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篇醞釀了兩年多的紀念文字,其實也沒醞釀,自老爸2013年3月21日仙逝後,關於他老人家的往事時常縈繞在腦中,卻都組不成文字。一家人當中,我是他來入夢中最多的一個,都是平常的場景,可天總是昏黑的,路總是濕的,周圍的一切都是陰暗的,仿佛都罩在黑霧似的影子裡。我們一路走,走在家鄉熟悉的小街上,街道是我小時候的樣子,他也是小時候帶我逛街時的模樣;可是街上擺滿了當下的小攤子,他也手中多了一根老舊的拐杖,走路有些蹣跚。 我要去給他挑一雙棉鞋,他說他的腳冷得厲害。凌亂的街道,擁擠的人群和攤子,我們繞來繞去,終於給他挑到了一雙老式布棉鞋,他看上去很滿意很高興的樣子。 他是常來我夢中,找我要些這個要些那個,有時是拐杖,有時是衣服,有一次他找我要電腦和手機吶。是啊,在世時,他其實是個很愛時尚的老頭,七老八十了,玩不來電腦了,就羨慕就嫉妒,常常悄悄地站在老媽的身後看她玩 QQ 農場,老媽說教他,他又很自卑地走開,怕一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的老態。後來他媳婦給他買了一個功能簡單的手提和一個鍵盤很粗大的手機,他一雙木木的布滿斑點的老手在上面摸來摸去,就是不知如何開機才好,手指在手機上點來點去,卻又沒個號碼去撥打。老媽看他可憐,想教他,他就是不願意,在他的心中,似乎就從來沒有他做不了的事,也無需要人教。這個倔老頭的驕傲,不知害了他自己多少。我們回去的時候,他像捧個寶貝似的從他房間裡捧着它出來,高興地舉着,說 “我也有一台電腦了。” 那麼簡單,簡單得像個玩具的東西,他硬是玩不來了。時間哪,就這麼明目張胆又悄悄地把一個人的才情一個人的聰慧給偷走了。
這麼多年來 ,我記得最清楚的是,六,七歲的時候,一天傍晚家裡來了客人,我們宿舍一層樓的小孩全都發了客來瘋,在走廊上忘形地竄啊,笑啊,卻不敢對天花板上那趴着的黑黑的小壁虎掉以輕心,那是個小小的危險所在,一個威脅生命的可能。有一次,我剛好從那個壁虎的下面穿過時,它扭動了一下身軀,忽然我就覺得頭頂一滴涼,心中一緊,不得了,那壁虎定是撒尿在我頭上了,馬上我的頭就會爛了生瘌痢了。我真的就傻在當場,不過也忍着直到客人離開。我在老爸面前哭啊哭啊,任他怎麼解釋就是不聽。最後他拿來酒精棉球,煞有介事地在我所指的地方反覆擦了又擦,一邊哄我說好了好了,消了毒了,還哄我說六個小時之內消毒都是有效的。我這才破涕而笑。 等他老了,八十多了,我也開始哄他。看到他整夜地睡不着,恐懼和心煩,實在沒有辦法了,就哄他吃安眠藥入睡。他到老糊塗的時候,變得多疑和警惕性非常高,那些白白的小藥片,他會認為是毒藥。有幾次他當着我們的面放到口裡,也喝了水,但還是整晚不睡,很令人奇怪,後來在沙發的下面發現了這些被水溶得有些變形的小白片,才知道他也在哄我們,趁我們不注意時,全吐了出來。這個心計,這個智慧,誰又能說他真的是老糊塗了呢?
