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撕裂的底線――＜死亡工廠＞讀後感http://bbs.731cn.org/dispbbs.asp?boardid=7&id=761

　　每天在和平陽光中生活忙碌的我們，沒有想過曾有這樣一個世界，在那裡人的生存是做為一種細菌的試驗品價值而存在的，每天在那裡生存的人們，都是為了注射或以其他方式感染上病菌，再送進解剖室當成解剖材料，或者在極度痛苦的凍傷、低壓中以醫學角度虐殺。一大群受過高等教育的人，衣冠齊整、舉止有禮地以無比冷酷而精確的手段，每天將活人屠殺，在屍體中分析病理與免疫，培養出致人死命的細菌，並將其撒播出去，給人世間造成最大的恐怖與創傷。

　　如此恐怖的事情並非是中世紀魔鬼降臨的詛咒，而是號稱文明的二十世紀活生生的現實。當年犯下過如此罪行的人至今還有健在，曾經撒布的恐怖至今還有餘波，塵封卷掩的歷史後面是數萬、數十萬人慘呼哀號與當事案犯逍遙法外的對比。所有的這一切背後都是一個詞：細菌戰。

　　感謝哈里斯教授的＜死亡工廠＞一書，使我能以歷史的角度，透過重重障礙，看到人類歷史上規模最大、最殘酷也最令人髮指的生物戰一幕――儘管這是誰也不想再見的。也正由這本書，我能因此了解到，當年那場恐怖的細菌戰背後，不僅有731部隊，更有516，100，1644等尚在雲山霧罩下不能完全露出真相的數字，每個數字背後，都是當事人極力要掩蓋的死亡與惡魔。從1932年野心勃勃的石井四郎在哈爾濱附近的背蔭河設立正式的研究基地起，細菌戰就不再是某個人或小團體概念中的設想，而成為當年邪惡日本帝國的戰略組成部分。

　　由於教育的缺乏與史料的被掩蓋，現在的人們在聽說細菌戰時，很大一部分程度上只是認為是東北的731部隊的活人實驗，而沒有想到――也不大可能想到，當年細菌戰不僅是731部隊的實驗性質，也不僅僅是實驗室里的瓶瓶罐罐，而是密如蛛網的網絡化分布。在中國占領區分布着大大小小的細菌工廠與打着“防疫給水”名義的細菌戰部隊，在中國浙江、江西、湖南等地曾散布着滅絕性的死亡。直至今日，中國某些地方仍生活在鼠疫等惡性流行疾病的陰影中，而受害人的痛苦，至今仍沒有消失。

　　有誰想過被脫光衣服，在人為的低溫中緩慢地將肢體凍成冰棍的恐怖與痛苦？有誰願意被關在一米見方的籠子裡，感染毒菌後躺不直、站不直地關在裡面，關一個月後抽乾血用於製造細菌？又有誰願意成為性病研究材料，被剝去所有人的權利與尊嚴屈辱地害死？有誰想象過被解剖時尚存知覺一刻的絕望與恐怖？所有的這一切，從淪陷的東北相繼擴散到南京等地，是人世間最恐怖、最下流、最可恥的罪行；而最為令人憤慨與不能忘懷的，是殺人者居然個個都昂起頭來，無視臉上有着罪惡的血污。

　　日本細菌戰的關鍵人物是石井四郎。長期以來的一些作品中，往往喜歡將這類人說成是生來十惡不赦，而當哈里斯教授以平靜的語調敘述着他的人生之路時，並沒有象我想象中那樣切齒痛斥。在他的眼中，年輕時代的石井是一個性情囂張、好色粗魯的人，然而相當有才華與幹勁――事實上此種性格而又有出格念頭的人處處皆是，並非獨石井然。我所注意的是哈里斯教授並沒有就其人性之善或惡進行裁決，而是將注意力集中在當時的日本軍界及學術界（雖然二者有重複之處）對細菌戰的態度分歧與石井何以能走上細菌戰試驗之路的歷程上。當時日本各界對細菌戰的可行性及效果、態度不一，並數次導致石井不能如願，然而，所有石井的障礙都集中在細菌戰的效力上：換句話來說，當時整個日本並沒有任何道德或法理的制約能防止細菌戰的實施，如果有更為有效的戰爭方式，無論其如何殘酷無人性，在日本也必然會被採用。我相信納粹德國沒有進行細菌戰的相關嘗試，恐怕也是基於此點而非人道。

