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方與兵法（19）

前些天，我談《紅樓夢》。

其中一篇，是說起林黛玉矯情的，旅美學者孫非先生看罷道，中國男人大凡是賤的，若女人不整得他七葷八素，他也多不覺夠味。其時我聽了，也頗多感慨，中國的男人麼，繼爾鄙人又真的感嘆於中國女人的謀略了。女人間大略是會流傳這樣一句俗話的——“輕易得到的，他不會珍惜。”因此，中國的女人，在談論感情的事上，竟多的是“欲擒故縱”呢。

諸君知道，這“欲擒故縱”之術，乃是《三十六計》之第16計也。

大凡說起此計的掌故，讀者諸君將大抵會想到諸葛孔亮七擒孟獲來，然而，若以兵家論，“縱”不等於“放”也。其實，後代注家倒也是有與鄙人意思相通者，即：不可逼敵之太切，宜緩緩圖之。再說，這計策里也含有一“需”卦。所謂“需”者，上坎下乾，水在天上，將落未落，大雨固然好，然“飄風不終朝，暴雨不終日”，等待一下子，遲緩一點點，便“有孚，光”。孚，通福；光，即為光大。也便是將有福光大。

若處世，善欲擒故縱者，顯然得勢；若處事，能欲擒故縱，定然取勝；若論起醫道，談起仲景先師，那也是精於此術的。不信麼，且來看：

《傷寒論》第131條：“病發於陽，而反下之，熱入因作結胸；病發於陰，而反下之，因作痞也。所以成結胸者，以下之太早故也。結胸者，項亦強，如柔痙狀，下之則和，宜大陷胸丸。”

這一條，說的是大結胸病病位靠上的病因、病機、症狀及治法。

想必諸君了解，這種病位偏上的大結胸病是一種疼證，並且還伴有短氣、煩躁、脖頸轉動不靈，還有“如柔痙狀”，等。是熱邪與水互結的熱實結胸，水熱互結於有形，當然要用泄熱逐水破結的藥來治，試看仲景先師開出的方子：

“大陷胸丸方

大黃半斤　葶藶子半升，熬　芒硝半升　杏仁半升，去皮尖，熬黑

右四味，搗篩二味，內杏仁、芒硝，合研如脂，和散，取如彈丸一枚；別搗甘遂末一錢匕，白蜜二合，水二升，煮取一升，溫，頓服之。一宿乃下。如不下，更服，取下為效。禁如藥法。”

分析上邊幾味藥：大黃俗呼“將軍”，筆者也曾介紹過它是“藥之四維”之一，即泄熱之極藥。芒硝大寒，散結。這，也就是國內鄉下人煮牛肉時放芒硝的原因之一。葶藶子和杏子皆為清宣肺氣之藥。再後方後文，有甘遂末一錢匕，也就是大概1克用量。大黃芒硝甘遂，這些峻烈之藥一齊用上，泄熱散結逐水，猶如狂風暴雨，力大無比也。仲景先師在這裡卻用一味“白蜜”，這就妙了。妙，在於“欲擒故縱”也。

胸腔上部有熱邪與水互結，胸膈當然疼痛，還有柔痙狀，諸如角弓反張，四肢抽蓄，牙關緊閉等症，病在里在外，在身在人看來，都是相當重。大陷胸丸，藥物組成也多是峻猛之藥。這，便宛如兩軍對壘，一惡狼一猛虎，仲景調虎狼之師——“大黃芒硝甘遂”，以“白蜜”甘緩的作用，將藥力緩和下來，將藥效拉長一些，看似“縱”了，放了，然而卻是為“擒”住彌散於胸膈之間的水熱互結的病邪矣！

倘若不用“白蜜”，不採用這“欲擒故縱”的方法，“大黃芒硝甘遂”，狂奔攻入，皆為下注力很大之藥，直入胃腸，一泄而已。那留存在胸膈之上的水熱互結病邪，能鑲祛殆盡嗎，還真未可知！

2015年12月8日星期二，磨硯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