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財經》記者 俞燕

“太慘了。”一位國家開發銀行（下稱“國開行”）區域負責人對《財經》記者如是回應。

這三個字印證的是國家開發銀行原黨委書記、董事長胡懷邦的夫人薛迎娟跳樓身亡之事。

5月8日晚，“易趣財經”首發一則胡懷邦的夫人跳樓自殺的消息，隨後微博用戶“歡爺看世界”以藏頭詩的方式，配圖稱胡夫人“跳樓康樂七”。5月9日一早，該消息在網絡上逐漸傳播開來。

《財經》記者從多個信源證實了該消息。據多位知情人士透露， 2019年7月胡懷邦被帶走調查的同時，妻子薛迎娟、兒子胡嘯東亦同時被帶走調查。2019年11月和2020年1月，胡嘯東和薛迎娟已先後返回家中。

對於薛迎娟自殺，亦有知情人士表示感到“詭異”。

這是目前為止涉及胡懷邦案的第二起命案。2019年7月17日，國家開發銀行山東分行行長鍾小龍在國開行宿舍椿樹園的家中割腕自盡。在其自殺16天后（7月31日），中央紀委國家監委（下稱“中紀委”）發布公告稱，胡懷邦嚴重違紀違法，正在接受中紀委國家監委紀律審查和監察調查。

薛迎娟自殺的兩個多月前（2020年2月13日），最高人民檢察院依法對胡懷邦決定逮捕。

而在1月11日，中紀委官網發布消息稱，胡懷邦嚴重違紀違法被開除黨籍。當月，薛迎娟剛剛返回家中。

據了解，薛迎娟原在原銀監會醫務室工作，胡懷邦案發時，其已退休多年。隨着2019年胡懷邦案發，薛迎娟亦被媒體挖出其以胡夫人身份，介入諸多幹部提拔和利益輸送之中。

而在中紀委1月公告中指稱，胡懷邦“家風不正，家教不嚴，縱容家屬大肆收取財物。”

近年來不斷曝光的在金融領域反腐案件中，不乏“一人貪腐全家上”的現象。此前原保監會主席項俊波案、銀保監會主席助理楊家才案亦涉其妻或妻兒。

《中國紀檢監察》雜誌2019年有一篇文章指出，隨着金融創新力度不斷加大，資本運作日益複雜化，金融領域腐敗問題的手法和形式不斷演變，其重要表現就是從個人腐敗逐漸向內外牽連複合型腐敗轉變。

隨着胡懷邦的下屬和夫人先後自殺，胡懷邦案又將揭開什麼樣的蓋子？

夫人“生意”

在2019年7月31日胡懷邦“上榜”中紀委公告之前，薛迎娟作為副部級金融高管的夫人，鮮少為外界所知。

據了解，薛迎娟此前在原銀保監會醫務室工作，已退休多年。

胡懷邦案發後，薛迎娟的信息亦隨之在媒體的報道中浮現出來。據財新網報道，胡懷邦曾任原銀監會紀委書記，進行權錢交易時多通過薛迎娟與兒子胡嘯東收取。薛迎娟曾在美容院稱“我家的錢，幾輩子都用不完了”。在其自殺後，這句話在網絡上被廣泛引用。

據報道，胡懷邦在國開行任職期間提拔的幹部中，薛迎娟與兒子胡嘯東“推薦”了不少人，而這些人大多與其有利益關係。

公開信息顯示，胡嘯東出生於1982年10月，曾在建設銀行、中信證券任職，後加盟恆豐銀行資產管理部擔任副總經理一職，曾在恆豐銀行中持股。恆豐銀行原董事長蔡國華案發後，胡嘯東退出股份並離開了恆豐銀行。據了解，其與貴州省人民政府原副省長蒲波受賄案亦有關涉。

在胡懷邦涉及的安徽華信國際控股股份有限公司（下稱 “華信國際”）中，則有薛迎娟的身影。據財新網報道，華信國際收購華星化工（002018.SZ）借殼上市時，胡嘯東曾對外提及，薛迎娟曾大量購入該股票。

公開信息顯示，2012年7月上海華信石油集團有限公司以每股4.36元的價格，斥資19.71億元收購華星化工非公開發行的45225.37萬股A股，持股達60.61%，成為其第一大股東，實現借殼上市。

不過，目前從公開信息無法查到薛迎娟持股或曾持股華星化工或中華信國際的信息。

在天眼查之中，與薛迎娟有關的信息只有一條：在一家名為“上海崇學企業管理服務中心（普通合夥）”（下稱“上海崇學”）的合伙人名單中，有薛迎娟之名，出資2萬元，持股0.22%。

天眼查顯示，上海崇學由薛景霞與訾建軍夫婦成立於2015年6月，當年9月薛景霞退出，引入40多名新合伙人，薛迎娟便是其中之一。

穿透股權可以看到，上海崇學是河南上市公司康利達裝飾股份有限公司（下稱“康利達”，835779.OC）的股東，持股8.67%。

WIND資訊顯示，康利達由薛景霞與訾建軍夫婦成立於1989年，2016年在新三板掛牌。薛景霞為該公司實際控制人，持股24.99%，該公司第一大股東河南雅寶地產有限公司亦為薛、訾所有。

