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宮滾蛋記
(The 2005 Annual White House Easter Egg Roll)

在賓州的鄉下住了半年，一直想進城看看。正好到了復活節，兒子放五天假，請示領導後，決定去華盛頓開一下眼界，還可以住在同學家裡。兒子特羨慕地提醒我們，每年復活節在白宮都有滾蛋活動。上網一查，還真有其事。自從1878年起，美國總統在復活節邀請孩子們在白宮南草坪上滾蛋。今年的活動在周一上午開始，但必須在周六上午領到票。於是這次進城的主題變成去白宮滾蛋。

周五開車到華盛頓，先去動物園逛了半天，與這些看着比我們還土的傢伙親近了親近，建立了一點兒自信心，就進城了。

看看天色還早，先去偵察偵察地形。滾蛋的票是周六早上七點半開始領，計劃六點就去。尋思先探好路，可以省點兒時間。 開車繞白宮好幾圈，楞沒找到泊車的地方。咱們的英語真不咋地，實在是弄不懂那些看似矛盾的泊車警告。不得已，請領導下車親自去問一下，我再開車繞一圈。

繞了兩圈，領導還沒過來，天也開始黑了。看着漫大街的警察，倒是不擔心她的安全。兒子懷疑她回到剛才我們企圖泊車的小巷裡去了。於是又往那個巷子趕。闖了一個紅燈，發現開過了，又開出去很遠，才能向左轉。趕快轉過去，覺得不對。剛才轉的彎小了點兒，沒過隔離墩，現在正逆行着。萬幸對面沒車來，立馬掉頭，這時才發現後面還跟了四輛車。五輛車一溜兒擺三點調頭的情景確實不一般。至於他們罵沒罵我，真沒聽見。這次確實帶了個壞頭，也證實了不要盲目追隨別人，那樣容易犯錯，還一不小心就會走到人民的對立面。

找來找去，還是找不着領導。兒子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話，讓我熱淚盈眶， “媽媽是不能丟的，對不對，爸爸？”其實這也很正常，所謂子不嫌母醜，何況她還溫柔又美麗呢？還是覺得有點兒不對，我又確認了一把，“媽媽是不能丟的，那，誰能丟呢？”兒子想了想說，“其實誰都不能丟。”

終於 (英語中叫 “EVENTUALLY”)，領導出現了，帶來了刺激人心的消息。由於票數有限，現在已經有不少人在排隊等票了。最早的在早上七點一刻就來了，不少人搭着帳篷排隊。如果周六早上六點才來，肯定沒戲。剎那間，自我批評與懊悔此起彼浮。我真傻，我不知道美國人也愛排隊。

一時間找不着了北，同時也發現迷路了，後來撞到一條叫賓西法利亞的大道上，才算找到了親人。沿着它一直向西開，直到快失去信心的時候才上了高速， 最後上了495環線。我同學住在華盛頓旁邊一個叫蓋城的小鎮，我們這時正好到了環線的另一角。環線真是個好東西，南轅北轍也能到。

羨慕了好一陣子同學的大房子，談起排隊的擔憂，同學成了我們的救星。他十年前低價買進了頂帳篷，一直被套牢，還未用過。他把第一次給了我們，也算發了利市。還教了進城的正確路線與合法的泊車地點。吃了點兒東西，抗着帳篷，我們仨又殺回白宮。

這次特順，進城、泊車讓我都覺得自己有點兒象個城裡人了。等票的隊已經沿着橢圓草坪排了很長，一眼看不到頭。十一點半，搭好帳篷，開始與旁邊的人聊天。在我前面的一對兒，說是白定了個260刀的房間，還念叨着要換班去睡會兒。 我後面的哥們，已經是個老手。排過兩次復活節和一次聖誕節。這次總共才八千張滾蛋票，來得晚了根本領不着。每個排隊的人最多能領五張票，大人票與小孩票不同，可以有一到兩張大人票，每家至少得有個不大於七歲的孩子。周六發票後如果有剩餘的，還會在周一早上發。談得熟絡後，他問能不能勻給他一張小孩票，否則他還得讓他老婆也來排上。咱滿口答應。後來聽說去年的票，有人開出600刀一張的價碼，我心裡也嘀咕了幾下。開解自己，算了，咱犯不上為了掙這個錢惹來麻煩。據說，排在第一的一對兒，自己並沒有孩子，來排24小時的隊，也不知圖個啥？有人酸酸地說，大約想上電視，因為鐵定一早會有記者來採訪。

