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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小白:小中篇《雞毛蒜皮》
送交者: 蘇小白 2016年01月13日09:02:20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雞毛蒜皮


第一章


白蓮是蓮花灣最美的姑娘。

蓮花灣是洎河流經蓮花寨,柔腸跌宕漫成的十八里河灣。民國時期,灣里灣外常鬧鬍子,方圓十村八莊的地主老財們便兌錢在風水好極的灣穴里夯起了個土寨,鬍子一來就將糧食家什妻妾子女一古腦躲在這兒,取寨名為"蓮花"緣庇佛之意。自此十八里河灣便以寨名,是為蓮花灣。

四八年,解放軍一個班就將鬍子給繳械了。那些地主老財們也斃的斃、散的散了,土地糧食都分給了窮人家。蓮花寨也失卻了以往的用場。空着不是空着,幾戶窮人家便搬來住、幾十戶窮人家便搬來住,於是寨子慢慢成了一個村子。村名就叫蓮花寨。

白蓮走下坡,到寨南門白岩潭汲水的時候,寨里的後生總有三個五個,立在潭邊的楝樹林裡舉石磨、抓石鎖,故意顯本領給她看。白蓮裝作沒看見、有時頂多淡極淡極的笑笑。

白蓮的心裡早就有人了。

白蓮她爹萬昌是寨子裡公認的能人。他當了二十多年村支書,又識文斷字,算是蓮花寨頭面人物。蓮花寨還有個能人叫王財。大集體那陣兒,王財家裡窮,失蹤了多年。實行聯產承包責任制時,王財從四川回來,不但領回一個俊秀的媳婦,連兒子都多大了。這幾年,王財在蓮花灣里僻了處水域靠養鱉發了財,村里人便戲稱他"鱉財"。鱉財的兒子書廂,是蓮花灣出了名的波皮。別看他爹給他起了個文縐縐的名兒,可書廂長得卻是一身橫肉,愛耍槍弄棒,十八里河灣"楞頭青"都尊他"廂哥"。日裡,廂哥騎着嘉陵摩托,戴着黑墨鏡,在十八里河坡風馳電掣,一幫少年眾星捧月似的尾隨而去,煞是威風。

廂哥也有蔫的時候,那便是追求白蓮。不管使盡千招萬式,白蓮總是"抱住葫蘆不開瓢"對他不冷不熱。

白蓮心裡愛着隔牆鄰居"狗蛋"。

狗蛋學名王恩東。三歲那年,他爹到西山拉煤,不想小煤窯塌方,硬給捂死到裡頭。家裡的天塌了。狗蛋娘倆兒個扒拉扒拉過着緊日子。平常吃飯不見點兒油星兒,沒有一根菜毛毛兒。狗蛋實在熬煎得慌了,狗蛋娘便到十里舖集上割回七、八兩豬油。一天煉一點,給孩兒做"熗鍋面"吃。兒子都是娘心頭的肉。看着兒子蹲在門檻上"滋流流"吃麵,狗蛋娘靠着門板直掉淚。

"娘,恁哭啥?"

"娘沒哭。娘這是高興的--俺孩長大了。"

"嗯,俺能替恁鍘草了。"

"不!長大啦到北京當大官"狗蛋娘撩起圍裙,擦擦淚,露出笑。狗蛋也真叫娘這句話給記牢了。從小學到初中又升高中,狗蛋上學一溜煙不打塥。蓮花寨動了--老少爺兒們都說:狗蛋那娃兒,中!


第二章


狗蛋和白蓮倆人打小就能玩到一塊兒。他倆結伴兒到牛堂崗兒打豬草。天,藍得跟河裡的青石似的;一飄飄的白雲,象娘剛捶洗過的被面。一隻鷹,就飛過來了。

"那草窩裡有兔子。"狗蛋說。果真那草窩裡就有了兔子,鷹衝下去,雙爪抓起便飛遠了。白蓮佩服地瞅瞅狗蛋。

狗蛋挺起了腰。洎河,一條白線似的,在遠處的草叢裡曲曲彎彎,系上天了。

其實白蓮打草是假,是想與狗蛋聊課哩。"小狗兒哥,俺家的大黃母雞鬧哺了,整天楂着膀子叫喚,俺娘叫它卸進紅薯窖里,恁說它會不會蹩死?"白蓮叫頭髮辮往後一撂說。狗蛋正想這洎河天天流呀流,都流到哪兒去了哩,聽到白蓮問他,便漫不經心隨口說:"不會地""俺娘醃了一罐鹹鴨蛋,再停幾天都中吃了,恁想吃不?""想。"

狗蛋拾起一根柴禾棒兒往河裡一扔,那柴禾棒兒便跟着水一波一波遠去了。

白蓮天天要往灶火屋的東牆根兒那兒跑幾趟。白蓮記掛着狗蛋要吃她家的鹹鴨蛋哩。白蓮一次次地掀開蓋子看:"娘,這鹹鴨蛋啥時中吃?"白蓮娘正刷碗哩,瞅一眼閨女:"啥啥時中吃不中吃的?鴨蛋--啥時都中吃!"白蓮笑笑端起一盆泔水,餵豬去了。"白蓮白蓮--"書廂手舉着一本連環畫,爬在他家的平房上朝白蓮直晃。書廂家與白蓮家只隔着一道籬笆牆。"啥畫書?"白蓮仰起臉看看。"你上來瞅瞅不就知了。"

"不看俺也不上去。"

白蓮回到灶火屋用筷子叨出五個六個才半鹹的鴨蛋,用水煮上,便坐在板凳上出神哩。"又給你哪個同學拿去吃?"白蓮娘瞅閨女一眼,嗔怒地說。白蓮娘哪兒會生她這寶貝閨女的氣,疼還疼不及呢。--要知道老兩口兒就這一個女娃兒,啥東西還不是盡着她?