公開信息顯示，薛景霞與訾建軍皆為河南鄭州人，以承包一家小裝飾工程店起家，後成立鄭州康利達裝飾公司，成為康利達的前身。2002年薛景霞擔任北京崇學賓館董事長，2015年成立河南崇學教育投資公司。

截至發稿時，《財經》記者尚未從官方渠道確認，薛迎娟與上海崇學合伙人名單之人是否為同一人，薛迎娟與薛景霞是否屬同一家族。

對於薛迎娟來說，她的生命在2020年5月8日這一天戛然而止。

薛迎娟自殺的消息曝光後，有多位網友質疑圖片上她躍下的宿舍樓過於樸素，與其作為副部級金融官員的夫人的身份頗為不符。

據《財經》記者了解，薛迎娟度過生命最後一刻的康樂里小區，實為金融監管部門的宿舍區，居住着銀保監會、證監會和央行等金融監管部門的幹部，其中亦有副部級宿舍區。

“交友不慎”的胡懷邦

在胡懷邦落馬之前，他在金融圈界人士眼裡，曾是“履歷很漂亮”的高管，從公社幹部、大學生、大學老師、學院院長，一步步走到金融監管部門官員、國有大行掌門人，多重跨界，直至副部級。

在胡懷邦橫跨河南、吉林、陝西、北京、上海多地的人生軌跡中，交通銀行（601328.SH，3328.HK）時期和國開行是其待得最久的金融機構，作為一把手分別執掌了五年。正是這十年兩地，交織生出致其日後落馬的諸多事端。

在中紀委的公告中，胡懷邦被指“存在對黨中央重大決策部署陽奉陰違，對抗組織審查，與不法商人沆瀣一氣，大搞權錢交易等問題”，構成嚴重職務違法並涉嫌受賄犯罪，情節嚴重，影響惡劣，危害極大。

根據公開信息，在與胡懷邦進行權錢交易的名單中，既有全國人大教育科學文化衛生委員會原副主任委員、甘肅原省委書記王三運，曾任甘肅恩威市委書記的火榮貴等官員，亦有中國華信能源有限公司董事會主席葉簡明等商人。

此外，王三運之子王暢則是胡懷邦在交行期間的秘書，後進入國開行上海分行任職。

2017年7月11日，王三運被中紀委正式調查。

2018年10月，王三運案公審，胡懷邦的名字，在公審畫面上出現在兩處，其一是在其執掌交行時，為華信上海公司入股海南銀行提供幫助，另一項是其任職國開行時，為海南華信公司獲得國開行48億美元資金提供幫助。

據中央紀委電視專題片《巡視利劍》披露，王三運上任甘肅省委書記時，與胡懷邦間互動頻繁，重大項目簽約活動，王三運和胡懷邦皆出席活動。

王三運的“好朋友”葉簡明，亦成為胡懷邦的“座上客”。

在胡懷邦執掌國開行的次年，國開行成為華信最重要的貸款行。上海華信發債文件披露的數據顯示，截至2017年9月末，國開行為華信提供的授信額度高達420.74億元，占其獲得的授信總額的68.25%。

早在2016年2月，中央第五巡視組對國開行進行專項巡視反饋情況時，胡懷邦執掌國開行時的問題已有所暴露，其中便包括執行組織人事紀律不嚴格，存在因人設崗、“帶病提拔”等現象，以及信貸、採購、工程建設等重點領域存在廉潔風險和道德風險。

曾有接近國開行的人士透露，當時已有一些關於胡懷邦的舉報信。2017年，有關部門曾在提到華信案時提到“前交行、國開行主要負責人參與其中”。

國開行整肅

2019年下半年開始，成立25年的國開行進入“山雨欲來風滿樓”的階段。當年6月，原國開行總行市場與投資局處長、曾掛職甘肅武威市副市長的陳曉波被帶走調查，揭開國開行吉林分行違規擔保巨虧案的蓋子。

一個月後（2019年7月17日），國開行山東分行行長鍾小龍在北京家中以慘烈的方式割腕自盡。半個月後，胡懷邦“落馬”，坊間流傳近一年的傳聞“靴子”落地。

胡懷邦落馬後，國開行亦開展整肅。2019年10月12日，國家開發銀行在京召開警示教育大會，通報了當年以來國開行查處的違紀違法典型案例。

隨後，自2019年12月16日起，國開行表示將在半年的時間內，分期分批對全行處級及以上幹部開展一次不少於3天的集中輪訓，並對全行幹部員工進行全員覆蓋。

2020年1月11日中紀委發布開除胡懷邦黨籍的當日，國開行黨委召開會議，表示要以案為鑑、引以為戒，深刻反思、吸取教訓，查漏補缺、補齊短板，嚴肅查處違反政治紀律和政治規矩、搞政治攀附和人身依附、搞團團伙伙謀取政治利益行為。

2018年9月，中國農業銀行副董事長、行長趙歡接替胡懷邦，出任國開行新一任董事長。2019年10月，時年56歲的廣東副省長歐陽衛民接替61歲的鄭之傑，出任國開行新一任行長。至此，國開行開始進入趙歡與歐陽衛民搭班子的新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