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人的智慧你不得不服。老得掉渣的古人云,常言說,很多都是人生智慧和經驗的結晶,是顛撲不破的真理。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人就是這麼勢利,不僅和親戚朋友如此,和家人亦如此。老媽是醫生,在病床前看盡了人情冷暖,世態炎涼。老媽告訴我說,醫生護士都知道,搶救兒子,爹媽傾家蕩產都肯;搶救媳婦,有人肯有人不肯;搶救老頭老太太,弄不好要挨罵。
我小時候咱們國家物資緊張,什麼都要憑票供應。其實沒有糧票肉票油票也不是絕對買不到這些好吃的,途經就是你要有科長處長所長主任等人的批條。豆油平價八毛一斤,每人每月2兩。大米每人每月半斤,每斤兩毛六。其他定量只能買粗糧。想多吃再早了沒有,八十年代初開始有議價糧店,油一斤一塊八,大米一斤一塊。一個月工資56吊的時候,誰家有錢胡吃海塞?當然竅門還是有的。比如說有了糧店主任的批條,你就可以按平價買20斤油,100斤大米。我家隔壁鄰居紅光滿面的趙叔叔就是糧店主任。俗話說遠親不如近鄰,這近水樓台會不會讓我們多吃上兩頓平價糧油?思想簡單了不是?你平時找他,門兒都沒有,官話一套一套的。但是人吃五穀雜糧,誰沒有個頭疼腦熱的時候?他自己住院的時候,我趙阿姨還有小光哥哥曉玲姐姐生病的時候就會主動問俺老媽,家裡油啊,大米啊什麼的夠不夠吃?但是趙爺爺趙奶奶病了就沒這個待遇了。這時候你要是問他,他就會說最近糧食局剛開了一個會,抓得正緊呢,過些日子吧。
趙爺爺是趙叔叔的老爸。自從我記事兒的時候趙爺爺就整天裡拄着個棍兒邊散步邊咳嗽。趙爺爺抽了一輩子的煙,旱煙,水煙,煙袋鍋,大前門,到後來的過濾嘴,什麼都抽。趙奶奶經常坐在一個小板凳上用月份牌的紙給趙爺爺卷大炮。我5歲的時候就跟趙奶奶一起卷大炮,或者用剪子剪一個紙王八塗上漿糊貼在毛毛蟲身上看它們滿地爬。我這一手絕活後來在上大學的時候還起了不少作用。打牌到後半夜沒煙抽了,就在地上撿煙頭卷大炮,沒練過的還真不容易卷好。
後來趙爺爺得了肺氣腫,又發展成肺心病。這是個慢性病,好的時候有點喘而已,但是隔幾個月的就要過去。俺老媽的醫術還真不含糊。即使後來我在美國生病了,這裡的獸醫又是化驗又是拍片子,最後refer到specialists那裡還是跟我老媽在電話里聽我說一說就確診的結果一樣。在當年就是每次不管是白天晚上,趙爺爺犯病了我媽准能給救過來。開始的時候趙叔叔和趙阿姨還都對我老媽感恩戴德的。慢慢的就不行了,即使後半夜把我老媽叫過去看病,也沒什麼感激之情了。這樣過了5~6年,我老媽至少搶救了趙爺爺十幾次。到最後趙爺爺犯病了,趙叔叔根本不找我媽了,過了一個星期,趙爺爺去世了。我媽說,要是叫我過去,還能救過來。最後老爺子神志不清,好幾天不能吃東西,也沒給輸些葡萄糖氨基酸什麼的,純粹是餓死的。給趙爺爺辦喪事,趙阿姨哭得那個響亮啊,不過好像沒什麼眼淚。從那時起我記住了一句話,兒媳婦哭公公,那是鴨子放屁啊。
前兩天給老媽打電話,老媽問我還記不記得趙叔叔和趙阿姨。我說當然了,我小時候不是還總去他家玩嗎?老媽說,你趙阿姨前些天去世了,乳腺癌。小光曉玲都出國了,一直都沒回來。這半年你趙叔叔熬得不行了,最後決定放棄了。。。我說,終於輪到他們了?老媽說,也別那麼說,老年人得了不治之症,好多都是放棄了的。如果我和你爹有那麼一天,我也不希望你們把錢都花在我們身上。畢竟孩子們還得過日子不是?
難道一輩輩的人就是這樣為了孩子什麼都捨得,等到老了就被放棄了嗎?現在醫學越來越發達,很多過去沒法治療的疾病,都有了新藥能夠制好或者維持生命。但是這些治療手段越來越貴。我們是不是應該在某些階段停止這種研究,這樣沒有辦法了也就不用放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