"小狗哥小狗哥--"白蓮站在狗蛋家柵門口喊。狗蛋娘從屋裡慌慌地走出來,手上還一手面:"呃,是蓮呀。狗蛋往牛堂崗上割草還沒回呢,有事兒?""這是小狗哥想吃的鹹鴨蛋,"隔着柴禾兒棍圍起的圍子,白蓮遞過去一手巾兜鴨蛋:"嬸兒,俺回去了。""看看你這閨女--也不來家坐會兒,就走?"狗蛋娘雙手往圍裙上抹抹,撈起白蓮的手不肯放。

狗蛋娘真喜歡白蓮這閨女。

甭看還沒多大哩,俗話說:從小看大、三歲知老,瞅瞅白蓮這模樣,就知將來必是個齊整閨女,又勤快又知體貼人,狗蛋娘想着想着就想得遠了。"白蓮白蓮--"書廂嘻嘻哈哈地舉着畫書走過來。"弄啥?煩人哩!"白蓮別他一眼,又對狗蛋娘說:"嬸,俺回了--"書廂被噎得一怔,白蓮快速地走過去,也沒正眼瞅他一下。"書廂,恁娘這一段咋不見哩?往哪兒去了?"狗蛋娘隨便問一句。"你管哩!"書廂脖子一扭,沒好氣地說。"這孩子!"狗蛋娘笑笑搖搖頭。


第三章


書廂娘坐在當院的大槐樹下抹淚呢。王財一腳跺得書廂跪在地上,不敢大聲出氣。"人家狗蛋考了縣一高!你這王八羔子連個鄉中都沒考上,你跟人家差到哪兒去了?!"王財拿起大大的芭蕉扇,啪啪地拍拍腿,又劈頭扇在他兒子的臉上,"這幾年的書都讀到哪兒了--個子不低!"打歸打、氣歸氣。

十六七的孩子不上學了弄啥哩,王財背起手來在屋子裡直轉游。"爹,俺去吳灣武術學校學武去。"書廂抬起頭,怯怯地看着他爹。王財一聽,猛然勾回頭,對呀,這娃學武還是那塊料。再說,自家弄了個塘子養魚養鱉少不得跟那外莊的年輕後生生閒氣--倘這娃學了功夫,看誰還敢來偷偷摸摸的?!

書廂如願一償了。

天剛落秋,就興奮地到吳灣去上武校去了。當娘的心疼孩兒,王財的婆娘川秀一沒事了就嘮叨:"學那多吃苦呀!就這一個孩兒弄啥不行,偏叫學那!弄啥?"川秀雖說來了好幾年了,學說寨里方言,可四川口音還是不好改。"女人家懂個啥?!我思想了,學武術真不賴哩。"王財掂起魚網就往外走。

王財的塘子在寨南門的蓮花灣里。一、二、三,三處河灣經他刨治,成了三面土圍子一面接河的水塘了。土圍子上插滿柳枝,經了日子,竟成了杆杆的柳樹了。王財再氣,一來到塘邊心裡就舒坦得晃。何況老大難的兒子又去上了武校,雖說學費高了點兒,但學成了,也是能耐哩。"伍雲召、伍雲召你上了馬鞍橋。。。。。。"王財正唱哩,不想支書萬昌已來到了他跟前。"啥事讓你恁舒心,還唱戲哩?""噫,萬昌哥啥時來到這兒了?俺正想着這魚大了,今黑兒逮幾條到您那兒喝兩盅去哩,可巧恁竟來了,咋弄?讓俺嫂子給煎煎,咱哥倆弄兩盅去?""弄兩盅?走!家去--"萬昌扔給王財一棵煙。王財接了,往耳後一夾,拿起網勺往塘里一舀,幾條活嘣亂跳的鯽魚就逮上來了,折柳條串了,提着就跟着支書往他家裡走。

兩人是鄰居,都是水泥板平房,所不同的是萬昌家大門有門樓,王財家大門沒門樓。萬昌家在東,王財家在西。"風仙,支油鍋!"萬昌一到家便沖在裡屋納鞋底兒的媳婦喊。白蓮娘拿着鞋底兒從裡屋裡走出來。"將將兒(俗語:剛才之意)你萬昌哥還在隔着牆喊你哩!""俺就是說黑了,逮條魚與俺哥喝兩盅哩,不顯麻煩吧?嫂子。"王財叫那一串魚往石磨上一放,抹了抹臉上的汗水、泥水。萬昌在一旁嘿嘿地笑。

白蓮娘放下納了一半的鞋底兒,挽起袖子就進了灶火屋。"蓮呢?"萬昌朝屋裡看了看問道。"閨女大了,甭管她恁多!誰知弄啥去啦。將將兒還在家裡呢。"白蓮娘說着就拿起那串魚,刮鱗、剖膛、沖洗,沒一會兒,一盤焦黃的油炸魚便端上了石磨。又炒了一盤雞蛋,炸了一碟花生米,調了盤香椿。萬昌從柜子裡拿出一瓶老"寶豐",兩人就坐在葡萄架下的石磨旁對喝起來。

"財,今兒哥找你是想給你說個事兒。"萬昌端起一杯酒,抿一口,捏起一粒花生米扔進嘴裡很響地嚼着。"啥事兒--?"王財一喝酒,臉便豬肝一樣暗紅。"鄉里有文件了--說要村村上項目。拔款哩。"萬昌睃王財一眼。"拔錢?那是好事呀。哥,恁想上啥項目?"王財端起一盅與萬昌照過一仰脖喝盡,又把酒盅口朝下空空。--沒滴下一滴兒。"還能上啥?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恁說要上養魚?"王財心裡猛一驚,暗地兒里想:俺的魚恁也沒少吃呀,咋能敲俺的飯碗哩。可想歸想,也不能表現出來,笑笑,又端起一杯酒:"來萬昌哥,俺借花獻佛,給恁敬一杯。"萬昌接過,慢慢喝下,又捏起一粒花生米,扔進嘴裡。"三萬塊錢我給你能不能弄個養魚廠?三七開,大隊占七,你個人占三,中不中?"萬昌直直地看着王財。王財高興得差乎暈過去,三萬塊呀,忙不迭地說:"中中中!咋不中哩。""你是中了,可還要通過村委研究哩。"萬昌說。"村委?還不是得聽恁哩--哥。""也是這理,但過程是要走的。你回家準備一萬塊錢,明兒我開全體群眾會,當場競標,現拔現,咱寨里還有幾人能一晌拿出恁多錢,往銀行取也來不及--你看中不中?""高!"王財夾起一條煎魚遞給萬昌。


