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氣盛而化神

在我們漢民族的歷史上，曾經有過那麼一個春秋戰國時代，實在是我們的驕傲。而秦國與楚國的最後一戰，也成了中國歷史上最後的一次貴族之間的戰爭。

在這之後的兩千餘年的歷次改朝換代中，前代王朝不是被野蠻的外族人摧毀，就是被流氓們推翻。流氓的面目，並不都是象李自成，洪秀全之流赤裸裸的，他們有時也很注重儒雅的形象和微妙的手段。例如曹丕想做皇帝，半夜裡都在流口水，但手下進表苦苦要求他當仁不讓地登上皇帝寶座時，他卻三次降詔不許。趙匡胤被手下黃袍加身，還故意惶恐不安，把手下臭罵一通。但是他上台後卻說，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此句取意不取實）於是杯酒釋了兵權。還有什麼比這些流氓的嘴臉更讓人噁心的？！

楚國的滅亡，給中國歷史與文明的發展帶來的災難，有點象周滅殷商。當年商紂王第一次把中國版圖擴展到海邊，這無疑是一種新的生存思維。然而周朝則崇尚種稻粱的土地，對帝國疆土的發展幾乎無所作為。

其實，所謂的“暴君”，實際上往往都是開拓疆土與文明的急先鋒。大家想想長城跟大運河就知道了。暴君們好高騖遠，他們的治國手段充滿了陽剛之氣，他們是一群理想主義者。也許可以這樣說，歷史就是暴君創造的。如果我們把史書中那些被酸腐文人罵得狗頭噴血的暴君抹掉，那麼中國的歷史，差不多就只剩下一批太監跟幾個男性化的女人了。

中國歷史上，大多數的皇帝跟太監其實並沒有什麼區別。而把一個當權者罵成暴君的最有效的辦法之一，就是把他跟一些風騷美女和天災人禍扯在一起。暴君與風騷美女的無聊話題，把我們幾千年的歷史，糟蹋得慘不忍賭。

歷史並不是人民創造的，而是一批無聊的讀書人創造的。

楚人開放，性格堅執，崇尚榮譽。同樣作為文采斐然的戰國晚期的才子，我們還是可以從屈原的辭賦，跟與他差不多同時的中原人莊周的文章中看出區別的。莊子散淡而謙讓，屈原孤憤而熱激。屈原代表的是楚人勇往進擊的精神，這點只要讀他的《國殤》就可以看出來了。他的《天問》充滿智慧與想象，足以讓三秦文化相形見絀，與莊子背負青天的超越感倒是很切近。

同樣都是同時代的文人，屈原關懷的是國家與民族的命運，而張儀，蘇秦之流，卻是一副政治乞丐的嘴臉。他們今天可以跟秦王促膝長談，過幾天又跑到齊王那裡掛六國相印。而在《離騷》中，屈原天馬行空似地滿世界繞了一圈後，最後還是對着楚國大地，淚流滿面。這種悲劇意識，正是“楚雖三戶，亡秦必楚”的傲岸性格的強烈體現。

楚國的滅亡，使華夏文明進入了另一個發展軌道。屈原死了。遺憾的是屈原只有一個！後世紀念他的方式之一的粽子，正體現了漢文明開始退化的特徵：注重食，講究仁，自我封閉。

秦國的勝利，很重要的一點，在於它接納了殘酷的排除人情味的法家思想。秦國從穆公開始，就一直善於籠絡講究實用的人材。流落秦國的韓非和李斯，同樣都是荀況的學生，但命運卻大不相同。荀況以思辯著稱，韓非學到的是皮毛，即文章。而李斯則把心得運用於政治，他最終贏了：咸陽不相信嘴巴，只注重實用。李斯在《諫逐客書》中說的＂海納百川，有容乃大＂，再看看他對同窗好友使用的毒辣手腕，這話讀起來真讓人心驚肉跳。

