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水滸英雄贊 -- (二) 傲血霜鋒武二郎 |
| 送交者: renlaoyanhua 2005年01月27日10:13:22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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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無疑是水滸傳的作者最着力刻畫的人物。從橫海郡歸鄉景陽崗打虎,至夜走蜈蚣嶺後醉打孔亮的所謂“武十回” 的故事,細緻地描述刻畫了武松的人生經歷與性格變化過程, 是水滸中最著名最引人入勝的篇章。從這十回書,後世又演繹出許許多多的曲藝和戲劇故事,廣為流傳。武松,也成為最家喻戶曉的水滸英雄。這水滸英雄贊的第二篇,當然就得聊聊武二郎。
在我看來,武松,是一把刀,一把那個沉沉濁世黑夜裡,剛強鋒利的復仇之刀。武松的故事,就是這把刀的打造與復仇的過程記錄。 歐冶將成器 武二郎在當都頭前,社會地位可稱十分低下。雖則英雄不問出身,然而官本位的社會裡,這出身問題,無論如何是個大問題。水滸人物間相稱,往往冠以對方的當前或以往擔任的社會職務:制使、虞候、 提轄、管營等等等等不一而足,有倆糟錢兒就可稱個“大官人” ,縣令級別往上就定得呼一聲“恩相” 。宋江,一刀筆小吏,旁人喚他“押司” 長“押司”短;晁蓋,一鄉間富戶,卻也被“保正” “保正” 叫個不停。然而武松出場,柴進只喚他作“那大漢” ,最老於人情世故的宋江,也只能喚他作“武二郎” ,顯然,作者雖未寫得十分清楚,卻也已大致分明: 武松逃亡至柴進莊上前,只是一個無業游民,很有可能,只靠他的哥哥的收入維持生計。這樣的出身,跟魯智深的提轄身份是沒法比的, 甚至比當小牢子有正經職業的李逵還要低一檔,仿佛跟安樂村閒漢白勝不相伯仲。 然而,初讀水滸,往往會令人忘卻武松的所屬的那個低下的階級,甚至覺得“武都頭” 這樣的名頭,都有些屈枉了他。箇中原因,乃是武松身上,有着與他那個低微出身絕不相稱的所有特徵。“英雄未有俗胸中,出沒豈隨人眼底” , 武二郎,是這樣一塊不甘沒於俗塵的不世好鋼。 先自相貌說起。林肯說:“四十歲以後每個人得對自己相貌負責。” 這話放在現實生活里,可能有失偏頗,然而文藝作品中,代表性人物的心理性格命運等往往與相貌相符。武松的哥哥武大,身材矮小,以此被起了個外號“三寸丁谷樹皮” ,這樣的外貌特徵,這樣的描述方式,無論如何很難讓人從對他卑微聯想上逃開。而武松則截然不同,在出場柴進將要報上武松名字時,有這樣一句:“正是說開星月無光彩,道破江山水倒流” ,烘托造勢,使人心生敬意。 而宋江到燈下細看病中的武松時,更有這樣一段描寫他的丰姿:“身軀凜凜,相貌堂堂。一雙眼光射寒星,兩彎眉渾如刷漆。胸脯橫闊,有萬夫難敵之威風。語話軒昂,吐千丈凌雲之志氣。心雄膽大,似撼天獅子下雲端。骨健筋強,如搖地貔貅臨座上。如同天上降魔主,真是人間太歲神。” 何曾有些許病夫樣貌,更莫說半點猥瑣形態!如此名號,如此相貌,怎不令人敬仰三分。
