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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那兒一汪:對簿公堂
送交者: 望那兒一汪 2015年03月29日11:45:26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小時候搬家到 了江南小城,住在城中文化氛圍很濃的弄堂里,左鄰右舍,都是全城鼎鼎有名的評彈,越劇等著名演員,他們在被文革禁錮多年之後,一展歌喉。傍晚時分,一抹斜陽,給白牆青瓦灰石板的弄堂塗上靜謐安詳,高牆深院裡時常傳來“姨姨姨姨,啊啊啊啊”的練聲,寶玉千萬遍地“問紫娟,妹妹。。。” 還有“楊柳輕揚直上重霄九”,伴隨着琵芭,那個糯糯的江南味兒,聽了九百九十九遍後,我夢裡都倒“唱”如流,也慢慢喜歡上了那江南韻味兒的,去大劇院看戲是常有的事兒,因為鄰居們一有新劇上場,總是給我們送票。對簿公堂的印象,就是從《楊乃武》裡得來的。可是,我今兒要講的是不久前的親身經歷,把我的一個希臘老闆房客,告上了法庭,演出了一出現代版的對簿公堂。


法庭,只是大樓里一間小小的屋子,但是有特別高的屋頂,法官是一位三十出頭的年輕小伙,西服領帶,手上戴着一個特別醒目的結婚戒指,他端坐在做工精緻的實木寫字檯前。在他前面T字型放着一張大概能坐八個人的長方形的會議桌,我孤零零一個人坐在會議桌前,側身面對着他,他看了看手錶,他讓我稍等一會兒。然後翻看着那一疊我的起訴書,等待着被告 --那位希臘老闆的到來。過了大約十五分鐘,他又看了看腕上的表,決定不再等下去了。他讓我做的第一件事情是宣誓,保證誠實。可以接受宗教或非宗教的宣誓。然後敘述我的起訴。沒有任何渲染,我平書直白講了事情整個原委,他一邊聽,一邊翻閱起訴書,然後拿着一個和法庭的整個氛圍極不相稱的一個又舊又小的計算器反覆計算,填上結果,在那一沓文件的後面簽上他的名字,


被告有權出證反駁,可是他缺席棄權。法官省去了這一過程,直接宣判他的裁定結果:

第一,房客必須立即搬出,因為他有一個13歲的女兒,照顧給他五天的期限,

第二,他必須返還所欠的出租款,兩千多元(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


庭審結束之前他問我還有沒有問題。並且問我是否經常出庭。我跟他說,我管理了十多年的房子,這是第一次出庭,他有點驚訝地說,你的材料整理得非常好,敘述也非常清晰,以為你經常出庭,十年只有這樣一次,管理得很好了。我們都笑了。我心想,地主太小,沒機會遇到更多壞租客呀。這現代法庭的一對一,連個被告都“逮不着”,哪能跟古人大堂庭審比,我又懷念起跌宕起伏的古裝戲來!


走到上法庭這一步,實在是無可奈何,這個拒交租,拒搬出的房客,還是是我百里挑一親自選的,要知故事詳情,還得聽我從頭說起。


去年秋至天氣轉涼,隨着石油價格暴跌外來人口的數量,突然降到近十年來最低水平,腦子裡還惦記着空房率1.4%的火紅景象,誰知已是昨日黃花,今非昔比。出租的廣告打出去,稀稀落落幾聲迴響,那些拿着推薦信政府介紹信,親友,推薦電話號碼的,沒有一個是“有史可查”的。有的明言,請不要查我的信用記錄,我交友不慎,破產過。還有的工作單位是假,介紹人也是假的,和一個陌生的“介紹人”對話,有如偵探,轉彎抹角,旁敲側擊,發現漏洞,探清事實。


轉眼就到了9月1號可以搬入的日子,還沒有租出去。有一天,我接到了一個電話,要求立即看房,趕緊趁午休去。結果來了一高一矮兩位壯實的漢子,很重的鬚毛遮住大半個曬成古銅色的臉,讓人難以辨別是從哪個國邦來的。高個子的自我介紹說,這是我的老闆,他不會講英語,我問他,你們母語是什麼?他跟我說是希臘語。說到希臘,我立即想到了雅典,那奧運會的故鄉,及2004 奧運會的盛況,以及兒子小學歷史課項目中製作的希臘人的服裝,還有我們家喜歡的希臘的色拉,可腦子裡一片片段段串起來對希臘人的印象,怎麼都不能和面前這位老闆聯繫在一塊。


