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小白:我的母親 |
| 送交者: 蘇小白 2016年02月12日20:41:20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
我的母親
來北京三月有餘,時常想起我的母親。 母親今年五十多歲,生養了四個兒女,現今卻沒一個在身邊。沒來北京之前,我是離她最近的長子,逢星期天或節假日,總抽時間回家看看。母親總是忙。農忙時忙田裡莊稼,農閒時忙家裡畜禽,還在舊宅西邊開劈了一片菜地,種上蔥,茄子和辣椒。每每回老家,剛拐進過道,狗,鵝,鴨子和雞,一群群圍堵車前,伊伊呀呀叫,擋住去路,再按喇叭也不散,我就有些不耐煩,埋怨母親養這麼多小東西啥用。母親高興高興撩着圍裙出來了,一邊哄開雞鴨鵝,一邊往車裡直看—— “又是你自己回來了,咋兒不叫哲給我帶回來?”哲,是我的兒子,是母親養的另一隻小花狗,只要見着他奶奶,前後跟着轉,一步也不拉開。 “他要在家學英語,彈琴。” “小小孩兒,讓他學那麼多東西啥用,別給我累着了!” 不是不願意帶孩子回來,是緣母親待他太嬌慣,上天找梯子,恨不得摘下月亮讓他玩。兒子就有了勢力,一回老家便極盡頑皮淘氣,搞得雞犬不寧,像個黑黑小夜叉。母親笑着眼看哲兒瘋,捨不得吵一句不說,還不許我與妻子數落他鬧得髒髒的。 “現在你們嫌他髒,過了十八,就嫌你們髒了!” 兒子得了母親這話,更無法無天,所有教養一掃盡光,直嘆我們教育失敗。走時更難了,一老一小,誰也不想離開誰。總要做很長時間思想工作,兒子才眼圈紅紅離開老家。母親一邊送一邊撩圍裙拭眼淚,車開過石橋了,兒子還爬車後台往後看。妻便不樂意孩子回來。妻說,回去一次,讓孩子哭一場幹啥?
我就躲了兒子偷偷回老家看母親。 母親卻老大不喜歡,嘟嚕一句,又是自個兒回來了!我就陪笑臉給母親,小心小心不敢再惹她不高興。打小兒,我就怕母親。母親對我們兄妹四個很嚴厲,但從不抬手打我們。誰要是惹母親生氣了,她黑起臉不吭聲,再說話她也不搭腔兒,該下地幹活還幹活,該做飯讓你吃還做飯讓你吃,就是一個:不理你。在兄妹四人中,母親常不理我。因為我少年不愛讀書,青年花錢大手大腳的,讓她看不慣。母親在教育妹妹和弟弟時總要說的是這一句:可別學你哥。以致結婚後,讓妻聽到了大為不滿。可是我知道母親偏心,母親最疼的,算上弟弟,也要數我。兒時家裡做啥好吃的,母親總要緊着我。母親說,你哥嘴饞,是個饞貓,好東西就該讓他多吃些。弟弟還沒出生時,我在家絕對權威。那時父親在外地工作,我逃課,與鄰村孩子打架,母親干氣也沒法。一年初夏,我連續逃課四五天,母親沒有發現,村子裡的閆老師告到她那裡。她還對閆老師說,俺孩兒天天吃了飯就背書包上學去了呀。誰知,母親根本沒想到,我是背書包出了門,可並沒去上學,而是轉一圈,趁她不注意爬上平房頂,蓆子一鋪睡將起來了。當時閆老師跑家裡告狀,我還正臥蓆子上,得意呢。不想母親竟坐在大門口等到天黑,看我到底從哪兒回來。我餓得沒辦法,只好從平房屋爬下來。母親很生氣,黑着臉不理我。好多天,不理我。我有些害怕,就怯怯地跟在她身後,想讓她理我。母親就是不理,有天一大早,母親背鋤頭往田裡去。我跟在母親後邊。母親不回頭看我,也不理我。母親到田裡了,一鋤一鋤地鋤,我就坐在田壟上,大紅日頭升出來,兩隻大黑鳥在紅顏色的光輝里盤旋。我托着下巴含淚望母親。 “你坐地頭弄啥?還不趕快上學去!”這是母親惟一一次對我大聲嚷。 我聽了後流着淚笑起來,母親終於理我了,我快快地背上書包上學去。以後,母親再沒大聲嚷過我。不是我很聽話了,而是再惹母親生氣了,她就背過人流眼淚。