武松的言語舉止,也迥然有別於跟他地位相近的其他水滸好漢們。 李逵初見宋江,開口一句“這黑漢子是誰” ,閉口一句“莫不是山東及時雨黑宋江” ,惹得牢城小吏平日與李逵交好的戴宗都要罵他句“全不識些高低” ;武松聽得宋江名字,翻身便拜:“小人有眼不識泰山,一時冒瀆兄長,望乞恕罪。” 便是帝子王孫出身,“不喜武松” 的柴進也不得不道句:“偶然豪傑相聚,實是難得” 。打虎後,見獵戶、見富戶,武松無不言語謙恭,那陽穀縣令,聽武松一席話,也見他“忠厚仁德” ,舉他作個都頭。 後來武松見兄嫂,禮見施恩父子,拜見張都監時,也皆是謙遜有禮,莫說是江湖豪強,便是知聖書達古禮的讀書人,風範就也不過如此了。而觀他在縣衙當差、都監府做事的情形,也都算得上周正謹慎,閒常只要不是喝醉酒或有深仇大恨時,便也款款有節, 便不曾如魯達般掛口粗言,不曾如李逵般粗橫無禮,不曾如戴宗般刻薄狠辣, 不曾如阮小五般賭輸了錢就去剝老娘頭上釵,不曾如雷橫般只想着銀兩與人情。
就是惡仗打鬥,武二郎身上, 也絕透着那份卓爾不群。魯達拳打鎮關西, 先“似開了個油醬鋪,鹹的酸的辣的,一發都滾出來” ,再“似開了個采帛鋪的,紅的黑的絳的,都滾將出來” ,最後一拳“卻似做了一個全堂水陸的道場,磬兒鈸兒鐃兒一齊響” ,“三拳”雖是妙筆,卻也顯得提轄手段,如此粗橫 -- 武松醉打蔣門神,卻是“先把兩個拳頭” “虛影一影”,再“忽地轉身便走” ,然後“一飛腳踢起” ,招式還有個好聽的名字,喚做“玉環步,鴛鴦腳” ,生死相搏,卻化剛為柔,起落有姿,怎不令人神往;魯智深除強, 掣禪杖踏破 “桃花村” 、“瓦罐寺” 、“酸棗門” 、“野豬林” ,儘是豪莽江湖地名 -- 武二郎報仇,拔刃直入“紫石街” 、“獅子樓” 、“飛雲浦” 、“鴛鴦樓” ,竟都縈繞些英傑氣象。 精鋼不作鈎 此外,最重要的一個原因在於:武二郎身上,更絕沒有如牛二、唐牛之流市井無賴的痞性、奴性,他所具備的,是一身甚至連很多高高在上的朝廷命官和受人推崇的梁山好漢都不能望其項背的凜凜傲骨。 清河縣,以一無業游民身份因相爭醉打了“本處機密” ,傲;橫海郡,因不滿柴進照顧不周而當面斥這位王孫公子有始無終,也是傲;景陽崗上,十八碗“出門倒” 下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還是傲;紫石巷中,潘金蓮這等美人撩撥武松,他睜起眼來道:“武二是個頂天立地,噙齒帶發男子漢,不是那等敗壞風俗沒人倫的豬狗!” 義正詞嚴,擲地有聲,那份酷傲之氣啊;為兄報仇前,先至縣衙要求官辦,貪官受賄不准訴狀,二郎只道:“既然相公不准所告,且卻又理會。” , 收了證據,再不多言,絕不苦求哀告,傲; 斗殺西門慶後, 對鄰舍道:“小人因與哥哥報仇雪恨,犯罪正當其理,雖死而而不怨” ,甘至官府自首,傲;刺配孟州,明知不行賄便有性命之憂,卻要喝聲:“指望老爺送人情與你。半文也沒!我精拳頭有一雙相送!” ,傲;身陷都監府,雖是屈打成招,卻“已有越獄之心” ,想得只是:“能勾掙得性命出去時,卻又理會” ,一意報仇,何等之傲。
二郎言語行動,句句件件,怎一個“傲” 字了得,以上種種,是性格上的不屈,是道德上的不屈, 是精神上的不屈,是意志上的不屈。“貧賤不能移,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 ,比諸這般標準,二郎雖不中,亦絕然不遠。試問那些撒潑幫閒的市井無賴,又或宋廷貪財愛色的袞袞諸公,又或被俘上梁山瞬間投降,轉而向以前戰友出手的職業武夫們,站在二郎面前, 可有一個半個能挺直腰杆自稱是好男兒麼? 然而二郎更有一份意識上的孤傲與不屈,至為可貴。且看日後大聚義後菊花會上,面對自己敬慕的宋公明哥哥,面對一片“望天王降詔,早招安” 的論調,武松又是第一個站起反對: “今日也要招安,明日也要招安去,冷了弟兄們的心!” ,再後討方臘功成,而“弟兄們” 多已星散,他自“不願赴京朝覲” ,“只在六和寺中出家” ,比照前面出孔明孔亮莊在瑞龍鎮酒店,宋江一席“攛掇投降” 的話後,武松雖有敷衍宋江的“招安” 之句在先,卻也只“聽了” ,並無多言的情節,可知孤傲不屈的二郎之心,即便宋江,又豈能輕易動搖? “我心匪席,不可卷也;我心匪石,不可轉也” ,武二郎之心,不是可以輕易舒捲的白鐵,不是頑劣無用的鐵渣,直是一塊凜凜不可作鈎的青鋼! 