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食

中原鄉下有一道吃食，名叫：扁食。

有人說，扁食即北方之水餃；也有人說，南方之餛飩也可稱扁食，我認為皆不大對。扁食就是扁食，它狀如彎月，也似中原人之耳朵，故中原人稱冬至做扁食為“捏凍耳朵”。相傳，它原是醫聖張仲景發明製作的。漢代中原大寒，每適冬季，人常凍壞耳朵，仲景先師便將

蘿蔔煮熟，搦碎，配以羊肉打餡，用麵皮捏成耳朵形狀，丟入滾鍋煮熟，湯食共吃，是謂“原湯化原食”讓民眾享用，以防治凍耳。那時醫家講究法象藥理，故將扁食做成中原人耳朵形狀，當是可信的。至今，我們鄉下，還有“冬至不端扁食碗，凍爛耳朵沒人管”的俗語，可見冬至吃扁食，早已成俗  。

那麼，扁食與餃子、餛飩到底有何不同呢？

鄙人以為，扁食與餃子最大不同點，在於製作上。中原以北，餃子捏法是餡包進皮中，兩手一夾便成；而中原人做扁食，必是將餡子裹進“扁食葉兒”里，對稱疊起，一點一點，猶若中醫師去捏耳廓穴位似的，將扁食捏成。中原扁食，一定似中原人之耳朵，皮稍厚，彎月狀，兩端稍尖些，且扁食合縫處顯出一點點的捏痕，這捏痕狀如穴點。扁食與南人之謂餛飩當然是不同的，現在二者的叫法也還是有異，製作方式與成品也大不同，餛飩皮相當薄的，講究透亮兒，這一點，竟也頗似南方人耳朵，薄薄的，如此一說，這南方餛飩當是仲景先師所做扁食之變種，也未必不對。據考證，餛飩一名最早見於三國時期，當時人們稱餃子便是“月牙餛飩”；唐代又叫"偃月形餛飩"。餛飩之所以做成彎月形狀，大概也是與“捏凍耳朵”有關吧。

現在看來，這餛飩與餃子，當屬兩樣吃食，是弄不餛淆的。

只是扁食與餃子，倒成為一樣食物，不分彼此了。然，就我個人來講，當下哪怕二者雖亦無甚本質區別，我還是不大喜歡“餃子”這稱謂，一來是覺着“扁食”這名字來得較古拙；二來便是在我們鄉下，一直就是這麼叫的。媽說：“明兒晌午包扁食吃”，那明兒不是家人過生日，就是冬至了。現在想來，大概只有我過生日的時候家人才去吃扁食，大妹小妹過生日，我都已忘卻是怎麼過的，多是沒有改善生活，也想必是有的。但我不喜歡生日吃扁食，倒是十分喜歡吃扁食在冬至。隆冬將至。大風颳過幾天，突然停住，天乾冷，來往小學校的路都吹白了。我和小夥伴們卻是走得熱，一個個將棉襖撒開扣兒，棉帽子也摘了捏在手裡來回搖着，你打我一拳，我劈你一掌，說說笑笑，打打鬧鬧，就走回寨子裡。

“大少回來啦，趕緊坐鍋，下扁食！”媽透過窗櫺子看到我。

我已經走進灶火屋，將書包一解，扔到板凳旁，在案前捏扁食的祖母也扭回身看我，道：“看那臉兒叫風吹得，紅赤赤的，快，坐煤火台上，別凍着。”

“我不冷，還熱呢。”說着，我就走過去，讓祖母看我的頭髮，祖母看過一眼，“還真是，頭髮還濕淋淋的呢。快系上棉襖扣兒，別涼着。”

這時，媽已將煤火口捅大，大鐵鍋坐下，添上水。火很旺，不大一忽，水就燒得冒煙。我必也是洗過了手，去搶着擀扁食皮。祖母讓我擀，說：“會做飯，將來不受媳婦的氣”；媽不讓我擀，說：“學做飯弄啥？將來盡待候媳婦！”二人意見總是不大統一，我卻是要擀幾個的，不過，擀得不多，媽已將扁食煮上，一邊推開我，道：“去剝些蒜，搗些蒜汁兒吧。”

我就洗洗手，剝幾瓣蒜，捧過大石臼，搗蒜汁兒。蒜汁兒搗好，添上醋。扁食已經煮好，媽給我撈上一大碗，豬肉韭菜餡的，潑上蒜汁兒子一邊坐吃去。

我吃着，大紅公雞就走到我身旁；我吃熱了，碗放地上，剛要去解棉襖扣，大紅公雞啄起一隻扁食就歪歪地逃到屋外去。幾隻花母雞，就圍過去。現在憶起，前情歷歷可現，然而，祖母業已在泉下十年有餘，我離開鄉下老家，也近三十多年了。

後來，輾轉各地，倒是也嘗過一些地方的不同風味的所謂餃子。

然而，能在我記憶中留得住味道的，卻是沒一處。因此，我就想，這人吶，一生下來，多是要叫着嚷着去追尋所謂理想與幸福的生活，半世奔波，一生流轉，只為掙得一些世之虛名虛利，到頭來，頂多只是外人看上去很美罷了。——因為，遠離故土父母，吃不到家鄉可口的飯菜，這日子實實難稱得上幸福二字！然而，想明白的人，如我輩，大凡是多了去，礙於現實能夠或有勇氣去那樣活的人，這世上到底有多少，我就不大知道了。

2016/2/14，磨硯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