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楚殤 1,2 滅楚 |
| 送交者: 夢子 2004年12月02日13:03:00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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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戰爭動員 公元前二二三年,年輕氣盛的秦王嬴政召開了一次御前軍事會議,討論滅亡最後一個勁敵楚國的事宜。當時,北方列強差不多都已被納入秦國版圖,只有楚國還倔強地挺立在南方,跟秦國較勁。早些年老謀深算的《呂覽》的總編輯兼大商賈呂不韋,因為越來越肆無忌憚地暴露出實際上太上皇的嘴臉,早已經被嬴政給宰了,嬴政終於可以放手作出決策。 嬴政個頭碩大,身佩長劍。佩劍在那年頭是一種貴族風範。雖然劍之長短與地位的尊卑,有着微妙的關係,但是嬴政的佩劍跟他的體形是成正比的。那時嬴政規定,所有大臣入朝,都不得佩劍上殿。他對荊軻的鋒利的匕首,至今似乎仍然耿耿於懷。只有老將王翦與蒙恬,享受佩劍上朝的特殊待遇。他們都是嬴政的股肱重臣,同時也是秦國的棟梁。秦國在慘烈而悲壯的“崤之戰”後,對老人們的智慧表現得畢恭畢敬。那時秦穆公大罵阻止他出師的蹇叔“墓木可拱”,結果他的遠征軍受到了晉軍的伏擊,幾位主將都成了晉軍的俘虜。於是才有了幾年後令人血脈賁張的《秦誓》: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嬴政以相當謙恭的語氣問老將王翦,倘要攻下楚國,需要多少兵馬? 戎馬一生,此時正試圖淡出軍界的老將王翦,認真地想了想後說:“大王,至少需要六十萬精兵強將,才能擺平楚國!” 嬴政聽了,登時嚇了一跳,默然無語。這時候的秦國,全國上下,正沉浸在東征西討,層出不窮的勝利所帶來的喜悅中。嬴政私下裡也認為,收拾楚國,其實只是時間的問題了,他的鐵蹄所至,投鞭足以斷流。 隨後,他又召集了另一批正在摩拳擦掌的年輕軍官議事。這些出身寒門的軍官們,早就想通過戰爭來改變自己寒磣的地位了。戰爭對他們來說,是一種飛黃騰達的機遇。他們談論起不久前白起活埋數十萬趙國軍人的事跡時,仍然眉飛色舞。在他們看來,只要跨上戰馬,便是一馬平川,而難以置信的榮華富貴,將隨着破碎的馬蹄聲,滾滾而來。這是戰爭帶給他們的夢想。他們需要戰爭。沒有戰爭,他們將永無出頭之日。 殿議當中,一位少壯派軍官李信,挺身而出。他疊了兩個手指,昂然說道:"大王如給我二十萬軍馬,我必亡楚。不然願提頭來見!" 嬴政微笑了。他需要的就是這種無畏的勇氣,這種勇氣和如今強盛的秦國才是相匹配的。他當即允諾了李信的要求,讓李信帶了二十萬強壯的兵馬去攻打楚國。李信當時就向嬴政立下了軍令狀。這份軍令狀對君臣來說,都是讓人歡欣鼓舞的。 其實,歷史上立軍令狀的人,都是亡命的賭徒。軍令狀暗示的只是賭徒的決心,而不是樂觀的結局。就象不久前“長平之戰”中,趙國紙上談兵的趙括,將國家和數十萬兵卒的命運,押在了自己神經質的,膨脹的信心上,結果導致了趙國數十萬人馬被秦軍活埋。