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我良盔

星期天白天在Stowe山滑雪的時候，魔哥出了點兒事。周慧敏說，他身上少了個零件。我上下打量了一番，並未發現異樣，直到安妮說，頭盔，魔哥的頭盔丟了。關於頭盔的遺失，有兩個不同版本的故事。據魔哥本人的說法，今早他在黑道滑雪，看見一個金髮小妹妹摔了一跤，狀極兇猛，他立刻想起前不久某女摔得失憶的事，動了憐香惜玉之情。於是主動上前，將自己的良盔借與小妹妹戴。誰知下山之後，小妹妹蹤影全無。對於這個版本的故事，我開始並未懷疑。魔哥眨巴着他那美麗的雙眼皮，一副非常誠懇倒酶的模樣，我笑笑道，雙眼皮男生就是比較容易犯糊塗，因色誤事。

可是後來安妮告訴了我另一個版本的故事。魔哥滑黑道，摔了非常高明的一跤，頭盔都摔飛了，骨碌骨碌滾下山，數個男生火速下去幫他找，可是那頭盔實在跑得太快了，怎麼都找不着。滑完下午場後，魔哥載着周慧敏和GDD去雪場管理中心匯報頭盔事件，因為性急，熄了火把周慧敏和GDD反鎖在車內。二人以為匯報是五分鐘搞定的事情，魔哥卻是遲遲不歸。想要推門開窗卻是不能，這是輛寶馬車，安全防盜設施自然是毫無瑕疵。車內的二氧化碳越積越濃，呼吸的水霧弄得車窗一片白。懷着窒息的恐懼，GDD一隻大手拍在車窗上，另一隻手狂擰車把。沒想到弄醒了寶馬車的防盜警鈴，尖銳的聲音刺破雲霄，刺穿了管理中心的兩層大門，魔哥這才飛奔而至，在眾人驚詫莫名的眼光中打開了這輛白霧蒸騰的車。兩人從車內鑽出，驚魂未定。後來GDD蹭了兩腳極厚的雪泥上車，被魔哥指為“挾私報復” 。

姑且不論兩個版本的故事孰真孰假，從表面上看來，帥子魔哥過着一種貌似光滑的生活。一個人住着四層樓高的湯耗子，又開着簇新的寶馬車。就如東南亞僑民所言，一切準備就緒，就等美人進來，飛機就要起飛了。魔哥本人連帶自身條件是一則徵婚廣告的上上之選，任誰寫了，登將出去，應是趨者若騖。此時的空白不屬情理之類，莫非魔哥眼光極高？冒險者說，不結婚也罷，有幾個女朋友也好啊。魔哥苦笑，到哪裡去找？到哪裡去找啊？

我們說，網上不是有層出不窮的美女嗎？何況大紐約地區，未婚女性多於未婚男性。這時東南亞僑民說了一句冒天下大不違的話：好女孩是不上網的，真正優秀的女性哪裡會在網上說東道西。他的理論是，如果真是美女，又努力上進，日程應該安排得很滿，哪有功夫掛在網上？在座女生聽得義憤填膺。周慧敏說，NO，現在網絡就是一個交流工具，大家住得如此隔離，她不上網，到哪裡去找賴特先生？至於發不發言，個性使然而已。

雖然東南亞僑民的話讓我聽了不爽，可是我也會問自己：好女孩上不上網？誠然在網下，我們的生活之中，有一些優秀的女孩，賢妻良母式，或是神出鬼沒日程緊張。可是在網上，我們也會發現一些奇女子，一首詩，幾篇文章，一些無泄可擊的話，令人心儀。當然在你感興趣的同時，你會對她的容貌和品性發生懷疑，她是否相貌普通而又自戀自我中心自以為是？一旦發現例證，便對自己說，瞧，事實就是如此，慶幸自己當初沒有一下子扎進去。也許男生喜歡獨自發現瑰寶，然後獨享之。

其實我們已經習慣了戴着頭盔過日子。滑雪的時候戴着防撞頭盔，尋找愛情的時候又戴着愛情頭盔。以為這樣比較保險，摔了不疼，有利於實現最大限度之內的肆無忌憚。這種態度，是不徹底的遊戲人間的態度。其實頭盔有摔掉的時候，各種保險，比如車保，人保，也有不靈的時候。當然，我承認我等平常人都沒有肉袒執銳的勇氣，欽慕那些無畏的勇士。冒險者就跟我提過一個美女，敢在黑道上玩滑板，不戴頭盔。據說一次摔跤之後聽力下降了80%。對此我非常欽慕。周慧敏的一對夫妻朋友，都是徒手攀登的好手，兩人雙宿雙飛，攀遍名山大川。對此我又心馳神往。那些蹦極的人，跳傘的人，活在生活邊緣的人，似乎都是不戴頭盔生活的人，瀟灑自在，我崇拜。可是，我依然捨不得摘掉我的頭盔。