　　做為所謂帝國軍人的高層官僚，並非象右翼分子所渲染的那樣大忠無私。石井的飲水機專利與軍方回扣、基建經費與人際打點方面自不必說，反覆犯紀而依仗岳丈的關係得以脫身也是相當可丑的事情。在軍國主義故意神聖化的外衣下面，我們可以看到當人性中的醜惡有了權力做為扶持時，發生的事情便加倍荒唐而恐怖。正是由於整個社會的制度與法理已經喪失了起碼的制約，日本才會將細菌戰作為一種戰爭手段（而同時日本清楚地知曉這是違反國際公約的），也正是由於此點，戰後的美國能讓日本有關戰犯逍遙法外，並讓事實沉冤數十載。

　　作為731部隊殺人犯的那些醫生、見習醫生，並非生來就是殺人狂或虐待狂，他們一步步跨入魔鬼之路的時候，何嘗不是一個個天真爛漫的人。森村誠一根據史實寫的小說裡面也寫到了這些人是如何一面象魔鬼一樣殺人，一面在現實中顯現出年輕人的一面的。除了平時的禮儀與過節時的聚會、跳舞外，專門提到過一個細節，就是731部隊有要求，凡是軍人和家屬死了後都自願將屍體供解剖研究用；結果一個漂亮的女家屬死了，解剖的醫生還是個年輕人，好奇地四處說死者身體的細節，遭到上司的斥責。這些孩子氣的人平時談笑、生活時與普通學生無異，在殺人的時候是如此冷血，面對人的痛苦與恐懼時無動於衷，看過這些歷史，很難相信人性可被證明，唯提到當時尚沒有彩色照片技術，日本人便讓繪畫技巧高的人畫下來。那畫師每日繪這些東西痛苦不堪，似乎可做為一點證據。

　　層層掩蓋與歷史的流逝下，我們不容易知曉1942年石井四郎就調離731部隊前往南京更大的細菌研究基地的事實，也不知曉日本在中國實施的細菌戰網絡的規模與可怕的後果。日本不僅僅是動用了一支部隊進行細菌戰研究，它在戰爭中有系統、有規模地大量散布細菌的行徑至今尚有餘波；戰爭過程中被細菌滅絕的村莊與家庭，死於痛苦與恐怖中的數以萬計被害者，至今仍有復發可能的中國城市，以及若松、北野這幾個與細菌戰掛鈎的名字，其實是該和石井一樣被記住的。日本在戰爭中即使是物資極度缺乏，對這幾支魔鬼部隊待遇也是優厚有加，以731部隊的食譜為例，高級軍官每日都有炸大蝦一類，基層從石井家鄉挑來的農民出身的兵，初來在吃飯時也為待遇優厚到“連菜湯里的豬肉都多得吃不完”而驚訝。這些部隊待遇之優厚、經費之充裕，遠非普通部隊所能比擬。每年大量經費換來的是最好的器材、最優的人員、最高的效率，以及最深重的死亡罪惡。

　　翻過這頁沉重的歷史，我無法令自已的心境好轉。塵世間的壓力、工作、感情，在這些血淋淋的殘酷面前都顯得微不足道，而透過現實看到人性中的醜惡與極致，往往會導致對生活喪失信心。我在想，如果我是一個日本人，如果我是第一次看到這些事情，我該如何面對？

　　這個問題並非是小資情調的無事生非。在書中出現的數處石井四郎的女兒對其父親行徑的“解釋”中，都可以看到一種辯護，即認為罪行是基於戰爭時代或上級命令下構成的，與個人因素無關。儘管二戰結束時盟軍在戰爭犯罪的定刑中即認定上級命令不是開脫戰爭罪行的藉口，但有的人仍是將它做為一種託詞。從人的本性來說，要承認自已長輩做壞或犯罪，哪怕於自身行為一無干係，確實於感情上有相當的困擾；也正因為如此，現今相當多的日本人寧可無視或扭曲當年那場戰爭的性質，或拚命為戰爭找理由和藉口，也不願正視、面對當年犯罪的事實，有時也有那種“承認自已長輩是罪人”的想法。那些發掘上一輩不光彩歷史以警醒世人的人，其勇氣令我加倍欽佩。