蓮花生寶鍔 武松這把快刀,鋒利無比。 一場“打虎” ,把個武二郎的神勇,勾畫得淋漓盡致。海飲“三碗不過崗” 的豪氣,正是英雄膽氣的最好註解。而後獨行上山時所見大樹文字、破敗山廟、印信榜文、落日青石,種種驚怖景象,讀來使人掌心出汗,繼而那陣隨虎而來得狂風, 那條斷卻的哨棒,如何不叫人心驚,而終看至二郎拔拳腳“盡平昔神威,仗胸中武藝,半歇兒把大蟲打做一堆,倘着一個錦布袋” 時,又怎不令人輸心讚嘆: 英雄故事,古來以此為第一!那份打虎的豪邁與氣度,既揭示了武松“千百斤氣力, 不恁地如何打得那個猛虎” , 卻也似有似無地蘊含着驅除人世間邪惡的象徵意義 -- 人無打虎心,虎有傷人意,二郎在現實里比景陽崗還要艱險的種種凶景中, 步步走去,亦是身不由己, 後來報仇故事的最高潮, 鴛鴦樓上,武松殺卻張都監蔣門神等,“去白粉壁上大寫下八字道:‘殺人者, 打虎武松也!’ ” “打虎” 二字,能說必無他意?
神勇神威之外,又兼神力。威鎮安平寨,舉石試力前, 武松先要拿施恩一把,“把石墩略搖一搖,大笑道:‘小人真箇嬌惰了,那裡拔得動!’施恩道:‘三五百斤石頭,如何輕視得他。’ ” ,而終“去地里一提,提將起來,望空只一擲,擲起去離地一丈來高” ,“雙手只一接,接來輕輕地放在原舊安處” ,“面上不紅,心頭不跳,口裡不喘” ,如此神力英雄,如許情節安排, 比諸魯智深倒拔垂楊柳情節,卻又另有興味。而借施恩與眾囚徒之口贊武松“真天神” 、“真神人也!” 的評價,卻未必只是對武松神力的誇讚,作者也許還有着更深層的意思,何者? 武松,亦且有着非同尋常的機謀。這份機謀,或許不如“智多星” 般能掐會算,不如浪子燕青般靈巧權變,不如宋公明般深有城府,然而,“武十回” 的字裡行間,常躍動着一份樸素的平民型的智慧。 你只看他離別哥哥去東京公幹時囑託的那份小心; 歸來時向潘金蓮打聽武大死狀時的那份仔細;看他要唬何九叔說出實情時,在他面前不語只喝酒,惹得何九叔“把些話來撩他” ,他依然“也不開言,並不把話來提起”時的那份氣定;要央鄆哥出來作證時對他道:“兄弟,你雖年紀幼小,倒有養家孝順之心。卻才與你這些銀子,且做盤纏。我有用着你處。事務了畢時,我再與你十四五兩銀子做本錢。” 時的那份神閒;看他殺嫂前逼誘四鄰前來見證與錄供的舉動;看他殺嫂後引主管說出西門慶去向前唱個喏:“大官人宅上在麼?” 、“借一步,閒說一句話。” 的辭令 ;看他十字坡對孫二娘的“將計就計”;看他打蔣門神的小妾時的“攻敵必救” ;看他在快活林“醉打” 的心機、 飛雲浦大鬧的手段。。。機巧運用之妙, 有如輕鋒入無間。
-- 細觀武松這把快刀,時時可以看到他的膽勇、神力以及機智閃動着的光芒。然而,這還絕不是那個贊作“天神” 之意的全部。 投水化為龍 武松身上,具備着儒家的“孝悌” 。此外,更兼有一份“士” 魂,與一份“俠” 魄,和一份不需多作解釋的“義” 氣。