那時,後來在楚漢相爭中大出風頭的大將章邯,還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卒。他親眼目睹了數十萬活生生的軍人,被活活填埋進寬闊的壕溝。數十年後,在他的軍事生涯達到巔峰時,他不得不再次含着老淚,看着他的數萬將士,被突入關中的項羽,活活埋葬入土中。 在英雄時代,失敗即意味着毀滅。失敗者沒有第二種選擇。戰爭是殘酷的賭博。而沒有經過技術上精心布局的,只靠意氣行事的戰爭,尤其如此。 正如史書上記載的。結果,李信所部遭到楚國頭號悍將項燕的伏擊,幾乎全軍覆沒。秦國上下震驚。 嬴政在殘酷的事實面前,一下子清醒了。他那被勝利沖昏了的思維,不得不冷靜下來。 這時嬴政顧不得面子了。他驅駕來到王翦府上,眼角濕潤地執起王翦的手,說道: “將軍,寡人悔不聽老將軍之言,致使損兵折將,大損軍威。今日寡人特來向將軍謝罪。三個月後,寡人馬上就調派六十萬軍馬與你,這次討伐,等於傾國出動,寡人只留了幾千御林軍拱衛京都,希望將軍萬無一失,一勞永逸地將逆楚的旗幟,從長滿橘子樹的土地上抹去。大秦的鐵騎,將沿着霧氣沉重的道路,無限向前進擊!你們可以將寡人的這些話,看作是自古而來的從未曾有過的最神聖的討伐令!在寡人下達完這道命令之後,寡人將讓關中最出色的美女,捧着最好的美酒,迎接將軍凱旋歸來!” 想想看,在戰國後期能調動起來六十萬大軍,後面總該有上百萬的後勤人力吧?而當時的秦國總人口,不會超過六百萬。這是一次怎樣的戰爭動員?! 2 滅 楚 王翦噙着淚水領命了。他感覺到了自己肩膀的沉重。 他送走嬴政之後,便進內房去拜別老妻。老妻道:"妾身上了年紀了,睡覺時候,老是感覺到有一道斜陽,象松松垮垮的水流一樣漫進窗戶,把妾身浸沒了,而你的身影,無處可尋。賁兒就象一支尖銳的利箭,被你射向遠方。這是怎麼回事?" 王翦深嘆口氣,道:"這是不祥之兆呵。夫人,你應該知道,我可以滅亡楚國,但是我不能滅亡楚國人!滅掉楚國之後,我將卸甲歸田,與你一起在渭南置幾畝地,漫度殘餘的時光。做臣子很累,做秦國的臣子更累!" 三個月後,王翦率着浩浩蕩蕩的大軍,越過秦嶺,沿着漢水,攻擊前進。王翦一開始先派出了一萬多人的老弱士卒做為前鋒部隊,這些士卒中很多人都是隨他東征西伐的老部下。在廣袤的北方的大地上,四處都殘留着他們矯健的身影。但是他們現在不得不再去作最後一次犧牲。 王翦銜淚送走了他們。前軍在漢水下游與項燕的主力遭遇,儘管這些老戰士們努力想將最後的輝煌灑在陣前,但他們還是一下子被楚軍的精銳部隊收拾得乾乾淨淨。王翦咬了咬牙,隨後又派出了幾千人的鬆散的部隊,孤軍前進,又被項燕一口吃掉了。 這顯然是疑兵之計。此時,項燕正沉浸在難以置信的勝利的快樂之中,但是他已經習慣了勝利和榮譽。他一邊啃着剛剛獵獲的幼鹿的嫩腿,一邊與左右觥籌交錯。他笑道:"秦王居然派了個老軍來耍我。嬴氏只不過是從前周王跟前一個馬夫的後人而已,有何能耐?而我們楚國卻是天之貴胄。天必亡秦,我不過是替以前被暴秦逼退遜位的周天子行道而已。" 項燕說這話時可能忘記了,從前"三年不鳴,一鳴驚人"的楚莊王,就是稱霸的列強中第一個帶“王”號的諸侯。他公然與當時已經名不符實的周天子分庭抗禮。這就是楚國的傲氣。楚國得以在六國中最後一個滅亡,憑藉的其實並不只是地利,而是這種蔑視天下的霸道之氣。