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指

（上）

據說女人左手的無名指是連接着她們的心臟的，所以男人用戒指套住它，以便鎖住女人的心。

我可以在20分鐘內開車到市區珠寶店買一個1點5克拉princess cut的鑽石戒指，可是卻尋找那隻無名指20年都沒有找到。

一天下班，我在滑鐵盧火車站同以往一樣坐上了開往Richmond的火車。畢竟年屆四載，面對電腦一天后我總會在火車上閉着眼睛養神。正在半夢半醒之間，我恍惚感覺對面的空位上輕輕的坐上一個人，我稍微抬了抬眼看看自己是否占了過多的位置。

“你是中國人吧。”我迷糊的哼了一聲開始打量這個跟我說話的女人。

她不大，估計26，7歲左右。穿着一件紫色絲製兩件套裙子，手裡拿着一件黑色女士唐裝小外套。她是個身材很有曲線的女人，而且她聰明的知道自己的長處而用絲綢裝飾自己。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每當看見女人我總會從她的身材穿着看起，可能因為單身所以心中畢竟有所寄望吧。

“我叫李菲，你好。”她的聲音很好聽，聽不出是哪裡人，看她面形皮膚可能是蘇浙一帶的人。在倫敦看見蘇浙人機會不多，我估計是那裡美女太多沒有機會出國就嫁人了。
“噢，我叫高勝，你好。”我想着要不要去握她的手，看了她一眼後就斷絕了這個念頭，看得出她只想交談而已。
“下班回家？”
“對，你也是？”不，她的樣子根本不像在city里工作一天的中國女人，表情過於清淡，穿着過於美艷。我發覺自己很喜歡她的鼻子，看起來柔柔的似乎沒有骨頭可卻挺挺的立在她的臉上。嚴格的說，她不是我心裡的美女，她比較清秀或者可以說是有些氣質的。

這個年頭，20多歲有氣質的女人或者不少，可會主動跟我搭話的就鳳毛麟角了。我還有一天就40歲了。

“我沒有工作。”她微笑了一下，似乎有點尷尬。
“噢，你是學生。”
“不，我也有段時間沒上學了。”
“噢，研究生畢業了？”大體上在倫敦的中國人分3種：以前的香港移民，曾經從事餐館業繁華了英國的飲食文化，有了資本積累後子孫都當了會計律師程序員，便有很多人將餐館轉賣給能吃苦的福建人；有一些在倫敦各個大學讀書的中國學生，有的10幾歲就來讀寄宿學校，很多成績都不錯；還有一些是以讀書為名只學怎麼打工的年輕學生，我總認為他們在這裡是耽誤時間浪費青春。

這個叫李菲的女人大概研究生剛畢業。

“不，我只是本科畢業，你跟所有人一樣都認為我是研究生，或者我以後就改口說自己剛從Queen Mary畢業好了。”她輕鬆的說。
“可能你看起來比較穩重，你知道現在小留學生都是什麼樣子的。”我馬上就想起一個個露着肚子鼻子上穿洞的年輕中國學生。
“這火車去哪裡？”她突然轉變話題問我。
“Richmond，怎麼你搭錯了？”如果這樣就真可惜，我很想再找點話題聊聊，而我也感覺跟這個年輕女人應該有的說。
“沒有，我只是想坐火車，就隨便上來了。”

這大概是我一天中聽到的最沒有邏輯的話，因為想坐火車所以就上了不知道去哪裡的火車？她可能是想讓我注意她，看樣子她也沒喝多，卻也不像隨便跟陌生人搭話的中國女人。

“你別介意，我真的只是想坐坐火車，看看車上不同的人而已，這簡直成了我現在最大的愛好。”她突然真誠的樣子讓我有點望而生畏。
“噢。”我不知道應該說什麼。
“我從Barnet區來，這是Northern Line最後一站。我一路上坐着車到了Piccadilly Circus然後轉乘地鐵到了維多利亞火車站，又坐車到了Waterloo Station，隨便上了一輛火車就看到了你。”
“這真夠耽誤一天的！”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轉來轉去，直到剛才我覺得很累在想睡覺的時候看見了你，我忍不住要跟你說話，要知道我一天都沒說一個字！”

那真是張清冷的臉，即便是帶着點興奮說出以上的話，我也還是觸摸不到任何線索。我感覺自己對她的興趣又強了點。

“我不需要你跟我說任何事情，我只需要一個聽眾，我要告訴你我一天都看到了什麼。”她仍舊興奮的告訴我，注意，是‘告訴’，大概有吸引力的女人都會知道命令男人吧。我沒有說話因為我知道我現在的表情或者話語都對她不起作用，她只需要我坐在那裡，即便像頭牛一樣。

“我出來的時候很晚正好趕上周末學校放學早，在公車上面突然一下子擠進來一群女校的中學生。她們每一個都那麼的年輕，就是因為年輕所以她們肆無忌憚的綻放自己的美麗，真的，她們每一個都那麼的美麗，沒有規矩的美麗。她們相互開着玩笑，談論自己或者別人的男朋友然後突然有一個女孩子對坐在車後面的一個年輕的小伙子說：‘嗨，我叫麗莎，你叫什麼名字？你知道，我旁邊這個朋友很喜歡你，她說你長得很帥。’

