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池莉:上海的現實主義 |
| 送交者: 池莉 2004年11月24日12:08:43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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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將至,細雨霏霏,我來上海,為故去的親人上墳掃墓。我來上海多少次了?不記得了。因是喝長江水長大的,長江沿岸的城市,都有稔知感。尤其是上海,有骨肉至親生活在這裡,從小到大,來來往往,積累起來,也是許多個日子了,仿佛上海,也就是我的一個遠房親戚了。 上墳掃墓,在上海,是每年的一樁大事。 清明前後,公交公司都要為此開闢專線,遠到蘇杭,嘉定都算是近的了。關於清明,也還有自己的許多說法和專用名詞,外地人一般是鬧不懂的。我在一家大超市買青團,六隻一盒,三元錢。回來路過好德便利店,青團卻是一盒六元了。我就不明白為什麼同一天,同等大小數量的青團,價格可以相差一倍。好德便利店是上海人自己開的,是開在家門口的雜貨鋪,它的服務員是阿姨型的,四十多歲五十出頭,胖或者微胖,性格溫和,一口上海話,上海的人情世故,無有不懂。上海不像其他許多城市,一味地好年輕姑娘。這些姑娘,臉面也許年輕好看,問她什麼,卻瞪了無知的白眼,一問三搖頭,如此,這個城市給人的感覺,就是薄薄的不牢靠,不厚實,不親和人,可要可不要的東西,就不想買了。上海卻不,只要它願意,它會設法讓你把口袋裡的最後一分錢,都乖乖掏出來。阿姨好脾氣,耐心教我道理,說:“這青團是好的呀,那青團的是擺擺樣子的呀。要是自己吃麼,一定要買這青團。那青團呢,大家都是拿去做事的呀。”做事就是上墳。上墳的供果,因最終都是給看墓人拿走,上海人便選擇便宜的瓜果糕點,擺擺樣子,讓儀式得以完成。要說上海人不講感情,那也不對,年年的清明,家家都出動,大舉地做事,其態度與規模,其他城市都難以相比,上海人只是不肯花冤枉錢。他們把事情做得哀而不傷,有節有度,花費到什麼程度,手指縫都捏得出分寸。這便很是難得的上海現實主義了。 與上海人有了日常來往之後,他們就會告訴你:“法國葡萄酒是好的呀!在麥德龍和家樂福,三四十元,也可以買到不錯的波爾多紅葡,中國的王朝和長城干紅,那是難喝得來,還要七八十元,千萬不好隨便買的了。” 關於職業的選擇,上海人也有經驗傳授,他們說:“做教授呀。做生意嘛,好是好的來,不過風險大,又辛苦,還要運氣好;大多數人,運氣都有定數,哪裡有那麼多的好運等着你呀?做生意嘛一般人還是吃不消。設法到大學去做教授,動動嘴皮子,一個月收入上萬元還是毛毛雨,又受人尊重,又有派頭,現在國家把教育當產業抓,做教授肯定是最好的呀。” 近年來上海人生活中最重要的大事,要數買房。街上最多的門臉,也是房地產中介公司,三五步就一家。也許是中國經濟發展的玄乎勁,讓上海人嗅出了一種難以把握的不安穩,於是家家戶戶都在盤算並行動:如何小房換大房、如何大房換別墅、如何買頭期開盤房、如何按揭買房出租還貸;今後任你風雨飄搖,房子總歸屹立在上海的大地上,上海總歸是中國最繁華的大城市,保值升值絕無問題。上海的房是一個硬道理。上海大街上的標語,也灌輸上海的硬道理,如“電動自行車一定要入庫,不然幾秒鐘就會失竊”,“不存放電動自行車,省了小錢失了大錢”;連應該是優雅進餐的餐廳,椅套上印刷的口號卻實在嚇人,是這麼寫的:進餐帶套,一防傳染,二防被盜。