一個人的生活態度跟他的內心安全係數有一定聯繫。我問魔哥，你那頭盔多少錢？魔哥說，120。價格不菲啊，比我頭盔兩倍不止，難怪丟了有些心不甘。他的頭盔比我的貴，難道他的頭比我的頭值錢嗎？為了找着合適的，我試了無數的頭盔，最後在50美金的價位上搞定，心滿意足。在120元的價位上，我知道會有更多更帥的頭盔，可就是覺得超過預算，壓根沒試。現在這個頭盔被我摔來撞去，盔頂上都已摔出奇怪的花紋，可至少還健在。不象魔哥，好好的帽子不繫緊點兒，自個兒跑了。周慧敏有個很時尚漂亮的頭盔，她的腦袋大概很值錢。GDD的頭盔跟我是一個牌子的，那麼說來他的腦袋和我的腦袋是一個級別。當然，也有不戴頭盔的，比如東南亞僑民，他說，都滑多少年了，沒事兒。他的內心，應該屬於安全係數很高的那類。大多數人，內心都是渴望安全的，所以會想着婚姻啊，家庭啊，之類的東西。有經濟學家做了研究，說一個好的婚姻相當於年薪十萬美金。得，扯到婚姻了，這個詞寫上三遍就令我頭昏腦脹，效果和上帝一個詞有得一比。可能婚姻和上帝都是好東西，只是太好了，說多了顯得無趣。

其實，戴頭盔的目的還是為了挑戰。我喜歡這些熱愛運動熱愛滑雪的朋友，有着二十歲人的體質，三十歲人的思想。也許內心都有棵狂野的植物，並不隨時間的流逝而枯萎，玩得有些瘋，但樂觀而睿智。比如網球高手心細如絲，有她組織活動絕對放心，想加入活動嗎？一個電話打過去，bingo，搞定。安妮擅於發動眾人的積極性，常在眾人精神渙散的時候大喊，“殺人嗎？玩Texas Holder啦！”冒險者， 滑魔高滑得很帥，摔跤也摔得很帥，麾下集結了一批仰慕者。我時常開GDD的玩笑，但說實話，GDD腦子好使，滑魔高進步神速，令魔哥羨慕不已。周慧敏即慧且敏，盡說些一語中的的話。還有全能型的東南亞僑民，玩網球藍球跳水跳高，據說曾人來瘋地玩過高崖跳水，從十來米的崖上一躍入水。網球高手試圖抓拍，快門連按兩下，卻只照下一張腦袋，另一張腳丫。那觸目驚心的一跳我不曾得見，想來豪情萬丈，風華絕代。

魔哥說，為什麼不吹吹我呢？多說點我的好話吧。他象是怕極了我的筆，凡我在場便好好表現，叫他切午餐肉便切午餐肉，叫他開酒便開酒，第二天又早早地起來，將洗碗機里的碗筷拿出來，擺好。沒想到在網上寫點破字還有這般好處，改造了一閒散帥哥。其實口伐筆誅或是塗脂抹粉之類的事情都不可上心，捧場罷了。周慧敏說，學當好男人沒用，男人不壞，女人不愛，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聽了此話，魔哥鬆了口氣，說話又肆無忌憚起來。Atlas就說，他的實驗室美女眾多，可惜本人卻無建樹，大概是人不夠壞的緣故。唉，這年頭怎麼好人都爭當壞人呢？只是不小心好人本性暴露無疑，Atlas被好人副交感神經控制，將大塊烤肉切成絲絲條條，準備好了給大家滑雪休息時當零食。