第四章


狗蛋進城上學還沒一星期哩便回來了。村裡的老少爺們都很器重他,見面都叫他學名恩東了。"恩東回來了,開學還沒幾天哩可放假啦?""沒有,俺是請假回來幫俺娘鋤玉米地哩。"狗蛋推着破自行車,一步一步往家走。現時村里人都認狗蛋是做官的了--興考學恁多年了,這寨子裡硬是沒出一個高中生,如今狗蛋考上了,還是縣上的重點高中,能不稀罕嗎。再說考了高中,就能上大學了呀,那可是不得了的能耐。狗蛋也知道這一點,所以一進寨門口,便下了車,推着走:可不能叫寨里的街坊鄰居說俺大仰人(俗語:看不起人之意)。

狗蛋娘正坐在當院裡揀糧食哩。一個守寡多年的婦人供應一個高中生,艱難可想而知。偏偏狗蛋娘天生爭強好勝,弄啥事兒都不好落人後。操勞很了,不到五十歲哩看着就象六十多的人了。"娘俺回來了--"狗蛋叫破自行車往木圍子外一支,高興地喊到。"小狗呀,學裡放假啦?"狗蛋娘高興地放下簸箕,就去開木柵門。"不是哩。俺是請假回來幫娘鋤地哩,玉米不是該鋤了?"狗蛋小心翼翼地支起車子,要知道這輛破自行車,可是他耗了一暑期的時間拾蟬皮才換回的。--沒有這頭破驢,他上學就得地奔兒。狗蛋娘聽到兒子這樣一說,愣在那兒不動了,竟氣得蹩青了臉。狗蛋一見慌了神:"娘,恁這是咋啦?""供應你,是叫你上學哩!不是叫你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哩!"狗蛋娘說完這話,轉過身又端起簸箕揀起了糧食,"家裡地不要你鋤,我一個人都中!"狗蛋見娘氣成這樣兒,也不敢多聲了,推起自行車,出了木柵門,又蹬車回到了學校。

縣高中是在縣城北關護城河邊上,這裡聚集了全縣各鄉(鎮)的優秀學生,路途遠的,都在學校吃住。伙食一二三等。一等伙食沒幾個人去,因為菜里有肉,飯菜貴,農家孩兒有幾個吃起的;二等伙食每天好壞都有菜吃,價錢適中;三等伙食是專為困難子弟開的,常年不見菜毛翼兒。學校的房子又少,只給女同學備有寢室,男生都住在教室里。

才開學沒幾天,同學們還不太熟悉。只有同桌或鄰桌的相互認識。狗蛋正往教室前的自行車棚里放車子哩忽聽到有人喊他--"王恩東,剛才歷史老師還找你哩,說你請假了,可巧竟來了--去看看吧他找你有啥事兒。"狗蛋扭頭一看:同桌天倫手裡拿着饃邊走邊咬着吃呢。這天倫姓李,家是城北朱閣鄉的,人長得奇瘦,嘴朝前突着,總是合不嚴,露出牙來。"歷史老師在哪兒住?天倫,你沒啥事嘍跟俺一塊去吧?""中"

狗蛋與天倫一塊從歷史老師那兒出來後,沒直接回教室,而是沿着破敗的城牆根兒,來到了護城河邊的一棵大桐樹下。早有五五三三個同學在那兒看書、玩耍呢。"方老師都三十多歲的人了,還不結婚哩!"天倫說。"結婚不結婚,礙着你事兒了?"天倫"撲哧"笑出聲來:"三十多歲的女人再不嫁都嫁不出了。"也不知從哪兒傳出的消息,第一節歷史課一上完,同學們都知道了這教歷史的方老師還是個獨身女子哩--雖然已三十多歲了。

護城河裡的水綠碧碧的,淺,能看見河底的碎石和雜物。河邊散坐着用功背書的大部分都是鄉下來的學生,而沿街溜達的,多是城關的孩兒們。想想娘在家裡辛苦地種地供應自己來這兒上學,可自己竟沿河邊玩哩,狗蛋心裡一陣愧疚。"天倫,咱回吧。看人家都在學習哩。""一當上歷史課代表就不一樣了。"天倫沖狗蛋笑笑。


第五章


"方老師咋會叫我當課代表呢,歷史差得那勁兒。"躺在用課桌拼起來的床上,狗蛋回想一天內發生的事來。要知道兼一名課代表,按學校規定,一學年可以免繳二十元的頁子費。如果當別那課的課代表,他心裡還覺得順理成章,可做這歷史課代表就有些出乎意料了。狗蛋的歷史學得實在不好。教室外的風,下雨一般地刮着;偶爾,一片兩片落葉打在窗紙上,秋了,躺在被筒里有些發涼。

還有一個兩個同學縮在教室的後面,點了蠟,用功,睡醒一抹愣了,他們還在那學。就佩服起他們的心勁來了,狗蛋便暗下了決心:明兒個起得早些,一定要從學習時間上超過他們。

睡教室里的同學都是從農村來的,爹娘供應得不易、農活的勞苦,考不上學的後果,個個心裡都跟明鏡兒似的。第二天,你剛翻個身,他便坐起來穿衣服了,一陣亂糟糟的板凳桌子響後,一個個揉着眼到水池邊胡亂洗把臉,便坐下就着蠟光啃起課本來。這時,起床鈴聲響了。一、二十分鐘後,教室里的電棒管才亮。吹滅蠟,抬頭一看,女生們一個跟一個地進來教室,早自習開始了--一天緊張的學習生活開始了。


第六章


"蓮花寨養魚基地"的牌子,在一陣鞭炮聲里被鄉里的劉副鄉長滿面紅光地掛在了才蓋起的小院子裡的大門左牆上。"請劉鄉長給大傢伙講幾句!大傢伙歡迎!"萬昌說完就帶頭鼓起掌來。"呼啦呼啦--"王財和幾個衣袋裡塞了紅布條的漢子拍起了巴掌。這幾個漢子有大隊幹部,有一兩個是養魚基地才招募的工人。剩下的便是一群沒上學或退了學的孩子,他們也興高彩烈地鼓起了巴掌。這天是陰曆11月8日,取"要要發"之意。"蓮花寨養魚基地"的總頭便是王財了。其實誰也不憨:這裡的總負責還不是人家支書萬昌哩。

爹開了家正規養魚場,書廂便在武校里給人吹:俺爹在灣里開了家大魚場,光投資都兌了十幾萬哩。"那去恁家的魚場裡打工吧?""中!沒問題!"書廂做了個"金雞獨立"的姿勢。果真沒多久,書廂便帶回兩個武術的鐵杆回寨了,說是:"武藝學成了。"王財高興得不得了。--

