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條

小時候，聽祖母講過一首打一食物的“詩謎”：

“兩個瘦子細又長，

扭在一塊跳池塘。

有人拿叉來救起，

瘦子變得胖又黃。 ”

這個謎，當年大妹小妹是不能猜到的，只有我想了一忽兒，說是“油條”。因為，當時在鄉下，兩個妹妹幾乎是吃不上油條的，惟有我因是長子之故吧，早早便被家人送到城裡念書，吃油條喝豆腐腦，倒是不怎麼算困難。油條，大家常說，應該是北方食物，而“油條”的由來，慣常說法是，源自杭州。據傳，南宋時期，秦檜殺害抗金將領岳飛。都城臨安市民氣憤之餘，遂將秦檜及其妻王氏捏成面人，置於油鍋煎炸，號為“油炸檜”。後傳之北京一帶，又叫“油炸鬼”。

然，這種說法，到底是不確。

因為，唐朝詩人劉禹錫就曾寫過一首有關類似於油條的詩：

“縴手搓來玉數尋，

碧油煎出嫩黃深。

夜來春睡霧輕重，

壓扁佳人纏臂金。”

自然，有人認為此詩寫的該是名叫“散子”的一種吃食，若從其說法，油條出於杭，也有頗多疑點。北宋詞人蘇東坡，也應是個美食家，一生因性格豁達，屢屢見貶，曾被貶到海南島的詹州。一次，吃到油條，興來揮筆，寫下一首有關油條的詩：

“翹翹兩頭中間伸，胖胖身材嫩黃深。

欲吃酥口百不厭，飄溢香味萬戶間。

儋地油條乃一絕，謝謝劉婆送佳饌。”

以上幾條，雖說是將油條的來路愈解愈迷糊，然而可以說明的是，油條，在中國可謂南北普及的吃食。但是，按我之私意，油條大概算是中原偏南方的食品了。因為，在北京，好像吃油餅的較多，總之現在是這種情形。反正，我在北京那麼多年，幾乎沒有吃過一次北京油條，也究不大知道北京何處有油條的賣。炸得好的油條之所以好吃，箇中原由，便必定是焦黃酥脆，膨鬆中空的。那些年，我住小城。關雲長在春秋樓讀春秋，我在放鶴齋看蚊子，當然，多是在春秋天。春秋天，小城是有點蚊子的，但絕不多，總有那麼一二隻營營飛來，翩翩飛去。閒來我也抽枝煙的，一舉頭就看見那點蚊蟲在窗帘子邊飛舞，吐口煙過去，蚊子在煙中浮沉，宛如雲中仙鶴。故我取書房名，放鶴齋。在放鶴齋做不出文章的時候，我多閉了家門踱到外邊去。

外邊幾株槐樹間有處小吃攤

賣油條的一家，賣豆腐腦的一家，還有幾家賣些時鮮蔬菜。菜販多是常變的，今來這個，明走那個，也多是過了飯時，便收攤而去。然而，賣油條與豆腐腦的小攤，卻是定要待到太陽直射，周圍沒有花搭涼蔭才撤離。

我常去喝豆腐腦，當然，就必要吃兩根油條。

不大久，我便發現，這賣油條與豆腐腦的，原本是一家人，兄弟倆的生意，只不過，二家隔着一小段距離，並沒像別人家那樣子是合在一處的。因為，賣豆腐的是一個老女人，不大愛說話，而賣油條的是小兩口，有說有笑的，自然，我便與這小兩口相與得熟。我多是先來至豆腐腦攤前，扭臉沖那邊賣油條的小兩口叫聲：“二根油條！”，然後必要將豆腐腦端到他們這一攤邊吃，一邊吃一邊與他們聊天。“你哥咋不來？讓你嫂子一人來賣豆腐腦？”“我哥腿不得勁兒，豆腐腦都是我哥點的，嫂子來賣。”“你們分家啦？”“各自成一家了，分開了好。”

回答我話的，多是在一邊案子邊拽面、切面、抻油條的小伙子。

小伙子長得不帥，塌鼻子、深眼窩，乍一眼甚至還覺着有些丑，而他媳婦卻好看，桃兒臉，明鼻子大眼的，圍一通藍布炊裙在火台邊炸油條。她愛笑。她男人說啥話，她都笑。他們炸的油條好吃，個大分量足不說，還個頂個的黃焦里酥，香脆可口。我誇他媳婦，你炸的油條火候掌握得好，一邊說，一邊沖她豎大拇指；他媳婦抿嘴一笑，然後看他丈夫一眼，還不是人家面揉得好。那面揉得果真是好，撒眼看過去，白布裹着，露出來的麵團，就像灘白玉。

只見那小伙子，一隻手拿了明晃晃的薄片子，往麵團上一划拉，扯出一條面來，往案板上一拽，拉有半拖長，握起小而短的擀麵杖，來來回回擀那麼幾下，面被壓得扁平，只見他掂一柄刀，“啪啪啪啪”，將面剁成長短寬窄一致的條條，然後交疊雙手，兩兩組合，只一捏一旋，雙手捏起抻抻，丟進滾油鍋中。他的媳婦便拿起一雙長長的筷子，輕撥起那沸油中的油條，打着滾兒，往另一邊滾動，待滾到這邊鍋沿處時，油條已被炸得焦脆挺直，夾一根出來，往旁邊細鐵絲編的簍中一豎，控油後，用二張草紙捏出來，一口豆腐腦，一口油條，吃着甚好。

離開小城後，我就沒再吃過那樣好吃的油條。

忽一年，須移民來美，臨行前，我曾回過一趟小城。七八年過去，家門口的幾株槐樹愈見得粗壯，那一家人竟還在那裡支攤賣油條豆腐腦。我過去吃，隨口問道：“這多年啦，咋沒想出外做點別的啥？”話一出口，我已經有些後悔。只見小伙子望到他媳婦一眼，轉臉沖我笑道：“街坊們在一起，不是覺着怪得勁兒（俗語，即美好的意思）呢！”其時，他們不知道我即將要移民去美，他們哪裡能夠知道！——當然，他們也終是不知道，就是忽然憶到這句話，讓我決定要做出這篇文章來。

2016年2月12日星期五，磨硯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