申請表填過,能夠知道的信息實在不多,他從魁北克來,沒有以前的地址,現借住住在朋友家裡。來加拿大只有兩年,從給人打工,到學到本事自己“獨開爐灶”,拉朋友入伙,短短時間就轉移到這裡來創業,感覺他還是蠻有闖勁兒的,有妻有女,找這個房子是為了一家三口在這裡團圓,定金爽快沒異議,憑我以往的經驗,這房客應該是個好選擇。


很快他們一家搬了進來,第一次交房租時,開門的是一個非常可愛的小女孩,水汪汪的大眼睛,凝脂般臉蛋,精緻卻俊朗的鼻子,最難忘是那可愛的笑容,在她身後媽媽笑容可掬,非常客氣,用手勢比劃着讓我坐沙發,她嬌俏巧玲瓏,有一雙會說話的大眼睛。小家收拾的特別乾淨雅致,新刷的牆上掛上了畫,皮沙發,玻璃茶几,隨手放在桌上的一張Costco高級會員卡,晚餐還沒有收拾起來的菜碟,有排骨,綠菜,湯,和點心,看來日子過得還真不錯。


老闆給我一張支票,我看到支票上的本地地址有點納悶,為什麼申請表上沒有這個地址,要說是住在朋友家?起身告辭的時候,老闆叮囑我要下周三才能存入支票,因為怕錢沒有到賬。按照他朋友說的每周有一兩萬入賬,回到家我上網一查,支票上的地址,是一個廉價酒店的地址。心裡打起了小鼓。


接下來兩個月,希臘老闆每次都要拖上幾天才能入賬,天冷了,他的生意,從屋外轉到室內,一時半會兒市場人脈都還欠缺,情有可原。


新年第一天我除了短信問好外,還照常詢問一下交租的時間,房客什麼時候可以讓我登門造訪。小地主自己管理房子,想在收租的時候查看一下水電氣設備,每月上門一次也不算麻煩。因為老闆家都不會講英語,要格外的費些周折,我們每次用短信聯繫,一般每個句子,都有順序上的問題,希臘語序和英語不同,加上他們,用手機翻譯,結果常常是別出心裁,需要腦筋急轉彎才能揣摩出真實的內容。


按照約定時間上門,這一次,一開門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的媽呀?!吃什麼啦,把個純真的小女孩,一夜催熟,瞧那V領鴻溝,擋不住異常洶湧的半半球,怎麼才不到三個月就從太平公主變成了G奶奶了!心裡想着:“不好了,不好了,英語不懂出問題了,吃了什麼激素不知道,13歲。。。”我的滿心驚駭一定寫在臉上,肌肉橫着鼓脹,極力穩住膝蓋。


小姑娘的英語帶着濃重的口音,可是說得挺清楚。她解釋說交租遇到困難,老爸的手臂受傷,已經好幾天沒能工作了,他們請求我給他一周的期限,我誇她英語長進着真快呀,上次見到,幾乎一句都不會講,現在已經如此的流利,他們相互對視,又看着我,突然全家迸發轟然大笑,幾乎掀翻屋頂。 女孩尖叫 --"I am Christine!!",原來,原來這個女孩是他家剛冒出來的大女兒!她比妹妹大七歲,剛從魁北克來和男朋友一塊到這裡來找工作。這姐妹倆長得太像了,而且二十歲的姐姐居然和十三歲的妹妹一般高!


