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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說《白雪》
送交者: 蘇小白 2016年01月17日08:47:18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白雪
      
        記憶中的白雪,一片一片,從蟹青的天幕上掉下來,總是悄無聲息地覆落在靜
      謐的校園裡。
        
        那是高三的一個夜晚。晚自習剛下課,走廊上不知是誰第一個驚奇地叫了聲:
      “呀,下雪啦!”只知道城市裡的同學對于田野中的螞蚱、蜻蜓、蒲公英之類的很
      覺新奇,不料想,今夜下雪了,他們竟也象沒了魂兒似的,雀躍着奔出了教室。
        我是插班生。許是在地區上班的父親“望子成龍”心切吧,一個星期前,他硬
      是打通各種關節將我這個“農業戶口”的安排進了只收“商品糧”學生的地區一高。
      看着這些打扮入時的同學們,而我一身土氣,心裡就暗暗較勁,非讓他們括目相看
      不可!這不,他們一個一個奔出教室看雪去了,我還坐在位兒上用功。可我的腦海
      里卻禁不住漫出了故鄉的雪景來:一馬平川儘是雪,幾株高高的白楊樹托着厚厚的
      白,太重了,那枝枝條條竟不住一抖,便往下飄撒細碎的雪沫兒;火紅太陽,在遠
      遠雪塬上挪動,如村童推動的沉重鐵圈,碾出萬道若有若無浮動的細痕;寂靜的村
      落,吐出三兩縷炭灰的炊煙,微風一擺散開,散為淡淡的陰影在雪地里失蹤;一群孩
      子,在雪地里笑呀狂跑呀,揮扔棉帽,頭上蒸騰着熱氣。。。。。。
        “哎!白雪——你咋不看雪去呀?”忽然一聲女聲將我從遙遠的思里拽醒。抬
      眼看時,講台上神氣地站着一位女生。她雙手捏握着大大的雪球,飄飄長發落滿了
      雪花。那大朵大朵的雪花,如一顆顆銀星在電棒光里熠熠閃亮。
        “感冒了——”輕柔得象雪落的聲音。
        這聲音,似家鄉細細的明亮溪光,霎然耀淨我內心——看去:一個纖纖弱弱的
      女孩坐在第二排角落裡,恰似一瓣淡淡的丁香。
        多好聽的名字:白雪。
        從此我便記住了她。在以後的日子裡,每逢課間操或自習堂的空檔里,我的眼
      睛總愛往她那兒飄。看着她潔白溫柔地坐在那兒,心裡便有一股酥酥的暖意流過。
      
        有時,在放學或上學的路上,我們相遇。
        她總是很輕地垂下眸子,雲一樣從我身旁漫過。她身上那淡淡的藥香便丟下,惹得
      我一整天恍惚。
      我多想和她說上一句話呀,可是見了她,我又自卑得不敢大聲大語,更何況與她交談。
        由於我下死勁地用功,功課在班上總是前兩名。這使衣着破爛的我在師生中贏
      得了尊重。可總有一群男生,有意或無意地調侃我這鄉巴佬兒,他們取笑說我是
      “棉桃”——因為我穿的棉襖露着絮,活象炸開了的棉桃。一聽那幾個男生喊我
      “棉桃”,我的心便沁出一陣陣由衷的自卑。於是,我就千方百計地躲他們——放
      學時儘量走得晚些,不和他們一塊出教室;遠遠看見他們我就埋進課本里,不與他
      們打招呼。
        這天放學後,同學們回家的回家、去操場打籃球的打籃球,我將代數作業做完
      後,美美地伸起了懶腰。天呀!——我的心“格凳”一亮:白雪正坐在她那兒靜靜
      地往我這兒里看呢。
        我一陣緊張,趕快裝出一副自認為很帥氣的姿勢來。她沖我淡淡一笑,別過身
      去。我的內心裡充滿了幸福。她這笑絕對是給我的。因為班上沒有第二個人。這麼
      說,她也對我有好感?——心情,就如才出水的明月被洗得透亮。“棉桃!周末了
      也不玩一會兒。還在這兒啃死書呀——”忽然我日裡最討厭和最怕見的外號叫“熊”
      的男生抱着籃球滿頭大汗地跑進來。我的心倏然從雲彩里跌了下來——一股強烈的
      遭奚落的憤怒砰然迸出。我再也按捺不住自己,抓起書本向“熊”攢去。那男生一
      怔,“噢”了一聲捂住眼蹲下。是不是砸住眼了?我一陣慌亂——正想過去將他攙
      起。熊一下跳起:“打死你這個鄉巴佬!”抄起凳子向我砸來。很木的一聲銼響,
      一股粘乎乎的東西便順着我的臉流了下來。用手一抹拉,滿是血。我撲過去與“熊”
      撕打在一起。
        “別打了!別打了!”只聽見白雪很柔弱但很堅定的聲音。
        但是我們誰也不聽。等班主任呵斥着讓我們住手的時候,我們倆兒都掛了彩。
      