場裡正需要幾個夜晚看門的呢。

這三兩個年輕後生便在南寨門白岩潭邊的楝樹林裡置了些石鎖、石扛鈴,每天清早吆喝着練起武來,動作做得輕飄飄的,可吆喝得挺帶勁,寨子從南頭到北頭都能聽得到。於是,便有下了學沒事幹的半大孩們來拜書廂做師父了。書廂是來者不拒,日子久了,竟有了一大群徒弟。這可是一幫不小的勢力,以致於大隊支書萬昌都開腔了:"書廂那孩兒前途無量呀。"

也該是風水輪到了王財家,灣里灣外就連鎮上大小食堂里來定魚的絡繹不絕。--敢不定他家的魚嘛,揍你一頓,那還是輕的呢。書廂成了當地的一霸了。

就這樣,王財主內、兒子書廂跑外,魚場的生意越做越紅火。沒有多少光景兒,在村民羨慕的眼神里,書廂去城裡推回了一輛嶄新的摩托車。騎上,發動了,"嘟--一"一溜煙地跑在了十八里河灣里。


第七章


狗蛋到方老師住處領補習資料時,剛走到門口竟聽到屋裡一聲很熟悉的聲音在與方老師說話呢。"這不是白蓮嗎?"狗蛋心一揪,"不會吧?"便一探一探頭往裡看。"小狗哥,過來吧。俺正想叫俺姐叫你去呢。"白蓮高興地跑出來迎着他。白蓮圍着一條粉紅絲巾,穿着城裡女孩兒才時興穿的鴨絨襖、牛仔褲,看起來都不敢認了。"白蓮你啥時來的?"好半天,狗蛋才蹩出這句話。"將將兒,來!俺給恁介紹一下。"白蓮又小孩子似的牽起了狗蛋的手。"還用你介紹嗎?王恩東,小名叫什麼來着?"方老師一臉笑地說。"狗蛋。寨里人都這樣叫他--嘻嘻~~這是俺玲玲姐。"原來,方玲老師竟是白蓮的表姐哩。忽想起方老師叫他當課代表的事來,肯定是白蓮給說的。狗蛋這樣一想,更覺得在白蓮面前無所適從了。

真沒讓狗蛋給猜錯。

狗蛋前腳來城裡上學,白蓮後腳就跟來了。白蓮她表姐河大畢業分到縣裡高中教歷史呢,說不定還要教狗蛋哥哩,白蓮這樣一想便背着爹娘,騎着自行車來到了縣高中。

那天,天高高藍藍的,一隻兩隻鳥,在飄動的雲下飛。路兩旁的穀子,重得垂下了頭了。白蓮輕快地蹬着車子,心早如一隻翩飛的鵓鴿,天上地下,滿是高興地歌聲了。白蓮想着自己也已成了一名高中生,和狗蛋哥一塊兒上學來了。

到了學校,除操場上有兩個班的學生在上體育外,整個校園一片肅靜。白蓮的心陡然一陣自卑。白蓮從沒這種感覺呀,在蓮花寨、在十八里河灣,誰不知她白蓮人又漂亮又聰慧,家底更是十里八村難尋的厚道。白蓮的心總是抬着頭活着的。可今天白蓮竟有些怯了--俺也要長些本領來,不能讓小狗哥跟着俺沒面子哩。十六歲的大姑娘白蓮心裡如今只有她小狗哥。小狗哥沒面子的事,白蓮是不做的。於是,白蓮悄沒聲的來到了她表姐的住處。白蓮沒有去見狗蛋。

表姐方玲如今還是獨身一個,雖然姨夫大姨也多次開導她,可方玲姐硬是不嫁。"犯哩哪門子傻哩。"白蓮心裡想着腳已到了表姐的住處。"蓮兒來了--"車子還沒往那兒支哩,表姐方玲便從屋裡笑呤呤地走出來。"姐"白蓮看着這個大學畢業的大姐姐,心裡滿是敬意。姐妹倆兒也是好長時間沒得見面了。你一句我一句地拉話,不覺天已後半晌了。"姐,俺給你說過的那狗蛋,不,王恩東,恁可要想法幫幫他。他從小沒爹,家裡窮。"白蓮臨騎車走時,又勾過頭向她表姐交代了一聲。"回吧--蓮兒。我會盡力幫他的。"方玲笑笑。


第八章


白蓮鬧着她爹說要進城上裁剪技校。"不缺你吃不缺你穿,上哪技校弄啥?--又不轉戶口又不分配工作,啥用?!"萬昌起始不願意。白蓮就爬在她娘的懷裡嚶嚶地哭。"閨女想出去學些本事,有啥不好?!"風仙不敢看妞掉淚。兩口子正為閨女是否上技校一事拌嘴哩,王財掂着幾條鯽魚來了。"呃--這是弄啥哩?兩口子唱苦戲哩--苦喪着臉,有啥不順事兒?"王財打着哈哈把魚往院子裡的石磨上一放,盯着他倆嘿嘿地笑着。"財,你來評評!蓮兒要去城裡上技校,恁萬昌哥硬不叫去!鱉門兒!""去去去!一年得多少錢?不說錢,那是個啥學校?學裁剪還不勝到她財叔那場子裡搞養殖哩!"萬昌一脖子犟筋。王財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說:"就為這兒芝麻大的一點兒事!值?萬昌哥,閨女上進是好事。"說罷,王財一聲不響地回家了。

白蓮氣得跑到牛堂崗上坐在草窩裡看着悠然來去的白雲抹淚呢。

不一忽兒,王財又來了。

只見他徑自走到堂屋裡:"萬昌哥,恁過來--俺給恁商量點事兒。"萬昌瞪風仙一眼:"閨女都叫你慣上天了!"