凡訴諸文字的東西,一般說來,自然就會考慮一點對稱與壓韻,藝術感染力什麼的,上海卻不管這些,文字個個都砸到實處,要叫你懂得害怕,要叫你明白人人都在覬覦你的錢。這就是上海的春夏秋冬,是日復一日的上海日常生活了。上海人生活得是如此本位,對於政治與社會體制與貪污腐敗,就是不像其他城市的人群那麼關注與激烈。上海人清醒客觀的很,懶得怨天尤人,要的只是自己兢兢業業地操持自己的日子,所有的日子串連起來即是自己的命運。可以想見,物價再漲,世道再亂,上海人的日子,也會過得穩妥,很難發生饔飧不繼的問題。一日三餐是安定團結的最基本保證,既然都可以把握在自己手中,上海人自是心平氣和的了。於是乎,上海的溫然怡和之氣,也就由千家萬戶,不謀而合,點點滴滴地發生與散發,成為了上海這個城市的文化基調。 上海的文化基調,走馬觀花的人大都有誤解,似乎上海就是中國的燈紅酒綠,花花世界,享受生命極盡奢靡。世面上有一些文字,大都也是上海的舊時洋樓,今日的酒吧,起死回生於新舊時代之間的爵士樂,美酒加咖啡,一杯又一杯,大街的紳士,小巷的碧玉,浦江兩岸的異國建築與不夜城的激光燈。這是上海,卻不僅僅是上海。這在上海在着有着,卻不能代表上海。人類的生活形態與意識形態,本質上,不以地域空間劃分,而以階級等級劃分。無論是上海,還是巴黎,還是非洲,還是阿拉伯,富有階級都擁有同樣的物質,因此形成了他們同屬的世界形態。這個形態一律都是豪華的,高級的,奢靡的,藝術的,享樂的,這是一個以物質文明的最好為原則的形態,決不獨獨是上海。上海是上海人民的,人民是指一個絕大多數的群體。是他們創造並發展着上海這個城市最本質的東西:血肉,面貌,語言與生活方式。他們最善於為個體生命營造安身立命之所,安穩與實惠,是支配他們行為的根本宗旨,他們善於面對現實的態度,無疑形成了上海的生存哲學與主義,在中國獨樹一幟。 也許你會嫌上海人說話行事太嚴謹,太精明,太實在,太清楚也太口羅嗦和太綿長,密密匝匝,嘀哩嘟嚕,沒完沒了,不留空隙,缺少飛白,那你就得去武漢這樣的城市。到湖北去,到四川去,到東北去,到西北去,到山更高水更遠的地方去。武漢大街上的標語,長的是:明日拆遷實無奈,今日揮淚大出血。短的只有兩個字:瞎賣!更有多情博愛的:本店一律跳樓價!朋友,只要你來,我就為你跳樓。無論是瞎賣,還是揮淚,還是跳樓,文字裡都透出瘋狂,寫字人的骨子裡頭,都是激情蕩漾的,完全是一種不顧現實的態度,都可笑,可恨,也可愛,看了叫人牙痒痒。原來上海才是關懷人生的冷暖溫飽的,上海才是一個溫情的市民城市,武漢到底總是江湖的,動不動就是雅興一來詩下酒,豪情一去劍贈人;動不動就是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發弄扁舟;動不動就是革命自有後來人,砍頭只當風吹帽。激情過後呢?剩下的漫長時日呢?卻還是上海的現實主義來支撐才有國富民強的可能。對於現今的中國,對於現今許多煩躁不安、心氣不順的中國人,對於那些時時刻刻有可能變成亡命之徒的迷亂者,上海的現實主義的確是好的呀。 上海的現實主義不是鹿茸,不大補;不是大黃,不大泄;不是嗎啡,不麻醉;不是罌粟,不痴狂。上海的現實主義是冬蟲夏草,性味平和,是中國的溫補,既補內虛,也補外躁,還固本生精,提高免疫力。這是我學過醫的毛病,喜歡亂開處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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