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清晨。
有人在院子外面的路上拚命按喇叭。凱西從又一個惡夢中驚醒。她睜開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個陳舊而花式紛繁的吊燈。她一時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這種感覺自從她出國後一直跟隨着她。她坐起來，發現自己昨晚睡在一間很大的客廳的沙發上。她把臉埋在手裡，慢慢想起昨天發生的事。
下午，小謝來了，進門就跟她說他幫她和約翰找到了另一個住處。
“那個地方比這兒寬敞多了，離校園又近。再說，你在這兒住着，偉生他們夫妻倆總在我那兒擠着也不是個辦法。”
小謝微笑着說道，但眼睛始終看着約翰，沒有看她。
凱西心裡突然有一絲感動，但覺得小謝有些怪怪的。她沒有多想，馬上叫呆立在一邊的約翰去租車，裝車。一直忙到晚上，才由小謝帶到一幢校園邊上的樓房裡。晚上，她在客廳的沙發上睡着了。約翰睡在地下室里。
喇叭聲停了，四周一片安靜。她一個人坐在寬大的客廳里，從維多利亞式的窗口望出去，可以看到碧綠的常青藤的葉子在早春的陽光下搖曳。她已經不記得上次是什麼時候看過綠色的葉子了。
她又想起剛才做的那個夢。在夢裡，她一個人走在沙漠裡，她口渴得要發瘋了。突然，前面出現一大排房間。她打開第一間，房間的中央孤零零地放着一個圓桌子。桌子上有一個很大的，透明的水瓶，裡面裝着清水，滿得都要溢出來了。她沖了過去。就在她要碰到水瓶的一剎那，水瓶突然破了。水流在桌子上，馬上就消失了。她愣了一下，退出了房間。又進入第二個房間，裡面是一模一樣的布置。當她去拿那個水瓶，水瓶又破了。她瘋狂地跑進一個又一個房間，同樣的事情一次又一次地發生。當她進入最後一個房間，她在桌子邊上跪下，慢慢地伸出顫抖的手。她的手離瓶子越來越近，她都感到自己的手指已觸摸到那冰涼的瓶面了，瓶子還沒有碎。她欣喜若狂。就在這時，屋外的汽車喇叭把她吵醒了。
她把頭埋在手裡，突然感到自己在發抖，心裡有一種很害怕的感覺。
這時，樓上傳來門被打開的聲音。她抬頭向上望去，只見一個嬌小的女孩子從樓梯上走了下來。等到她看到凱西，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
“你是誰？”
“我是凱西。你是誰？”
“我是依琳，這兒的房東。誰讓你們住在這兒的？”
“小謝帶我們來的。”
“誰是小謝？”
凱西愣住了。

上午的陽光照進窗子，麗敏覺得被搬一空的客廳現在顯得特別大。她一個人坐在廚房的椅子上，偉生還在臥室里呼呼大睡。
電話鈴響了。麗敏走到電話機前，腦子裡劇烈鬥爭着要不要接。電話鈴不依不饒地響着，震得麗敏的耳膜陣陣發痛。最後她實在堅持不住，一把抓起電話。
“哈羅，”
她聲音顫抖地說。電話里傳來依琳的聲音，麗敏鬆了一口氣。
“我們的計劃成功啦！“
電話里可以聽出依琳臉上帶着笑意：
“今天早上我下樓去，按計劃讓他們離開，他們就走了。”
“那他們能住到哪裡去呢？”麗敏關心地問。
“你就不用擔心你們那位凱西啦。她聽完我的話，二話沒說，拿起電話撥了幾個電話，一會兒，一對從中國教會來的夫婦來了，就把她接到他們家去了。那個美國人幫她搬完東西後，也開車回堪薩斯去了。真是一個厲害的女人呢。”
“許濤沒事吧？”
“沒事兒，就是還有些呆頭呆腦的，我下午帶他到我的心理醫生那兒去看看。
“謝謝你，依琳，真不好意思麻煩你。”麗敏真誠地說。
“不用謝，”
停了一會兒，依琳問道：“你知道凱西的中文名字叫什麼？”
“嗯？”
麗敏在記憶中快速地搜尋着。過了一會兒，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不知道。”
“哈哈……。”依琳在電話那邊笑了起來：
“好，那再見吧。”
“再見，謝謝你。”
麗敏掛上了電話，回到廚房坐下。她感覺心裡反而比以前更沉重了。

麗敏一個人坐在那裡，很久。然後她站起身來，走到書桌前，拿起桌子上那本打開的聖經。她打開最底下的抽屜，把聖經放在最裡面的角落裡，然後把抽屜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