"萬昌哥,這是三千塊錢。恁先拿去,讓蓮兒上學。"王財從衣袋裡掏出一捆人民幣。"這--這哪行?!"萬昌嘴裡說着,手卻已接着錢了,"風仙,煎條魚弄倆菜。財俺哥倆兒喝兩盅。"風仙一聽,便知意思了,破涕為笑,挽起袖子進了灶火屋。

第二天,白蓮便穿戴一新進城上技校去了。


第九章


縣裁剪學校在縣城南關。

這是一家私人辦的學校,一個小院子,三層樓三個班,儘是女生。大的三十好幾了,小的才十五六。學校旁邊另有一個小院子,也是三層樓,做了路途遠的學生的宿室了。講課的是個男教師。

上課第一天,他向學生們介紹自己時,聲音活象個女的:"我叫刁訓啟,你們叫我刁老師好了,或叫我老刁也行。"學生們哄堂大笑。

白蓮坐在那兒獨獨地想:在這兒上學就能天天去見狗蛋哥了。白蓮由不住露出了笑。

"白蓮白蓮--"小院子外,是書廂在喊呢。"他咋會跑到這兒來了?"白蓮心裡想着,坐在那兒也不動。書廂還在喊。

"哪位是白蓮同學?出去吧,要不,門外的人嗓子要啞了。"白蓮站了起來,往門外走時,聽到有同學小聲地議論:"那孩兒是不是她男朋友呀?""肯定是,要不,才來就找來了。"接着便是小聲地低笑。"他是我男朋友?哼,你們等着瞅吧!"白蓮從內心裡看不起書廂,從小到大。

"你看你喳乎啥?有話快說、有屁快放!"白蓮對他乾脆利落。"俺來給你送一隻燒雞。"書廂平日裡生龍活虎,一看見白蓮說話大氣不出一口。"想給誰給誰!俺吃雞肉牙疼!"書廂靠在摩托車上,沒有勇氣那熊樣象打敗的兵。"俺大老遠來看恁。。。。。。""誰讓你來看俺的?"白蓮打斷了書廂的話,就往教室里走。"白蓮白蓮,這燒雞俺給你放到地上了。"書廂說完後,發動起摩托就要走。白蓮搶過去,將那放在地上的燒雞一腳踢到了路邊的污水溝里。

人就這樣怪:越不給你好臉,越是想追求人家。書廂回到家裡傷心了好幾天。


第十章


一到星期六晚上,白蓮就梳洗打扮一番,騎上自行車到北關縣高門口等狗蛋。因為叫習慣了小狗哥,一時改不了口,那次當着狗蛋幾個同學的面喊他小狗哥,竟惹得同行的幾個同學差點兒笑死。白蓮再也不敢喊了。

看看狗蛋出了校門,正東張西望沒有看見她。"小--"白蓮又不由自主地要喊,還沒喊出哩忙將話咽進了肚裡。來來往往的學生特別多,沒有乾糧的都趁着星期天回家帶麥子,也有的學習了一星期了到門口小吃店買碗漿麵條犒勞一下自己,周末的校門口是熟鬧而又輕鬆的。

白蓮剛要推車過去。狗蛋已看見她了--正沖她笑哩。白蓮幸福地低下了頭。

他倆兒一塊繞過喧鬧的人流,走過一座小石橋,來到了老地方--護城河外的一棵大榆樹下。這棵大榆樹有一摟粗,樹幹疙疙瘩瘩的,象歷了滄桑的一位硬漢。"小狗哥,俺爹前兒來了,要俺回哩。說是讓俺當養魚場的會計。"白蓮幽幽地說。"那是個好事呀。是王財家的那個賴孩兒出的主意吧。"狗蛋說話聲裡帶剌。"才不是書廂哩。"白蓮扯了扯圍在脖子上的絲巾。

狗蛋知道書廂在瘋狂地追求白蓮。十八里蓮花灣里的人誰不知哩,書廂早叫風都給放出去了。--同夥兒們一塊喝酒時,書廂早大言不慚地稱白蓮為自己的婆娘了。"你也信那些爛舌頭根兒人的話?!"白蓮說着鼻子一酸,就想掉淚。甭看白蓮平日裡風風火火,在狗蛋面前卻柔順地跟個小貓似的。"俺不信也是實事兒呀--"狗蛋刮了一下白蓮的鼻子。"啥實事呀?那個書廂俺看見他就煩哩!"白蓮急得趕緊爭辯。狗蛋笑了。

白蓮生氣地背過身,好半天,又轉過來對狗蛋輕聲說:"小狗哥,你趕緊高中畢業吧,叫俺爹給咱投點資,咱倆也開個養魚場--可賺錢啦。"狗蛋看了看白蓮,抬眼瞅了瞅天上的飛翔的小鳥,一句話也沒說。天,一點一點地黑下來。

他倆誰也不知道餓,沿着護城河推着自行車走了很遠很遠。月亮白白亮亮的如一個馬燈,田野里一片蟲子叫,護城河裡的水,低低地與草根情話。他倆在一片蒿草叢邊停下了。彌瀰漫漫的蒿草香,浸滿了風,吹動動河裡的星星,亮晶晶的小魚躍出來又沉下去,河面上便逗出一圈圈波紋,神經般地傳到岸邊了。"小狗哥,恁還記得恁將俺撂進河裡的那檔兒事麼?"白蓮撒嬌地嗔狗蛋一眼。狗蛋笑了:"咋會忘呢?那次真叫我嚇得吃不消!"月光下的白蓮做夢似的朦朧起雙眼。

--那是童年裡的一年夏天,白蓮跟着狗蛋在葦叢里拾螃蟹,大太陽被搖晃的葦葉割得碎碎的,一點一點地透進葦棵里。要過一道水溝了,因為稍寬,白蓮跳不過去。再說左右兩邊都是水塘子,只這一個水溝相通,被擠了,水流得又很急。沒去趟過,狗蛋就背起白蓮跳,不想身子一崴斜,沒有抱緊的白蓮竟掉進了水塘子裡,水塘子裡的水都是齊腰深。白蓮花在水裡被埋住了頭。狗蛋嚇得一下子跳下去,可他終是將白蓮救不出來。

"多虧了人家財叔。"白蓮抬起眼笑笑地看着狗蛋。"是呀,要不是財叔把咱倆撈上來,早沒命了--"狗蛋說,"想起來他兒子書廂那人也不孬,就是好打架了點。"白蓮不吭聲了。

狗蛋輕輕地伸過手,動了動白蓮脖下的紅絲巾,白蓮就靠在了狗蛋的身上。這夜,他倆懵懵懂懂又甜甜蜜蜜地有了初吻。


第十一章


真有人敢太歲頭上動土。

十八里蓮花灣的米莊,有個米老八的看蓮花寨里王財養魚養鱉發了,便在他莊北頭也開了處水塘,干起了養殖這營生。俗話說得好:同行是冤家。開業第一天,書廂便帶着一幫小弟兒們還有一隻大狼狗,到他莊上來尋事來了。到底是強龍不壓地頭蛇,說到底也是逼急了、狗也會跳牆--米老八硬給書廂這一股波皮拼了命了。誰也不敢再上,米老八一下子也是威名四鎮。從此,十八里河灣有了兩個養殖場。