小時候他教了我比一般小孩都多的知識,說他是我的最初的啟蒙老師一點也沒誇張。他教我彈秦琴,拉二胡,識簡譜,進而識五線譜。他有幾本繁體字的音樂書,是民國那些大師們普及音樂常識的叢書,豐子愷的《音樂常識十八講》,劉天華的《二胡曲集》等等,還有歌曲集,從中我不但知道了世界上最偉大的古典音樂家的名字和作品介紹,以及西方古典時期的逸聞趣事,也不知不覺中認識了繁體字。他喜歡拉劉天華的曲子《病中吟》》《金蛇狂舞》什麼的,而我最不喜歡聽,到現在我都無法喜歡那些旋律,感覺像練習曲那般單調和無趣。最有意思的有一本《哈薩克民歌》,從那裡我看到了大草原的遼闊和少數民族的浪漫風情,那些質樸的詩歌般充滿大自然氣息的歌詞和優美的曲調,一直成了我很嚮往的世界,直到今天我還認為它們比唐詩宋詞美得多,那悠長而遼遠,變幻莫測的節奏和韻律豈是死板的唐詩宋詞所能比擬的,呵呵(不怕挨板磚的節奏)。他還有一本《中華英漢字典》,隱約記得主編是鄭易里,比一般三十二開的書窄一點,綠色的封面,很厚,紙張是非常薄,半透明,字也密密麻麻的小得幾不可認。這些都是他的寶貝,也是我的寶貝。那時才幾歲,文革也沒什麼書讀,這些就成了我的啟蒙讀物。那時真是求知若渴,我甚至好奇到拿起他厚厚三大冊西塞爾內科學,捧起來就讀。他經常笑我的是:你看你看這個小嵐子,一張寸大的廢報紙也撿起來讀得大半天。他訓練得我最成功的是識譜,他的一本《革命歌曲大家唱》裡面收集了民國前後上百首民間和創作歌曲還有電影歌曲,我幾乎拿起來就能唱。積累了那麼多的音樂素材,大約就好像人們能背上幾百首唐詩宋詞吧,能信手拈來。不過福禍相依,後來我想成為音樂家,試着寫歌時,總覺得都是熟悉的旋律,偏我又繼承了他驕傲的性格,總認為那些創作不是自己的,又沒有更好的了老師來引導,結果就這樣着平庸了,如果有人引導說這只是利用素材進行創作,那也許會不一樣吧。最偉大的作品只是高中一年級時,給一個班寫了一個五分鐘的敘事性的舞曲,倒也在全校匯演時贏得了一個什麼獎,呵呵。我老媽就經常嘮叨“傷仲永啊傷仲永”,我也不明白她什麼意思。
那本鄭易里的英漢字典成了我的寶貝,懷着揣着進了初中和高中,最喜歡讀的就是它,後來被我的英語老師看上了,他覺得非常驚奇,因為他沒有。看他那麼喜歡,我就和他做了交易,他給了我一本錢仁康的音樂常識講座,好像是文革前他為中央人民廣播電台寫的一個系列。
在那個不能選擇讀什麼書的年代,讀了什麼書也就為今後的人生打下了烙印。我覺得非常幸運,有這樣一個浪漫氣質和高雅愛好的老爸和他那些也許是他逛書店時一時興起買下的書籍。但是他最感動我,永遠駐在我腦海里的是他給我做了一把相當精美的小提琴。
十歲那天,陽光非常燦爛,他帶着我們三姐弟去城裡面的照相館照一張紀念照。路過全城最大的百貨公司時,店門口正好擺了一張門板,上面擺了幾樣東西,在處理賣。裡面引人注目的是 兩把紅棕色的小提琴,在陽光下放出金紅色絲絨般的光澤。其中一把是完整的,另一把似乎小了一個碼,很秀氣很靈巧,卻是四零八落地散在門板上。老爸一下子來了興趣,問了一下價格,五元錢兩把,大的那把粗而簡的,邊是平的。小的精巧背板帶有虎紋,邊是靈秀的翹起來的。他馬上就買了,那把小的還帶了一個破舊的琴盒。回到家仔細瞧,原來都是缺胳膊少腿。沒有指板,沒有琴碼,沒有腮托,還沒有弓。從此以後,老爸就開始了他艱苦而細緻的修復加製作工作。沒有那麼精細的工具,他自己做了夾具,把琴身粘合後用夾具夾着晾乾膠水;他到五金店買來細鋼絲,用一把鋼銼子在上面敲着砍出很多細槽,再把它繃在一根粗的鐵絲上像一張小弓,做成了一把小鋸子。又不知他從哪裡找來了一些細密的硬木,做成了指板,還刨出了一根非常勻稱的弓,做弓根時,還鑲了幾顆圓圓的有機玻璃珠子,也是他自己磨出來的。然後跑到樂器店買來琴碼,買來馬尾毛。製成了弓子。至於那個琴盒,他則跑到沙發製作廠,買了幾米當時最時髦的人造合成革,米黃色的膠面上布滿縱橫交錯的棕色細線,看上去像放大的人的皮膚。從我十歲,做到我十二歲入中學。當我拎着這把小提琴去台上演奏時,她的柔和和優美的音色,是那些四十元一把的金雀(好像是另一個牌子,百靈牌?不記得了)牌小提琴那嘎而粗的音色遠遠比不上的。她那色彩獨特又時髦的琴盒也引來無數好奇的目光。最奇特的是,她是當時極少見的四分之三的尺寸,薄薄的琴身,低低的指板,剛好適合我的小手。我認為這是我爸留給我的唯一的紀念物。08年回國時,得知我母親清理家時,順手送了人,而那人也順手不知扔哪裡去了。我非常非常的傷心,大年初一躲在衛生間哭了整整一個上午,那一刻我真的很恨母親。後來我一直都在找它,甚至想過去找湖南衛視的《尋親》節目幫我找。但是那個人說他真的是扔了,當垃圾扔了。七年過去了,我好像一直都走不出失去她的傷感。所以我現在最恨的是,你當寶貝的東西,別人當垃圾。這不光是一個東西,她的背後是一份感情,一份寄託,一個紀念,還有一份受不受尊重的感覺。我也曾翻過老照片,唯一找到一張黑白的。我也有一些當年演奏時的黑白照,可惜照片裡我不是拉小提琴,而是在彈一把笨大的三弦。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