收不到租,回到家上網查看銀行賬目,不得了!十二月中他們的租金已經被打回,趕緊問主管出租事務的LG,他一臉的茫然,喃喃自語“好像收到過銀行的來信,看過就丟在一邊”。我自己不喜歡管賬管錢,看LG閒得太自在,“卸任”房管業務,他“實習期”每個月都有大大小小的情況要我過問,不過欠租這事兒,發生了還渾然不知,看來他比我在錢上更加糊塗。


鑑於情況比較特殊,我決定要嚴正以待。和老闆聯繫頻繁。每每約好,可老闆總是等我去之前,突然臨時變卦。拖十號那天,我和老公按規定時間去他家,這回是小女兒開的門,老闆出來,“just a moment”,閃身從我身邊走過,摔下幾個字“wait”,“bank”,“20 Minutes”。就消失在黑夜裡。


冬日的草原省,零下二十多度,二十分鐘還不夠回去的路程,老公堅持在車裡等。我卻忍不住,坐在樓道的樓梯上。半小時過去了,老闆還沒有回來,我送短信,他也沒有回音。敲開門讓小女孩比劃着,讓打給她爸爸打電話,然後她用手機翻譯成英文給我看,“過半小時回來”。 所有的銀行都在已經關門,開車到銀行取錢,也只要五分鐘,可是只能取幾百塊,希臘老闆呀,不知又在玩什麼貓膩呢?


耐住性子等吧,又過了半小時,小女孩開門,“water”?她一邊說,一邊舉手比劃着喝水的樣子,又作出手勢讓我進他家,站在他身後的母親微笑着看着點點頭,眼角掛着的憂鬱,我沒有進去,“Could you please call your dad again". 她心領神會,趕快

撥通電話,又用手機翻譯顯示給我:又是一個“half hour”。


回到樓道里繼續坐着,拿出紙筆胡亂寫着,翻看着手機。忘記了女孩又出來了幾次。 仍然是問我要不要喝水,那清楚動人的大眼睛,讓我內心百感交集,心裡反覆想着,如果我是她。。。。思緒回到了遙遠的過去。


三個小時熬過去了,老闆終於來了,手裡拿着一千塊嶄新的錢,可還不夠補足上個月的租金,他拿起手機撥通了大女兒的電話。我請她轉告父親,一定要在法定期限內,補足欠款否則,否則必須搬出,處於非常人道的做法,我把原來限定搬出的通知,改到月底,就算他們付不起,任何租金,也熬過了這個寒冷的一月。 接下來的日子無論怎麼催促,他們都說沒有錢,到月底也沒有動靜。我不得不在2月2號,遞交了法庭起訴的申請,最快開庭的日子可以在2月6號,但我必須在申請當日把出庭的通知送到老闆的手中。幾經周折,在當晚八點鐘的時候,我終於親手交給了他。


2月6日下午,開庭的時間快到了,我問他是否出庭,他說不,正在搬家。 趕緊讓LG趕過去,LG停在路上看着他們搬家,我在法庭對簿公堂. 為了將法庭判決,親手交給老闆,我讓LG跟蹤他們搬家的車,看他們搬到什麼地方.一向不喜歡開車的他,在紅綠燈春穿梭最繁忙的時候,居然沒有跟丟,找到了他們暫住的女兒的公寓。可是等到我從法庭趕到他們公寓的時候,他們的車已經不在了。我打電話問老闆什麼時候回到女兒的住處,他說要到晚上八點。法庭兩份審判書,一份讓LG帶上,回到他們的舊家去,萬一他還有沒有搬完的東西,可以遇到他,另外一份我拿着,就在他的公寓門口守候。我我不相信他們會在才晚上八點以後才回來。再等他一回。


果然不到一小時,老闆的大卡車回來了,當他和她女兒的男朋友下車的時候,我迎了上去。把法庭的審判書交給了他。他接過審判一眼都沒有喵。折放回自己的口袋裡,從他的眼神里。我分明地看到了他堅定:“絕不會給你一分錢!”


接下來步驟是去省法院,然後去註冊,去聯繫催款的機構,就算追不到錢,也會給他的信用打折扣。追述期為十年,還可以繼續延長。我通過他女兒轉告知他這個利害關係,他女兒說他們家永遠不會向銀行借錢。她爸爸已經又有了工作,不過還錢不關她的事。這倒是事實。老闆做事老闆當,女兒只是翻譯。


阿爾伯達省經濟低迷,交不起租金的事情會越來越多。記得去年年底,有報道說我們省申請破產的人數比前一年同期增加20%。我不知道這兩千多元值不值再費周折,想到小女孩兒那雙清澈明亮,純真可愛,又充滿疑惑憂慮的大眼睛,我想,不會再追逐下去。


現代版的對簿公堂只不過是平凡生活中一小小插曲,隨水月流逝會淡淡去,而少年時腦海里的故事會更加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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