生意不好做了,王財就招集場裡主要人員開會,謀個主意。"還打個鬼孫的,不信他就不罷灘兒?!"還沒等爹開腔哩,書廂便一抖一抖臉上的橫肉說。"打?那是匹夫之勇,能頂一時頂不了一世。想生意上去,還要正規里做。"場裡一位抓業務的副場長說。"用好的服務和低價先擠垮他。現在咱場有這個勢力。"白蓮因是會計,也參加了會。"蓮兒說得還挺有道道哩。俺聽着順。"王財擰滅吸着的煙頭說。

於是,蓮花寨養魚場當家的就採用了白蓮的主意開始擠兌米老八的養魚場了。越是魚市場銷售旺季,蓮花寨售的魚越是便宜越是好,還開三輪車送貨上門。米老八就沒那個實力,一來二去顧客少了,漸漸生意便凋落了。白蓮有功了。

有功的白蓮便被村里幹部提升為副場長了,主抓市場銷售。那年白蓮才十九。

書廂既高興又不服,高興的是心愛的姑娘真有本事,不服的是她爹不就是支書嗎,這場說到底好壞還是掛着村辦的牌子哩。

"書廂,今兒你到鄉里送簍魚去。別的業務員都不在家。"白蓮正好是書廂的領導哩。"俺--"書廂正想說不去哩,抬眼看見了白蓮的杏眼圓睜,就蔫了"好--俺去。"發動三輪摩托車帶上一大簍魚走了。

水稻楊鄉政府位於水稻楊村,水稻楊村離蓮花寨不遠,二十多里地的樣子吧。一條石子路直通。半個小時不到,書廂就到了。這街面鋪子裡儘是他的熟人。"廂哥兒今咋親自送魚哩?""夥計們都不在家,俺也正想出來溜溜。悶在家裡查錢那哪是人常干的活兒?!"書廂停下摩托三輪,扔給那人一棵"散花"。接着就又有人湊過來,書廂的一盒"散花"煙,及溜光噹可發完了。大傢伙圍住他慢吸。你一言我一語地閒課達。"廂哥,不會是叫蓮嫂子給管乖了吧?"一個混熟的後生打他的趣。"白蓮?她敢管俺--一巴掌叫她扇到屁股後!"書廂吹起來沒底兒。大家打着哈哈。

"就是!廂哥咋會怕婆娘!"說這話的都是深知書廂的,--他老想讓大傢伙都說白蓮是他的婆娘呢。

本是一簍子鮮魚,都怨書廂不緊不慢地閒聊,硬是讓幾個體質差的魚給旱死了。"娘那屁兒!真不耐盤騰!"書廂罵一句,從魚簍里掏出那幾條死了的,扔給路邊上拾破爛的"給--夥計!送你幾條大魚解解饞!"那些拾破爛的敝開衣裳接了,忙不迭地說:"廂哥,走好走好。"書廂哈哈一笑:"都好都好!"

蓮花寨魚場裡誰不知使書廂去送魚,顧住本不賠,就算不賴啦。


第十二章


恩東考上大學啦!

這消息一天便傳遍了十八里蓮花灣。老少爺們兒誰也不敢再公開喊恩東為狗蛋了。人家是在星星兒呢,貴人哩。狗蛋家更是圍滿了前來道賀的街坊鄰居們。狗蛋娘忙裡忙外地給大傢伙讓座兒倒茶喝。狗蛋成了明星了,與支書萬昌坐得並排高,年輕後生眼饞死了,老一點兒的大爺大娘們都"嘖嘖"地直夸:"恩東這娃兒,小時候就不簡單!""就是哩!從小人家恩東都多知兒學呀!""光知兒學哪成?人家恩東帶着那大學生的相呢。"狗蛋聽着笑着一句話也不說,沒啥說的呀。

"小狗哥--"突然白蓮的一聲喊,讓大家驚了一嚇。"叫恩東哥,老沒大沒小的!還是個養魚場的副場長哩!"萬昌黑着臉吵起了白蓮。鄉親們誰不知兒白蓮與狗蛋那是青梅竹馬呀。可鄉親也都知兒書廂早就瞄上白蓮了。老少爺們說說笑笑慢慢走了。"今黑兒村里出錢為恩東演場電影!"萬昌站起身大聲說。知女莫如父--他也想讓狗蛋和白蓮單獨處一會兒談談他們的事--老這樣不明不暗的也不是個事兒呀,但萬昌的心裡是早有數了--人家狗蛋是不會願意這門親事的--看眼睛就知那娃的心野着哩。白蓮見大傢伙都走了,也不好意思長停,便給狗蛋丟了個眼神隨着人走了。

電影放的是《人歡馬叫》和《小二黑結婚》,雖說是老片子,可老少爺們都愛看,放些大傢伙不熟的,還沒人看哩。

可狗蛋沒有長看,他只是在電影開始時給老少爺們說了幾句感謝的話後,趁着大傢伙都入了迷時便悄悄溜了出來。白蓮在寨北門邊的大桐樹下等着他呢。他倆相隨着來到了牛堂崗。


第十三章


秋月下的牛堂崗,神秘又寧靜。揀一個草旺的地兒坐下,狗蛋就看見白蓮眼裡邊的那枚小月亮,晶亮。牛堂崗的樹樹草草記錄着他倆的多少次幽聚蜜會呀。每年秋麥兩季放假,趁一個月明夜,他倆就避開閒人眼來到這裡,說盡體己話。可這次竟有些不同了,白蓮心裡亂蓬蓬的如這一崗的荒草。白蓮從內心裡是巴不得狗蛋能上大學的,可今兒個夢成真了,白蓮竟有些擔心了--她怕狗蛋一進大城市就忘掉她白蓮了。白蓮的心沉重又愉悅。