武松的兄弟情懷,與宋江宋清、張橫張順、穆春穆橫、孔明孔亮、阮氏三雄那班意氣相投的同胞之義不同,更與何濤何清那般以利益為情誼的庸俗世情不同。武大,既是撫養武松長大替武松背責罰的恩人,又是一個需要保護的“懦弱本分” 的弱者。二郎打虎後陽穀縣初遇武大, 武大道:“我怨你時,當初你在清河縣裡,要便吃酒醉了,和人相打,如常吃官司,教我要便隨衙聽候。不曾有一個月淨辦,常教我受苦。這個便是怨你處。想你時,我近來取得一個老小,清河縣人,不怯氣都來相欺負,沒人做主。” ,這一個“怨” ,一個“想” ,恰把這兄弟二人的關係道得明白,後面兄弟再次離別時武松對兄嫂反覆叮嚀,以及武大眼中垂淚的情節, 也把這樣的至親血脈關係,與李達李逵的情形,截然分開。武松對兄長的感恩,不在他的言辭話語,而在他前面的拒絕潘金蓮的色誘, 和後面殺嫂祭兄的種種舉動中充分表露出來。 當今的讀者,常對二郎的這兩番舉動有微詞, 或曰前者愚鈍,或曰後者殘忍。然而,其一, 武松其實絕非不解風情之輩,且看他十字坡打店前對孫二娘說的那些風話,再看都監府玉蘭歌罷>武松月下使棒的興致,可微窺其情;其二,潘金蓮西門慶,乃是血仇所系,雖可說情有可原,亦可說情有所不原: 殺害骨肉的兇手,殺害至親恩人、 殺害需要保護的一個弱者的兇手們,官府既不查辦,剛勇的二郎自然就只得親行殺罰。 這些,是武二郎對他心中那份濁世中可貴的親情的珍惜,以及對撕碎這份親情的兇手們的猛烈報復。這把刀,絕不只是擺樣子的。而這份親情,在失卻兄長之後,又部分地轉移到了張青孫二娘、宋江、施恩、魯智深等人的身上。這份手足深情,讀來令人感傷,也不由人不對他的悲劇經歷惋惜。
“武十回” 的故事,報恩復仇是明線,“求主” 則是暗線。武松這把好刀,當然期待能有人用之。 “為士” 之道亦如是。何為“士” ?有過人之節,為知己,死且不顧者。武松先遇縣令賞識,得為都頭,自然希望有所報之,然而在親情與為“士” 之間,孰輕孰重,二郎自有計較。哥哥為人所害後,縣令貪賄而不受理,恩情已絕,所謂“眾人遇我,我故眾人報之” 、“國士遇我,我故國士報之” ,縣令已當武松為“眾人” ,武松也就只依自己心思報仇了,那把心中的尺,不曾差得分毫。後又遇張都監假意籠絡,武松自又思“當以執鞭墜鐙,伏侍恩相” ,以為會遇自己為“國士” 。然而無情的事實再次證明,張都監不僅不把自己當“國士” ,相反卻當作仇人。如此,二郎便也將都監當仇人,殺盡全家。這條求為“士” 的道路上,對武松而言, 得到的只有失望與欺騙,讀罷使人扼腕。而武松對於宋江的感情里,也攙雜着一份親情加一份為知己所用的“士”之情,這也就是他已經對世事絕望,還要將自己綁在宋江的戰車上,同他一起受招安、討方臘的原因。 對施恩,則除卻那半份親情加半份“為士” 之情外, 再加半分“為俠” 之情。武二郎身上,也有那份“俠”氣,這把刀,也是要殺“不平人”的。何為“俠” ?力折權貴為俠、以武犯禁為俠,為人排患、 釋難、 解紛亂、 而無所取, 為俠。施恩原亦是惡霸,快活林過往妓女都要來交保護費, 與蔣門神實無差別,然而一則抬出老父相見,又拜武松為兄,勾動武松那片手足親情;二則在武松落難時好生看待,引起武松心中那點“為士” 之心;三則包着個臂膀,以受欺凌弱者形像出現,求取武松“為俠” 者的同情。以此武松才道:“憑着我胸中本事,平生只要打天下硬漢,不明道德的人” 、“拳頭重時,打死了,我自償命” ,這裡為“士” 之心與為“俠” 之念,平分秋色。也因此,醉打蔣門神一節,雖然客觀而言正義性十分淡薄,卻依然能讓人讀來深感快慰。 此外,水滸好漢之義,還最看重“仗義疏財” 一節, 武松雖不曾如柴進、宋江般有萬貫家財,但看他打虎後散賞錢給獵戶,以及蜈蚣嶺將強盜贓銀盡數留給被擄婦女, 可知二郎性情。 -- 只因武松這把刀,一面志刻着儒家“孝悌” 親情,刻着“為知己死” 的“士”情,又在另一面刻着 “俠” ,與樸素的民間之“義” 的兩行精神的銘文。他的故事,才顯得讓多數的人接受與同情,才使得水滸傳中上至清官府尹、貪官縣令,下至四鄰公人、黑店豪強, 個個認他作個“義氣烈漢” 。也使武松成為最婦孺皆知的水滸英雄的代名詞。 作為讀書人的金聖歎,能把一個殺人武松,說成“直是天神” ,豈能無因?