　　沒有人該為自已出生前的事情負責，也沒有人能選擇自已的出身歷史，此點在文明社會已是不爭之實。但是人不因血統或祖輩而有獲罪，並不意味着昔日的歷史或罪行可因時間而抹殺、篡改。重視歷史的意義，並不在於反覆煽動仇恨或令下一代更加殘酷地相互屠殺，而在於令現今生活於和平陽光下的每個人，能深思當年何以會有那樣慘烈而恐怖的歷史，何以一個野心家能如魚得水地掌控軍事資源，屠殺、荼毒數萬人，何以一個民族能堂而皇之地置倫理道德不顧，以國家忠誠、武道長久之類的名義堂而皇之地進行最卑鄙、最殘忍、最下流的勾當並屢受嘉獎。這種反思的目的，在於我們及下一輩都不能再重複這樣的歷史，並要以此為鑑，使未來能得以警惕。當年被慘殺的人們無論身負多少冤屈，時間與歷史已註定了他們中的大部分人不可能得到該討回的公道；但是如果連這樣的歷史都要瞞過去，則今後的歷史將仍就失去道德與人性的底線，而會有第二個731，第二個100，第二個1644。

　　而我們也正看到歷史的醜惡與悲哀，而不得不懷疑這種事情確實會再上演，或正在上演於我們不知曉的地方。戰爭最終以日本的戰敗結束的時候，＜死亡工廠＞描述了另一副醜惡不堪的情景，便是這些細菌戰的罪魁禍首是如何達成與美國的交易，從而避免了受到懲罰的經過。儘管駐東京的美軍收到的揭發與證據可以充分地揭露細菌戰以活人做實驗、在中國戰場進行實戰的事實，但出於冷戰與利益的需要，美軍最終選擇了與戰犯達成妥協的手段，以此獲得了人體試驗的資料，以此謀求對蘇聯的“優勢”，甚至於情願讓戰犯處理主動的位置牽着走。這樣做的後果不僅是使所有的戰犯逍遙法外，更在於使所有的證據都被從官方一層抹殺，使歷史在最該被反省與清理的時候出現斷裂，也由此使得人性被撕裂的底線被勝利者――也是從前的受害者――再度撕裂。較為明顯的一點就是，經過重重的掩飾，至今雖然有種種極有力的猜疑，卻沒有一點直接的證據能證明，當時的戰犯之首――天皇，是如何支持細菌戰這種罪惡的。對天皇的戰犯責任的掩飾與開脫，本身就是歷史得不到反省與澄清的一個原因。

　　我對寫這本書和譯者懷有深深的敬意，不僅在於他們的工作艱辛與資料的缺乏，更在於他們擔負起來的維護歷史真相的責任。種種暴行、受害者給人心理的壓抑，常使人在人性深處也如受害者一般受到深深的創傷，並在日常的工作與生活中倍極煎熬。當一般人在工作、生活、感情上不堪其擾的時候，他們面對的，是人類存在與道德倫理方面的巨大壓力。事實上每個人都有心理承受的底線，而這些事情給人底線壓力之大，常令人感到難以忍受；我卻由此相信王選女士細菌戰訴訟多年，孤獨堅持之目的，並非在於反日或復仇，而在於希冀中日兩國人民都能籍此弘揚道義，將曾經的罪惡與苦難昭示於眾，相信正因發生過這些事情，後人才必須吸取教訓和平相處、不再處於仇恨與屠戮之中，正視自已並予以人性更大的信心，並相信這也是作者及譯者的初衷，並對未來之路，加以更大的動力及勇氣。

　　註：＜死亡工廠＞　哈里斯著，楊玉林、徐兵、劉惠明、王選　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年出版 網上閱讀地址：http://book.myrice.com/book/267/102660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