"小狗哥。。。。。。"白蓮欲言又止。不知為何真接住通知書了,狗蛋的心反而空落落的,咋也沒有當初想象的高興勁兒。狗蛋攥起了白蓮的手了。

狗蛋心裡明白白蓮要說要問些啥,狗蛋更明白蓮永不會說出來的。

他們倆竟都沉默了,都不知說些啥了。高高的秋月,移過一片雲彩又移過一片雲彩;若有若無的涼風,一抹一抹地掃過來,浸了一身的涼意。間或,幾聲蟲子的鳴叫,顯得空曠又靜謐。白蓮把頭輕輕地靠在狗蛋的肩上。眼睛迷濛又美好。他倆兒都不約而同地支起耳朵聽寨子裡放映的電影裡的唱段。那唱段,隨着風一股一股地飄過來,白蓮抬眼看看狗蛋笑了。狗蛋低下頭低低地吻起了白蓮。

電影結束了。寨子裡漸漸沉靜下來了。臨近幾個村子裡漸次響起了狗叫聲,是那些看電影的到家了。狗蛋和白蓮站起來緊緊地抱到了一塊。風,從他們耳邊吹過。

他們誰也沒有想到他們這一切親昵的動作都被躲在草窩裡的書廂看得一清二楚了。他們相擁地走進寨子裡後,書廂對着月亮揮動着斗大的雙拳,嚎叫了幾聲。書廂嚎叫的影子打在了牛堂崗上。


第十四章


狗蛋考上了鄭大,與他一塊考上鄭大的還有他的好朋友天倫。只不過狗蛋上的是中文,天倫上的是新聞。報了到,接着便是一個月時間的軍訓。高中三年級時,學校里已停止了體育課,因為高考的臨近,誰還空出鍛煉身體的時間?有一點兒空兒還想背會兒書呢。身體真是被書本掏虛了。幾圈跑步後,狗蛋大口大口地喘氣。天下真是太大,有時也真是太小。白蓮和她表姐方玲一塊來鄭大,起初狗蛋還有些納悶哩:白蓮是來看我的,方老師來是弄啥哩。中午在一起簡單地吃過飯後,白蓮與狗蛋廝跟着到亞細亞商場裡閒逛。方老師小聲地對白蓮說了些啥,就一個人進了校門。"方老師來弄啥?"畢竟教過狗蛋半年歷史課,他還喊方玲老師。"表姐一個河大的同學在這兒教學哩。她想來看看他。""男老師?"

"嗯。表姐也不知迷哩啥?人家孩子都多大啦,可她就不聽!"白蓮搖搖頭,又嘆口氣"別讓俺將來也攤上這檔子事兒!"狗蛋笑了起來。

"你笑啥?現在城裡混的男人都一個比一個花!"白蓮眼睛裡蒙上了一層霧水。他倆就這一搭沒一搭在街上閒亂悠的時候,方玲見到了她初戀的情人關甫江。

關甫江剛好教狗蛋現代漢語。他與方玲是河大的同班同學,早在開封上學時兩人都已偷食了禁果。可大學一畢業,關甫江因家居鄭州又有門路,被分到了鄭大教書;而方玲因家居窮鄉僻壤,畢業後只好回老家高中教書--就這還是跑得好呢,不下鄉就不錯了。地點產生了距離,地位又拉大了距離,不久關甫江就火速地與一個都市裡的女人結了婚,可兩人還有感情呀--就這樣一有機會,兩人便偷偷幽會。"要是我,才不這樣呢!"白蓮說。

送別白蓮,剛回到學校就聽同寢室的人說:你那個新聞系的老鄉不行了,正在河醫太平間裡呢。什麼?狗蛋簡直被震懵了。

天倫嗎?不會不會!絕對不會!--可狗蛋迭迭撞撞地跟着師生來到醫院一看:真是天倫!怎麼回事?怎麼回事?狗蛋逢人便問。"敗血症。"

這就是人生,活着時拼呀拼呀,竟不知死神正悄悄地逼近,一躺下,所有夢想倏然熄滅。狗蛋陡然明白了許多。


第十五章


洎河上游壞良心的開了幾家小造紙廠,洎河日甚一日地被污染了。蓮花灣幾百群眾到縣裡上訪,縣裡領導口頭是答應了,要治理要關停,可是上訪群眾一走,他們就夥同環保局的到了這幾家造紙廠"嘶啦"開張罰款票就完事。被罰了款的造紙廠的業主們變本加厲地干。不干老虧,罰了恁些錢哩。

寨子裡的養魚場是眼看開不成了。魚一群一群地死。

書廂氣哩蹩瞪眼。

掂着一杆六連彈,叫上幾個鐵杆兒,騎着摩托來到上游的造紙廠。造紙廠的頭頭兒哪個沒聽過"廂哥"的大名,紛紛出來又遞煙又讓座,好酒好肉招待一頓,消消火氣。"廂兒,咱也得吃飯是不是?""那是那是。可你們不能吃上了飯就叫下游的老少爺們給忘了是不是?""那是那是。"

一個兩個造紙廠主們便改行了。可干來干去,就這造紙廠的生意好做些,--盡賺不賠。於是,就又人幹起來。

"魚場是開不下去了。萬昌哥俺思謀着開個沙場不錯哩。"王財對萬昌說。"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萬昌一拍大腿。"咱哥倆是沒這心勁兒了,叫年輕人干吧。""中"

於是,書廂就着手買淘沙機。

白蓮跑到鄭大找狗蛋商量事兒來了。可萬沒想到大老遠都看到狗蛋正和一個學生妹肩並肩在金水邊散步哩。一句話沒說,白蓮扭頭就回家。

"這是遲早的事兒,傻閨女--人家恩東不是昔日裡的狗蛋了,是大學生哩。"看着閨女在床上嚶嚶地哭,當娘的也只好這樣勸閨女。"大學生有啥了不起?!沒錢了還不是餓死他!"白蓮一抹拉臉上的淚,忽地站起來"我非讓那狗蛋後悔一輩子!"


第十六章


白蓮的陡然變化讓書廂都有些吃驚了。用書廂的話說,原來白蓮中狗蛋的毒太深!--弄啥事都跟"聖人蛋"似的,好長遠啦國家啦世界啦!--狗屁!自己都過不好,還瞎日白啥!如今白蓮實騰多了,不弄虛的,也聽進去他書廂的話了。

說干就干!一個在十八里蓮花灣數着的大型淘沙場開工了。蓮花灣污染了,沙可沒污染--細細白白的,儘是上等沙。書廂又給沙場取名為"蓮花沙場";沙子取名為"蓮沙"很有些外國的意味哩。

好東西就不愁沒市場,再加上白蓮和書廂兩人的精心運作,掙鈔票跟拾樹葉似的,比開魚場還撈錢哩。錢一有,兩人竟火速地結了婚。雙方老哩都吃驚。

寨子裡就有議論了:"是不是白蓮懷上了?等不及了。"管他閒人瞎日白,--兩人將婚禮弄得場面盛大富豪,十八里蓮花灣從所沒有。

狗蛋娘關起門來直嘆息:"好閨女呀,往哪兒再尋去。"


第十七章


狗蛋拐拐彎彎聽說後,心裡一陣不美氣--被拋棄、又有愧疚和良心的遣責,一古腦啥味都有。那個叫楊柳的女孩撫一下狗蛋的額頭:大情種呀,你!

