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黑：1661春昆明黑龍潭(收藏）

春天是祭祀先祖先烈的季節，因為春天裡有個清明節。

記得60年代初在昆明讀小學時，每年清明節，都會由學校組織，來到昆明北郊的黑龍潭悼念共黨革命烈士王德三。王德三曾經是20年代雲南地下黨省委書記，以後被龍雲抓住殺害，他的墓就在黑龍潭。

2011年回昆明遊玩黑龍潭時，才知道，黑龍潭還有另一座墓，墓里埋的是明末義士薛爾望。

薛爾望是明末清初時的昆明一書生，家住昆明圓通大橋東岸薛家巷。據《明史》記載，順治辛丑（南明永曆十五年，公元1661年），吳三桂率領清兵追擊南明永曆帝，永曆帝從昆明敗走緬甸。薛爾望看到南明大勢已去，嘆息曰：“不能背城戰，君臣同死社稷，故欲走蠻邦以苟活，重可羞耶！” （白話：連君王都不能背城一戰，為社稷而死，卻逃到緬甸去苟且偷生，真是太丟人了。）於是，他就帶着妻子楊氏，兒子之翰，兒媳孟氏，女兒夢雲、靜雲，婢蘭馨來到昆明北郊龍泉觀（今黑龍潭公園），置酒席於亭上宴飲。薛爾望慷慨賦詩（其詩失傳），又在壁上題字：願為殉節之鬼，不願為苟全之人。隨後，全家7人包括所養的貓狗一起跳入黑龍潭殉節。

人最寶貴的東西是生命，自殺者必定有着比生命更重要的目的和動機。有人因為病痛和人生其它苦難“生不如死”，自行了斷，這是一種死。“殉情”，是一種死，比如從昆明西山龍門雙雙飛躍而下的難成眷屬的有情人們。有人為人格的尊嚴而死，比如文革中被批鬥不堪凌辱，從成都錦江賓館九樓飛跳下來的西南局書記處書記劉植岩。古今中外，當然也有很多為了信念而死之人，這個薛爾望就是其中一個。

年青時候很崇拜敬佩那些些為信念而死之人。現在老了變了，沒有那麼崇拜敬佩了。你自己去死就行了，怎麼還帶上那麼多家人甚至家裡的貓狗？世界上有很多各種各樣的信念，你堅守的那個信念的價值真的就高於生命嗎？

還想到一件事，中原漢文化有個逐漸向四周擴散的過程，雲南是中原漢文化擴散到西南地區的最南端，和中原地區相比，傳統上是化外之地，土著民族都是少數民族，漢族是到明朝才開始大規模移民進入，這裡應該是中原漢文化比較薄弱之地。可是就在這樣一個地方，在中國最後一個漢民族王朝明朝終結之時，居然會有這麼一個叫薛爾望的書生舉家為此殉難，有點出人預料。

謁薛爾望先生墓文
昆明城北黑龍潭者，薛爾望先生闔門殉節處也，明社墟也，茲邱歸然，七人同穴，一息千古，日乎月乎，入泉壤與相照，松耶柏耶，泣風雨而有聲，嗟嗟異已，予乃漉血為酒，爇心作香，披肝紙，以書辭，樹口碑而撰記前狀，公芙後質吾疑，為文而進之曰，嗚呼先生知予乎，吾同邑後學陳榮昌也，小東大東，衡宇相望，某山某水釣游，且姝鄒嶧之，私洲尼山，隔於五世，趙文之流連，隨會觀乎，九原曠代，相思替人類爾，矧如先生者，抱伯夷餓西山之志，睎仲連蹈東海之風，以身率之，以家從之，斯亦通矣，倘有摩蘇碣而雙淚不垂，過梅門而一觴弗酹者，且人情哉嗟嗟，莊烈一縊，大統已隨唐福立殂，偏安已替三桂乞師非包胥之，復荊楚由榔走緬，甚帝昺之，循崖山蒼天有已眾之謠，白水無再生興之望，先生曰：國君死社稷，臣私君義也是好秀才，以天下三綱為任，真奇男子皆中原九鼎，俱沈彼尼首生降貳，於所事者，陵與衛侓之罪，上通於天矣，嗟嗟，張良佐劉而辟畺黨呂更生，忠漢而子駿臣，新生兒象賢在昔，為罕先生之子，之翰曰：夫死君子死，父義也，孔巢已傾，甘為破卵，沈藥方飲，何忍獨生，殉國而良，人殲從親，而鮮民眾彼，父子異心，忠妄殊趣者，擢賈之發，續賈之罪，尚不足矣，嗟嗟！疾風勁草，含歲貞松，尚難責之，鬚眉且易，求諸巾幗先生之妻，楊子媳，孟女夢，雲靜，玉婢鎖兒者，乃曰，為夫死，為親死，為主死，均義也，婦皆黃錦沉江，而抱夫屍女亦銀瓶墜井而殉，親難石之，綠珠喬之，碧玉亦覆，以柔女子之軀，成烈丈夫之節，彼淪陷兵間，流離鄙賤者，不為玉碎，欲為瓦全，亦計劃無厘之至矣，齊王獨曰：忠誠不事二主，烈女不更二夫，先生一門之謂也，吾聞正直者，歿為明神古誼者，世之龜鑑，是以朱雲抗志，欲從龍比，而游孟博，殺身顛近夷齊而葬。榮昌萬里歸來，百罹邂逅，倆心拔刺，五枝張皇，因懷長孺，慕盎之誠，敢效昌黎，祭橫之作，因愧逸少，誓墓之文，敢發左徒卜居之問，嗚呼！先生明儒，講學文成為盛前矛，胡薛後勁顧高，惟析義精於犛豪斯，捨命輕於蟬蛻，今也不難長齊蘇晉，耽西域之佛，書奇士李俊變北庭之，胡服從之，則忘祖違之，則盭時首鼠兩端，非持操也，以身殉道，孰正孰邪，顛因先生辨之，嗚呼！先生明時夷旤不過寇邊，然其南塘之創，鴛陣勝之，於淛東唐荊川之抵，蛟門御之於澥外今也，不然奇肱飛車長驅京國，楊麼輪舶，深入洞庭，始揖盜而開門，盡反賓而作主，怒之則懼傷，和局忍之則難拔禍根，胡越一家非細變也，以死報國，何月何年，顛因先生巫之，嗚呼！先生明代流寇延安米脂，並以草澤巨姦覆人神器，故當揭竿而舉，事早為縉紳所同仇今也，不然詠堯讀孔之夫，訂同盟於跎礄短後，曼胡之士，聯異姓為弟昆，厝火於薪，伏絨於莽，激之生變，縱之養癰，宇宙萬化，皆殺機也，以正待斃，奚謀奚為，顛因先生決之，榮昌竊伏里門，聞高義舊矣，宋潛虛之，傳載之國書，吳和甫之碑尋之，千草寒譚，千尺爭，汨羅萬古之名，烈骨一堆勝姑熟，五人之墓是謂不朽，眾何憾焉，因自念穎谷有母季江，有兄老萊，有妻伯道，有侄太倉，令之五女，少陵翁之兩男，加以赤腳侍兒，平頭奴子團欒，似月攢集如星，然而地偪長蛇，巢成危燕兮，晉之謀即起，避秦之路又絕，尚翼金甌，不破得了，向平之素心，如其玉斧，終揮顛依，彭咸之遺，則瑾攄鄙陋，默告哀邱，丐公英靈，監我蓬悃。
戌午二月陳榮昌書舊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