母親性格很堅韌,卻不識得字。 當年,外婆家裡很窮,是崗地,一年四季收成少,逢自然災害,村里常餓死人。外婆怕母親餓死了,就拉棍帶上我母親去很遠的駐馬店要飯去。聽父親說,母親七歲那年,外婆將她買給了駐馬店一個富人家。外婆得了錢,回家去。我母親卻有心,硬是記了路,獨個一人,又偷偷跑回來。外公外婆摟起我母親哭了,從此,再也不生買我母親的心。我問過母親此事,她一笑說:那時沒啥吃,你姥娘也是想給我找條活路。母親干起農活來,總是出死力。母親對我們說,幹啥事兒都要有個樣兒。前幾年,母親下田割麥,寨子裡男勞力也趕不上趟,男勞力割麥中途要直腰歇歇,母親卻不,一口氣彎腰割到地頭。不久前,在北大聽劉震雲先生講文學。劉先生談起了他母親對他的影響,其中有一段,也是講他母親割麥的,也是不直腰歇,一直割到底。劉先生在台上講,我在台下聽得滿面淚水——因為,我想起了我的母親。
母親有一句口頭禪:人活一輩子要爭氣要強。 母親嫁給父親時,父親還是一民辦教師。爺爺在我父親大約十幾歲的時候就死掉了,家裡自然很窮。至到我記事兒時,還是三間破草房子。約略印象中,有一年,每天黃昏,母親便坐院子裡拿了砍刀砍些小木棍。一根一根細細砍。小月亮透過東邊一株柿樹照下來,我和母親就在月亮底兒里。母親砍棍,我往母親身邊運木棒。母親細細砍。我一趟一趟運。我運累了,就爬母親膝上歇一忽兒,母親放下砍刀,撩起額前碎發,去看柿葉里的月亮。 母親說:“蓋個新瓦房,好給俺孩兒娶媳婦。” “媽,娶媳婦弄啥呀?”我問。 母親說:“娶了媳婦,你就成家了。” “那要成一家了,媳婦不是要住咱家吃咱的飯麼?” 母親笑了。母親低下頭又開始砍木棒,我又開始送木棒兒。以致於現在,母親總說我,越長越懶惰,哪有小時候勤快。小木棍砍得一樣兒粗細一樣兒長短,摞起來。我就趴木棍堆上睡着了。後來,我知道這些木棍俗名叫“帳棍兒”是蓋瓦房用的。新瓦屋終於蓋起了。母親又開始思謀盡一步改善家裡生活,為了多掙工分,她淨揀重活干。當年,人民公社大興“富民渠”。母親便主動承接起生產隊往水渠工地送東西的活兒。要拉滿滿一大架子車蔬菜或糧食往幾十里開外的泉店街送,一天一次。男勞力都吃不消,何況單薄的母親。母親硬是天不明就出發,帶上一兜玉米麵餅子,天黑透了,才回來。可是掙的工分,才勉強顧住一家人吃。那時,我理想的幸福生活,就是天天吃上白蒸饃。父親須進城工作,責任田分到戶,我們又小,十來畝田單靠母親一人耕作,艱苦可想而知。然而,我的母親,什麼農活也不肯落人後。為了增加收入,母親與村子裡其它人家一樣,在田裡培植起玉米種籽,鄉里人都說是種植種玉米。種植這玉米,是須要人工授粉的。而玉米出粉時,恰是大夏天的毒太陽下,太陽越毒辣,玉米出的粉越多越好。有些人抗不住,要等天稍微涼快些才下田的,母親卻不,母親總要攆太陽最毒玉米出粉最多的時候下田。玉米叢林,如一口大蒸籠,母親從田裡出來時,渾身汗濕,臉和胳膊,被玉米葉子劃得一道一道浸着血。 “媽,歇一會兒吧。”小妹扯起母親衣襟,不肯再讓她進田裡。 母親伸起胳膊擦擦汗,母親看着小妹笑了。 母親說,幹啥事兒都要有心勁兒,摁下心幹完。母親說完這句話,拿起竹筒走進玉米田。我們兄妹跟了進去。 天藍藍的,太陽正毒。
2004-12-8於北大 |
|
![]() |
![]() |
| 實用資訊 | |
|
|
| 一周點擊熱帖 | 更多>> |
| 一周回復熱帖 |
| 歷史上的今天:回復熱帖 |
| 2015: | 傳授給大家一個經驗,關於討老婆的。老 | |
| 2015: | 水木上轉來的:<<你也喜歡納蘭容 | |
| 2014: | 我覺得很奇怪:西方國家也掃黃打黑,沒 | |
| 2014: | 歐洲人真TMD操蛋呀,石柱都要搶。還天 | |
| 2013: | 從MASSACHUSETTS 一歌的翻譯談起 | |
| 2013: | 旺哥:從過年看巨變 | |
| 2012: | 轉帖金復新:堅決擁護薄熙來另立中央, | |
| 2012: | 一個國家政府,如果只是一心一意為底層 | |
| 2011: | sansan33: 遠離婚外戀的陷阱 | |
| 2011: | 伊朗的昨天,埃及的今天,沙特的明天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