而一部水滸,上至帝王將相,下至販夫走卒,個個愛看,統治者習其機略將謀,讀書人解其“忠” ,江洋大盜悟其“義” ,平民百姓觀其人情世故,無產階級斥其妥協投降, 網友贊其英雄事跡以圖一快,正是各得其所,其中意味,說亦難盡。 顛狂鳴作血 武松這把刀,不是輕易打就,也不輕易出鞘。那個從二郎而都頭而行者的變化過程,是由親情而士而俠的過程,是武松勘破濁世的過程,是武松由寄予熱情到徹底絕望的過程,是這把刀被鍛作復仇之刃的過程。這個過程中,水滸傳對他的“刀” 的描述,以及他的幾次情感外露,是轉折處的關鍵。 景陽崗上的武二郎,心中正涌動着那份即將見到哥哥的喜悅,揣着那份同胞手足的親情時,他的懷中再容不下一把利刃 -- 他不曾帶刀,連條哨棒,也要被在樹上打折;可是兄弟相見的快樂很快就被接踵而至的隱憂沖淡,斥責了潘金蓮色誘後,武都頭“只不做聲,尋思了半晌” 、武大喊他,他“也不應,一直地只顧去了” ,鬱郁之間, 暗中已有防護哥哥之意,為日後不信潘金蓮所述哥哥死狀打下伏筆,然而,此處還沒有刀 ;而當武都頭自東京趕回,得知這份親情被徹底撕碎時,他的心頭,便只剩了仇恨,“身邊藏了一把尖長柄短背厚刀薄的解腕刀” -- 作者這裡如此不厭其煩地細說刀的樣式,寧不是在描繪那份武都頭心中的鋒利的仇恨?待要脅迫何九叔說出實情時,武都頭至“酒已數杯”,“揭起衣裳,颼地掣出把尖刀來,插在桌子上” ,那插在桌上的,也是那份被展示出的血仇: 不共戴天,報仇行動無人可擋 -- “倘若有半句兒差,我這口刀立定教你身上添三四百個透明的窟窿!” ;殺潘金蓮時,“把尖刀去胸前只一剜” ,金老爺子在這裡作注揶揄道:嫂子胸前衣裳,卻是小叔扯開。 其實此時的武都頭,豈會把潘金蓮看作是嫂子、 是親人,他的眼裡,只有那把復仇之刀,而他自己的胸膛里,也早已沒有了那份常人的憐憫之心 -- 那顆充滿親情的心,早被殺武大的兇手掏了個乾淨(以為數百年前有關武都頭報仇的這段描寫過於血腥的而得出中國文化凶劣結論的人,不妨去參考一下數年前民主自由之邦拍攝的大受歡迎的影片>,看看布拉德彼特飾演的那個角色為弟報仇夜入敵陣割取德軍頭皮的場景);斗殺西門慶時,那刀被“踢將起來,直落下街心裡去了” ,然而敢攖那股仇恨之鋒的西門慶,旋即也落去街心,依然在報仇的刃下身亡;報仇已畢,武都頭到縣衙自首, 雙獻頭的同時,還不忘納上那把尖刀 -- 血仇已報,二郎似又恢復了本性,然而,那頭嗜血的心魔,可真的就此被超度了嗎?
