了共產黨，很快就被抓了，關在監獄裡。上海警備司令部給他用了大刑，逼他說出同黨，可他寧死不屈，就是不交代。後來，家裡人終於花錢把他贖出監牢的時候，他幾乎就快被打死了。在開封的醫院裡躺了快一年，他才能下地行走，直到現在他的腿傷還沒有完全好。

    張如惠知道了這些，馬上對自己的校長生出敬佩之情。她買來毛線，編織了一雙毛線襪送給韓校長，讓他在冬季能更好地禦寒，幫助腿傷的恢復。  

    冬去春來，張如惠和韓冠如越來越熟悉，只要有機會在一起交流，他們總能找到共同感興趣的話題，關係也就越發親近。韓冠如的腿傷完全康復，他說那雙毛線襪起到了決定作用。

    端午節那天，韓冠如找到張如惠說：“過端午了，你一個外鄉人，在這裡沒親沒故的，今晚就到我家來吃飯吧？我父親常常問起你吶。”

    正好想着應該去謝謝韓議員的幫助，她就答應下來，下午放了學，就和韓冠如一起回了家。

    韓議員的家在大黃家胡同，距離吉鴻昌將軍的府邸不遠。房子挺大，卻只有三個人住，韓議員夫婦加韓冠如，一個傭人也沒有雇。韓冠如的母親做了一鍋白面饅頭，炒幾個菜，算是過節加待客了。張如惠第一次到校長家做客，還是很拘謹，吃飽以後，稍微和老兩口聊了一會兒，就告辭了。韓夫人見她要走，想挽留她再坐一會兒，她推說還要改作業，需早點回去，韓夫人便讓兒子送她。

    他們一路聊天，不覺就到了她的住處。張如惠說：“今天很高興，謝謝你們一家人！我到了，你請回吧！”

    “你先進去，我再走。”

    “你先走，我再進去。”

    “我想看着你進去才放心。”

    “我想看着你轉身走才能安心。”

    “為什麼你不進去？”

    “為什麼你不走？”

    “走了就看不見你了。”

    “···。明天到學校不就又見到了嗎？” 她的聲音明顯低下去。

    “可是···。”

    “本來可以到屋裡再坐會兒的，可是孫玉英今天晚上不在家。”她的聲音還是很低。

    “哦！那就算啦，等下次方便的時候吧。”他聲音又高得奇怪，說完他轉身要走。

    “等等，···，還是，···，進來吧！”她小聲說出這句話，就打開門進了屋。韓冠如在門口只遲疑片刻，馬上就笑着也跨進門。

    他們在第二年的秋天結婚，夏季來臨的時候，他們的第一個孩子出生了，是女兒。韓冠如讓父親給孩子起個名字。韓德純想了一下說，就叫可訓吧，將來可以被訓練成合神心意的人。

    張如惠不怎麼滿意這個名字，跟丈夫說我們生的是女兒，叫可訓聽起來像是一個男孩子。

    韓冠如說：“這你就不懂了，在我們老韓家，我是冠字輩，下一代就是可字輩。按理說只有男孩子才按輩份排行，父親給我們的女兒取名可訓，那是重視她，把她當男孩子看待，這在我們家裡還是頭一次啊。你要是不喜歡叫她可訓，等將來上了學，再取新名字就是了。現在先這樣吧，別掃了老人家的興致。”

    她是那樣地深愛着丈夫，韓冠如既然這樣說，她聽話就是。兩年後，她又懷孕了，肚子還沒看出來，爺爺就給胎兒起好了名字，大孩子改叫大訓，小的生出來不管男女，叫小訓得了，就這麼簡單。

    張如惠一聽就皺眉頭，好在房間裡沒別人。韓冠如見狀，笑呵呵地從背後摟着她說：“好啦，好啦，我知道你想什麼，看在我的面子上，暫時就這樣，好嗎？”

    張如惠笑着轉過身，開玩笑說：“咱爹不是有大學問嗎？你看他的那些線裝書，多少啊？樓上都快堆不下了，怎麼就不能給我的孩子想一個好聽的名字呢？隨便什麼花呀草的，也比大訓小訓好聽。”

    韓冠如收住笑，一本正緊地說：“其實我認為，爹取的名字蠻大氣的，比花花草草強多了。我們的女兒說不定不是一般人，叫韓大訓多神氣啊，聽起來像是一位女將軍。”

    “那小訓呢？小訓怎麼辦，怎麼聽也不神氣，你怎麼說？你就知道護着你爹。我們再有第三個、第四個孩子的話，還能叫什麼訓？啊？”