傲氣是一個強國的最有力的象徵。 秦楚兩軍在漢中平原對陣。我覺得史書記載的事件很多都是言過其實。這次戰役肯定也被兌水了。想想看,上百萬的軍人擠在巴掌大那麼一塊地方,還有無數的甲仗,後勤人員等。楚軍糧草充實,以逸待勞。但是秦軍的後勤補助很快跟上來了。憔悴十分的王翦終於舒了口氣。 項燕有點趾高氣揚,勝利沖昏了他的頭腦。作為前線指揮官,他失去了起碼的冷靜與判斷能力。最要命的是,他根本不把身經百戰的王翦放在眼裡。 王翦的六十萬大軍,如垂天之雲。他命令大軍結束披掛好了,將戰旗授予前鋒鐵騎兵隊,然後手指南邊,對他的兒子王賁道:"你率三千鐵騎,奮勇向前,一定要衝亂楚軍陣腳,我隨後率軍掩襲過去,不留戰俘!" 王翦又苦笑一下道:"記住了,兒子,從我們現在開始,秦楚將不共戴天。不是他死,就是我活!任何手軟的行為,都應被視為禁忌!" 他看着象猛虎一樣的兒子與他的鐵騎兵隊,道:"兒子,做為軍人,榮譽比什麼都重要。你們戰死了,秦國會為你們感到驕傲。記住,秦國黑色的戰旗上,將因為你們的熱血倍加耀眼奪目!" 三千鐵騎於是熱血沸騰了。王賁登時雙手把鐵劍高舉過頭頂,對王翦道:"父親,我願為你戰死!我願每一滴鮮血,都化作紅色的陽光,照耀着廣闊無邊的秦國大地!" 那時正是拂曉,戰國時代最慘烈的戰鬥開始了。 王賁的三千鐵騎,就象一把帶鈎的利刃插入敵人腹部,狠狠地攪動一般,突破進入了結識的楚軍陣營。朦朦霧氣撲面而來,淡淡的晨曦下血色紛飛。項燕這時候終於看到了秦軍的威猛。他的士兵象亂麻一樣倒了下來。 漢水紅了! 項燕身先士卒,故勇向前,當者披靡。但是王賁的鐵騎兵以一當十。因為兩軍絞殺在一起,雙方的弓弩隊都不敢出手。戰陣中到處都是耀眼的血光,廝殺聲驚天動地。戰場上一片慘澹。王賁殺得眼紅了,拼死要衝向項燕,與他決鬥。楚軍十幾個身手碩壯的武士將王賁圍住,走馬燈似的與他廝殺。 王翦一直遠遠地在冷靜地看着戰場。他並不擔心王賁的險境,他一直認為,做為真正的軍人,死於戰場是一種光輝的榮譽。他憂慮的是楚軍的布局與實力。當他判斷楚軍的後續部隊也開始殺向戰場時,他覺得時機已經到了。於是,他命令手下讓王賁率領鐵騎兵突出戰場。 這時已經是黃昏了,斜陽散亂地鋪照在漢中大地上。戰陣顯得異常的輝煌。 最後,王賁的精銳騎兵隊活着出來的,只有殘破不堪的數十騎。那些馬都喘不過氣來了,但是士兵們都高舉着腥紅的武器,大聲歡呼。王賁左手高舉半面千瘡百孔的黑色大纛,右手擎着一把象被啃過的魚刺的鐵劍,渾身是血地來到王翦面前。 王翦什麼話也沒說,但是眼角有點濕潤了。因為他突然間想到了家中的老妻。 王翦用勁揮了揮手,他的六十萬大軍隨後就象風捲殘雲似地猛壓過去,將楚軍的主力吞沒了。 楚國被滅了,就象一把鋒利的劍,咔嚓一聲被折斷一樣。項燕自殺了。他的弟弟項梁帶着他兒子項羽,躲到吳下。楚國從此消失了。 此後兩千多年,再也沒有一個南方政權能象楚國一樣,對北方的軍事政權構成咄咄逼人的威脅態勢。南方豐腴肥沃的土地,從此成了沒出息的偏安王朝的磨刀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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