        那一晚回到父親的宿舍——我們的“家”後,父親一句話不說,只將門牢牢地
      關住,依着床幫不停地抽煙。我垂下腦袋,腿都要站木了,只等父親狠克我一頓。
      父親總是一句話也不說。
        “篤、篤”有人很輕地扣門。
        父親瞪我一眼嘆口氣過去開門。
        啊,是白雪!她提着一個大大的包,文靜地佇立在門外,像一莖嬌柔的白蓮。
      一抹黃昏的光,撲在她潔白的臉頰上,泛起一層絨絨的紅暈。
        “叔叔——您可不要吵張葦。不是他的錯——”白雪纖細的聲音。
        “白雪。。。。。”我驚疑萬分又不知所措。
        “給——這是我媽媽讓我給你送來的鴨絨襖。”
        她也不進來,把那個大包往地上輕輕一放,很靜地看我一眼:
        “我走了。要不待會兒天就晚了。”
        “閨女,這不行、不行。。。。。。”父親還要推辭。白雪,雲一樣地飄走了。
      
        以後我們便常常在一塊兒,談學習、談理想,日子,不知不覺地滑過了。
        展眼到了夏天。
        快要高考了,可是接連幾天不見白雪的人影。
        會不會又病了?會不會轉學了?。。。。。。我胡思亂想,坐立不安。這天,
      我剛打聽到她家住址,正要看她時。白雪來了。她倦倦的,看上去越發的白了,只
      是失去了往日的細膩。
        “你這是咋啦——?”我忙走過去急急地問她。
        她很輕地抬起頭,淡淡地笑:“不咋呀。我不是好好的麼。”
        看見她那燦爛的笑。我的心放了下來。
        
        高考了。
        我們沒有分到同一個考區。她被分到了七中考區,而我還在本校。三天緊張的
      考試總算過去了。考生們繃了三年的弦,驟然松馳。滿考區都是考生們的笑聲和吵
      鬧聲。我急切地想知道白雪考得怎樣,便顧不上和相熟的同學對答案,一溜煙地跑
      到七中。可我找遍了角角落落也沒有找到她潔白的身影。到哪兒去了呢?我只有站在
      校大門口等。
        “嗨!‘熊’白雪咋不見出來呀?”我和熊是不打不相識,自從那次大幹一架
      後,我倆成了要好的朋友。他還叫我“棉桃”我就直呼他“熊”。這次考試,我班
      只有他與白雪分到七中考區。
        “‘棉桃’我正要找你呢!——白雪出事了!”他急慌慌地說。
        原來,白雪在第一場考語文時,忽然鼻孔流血不止倒在了考場上。。。。。。
      以後就沒再來考試。
        鼻孔冒血?
        鼻孔冒血咋就不來高考了?——我一心疑慮。
      
        第二天,我早早地就來到了行署家屬院。
        她家在三樓東戶。我在樓下徘徊復徘徊,帶紅袖股的大媽已盯上我了。我才抖
      了膽子上樓敲開她家的門。
        開門的是她姐姐。她打量了我一忽:“你是白雪的同學叫張葦的吧?”
        “嗯。白雪好嗎?”
        “她、她。。。。。。”她姐忍不住哭了:“這是白雪臨去前,讓我捎給你的
      信。我正要送你,可巧你來了——白雪得了白血病。好長時間了。”
        那天我不知道是怎樣別過白雪的家人,又是怎樣一個人遠遠地跑到半截河的楊
      林里讀她給我的唯一一封信。只記得她信中有這樣一句話:“張葦,你是個優秀的
      男孩。。。。。。生活中不能有自卑!你的明天會更好!”
      
        十年過去了。
        今夜我獨自聽着窗外的雪輕輕的細語——我的心陡然一揪,淚水吧噠:我多
      想一步跳回從前呵,牽起白雪的手,奔進純潔又寧靜的遠方。。。。。

亦凡公益圖書館(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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