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竹農莊

過往三十年來，我之居處，有樓房公寓，也有破宅露院，然而，不論簡陋與否，均為我所珍視。因此，我總會費心給它們取些名字出來。

比如聽竹農莊。其實就是老家西院。這可是片好居處：紅圍牆、白房子，一架古井、幾杆綠竹，還有葡萄棚下石桌石凳，每每春雨、夏風、或者秋月夜，獨自個或伴妻兒友人，去靜聽那竹語竹風，情景妙絕。——故爾，我稱之為“聽竹農莊”。

下雨了，當然是春雨。

一串串、一滴滴，花瓣珍珠樣的，撒墜下來；或者絲絲縷縷，輕煙薄霧似的，籠罩下來，靜寂的院子便會來些聲響，娑娑且絮絮，這時，最好掩起院門，或臨窗，或獨坐檐下，或者呢繳上妻子兒子，泡壺好茶準備些瓜子，靜靜去聽竹罷。昔年的竹，一杆杆青青翠翠，婷然裊然，婀娜多姿。細雨飄灑下來，她們擠擁一處了，在古井欄與紅圍牆之間，如少婦，一會兒低首、一會兒搖擺着身子，笑呢。——她們的身下，業已長出了一株、兩株或四五株嫩嫩竹筍來。小竹筍，裹着青衣，戴着尖尖帽子，睜起綠眼睛，仰着身往上一個勁兒長呢。舊竹那笑聲，多麼自豪啊，因為有了孩子。雨大了，一眨眼，小竹筍長成大竹了。高高的個頭，超出他們母親許多，緊接着，又撲楞出諸多枝葉來，密密的、左右縱橫，將母親擠掩身下邊。而那些昔年的竹，就趔起身子，任由他們發展。雨，更大，“嘩嘩啦啦”一大片，如銀彈如鉛粒砸下來。高大的新竹彎起身，用篷勃繁茂的枝葉掩護起母親，而母親也彎下身子，幾乎是垂首，去遮着那更矮更低才發芽的嫩筍。小嫩筍一派天真樣子，挺着頭，支起尖尖耳朵傾聽，真想知道母親懷外邊發生了什麼，一個勁兒往上掙，渾然不顧母親的擔心與愛戀。——春雨下聽竹，恍然了悟：又有誰不是竹，在生的路上，奮力着、擔心着，享受愛又釀造愛呢。

隱隱起風了，自然是夏風。

這時，就該坐葡萄棚下石凳上，或摘些葡萄放石桌上，或握一卷書，一壁一顆一顆吃酸甜的葡萄，或散漫翻幾頁書，一壁餘下空閒去聽竹。月出來了，或者沉下去，取管橫笛與竹同奏，一時不知清音出於竹子或我，渾然兩忘。或者半卷窗簾，人在室內，一襲白衫，手搖蒲扇，一邊飲涼茶，一邊去賞竹，倘若有鳥啼，妙；偶爾聞得牆外女子嬉笑，再好不過了。我聽夏竹，一般只取些微風起時，而不在狂風暴雨中。暴雨大風下的竹，撕裂瘋狂，焦燥咆哮，內心的苦讓我不安。——生多命蹇，何再添憂？且去吧，我只留下聽輕風下的青竹音，柔婉低曼，軟語嬌喉，尤若女孩子戀愛時的細聲細氣，多有意思。有時，約三五知己，一塊兒聽竹。必要擺酒，菜不要葷腥，果食不能少。必要取細杯，倒得淺淺的，最妙了，一一碰杯啜飲。然後談詩，然後話桑麻、或說些風流趣話、放浪野話，這時，必是閒閒午後。瘦瘦的風，肥肥的太陽，從竹葉間，從葡萄棚漏滲下來。細瓷的光輝，便在竹叢上塗抹一層銀邊。竹葉搖晃，碎碎的日光，與細瑣竹韻，便幽幽抖下來，花花的拂了一臉一身。高高舉杯，輕輕碰了，一飲而盡。——夏風裡聽竹，骨肉淨潔，陶然忘我。

秋月夜，最是聽竹佳妙時。

月亮升起來了，隔着碎碎竹葉望過去，葉子一動，那位美人將褪下的素潔白紗蒙上你眼了，依稀仍可識見她白滑的身子，有時肥，有時瘦，瘦時若飛燕，肥處似玉環，在湛藍海里，脫得光溜溜的，洗澡呢。這時，最妙取盞酒來，一邊一眼一眼偷睇月，一邊啜飲。或者臥竹下撫琴，如果旁邊立着妻，當然妙。會有白鵝在竹叢那邊，頭扎進翅膀下；會有一隻夜鳥，翩然飛來，又飛去。起風了，風吹動竹葉，如雨聲，時爾低婉，時爾嘈雜，竹在月下搖曳，人在竹下操琴。風聲，時大時小，而琴音，有緩有急，一時峰迴路轉，一時激越揚起。不一會兒，也不知是琴感動了竹，抑或竹感動了琴，陡然靜默了，無聲了。冰涼的蟲子，與閒葉，漱漱掉着。而月亮，愈見高遠。人也去了。清寂的院落，一半銀白月色，一半婆娑竹影。人去哪了？——人回室內，與妻子，頭挨着頭，綠帳子下淺淺笑呢。

2006-6-16閒筆北京花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