過了半夜二更半，熬不住，道聲晚安，在旁邊人的聊天聲中，我們進入了甜美的夢鄉。早上四點，旁邊的哥們把我們叫醒，說政府來人發東西了。我和領導趕緊起床，迎接他們的到來。有兩位幹部，駕着一輛小卡車，向每個人發一份貼了特殊標籤的宣傳紙，七點半以後憑這個去換五張票。美國人真聰明，這個法子對那些放把椅子占地方而自己回去睡覺的人很有效。我們也幸虧有旁邊的哥們提醒，不然就白排了。在我們前面的那對兒，只有女的在，男的正在旅店的席夢思上值班。 聽着就不象個模範丈夫。那女的趕緊打電話把男的叫了過來，才總算拿到了。

手裡有票，心裡不慌。華氏38度的深夜，感覺到的除了冷，就是想上廁所。穿過有幾分泥濘的草坪，兩個移動廁所前面已經有幾十人在排隊。發宣傳紙的小卡車仍在一開一停地前行。呼朋喚友的手機不住地響起，連綿不絕地人流在加入，繞着橢圓草坪地走道已快排成一圈。南邊的華盛頓紀念碑眨着兩隻紅色的小眼睛，不知看沒看懂地上的人在演哪出戲。

沿着隊伍走回我們的帳篷正好欣賞排隊者風采。排在最前面的幾個，已經開始興奮，正在計劃成立一個俱樂部，每年這麼活動一兩次。很多人在睡覺。有的躺在摺疊椅上，用毯子蒙着臉，看不清面孔；有的躺在帳篷里。最讓人羨慕的是四位老兄，坐在自搭的涼棚里，燃上應急燈，打着撲克牌。如果是國人，可能就砌上長城了。當然，也有不少人靜靜地坐在那兒，作沉思狀，不知是在擔心那天氣預報中70%的降水概率，還是在琢磨是否認識白宮裡的人，能否下次從內部拿到票。

再躺下卻怎麼也睡不着。大地母親的冷酷，隔着兩層棉被，依然覺得寒徹透骨。據說有位先生，在白宮旁邊的帳篷里抗議了二十多年。與多位總統和副總統為鄰的殊榮，固然讓人羨慕，這睡帳篷的本事也讓人佩服。讓一個人睡一宿帳篷並不難，難的是二十幾年只睡帳篷不住房子，哪怕在這兒搭帳篷是不用交錢的。

天終沒有下雨，熬到六點多，便起床收帳篷。剛過七點，隊伍開始騷動，慢慢地擁擠了起來。濃縮的長隊也把橢圓草坪繞了大半圈。

領票的過程很平淡，報上所要的大人票與小孩票的數目，便得到真正的票。 上面印着不可交換、牟利。剛出門口，就有不少人詢問有無多餘的票。這種空手套白狼的招數，我是不會中的。再說，誰知他們是不是特工？

握着票，我們昂首挺胸地開始逛其它的景點。著名的華盛頓櫻花節於周六正式開幕，可惜現在沒有什麼櫻花開放。不由得佩服起日本人來。二戰後軍事上被美國人占領了，可日本的櫻花卻征服了華盛頓。這或許還算不上文化侵略。看到還有個博物館是以日本人命名的，日本的舞蹈也正為復活節而上演，這些至少讓日本在美國混了個臉熟。以後日本干點啥不妨礙美國的缺德事，美國人肯定不會管，說不定還會幫他們說幾句話。我們這兒有位土生土長的老太太，念過大學，還對政治特熱心。她居然向我們宣揚日本人是世界上最友好最愛好和平的人。美國人實在吧？ 你看老薩，仗着有點兒臭油，也不搞點兒親善活動，愣因莫須有的罪名被打得滿洞找牙不算，還要天天被拉出來挨罵。