楊柳是中文系的委培生。

楊柳能歌善舞,是文藝積極分子。據說她爸又是計昌市毛紡廠的大廠長。吃穿用度自與別的女孩不同。周末了總是鬧着狗蛋去綠城廣場溜冰去迪斯科樂園跳舞去奧斯卡影院看電影,回來晚了進不了校門,就在金水河邊的柳樹熬到天明。日子久了,楊柳便覺不方便,便跑到燕莊小區賃得一室,月租八十元,就在那兒住了下來。

"恩東,陪我到紫茉萊商城去嘛。"楊柳又來要狗蛋出校玩。"柳兒今天我有點不舒服。明兒晚去行不?""我知道你還在想你那個蓮兒是不是?"楊柳勾一下狗蛋的鼻子嘻嘻一笑。"嗨--!"狗蛋只好跟着她這條街轉到那條街,只轉到火紅日頭落。他們又躉進一家小酒館裡吃飯,楊柳硬纏住狗蛋讓他喝辣酒。才醉過一場酒勁還沒得過哩,三大口一到肚,狗蛋便喝飄了。

楊柳租得的是一莊員閒置小樓的二樓一間裝飾得挺好的房。狗蛋飄飄乎乎地進了屋上了床。那夜,他們在慌亂中要了對方。

狗蛋明顯覺得楊柳有問題。

這問題使狗蛋一想起來就不舒服,於是狗蛋努力想忘掉它,--原來她又不認識我,再說都已過去了呀。狗蛋總這樣安慰自我。

戀愛中的日子過得就是快,不顯倆人都要大學畢業了。國家對大學生不再分配,這使狗蛋內心裡很沒底。說是廣闊天地任鳥飛,一出校門,四周盡牆哪有門?"我爸說了,咱倆都到計昌毛紡廠上班。"楊柳吃着雪糕對狗蛋說。


第十八章


狗蛋、楊柳被安排到計昌市毛紡廠上班了。剛開始廠里效益還可以,楊柳在工會、狗蛋分到了生技科,雖說工作都算不多對口,但話說回來了,對口的工作上哪找,既找到了,發不下來工資咋干?農家出身的狗蛋,對這就算滿足了。--有幾個同學到南方打工去了,聽着好聽,可是幾個月下來弄得衣食無着。

上班沒多久,狗蛋楊柳便把婚結了。走出了黃土地、吃了商品糧,又領回來一個城裡的媳婦,蓮花寨的老人都夸呢:人家狗蛋就是中!"中啥中?到哪兒還不是為掙錢?如今這天是有錢了才好漢、沒錢啦--熊包一個!"寨里現今的年輕後生們觀念變得快。狗蛋娘聽了,心裡一陣陣發寒--兒子會不會落人後,會不會活得沒寨里的後生好?眼看看白蓮書廂人家兩口兒早就住上了大高樓,出門都坐小汽車哩。--"娘,咱不眼氣人家,他們掙得的是黑心錢,環境都給污染成這了。不長!"--"唉~~"狗蛋娘嘆口氣。

楊柳小姐脾性慣了,廠里人多,雖說爸原是廠長,可年前已經退了,一朝天子一朝臣,動不動使使小性子,便被工會主席不點名狠批了幾次。一怒之下,楊柳死活不想進廠里了:受那窩囊氣?不去!哪裡掙不來那仨核桃倆棗的工資!楊柳率先辭職到了家娛樂城裡發揮藝術才能去了。狗蛋還是一心踏實地干。

狗蛋不信有知識的會過不上人上人的日子,狗蛋沒明沒夜地寫論文,寫企業改組計劃,可東西拿出來了總是惹人笑。投到報社,編輯說不錯不錯,就是不見發。人總是要吃飯,要活在人中間。"你再這榆木疙瘩不開竅,咱倆就離婚!"楊柳都提醒他多次了,要到市里跑跑,趕緊調個工作,毛紡廠馬上要完了,可狗蛋眼一別:"象你這號人見好就上、要孬就讓,再好的廠子也要硼!"狗蛋終於蹩出了一句話。"離!"楊柳東西一收拾,回娘家去住。

說離真離了,並不是堵氣,而是楊柳又有一個新的相好啦。那男的聽說是娛樂城的副總,有錢,光房子在計昌市都有好幾套呢。狗蛋逢人便說,離了乾淨。

狗蛋沒明沒夜地寫論文,寫企業改制的論文,可就不見被採納被發表。有時狗蛋就想直接寄給朱總理一份呢。廠里的人都笑他。

--"毛紡廠完蛋了,誰也沒招!恩東,還是另想生存的法子吧。"關係不錯的就勸他。


第十九章


毛紡廠真得很快就完完了。

一批一批的工人下崗,一批一批的幹部解職、又回家。狗蛋也被下了崗。這時的狗蛋已是生技科王科長了。但沒法,不想下崗也可以,隨你上班,就是不發工資。狗蛋便買了輛人力三輪車,白天在家寫論文,夜晚出來拉人,掙錢養活自個。狗蛋這時沒臉回老家。

寨子裡的年輕後生們都在白蓮的沙場裡撈沙哩,活也不多累,一天都能摸它二十幾塊錢,可他拉一夜到天上了,也就只能掙十幾塊。狗蛋真沒臉回家。

--自己一肚子學問混成這樣兒,沒臉兒。

可狗蛋畢竟是孝順娘的漢子呀。拉着拉着客,狗蛋心裡一酸,就想落淚:娘供應他上學上了這多年了,可還沒跟他享上福。

"嘎--"一輛小車緊急剎車聲。"你長眼了沒?!"車裡一個人搖下玻璃,罵他一句:"想死了言聲兒!"狗蛋正要辯理呢,聽聲音好熟呀,狗蛋頭一低,伸長脖子,蹬上三輪一言不發地向燈深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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