要看中國政客的嘴臉，一個李斯就夠了。李斯後來死於趙高之手，再想想前此百餘年的商鞅，因為政見不同，割反對派貴族的鼻子，耳朵，最後自己也被五馬車裂，這些兇殘的手段，似乎都註定了秦國最終將戰勝列國。同時，也埋下了它自身滅亡的因子。

秦人不崇尚文化，而是崇尚武化。比如臭名昭著的＂長平之戰＂與焚書坑儒。後者又是李斯的主意。我一直在推想，如果秦王朝再延續上兩百年，那麼現在歐洲人可能也在使用漢字了。歷史是沒有邏輯的，它凸現的，就是咄咄的鋒芒。秦國能統一中國，一個相當重要的原因，是它的尚武精神與戰爭動員的能力。

春秋時期，秦國有兩篇歷史文獻，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無衣》和《秦誓》。

《詩經．秦風》中的《無衣》歌頌的背景是，楚國被吳國的伍員與孫武滅了，伍子胥將楚王掘墓鞭屍。伍員好友，楚國大夫申包胥跑到秦國，據說哭了七天七夜，在庭階前叩得腦門出血。秦穆公不好意思不出兵了。《無衣》第一句便唱道：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其實，那時的楚國亡了還算不到秦國頭上。但秦國還是出兵了，有點象現在的美國或是聯合國維持和平部隊，算是吃飽了撐的。秦國幫楚國復了國，這離它後來滅掉楚國，不過早三百多年。《無衣》凝聚的是士氣的集結，是同仇敵慨。從那時起，秦國便把它的目光，投射到整個中國。這首詩，我們如果與屈原的《國觴》，《哀郢》共讀時，其中悲壯的滋味，或可品嘗到一二。

戰爭講的就是一個＂氣＂字。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禮記》云：“氣盛而化神”。這便是戰爭之道，也是生存之道！

《尚書．秦誓》是篇振聾發聵的演說辭，文辭記載的背景是，秦穆公欲勞師襲遠，受到老臣蹇叔規勸。穆公便罵蹇叔道：＂中壽，爾墓木可拱矣！（你要是活得跟常人差不多歲數，你墓上長起來的樹木如今都可以合抱了）！＂

這次出征，秦軍大敗，在半途便受到晉軍伏擊，全軍覆沒。蹇叔的兒子孟明視是這次遠征軍的最高長官。後來與他戰友白乞術一起被晉文公拿了。晉文公居然譴送他們回去，算是放犬歸家。得勝者切莫因小失大，這是戰爭禁忌。秦穆公沒有拿孟明視他們問罪。他果斷召開了一次御前檢討會，當着眾多文武官員宣告了自己的諸項罪責。穆公傷感地說道：＂寡人因為沒有聽從蹇叔他們的話語，致使有今日之敗，都是寡人之過！但願今後大家同心協力，共振國家。＂

我認為，《秦誓》與《盤庚》是《尚書》諸篇中最善於鼓動人心的篇章。而前者可看作是歷史上最優秀的戰爭動員令。因為，沒有那次聲淚俱下的檢討，便沒有三百多年後的強秦。

幾年後，秦穆公終於打敗了晉國，成了＂春秋五霸＂之一。這時他已經白髮蒼蒼了。之前所謂的＂秦晉之好＂，拿女人作政治紐帶，只是政治利益關係的代名詞而已。春秋無義戰。那麼，那時戰爭的出發點又是什麼？說白了，無非就是為了幾個無事生非的女人，微不足道的名譽，以及刻骨銘心的復仇等等。經濟利益倒成了無關緊要的籌碼了。例如公子重耳在流亡曹國時，曹共公聽說公子駢生，＂薄之，欲窺其裸＂。重耳成了晉文公後，就興師將曹國滅了。戰爭很多時候都是面子的延續。

但是到了戰國末期時，戰爭的目的起了根本性的變化。一個統一的中國，以及做一個至高無上的強權統治者，似乎更激動人心。自此之後，任何一次改朝換代的目的，都離不開這種意義。

秦楚決戰，其實就是為了一個雄霸天下的傲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