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的父親氣急敗壞的回到辦公室, 唉聲嘆氣, 垂胸頓足的對着空氣, 暴跳如雷的發了一通脾氣, 突然長嘆一口氣, 象一隻泄氣的皮球一樣, 無精打采的一屁股跌坐在了沙發上。除了失望, 還是失望。這個五十幾歲的大男人, 呆呆的坐着。梅的父親是文革前畢業的大學生, 一直在郊區的化工廠做工程師。梅的四個哥哥姐姐都沒有趕上高考, 三哥雖然比梅只大四歲, 但是學習一直不好, 所以高中畢業後就參軍了。只有這個小女兒從小聰慧, 學業優異, 自己對她寄予了厚望。如果沒有早戀, 沒有分心, 梅考上大學一點問題都沒有。可惜, 現在看來是沒有希望了。而且居然開始欺騙自己, 梅的父親的心裡突然湧上了一絲悲哀, 為自己, 也為梅。

梅和文從劇場出來, 正值中午, 艷陽當空, 天空蔚藍, 路旁的柳樹樹梢開始泛綠, 風輕柔的吹拂着柳枝。兩人各自推出自行車, 有些依依不捨, 欲言又止的站在一棵樹下, 最後文說: " 要不我們去吃麵條吧。"

梅猶豫了片刻, 說: " 好吧。"

於是他們騎車到了城南的一家麵館, 每人要了一碗麵條。梅有些心虛的左右觀望, 擔心被同學或者熟人看見。梅的緊張傳染給了文, 兩個人食不知味的吃完麵條。

走出餐館, 梅說: " 我該回去了。"

" 那我送你回家吧。" 文說。

梅緊張的臉都變色了, " 不用, 不用, 我自己回去。"

上次的教訓太恐怖了, 梅不想讓工業局大院裡的任何人看到文。

於是, 他們分開各自回家。

梅打開房門後, 看見父親右手托着腦袋, 左手拿着煙, 神色凝重的坐在沙發上, " 爸, 你吃飯了嗎? 我去給你打飯吧。"

父親仿佛從夢中驚醒一樣, 霍然抬起頭, 定定的看着梅, 足有一分鐘, 然後問道: " 你去哪裡了?"

" 我去芳家了。"  梅小聲的回答。

父親的嘴角似笑非笑的撇了一下說: " 你們在一起都做什麼嗎? 芳考的怎麼樣? "

" 我們一起看了一場電影。芳考的不錯。" 梅回答。眼睛不敢正視父親的眼睛。

啪的一聲, 父親的手掌一下拍到了桌子上, 怒吼道: " 你胡說八道, 學會撒謊了, 我在街上見到芳啦, 你根本沒有去她家, 說, 你去哪裡了? " 梅的父親揮舞着手臂, 狂亂的踱步, 嚇得梅不由自主的倒退了幾步, 以為父親會打自己。但是父親的拳頭最終落在他自己的大腿上。

這是梅第一次見到父親發這麼大的火, 雖然父母對自己要求嚴格, 但從未對女兒動過手。尤其梅是他們所鍾愛的小女兒。記憶中的父親最憤怒的一次是動手揍了三哥一頓, 那是因為當時正在讀初中的三哥, 與同學們一起偷偷的跑到化工廠旁邊的一個湖裡去游泳。被父親發現後直接拎回來狠揍一頓。

父親現在的失態和憤怒皆因為梅的撒謊。此時的梅追悔莫及, 後悔對父親撒謊與文去看電影。但事以至此, 悔恨已於事無補, 只能懼怕的看着咆哮中的父親, 用巴掌一遍遍的砸向自己的大腿, 間或又對着木桌狠狠的拍下去, 似乎那張老木桌已經承受不住這樣的力度, 隨時可以斷裂。

父親的狂怒持續了很久, 梅也從最初的懼怕, 擔憂中變成麻木和習慣。後來父親也慢慢的平靜了, 說: " 我今天下午不去上班, 你同我回家。你趕緊收拾一下, 把書包, 所有的學習用具, 課本都帶上。"

梅嗷了一聲, 趕緊就去收拾。半個小時候後, 他們坐上了開往郊區的公車。公交車載着他們行使在通往化工廠的公路上, 窗外的柳樹, 建築物飛快的倒退着, 漸漸的取而代之的是一望無際的農田, 和農田中勞作的農民。父親和梅沉默的望着車窗外的景色。梅仍然沒有從父親的震怒中解脫出來, 眼前過電影般的回放着父親一遍遍的砸着自己的腿, 這一幕永遠的留在了梅的記憶里, 成為她心中無解的痛。從此縱其一生, 也沒有擺脫這種痛。梅活在自責當中, 父親的痛苦和憤怒, 父親自虐般的發泄, 以至於後來文的屢次不幸婚姻, 和自己丈夫的猜忌和酗酒, 梅都統統歸咎於自身的錯。此時梅的心中沒有底, 不知道父母將會怎樣處罰自己, 自責, 悔恨, 不確定, 梅覺得自己對不起任何人, 每個人的痛都由自己而起。千種煩惱, 萬般悔恨 , 充斥在梅那顆十七歲的腦袋中。縱使梅有千萬種猜測, 卻怎麼也沒有想到父母的決定會是如此的決絕和果斷。

到家後, 父母決定兩天后, 梅將轉學到化工廠的子弟高中, 完成最後兩個月的學業, 直接從子弟高中參加高考。不再返回市一中。第二天父親在辦好子弟高中的一切相關事宜後, 返回市區, 又一次的拜訪了市一中的薛老師, 告知他們的決定。薛老師非常的支持和肯定這一決定。因為在薛老師的心裡, 對文的期望更大, 認為文只要努力, 更有潛力與希望考上大學。這一決定可以使文更加專心於學業, 致力於最後兩個月的衝刺, 而不受梅的影響。

就這樣, 梅結束了她在市一中的學業, 沒有參加畢業典禮和畢業照相, 沒有與30班的老師和同學們告別。後來很多年後, 梅去參加同學聚會, 30班的同學們按照當年畢業照的位置重新照相時, 在老照片中沒有找到梅的位置。" 梅, 怎麼你沒有照相啊? " 一位老同學的隨意一問, 就把梅帶回到那個年代的情感世界和風雲變幻中。將近三十年的歲月, 是如此的漫長, 長到自己從一個十七歲的少女, 而成為一個四十幾歲的中年婦人, 然而又是如此的短暫, 短的所有曾經發生過的一切都依然清晰如昨, 刻骨銘心。時至今日, 梅都不能確定十六歲的那場早戀是福還是禍, 十七歲那年, 她和文被硬生生的拆開, 又帶給自己和文一生的年月怎樣的陰影和傷害, 梅無法回答, 但是她很明白, 十七歲的自己, 從此丟了夢想和希望, 丟了單純和幼稚, 在感情的世界裡, 歷盡滄桑, 嘗盡苦頭.


一場戀愛, 與大學擦肩而過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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