真的，她們都是那麼美麗那麼有動力那麼沒有包袱。可我卻想起小時候我奶奶告訴我，早開的花兒早榭。能開到荼糜恐怕就只有那一種花兒呢。

等她們下了車我聽見一個講着很標準普通話的中國男孩子上了車，坐穩後他講到‘媽，你知道我今天剛認識一個從中國來的學生，他告訴我我是BBC（英國國家電視台），真是可笑！’他大概很年輕，不過14，5歲的樣子。等車再停的時候上來一個印度老頭兒，這個男孩子看見了馬上就站起來將自己座位讓給那個老頭兒。車上那麼多年輕人包括我，只有他一個人沒有猶豫的站了起來。

我立即被他的年輕純真給感染了，年輕真的好，無論好壞都是真實的。

我坐車到了Piccadilly Circus，突然意識到那裡幾幅巨大的廣告牌子上面竟是‘三星’‘LG’‘TCL’等等韓國貨，然後有麥當勞等等幾個外國牌子。想想我在英國這些年，那些廣告牌一直是為這幾個公司服務的。

突然間，我很佩服韓國人。我是沒有出息的，我不知道中國什麼東西好，我每天看見不同商品印着made in China的字樣，可我相信所有英國人都知道那只不過因為中國勞動力便宜。

走到唐人街，一下子就看見那晃眼的Casino，裡面總擠滿了中國人。

然後我到了每天有無數人經過的維多利亞火車站看見了一共3個乞丐，相當自在的睡在地上。他們總是有狗陪着，那真是忠實的生靈，他們會願意跟着人們下地獄。

我到辛巴克吃了一個三明治，想起我以前有個朋友說我做的三明治世界一流。唉，那個時候聽起來真是幸福，因為我是那麼愛他。”

這個時候我突然打斷了她，“然後你就上了這火車？”
“對，我想再看看不同的人，可我覺得很累。”
“小姐，你是不是覺得不舒服？”我感覺自己應該禮貌的問問她。
“不，我很好。看見你，我以為你是可以聽我說話的，難道我說得不明白麼？”

不，你說得很明白，語言沒有不通順的地方，可是我無法明白你要表達什麼。

“噢，我能明白，你看見了很多的人。”
“不，你沒明白，你難道沒看出這裡的問題麼？”
“誰有問題？”
“我，你，每一個人。我從來不是個聰明的人，所以這麼多年一直混着生活。或者我的這種生活應該叫做是生存吧。直到今天我才發現生命是那麼真實的存在在各種各樣的事物中。你能感受到生命麼？你以為你的每次哪怕是最輕微的呼吸都是什麼？這樣一點一點的事物都是生命，可是很少人會去在乎那些微小的事物。”
“其實很多人都注意着你說的事物的，例如很多人用樹葉代表生命，就好比攝影是靜態的，可優秀的照片往往體現生命。”
“你說的對。人們這麼注意生命的存在，必定是因為生命是難以詮釋的，是痛苦難堪的。”

她的這話讓我吃驚，一個這樣年輕的女子卻輕易說出這樣沉悶的話語。

“你還年輕，對事情不要看得那麼悲觀。跟我們中國的陰陽一樣，生命有痛苦可也是隨時隨處看得見快樂幸福的。人們關注生命的存在，不停的研究發現它，不是為了要告訴世人生命的痛苦，其實是為了讓大家發現生命的樂趣，跟它無休止的延續。”

聽了我的話，她專注的看了我一眼，卻漠然地說：“我前天結婚了。”

突然間她剛才顯得興奮的臉黯淡了下來。我這才注意到她左手無名指上面戴了兩個戒指。

我第一次發現英國女人會在無名指上戴兩個戒指是第一份工作的女同事結婚。英國女人結婚後的傳統是這樣，將鑽石戒指先戴在左手無名指上面然後套上跟男子配套的結婚戒指，一般來說結婚戒指只是普通的指環。這樣，是說用那結婚的指環套住那顆永遠不變的鑽石，以證明兩個人的愛情永恆。

鑽石在廣告上面總被說成是永恆的，可是愛情能不能永恆，我就不知道了。

“我前天結婚了，沒有父母的祝福，沒有親友的到場，雖然不是整場的中國人可我孤獨的跟葉子一樣。”

對於她的比喻我不能理解，對於孤獨我卻很知道，明天我就40歲了。

“你應該是幸福的吧，我相信你嫁給了能給你提供舒適生活的人。”我突然想起劉玲跟我說的話‘聰明的女人知道要嫁給能給自己舒適生活的人’，大概她就是即聰明又漂亮的女人吧，她離開了我，離開我們保守了７年的感情，嫁給了一個法國商人。

“我並不覺得自己不幸福，可是我沒有嫁給一個有錢人，你說的舒適生活是這個意思麼？”她有點疑惑的看着我，似乎對我的說法不甚滿意。
“我沒有別的意思，對不起，我只是突然想起一個朋友曾經對我說的話。”
“女人麼？她是你女朋友？分手了？”她還要說，列車長突然報告火車到了Vauxhall，一個念頭在我腦海里轉了一下，正要看她時，那邊馬上說：“我不能再坐了，不然到了西邊晚上再回來就很麻煩，你願意多跟我說一會兒話麼？”

我能說不麼？反正什麼可能都無所謂了，我站起來跟她一起下了火車。

我這才明白，為什麼以前有個哥兒們說‘有些女人是不能用已婚或者未婚來對待的，她們就是女人’。以前總覺得他整天陰陽不定，後來出國時間久了逐漸失去了消息，似乎他跟一個有夫之婦在一起，可能那說法就是從經驗得來的吧。

想到這裡我不禁恍惚了一下，高勝，你不是也有什麼非分之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