扯得有點兒遠了。排了一夜的隊，我們仨兒都有點兒困。領導在看立體電影時還睡着了，連張着血盆大口撲面而來的霸王龍都嚇不醒她。

長話短說，周六、周日逛了兩天的博物館，就開始擔心周一的天氣。預報是80%的可能性有雷陣雨。周一起來發現雨已經下上了。電視新聞中採訪了正在排隊的人。排在第一的那個，說是周六去晚了，這次提前12個小時就排上了。新聞中說這次滾蛋活動還未被取消，於是我們奔赴白宮。

當我們到達橢圓草坪時，已經有人開始進南草坪了。票上印有進去的時間和號碼。橢圓草坪中間搭起了幾個白色的大帳篷，裡面提供早餐。熱騰騰的麵皮卷雞蛋，多種果汁和水果，可以隨便去拿。旁邊還有樂隊在唱着我不知其名的歌兒。只聽見喊了好多遍“PEPRONNI AND CHEESEBURG”，大約有助於消化。吃完一個蛋卷， 看到有位佳人站在一邊，捧着一大盤子蛋卷，就很有禮貌地問她，能不能給我一個，她卻說NO，那是洋話，我兒子是懂地，解釋說，“她家裡可能有很多孩子”。對了，這真的是免費的早餐，而且不要票。飲料最好不要多喝，以免重複阿甘的洋相。

吃過早餐，就在橢圓草坪東邊的看台上等待我們的時刻。看台的頂棚不怎麼擋雨， 弄得金屬板凳又濕又冷。一位有些發福的幹部不懈地叫嚷着要大家坐下。一會兒就得去廁所。來回兩次，就到了我們進去的時間。

其實查票查得並不嚴，安檢也不費時，只是雨越下越大。剛進門，就有個自稱“白宮歡迎你”的小亭子站在路中間。領導與兒子進去躲了會兒雨，我正好給他們照了幾張像。

一進南草坪，就有打扮得各式各樣的大兔子竄來竄去。他們倒是和氣得很，有求必應，極其慈愛地與大人、小孩合影，還能擺出各種姿勢。有戴眼鏡的兔子，也有戴帽子的兔子，確實沒有打傘的兔子，他們的皮毛似乎防水。還有一兩隻得空閒的兔子，挽着俊男美女，在雨中的草坪上漫步。嘖嘖，那個優雅，那種浪漫，絕不是我這樣鄉下人能形容地。

滾蛋的場地有兩個。每個場地都被繩子圍了起來，大家排隊進去。所謂的滾蛋，其實是一個比賽。七八個人排成一排，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滾道，用一把塑料的漏勺將自己的彩蛋撥到終點，大約有六七米的距離。並不清楚具體的規則。有人飛起一勺，一下子把蛋挑過終點；也有人老老實實把蛋慢慢滾到頭。對於太小的孩子，家長往往還必須時刻提醒滾蛋的方向，或者乾脆越廚代庖。反正無人計時，最後也是每個參賽者都能得到一個彩紙包着的巧克力蛋。貴在參與的意識十分強烈，讓每個人都很高興。儘管白宮滾蛋的歷史已有一百多年，很多人仍是樂此不疲。有個芳齡可以作我母親的女孩，也樂在其中，興致勃勃地親自下場比賽。

找蛋的場地也有兩個，彩色的蛋放在枯草中其實很醒目，好像沒什麼挑戰性。PBS組織了不少表演，看完以後，還能得到免費的悠悠。McFeely 先生很熱情地發送他的照片，還免費用即時成像的相機與人合影。我們後來才知道他也是位名人。

雨越發地大了，畫彩蛋的活動區已經收攤，參加活動的小驢子們開始撤離，我們也生去意。從擁擠的門口領到一個小口袋，裡面有一本書和一個木頭彩蛋，上面印有喬治和勞拉的簽名。

打道回府，兒子還是有點惆悵，因為沒有見到喬治，也沒有見到勞拉，他們也沒請我們吃飯。

白宮滾蛋活動就這麼結束。其實，世上大多被人傳得沸沸揚揚的事或物，親身經歷過以後，都有“其實不過如此”的感覺。世人卻還是前赴後繼地去嘗試。譬如我，現在不正嘮嘮叨叨地吹噓自己的受罪經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