十字坡黑店,張青給武松看兩件被害頭陀留下的難得之物的情節,其實非常重要:“一件是一百單八顆人頂骨做成的數珠,一件是兩把雪花鑌鐵打成的戒刀” 。數珠,本是念佛向善所用之物,然而卻駭然以人頂骨做成,莫不暗示這一百零八條化正為邪的梁山魔頭?而那兩把鑌鐵打成的鋒利戒刀,卻不正是武二郎的未來?“那刀要便半夜裡嘯響” ,可是暗示武松心中的那暗暗嘶唳着的殺念?那個七八尺的大漢頭陀,豈不是武行者的來世影像?大樹十字坡,前路哪方, 何去何從,可是武二郎今生來世間的轉折,這份思緒,是否也會在二郎心中,瞬間掠過? 安平寨、 快活林、都監府,武松的殺念似乎再不曾顯現。打蔣門神靠得是一雙拳頭,都監府中聽說有賊時,他拿的又是那條打虎不着時同樣的武器 -- 哨棒,可見,此時武松心中,只知為義,為俠,為恩主盡力。 對人心艱險的戒備,又降至低點;可是世間的旋渦,還要把他捲去, 飛雲浦,武松在旋渦中撈起了朴刀,三下五除二殺盡兇徒,“立在橋頭看了一回” ,他看得是什麼呢? 莫不是自己孤傲心中高遏“飛雲”的怒濤嗎? “提着朴刀躊躇了半晌” ,此番沉吟,又或許是在和胸中的心魔較量吧。 然而世間凶賊激起的仇恨、 被偽善者欺騙後的怨憤、求為“士” 之途斷阻的絕望,使那心魔,激發得更勝於以往 -- 武松回到孟州, 衝進後槽房間,“燈影下,見明晃晃地一把刀” ,想來, 那刀,就是武松吧,也是他心中的那把重新出鞘的復仇之刃吧 -- 那刀, 已被敵人的張狂,擦得異常雪亮。
大報仇的結果,張都監一門老小加蔣門神張團練盡數被殺,而那把刀,也被砍缺。武松去粉壁上留下血寫的“殺人者, 打虎武松也”八字, 留下對那殺人世間也是對自己的判決。 武二郎,重回命運的十字坡,換作行者打扮,也換了鑌鐵戒刀, 他在鏡前照了,突然“哈哈大笑” 起來,這番笑,在這個殺人黑店中,出自一個殺盡十五口良賤的行者口中,如何不令人覺得可怖?這笑,是那個殺人世界裡,一把悲憤的刀在暗夜裡的嘯鳴。這笑, 是過去的武二郎的死前的吶喊,也是新的武行者的降臨時的咆哮。讀到此處,怎不令對險惡世間有深切體會的人們心膽俱寒!
提握可相從 自此後,武行者不再妄殺無辜,他的祭刀典,是殺得蜈蚣嶺的賊徒,救了一門都遭害的被擄婦人,這次行義,是新武松的第一次行動,也是水滸傳中,行俠至為完滿的一節。武行者,已更貼近“俠” 的定義,而去“士” 則甚遠了。然而昔日的二郎神采, 卻恐已消磨殆盡。孔明孔亮莊再遇宋江,二人志向,其實已是不同。武松先說得自己將往二龍山落草,又叮囑孔家兄弟“烘焙度牒書信”,“不可失落了那兩口戒刀,這串數珠” ,為何?他已對俗世再不報希望,一意只要落草。宋江聽時,心中自然不能認同,待次日,宋江心有不甘,又問道:“二哥今欲往何處安身?” 武松只得又說:“昨夜已對哥哥說了” ,將去二龍山入伙之事重複。宋江先勸武松與己同行,而武松以罪重為由推辭,雖也說了“異日不死,受了招安,那時卻來尋訪哥哥未遲” 的話,恐怕更多的只是聊以安慰宋江,安慰自己。次後酒店宋江送武松起身,勸他攛掇魯智深等投降,武松也只終無一言。再看後面菊花會武松反對大聚義後就受招安的情節,以及功成身留杭州,宋江對這個曾經至愛的小弟也不再廢言多勸的情形,可知武松之俗心已死,“六和寺內月明夜,三竺山中歸去來”, 那個紅塵里的武二郎,已作了止水邊的武行者。