這次在Stowe和Sugarbush滑雪，天氣巨冷，尤其是Sugarbush，天明明藍得無雲，風卻刮得厲害，在停車場便刮得我們登登後退。魔哥打退堂鼓：回屋打牌去吧，屋裡多舒服啊！那屋子確實很舒服，客廳大得可以拍friends show，廚房和客廳之 間又有一條長長的吧檯，大家坐了一溜，喝酒聊天，很有點意思，以至一晚上消耗了兩瓶酒，一打啤酒。昨晚吃火鍋，安妮燒了一大鍋雞湯作底料，純正的四川火鍋辣到肺葉。極具浪漫情懷的GDD放了音樂，一襲睡衣登場，那睡衣上的圖案方方圓圓，他說是易經圖案。後來又把燈滅了，點了許多蠟燭，大家在火爐前圍坐，談得高興。此刻想起，確是種享受。

東南亞華僑說，來都來了，撐一陣子是一陣子吧。那地兒沒有港都拉，露天坐着纜車，車被風吹得晃來晃去，手隔着手套都嫌冷，防風鏡與面罩間的一小點兒臉也被吹得森疼。腳底下，大片的甜楓林烏拉作響，聲勢驚人。可是到了山頂，風景確實獨佳。一幫人分了幾撥，黑道的黑道，藍道的藍道，我和Tiger別無選擇，揀了條藍道練滑板去了。

自從嘗過初戀的滋味，我已經愛上了滑板。只是滑板不似雪橇易上手，我無數次拿熱臉碰它的冷屁股或是熱屁股貼它的冷臉，摔得一愣一愣的。入冬以來，我已經側着身子睡了一個半月，因為一正過來屁股就疼。對付摔跤的最好辦法就是摔了後罵一句，心理爽了屁股就不那麼疼。記得往事並非如煙的作者說，她之所以活過了十年牢獄，就是因為她會罵娘，而有的人活不過文革就是因為有事憋在心裡，憂鬱至死。當然，那個非常時期已經一去不復返了，罵什麼東西都是有傷淑女風範紳士風度的，還是學習2046，找個沒人的地方，揀個樹洞，愛說什麼說什麼吧。

雪場多好啊，天藍地白，他的懷抱有大動物般特有的溫暖和溫存，令我的心靈有如白痴般純潔。在這裡，我心無旁鷙，拋卻人世間中的種種煩惱，就想着如何學會帥帥地滑。可惜他好象非常不領情，讓我初嘗旋轉的美妙滋味，一下子又背過臉去，讓我狠狠地摔。我躺在雪地上，怔怔地體會美妙與傷痛，仿佛做夢一般。

滑板是懼怕平地的，因為側着身子滑行，走直線非常不容易，板子一側，速度一慢，就容易失去平衡。我一個人在綠道上掙扎也罷了，偏偏又遇上那幫雪橇高人。先是安妮高叫，U-TURN！刷地過去。東南亞僑民又伸來一隻手杖，可他速度太快，我 的手徒勞地抓了一下，沒抓着。冒險者說，我來幫你！騰出一隻手試圖來推我，我驚魂未定地晃了一下，他又錯了過去。然後刷刷刷，周慧敏飛過去，魔哥飛過去，網球高手飛過去。轉眼之間，一幫人無影無蹤。我心裡開始不平衡，若是換雪橇，什麼黑道我都敢下。可是換雪板終究是自己的選擇，學得慢也怨不得別人。我一步一挪繼續在綠道上掙扎，雪被壓得嘎吱吱地叫，自己都覺得沒面子。

乾脆把板脫了，走回lodge。因為有些鬱悶，我的話也不多，眼神有些直。周慧敏問，滑得怎麼樣啊？我說還可以。她又說，你為什麼不滑雪橇呢？隨軍記者都不隨軍了，多沒意思。我苦笑一下，也想跟着大家一塊兒鑽松林啊轉魔高啊，可是喜歡上了滑板，已經欲罷不能了。這種感覺真的挺象初戀，一人被眾人指責重色輕友，其實箇中滋味，只有當事人清楚。

我常問Tiger，我學得會滑板嗎？他總說，慢慢來嘛，頭盔戴好，護膝護臀戴好，別摔傷了。他學東西向來比我快，屬於行事小心，穩中求進的那類。也不招搖，不似我，學會沒學會都愛嚷嚷得滿世界都知道。

保持二十歲人的體質，三十歲人的思想，是我的理想。一言蔽之，就是有勇有謀。行事之前，有點頭盔思想絕對不是什麼壞事，別把頭盔當龜殼使就成。其實時光飛逝，往往是沒準備好，就已經老了。得，不寫了，感嘆文字如水，故事是白米飯，水加多了，好好的一碗飯也被熬成了一鍋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