    韓冠如語塞，只好耍賴皮說：“你屬狗，我屬雞。俗話說雞不和狗斗，我不跟你鬥嘴，行了吧？”

    這話說得張如惠又笑出來，沒好氣地上前推了丈夫一把。韓冠如馬上說：“哎呀！小心一點。你正懷着身孕，要是有個閃失，我可吃罪不起。”他上前扶着妻子坐在床沿，接着說：“如惠，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父親議員的職位即將屆滿，他不打算繼續在參議院留任，他說年紀大了，打算告老還鄉。”

    “那麼說，他想回伊川老家？”

    “對，我也是剛剛知道這事。爹問我們是想留在開封，還是跟他一起回鄉。我就說過來跟你商量一下，你看怎樣好？”

    張如惠想都不用想，張口就說：“隨你的心意，你去哪，我就去哪。還記得路得怎麼說的嗎？‘你往哪裡去，我也往哪裡去；你在哪裡住宿，我也在哪裡住宿；你的國就是我的國，’下面一句該你說。”

    平時，他們常常這樣來背誦聖經，《路得記》裡路得說的這一段話是大家非常熟悉的經文，沒想到，他居然沒對答上來。只見他站在那裡發愣，好像有什麼心事。

    “‘你的神就是我的神。’呀，你忘了嗎？”

    “我···。不是，你···。”

    “怎麼啦？有什麼話要說嗎？有話就直說啊，幹嘛還吞吞吐吐的？像是做了什麼虧心事似的。”

    “沒有，沒有，我也沒有什麼話要說，我只是···。”

    “行啦，瞧你，諒你也不敢。你還是好好想想，我們應該是留還是走，我都聽你的。”

    “哎！”

    這天以後，他們照常在學校上下班，張如惠的肚子也一天天大起來，韓冠如沒再提起去留之事，張如惠覺得奇怪，問了他幾次，他總說再想想。以前從沒覺得他是個猶豫不決的人，這是為什麼？再一轉念，去也好，留也好，反正都跟他走。既然無所謂，她也沒再追問。直到韓德純夫婦把行李都收拾好了，行將動身以前，韓冠如還是下不了決心。

    就在這節骨眼上，“七七事變”爆發，中日軍隊在河南的鄰省河北全面開戰，北平和天津陷落敵手，戰爭的陰雲離河南的天空已是近在咫尺。

    有一天，張如惠偶然間聽到公公和丈夫的對話，丈夫好像是說：“太傷腦筋了，回去確實是比較安全，可是這家裡的日子又該怎麼過呢？”

    公公的聲音：“那怎麼辦？日本人打河南必先打開封，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呼？你們不能當兒戲。再說了，醜媳婦早晚要見公婆，你總不能一輩子都不回邢嶺吧？走吧，該怎麼樣就怎麼樣···。”

    這話傳到耳朵里，她沒明白是什麼意思，但別人講話，本不該在背後聽，於是她匆匆走開，沒在心裡多想。

    過了兩天，韓冠如對妻子說：“我前前後後都想過了，可能回老家是上策。打起仗來，鄉下還是安全一點。你說呢？”

    “好啊，走就是了，有這麼難決定嗎？我這就收拾東西，和爹媽一起走。爹媽什麼時候動身？”

    “五天以後。可是如惠，我想說的是，鄉下和你想的不一樣，你到了老家，不管遇到什麼事，都能耐着性子住下去嗎？”

    “你也太小看我了，你當我是大家小姐出身啊？我可是在孤兒院長大的，什麼苦是我不能受的？你能住下去，我就能。”

    “那好，你這樣說，我就放心一些了。還記得那天你讓我背《路得記》的經文嗎？我當時不是不會背，我是在想前一句是什麼。前一句是‘請不要逼我回去，不跟從你。’”

    “不錯，路得是那樣說的。不說了，我去收拾。”

    “可是，···。”

    “別可是啦，你趕快想想學校的事情怎麼辦吧。我們一走，學校里要有人頂上才行，要不怎麼能放心走呢？”

    “你說得對，我馬上就到教育局去談這件事。”

    “你等一下，我想問問，我們回去都帶些什麼？我好收拾。”

    “把大訓帶上就行。穿的衣服可以帶上，其它的東西，能扔就扔了吧。家裡什麼都有，一樣也不缺。”

    他們是農曆新年的前幾天離開的開封。幾個月後，日本軍隊就占領了開封，開封城被日軍炸得滿目瘡痍，沒能逃走的居民更是慘遭侵略者的蹂躪，枉死的中國人不計其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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