然而那柄砍缺的刀,卻其實還一直在水滸傳中閃動詭異之光。武松在血濺鴛鴦樓後,不曾有為哥哥報仇後灑下過的眼淚,因為,那些淚水,已化作殘刀上的淋漓鮮血。而那柄殘刀本身,也預示着“天傷星” 行者武松的未來斷臂的悲劇命運。有人以為水滸傳的作者,由於時代的局限, 對於濫殺無辜是持讚許態度的,對於平民百姓的性命是漠不關心的。然而我以為,文化與道德觀念,在中國是傳承已久、 絕難有如此大變化的,試看元劇明劇中的水滸人物故事,絕沒有把濫殺無辜作為英雄事跡者,而即便只向內求證於現在的>,也可發現,不曾妄殺無罪之人的魯智深,能夠成佛,斷非偶然。 再試看“農民心內如湯煮,公子王孫把扇搖” 的歌詞,也可知道,作者那份對於紜紜眾生的人文關懷,絕不會少到哪裡去。硬要把所有人物塑造成“高大全” ,一部水滸,該變得多麼索然無味。 那把砍缺的刀上的斑斑血跡,那個濫殺的武松,或許該是在象徵水泊健兒甚而歷史上有過的許許多多起義軍的殺戮原罪吧,而征方臘時斷臂的武松、 死傷的梁山兄弟們,正是對這份原罪的贖回 -- 那殘刀, 那天傷星的“傷”, 也是所有以血洗血又或手足相殘的義軍宿命里的“傷”啊。 魯智深的故事裡,蘊藏着禪宗的成佛觀,而武松甚而全體悲劇水滸英雄的故事,則又似乎暗合道家理念。那個曾令有情有義有智謀的武二郎無法立足的兇險世間,是“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偽;六親不和,有慈孝” 的因果分析實例;那個身上沾有無辜者血痕的武松, 在江南戰場被砍斷臂膀,是“夫代司者殺,是謂代大匠斫。夫代大匠斫,希有不傷其手矣” 的註解;而全部水滸英雄的結局,也正應了“物壯則老” 、 “強梁者不得其死” 、 “勇於敢則殺,勇於不敢則活” 的道家人生哲學。 可是,讀傳時的翩翩少年們,哪個又會有心思有時間去領悟去理會這其中隱藏的道家智慧。讀至昔時那個的打虎英雄武二郎,那個有仇必報的武二郎,那個輕生重義的武二郎, 那個霜鋒濯傲血的武二郎, 那個本該“縱橫振羽翰”的武二郎, 在宋帝國腹地的江南戰場被砍得“血暈倒了” 時,哪個不咬牙深恨故事無情,哪個忍心卒讀! 而那個終在西湖邊醉賞煙霞的武行者,那個與魯智深的佛意、張順的英魂同游的武行者,他心中, 可曾有過對那把砍缺的刀的遺憾與悔惜?
兒時曾聽聞西湖邊有武松墓,神往不已,及至到得杭州,才知六十年代已被夷平,只好望湖興嘆。“失意且伍豪客,得時亦一英公” ,據說這兩句曾聯寫在武松墓前。“英公”何許人也?不是別人,乃是初“伍豪客”,為義賊,後被高祖贊作“純臣” 、再後名標凌煙的大唐名將名臣徐勣、說唐故事裡的徐茂功啊。太宗晚年,試探英公,將其貶至疊州,英公無半句怨言,即時起身,太宗遂心釋然,召回使為太子輔 -- 英公者, 前時的豪勇義賊,後時的鞠躬謹慎重臣也。然而對於傲血的武二郎而言,“伍豪客” 或是為“英公” ,恐怕都未必是可以為他設計的最好結局。“偶像的黃昏” 也好,“眾神的黃昏” 也罷,那“黃昏”才是關鍵詞,只有西湖邊的悲劇中的血色落日,才能將落寞孤傲英雄的傷殘身影,映照得更為高大。而數百年後,另一個少年時曾傲然“為中華之崛起而讀書”,青年時帶吳鈎收取關山、 為“伍豪”人間伏虎,老來影圖凌煙、 得為一世盡瘁“英公”的江南好兒郎,他的故事與失落的理想,卻不也勾動這個民族又一輪迴里悲懷愁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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