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老大:我的老爺子 |
| 送交者: 萬維互動Zone 2016年06月21日10:02:24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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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維讀者網父親節有獎徵文 作者:夏老大 我的老爺子(1) 十幾年前去國離鄉闖世界,日子一久,也就象隨風飄來的種子,在異國他鄉落地生了根。數年來家庭建設方面成就顯著,先後造娃兩個,置房一套,擁有四輪汽車兩輛,呈現了家庭人均兩個車輪,每人一個房間的可喜局面。夏日晚飯後,閒坐在屋後的陽台上,經常情不自禁地沾沾自喜:想不到一個農村來的苦孩子,也能過上有車有房,有模有樣的幸福好日子。 遺憾也不是沒有。國內的父母年逾古稀,中美相隔數千英里,每次休假回去看望他們,也只是蜻蜓點水,來去匆匆。好在現在有了微信,捏個影發個朋友圈,用不了幾分鐘,藏在全世界各個旮旯的朋友們就都冒出來或者圈閱,或者點讚。上次借回國的時候給老爺子弄了個三星tablet,裝上中文版的微信,讓他老人家也緊緊跟上了時代的步伐。自此以後,咱老婆在微信朋友圈顯擺一下她剛烤的點心,二娃在房子後面草地上翻的幾個跟頭,大娃偶爾來了興致,彈了一首中國人都喜歡的曲子,老爺子都能在第一時間知道。 嚴格地說,老爺子也只是跟上了時代的半個步伐:他看得了微信,卻打不來字。對他來說,這些高科技的東西性能十分可疑,他戴着老花鏡也經常找不到相應的圖標。他老人家的應對之道也十分簡單:微信上光潛水,從來不發言。可是有一次他卻破了例,急急忙忙用微信發來了最高指示。 美國人對家的定義是幾個孩子一條狗,沒有狗的家庭總似乎不甚完整。兩娃的夢想也是擁有一條他們想要的那種捲毛狗。有一次朋友赴歐洲度假,把她的捲毛狗托我們代為照料。兩娃激動萬分,每天最大的娛樂就是溜狗,陪狗玩耍。有一次二娃溜狗,我一旁作陪。小狗放開四蹄,一路歡快地向前奔跑。二娃突然來了興致,也往地上一趴,屁股一撅一撅地學起了狗爬。咱趕緊掏出手機,把這難得的人狗大賽發到微信朋友圈,掙一些點讚。 第二天,國內的弟弟從微信上發來一張照片,原來老爺子閱罷人狗大賽的視頻,苦於沒法打字發言,於是連夜修書一封,讓弟弟拍成照片,用微信發給我和我的老婆。他的字體一如往常一樣剛勁有力,內容卻是柔軟無比。皆因他老人家看過視頻,非常開心,認為二娃童心可嘉。他專門修書,一是為二娃求情,讓我和我老婆遂了兩娃買狗的心願;二來也向我們提要求,買的狗要“模樣好”,“脾氣好”。沒心沒肺的老婆看得哈哈大笑,微信上回了一句:這是買狗,還是給二娃看媳婦啊?微信的那頭照例是光看帖,不回應。 老爺子用剛勁有力的字體專門修書一封,為玩物喪志的二娃求情買狗,這樣的事情在老爺子年輕的時候絕不會發生。 我的老爺子(2) 父親出生在蘇北農村,是家中的長子。六十年代初,他初中畢業順利考上了高中。可是家裡人口眾多,在村里做會記的爺爺無力繼續供他外出求學,於是求着人,在村裡的小學給他謀了個民辦教師的職位。那一年,他虛齡十六。父親那時候的學生都是村里農民的子弟,學生們畢業後也都順理成章成為新時代的農民,子承父業,當時也沒有人覺得有什麼不妥。 歲月悠悠。父親做了很多年的民辦教師,等他以前的學生們一手牽着羞澀的孩子,一手捏着兩塊錢到村裡的學校,來給孩子報名上學的時候,他卻仍然是個民辦教師。唯一不同的是,他在村裡的地位越來越高,年紀輕輕就被村民們尊稱為“先生”。地位雖高,他的收入卻是極低。我開始記事的時候,他好像一個月賺七塊錢。那時候物價極為便宜,一斤上好的新鮮豬肉要價七毛九分錢。即便如此,全家一起吃肉總是極為少有的事。不是不想,而是父親跟那時大多數的村民一樣,囊中羞澀,實在沒有高消費的能力。記得有一次他十分高興,估計是遇到了一些讓他意想不到的好事,午飯時分,為示慶祝,他掏出兩毛錢,讓七八歲的我到村裡的劉屠戶那裡買肉。不過年,不過節,也能吃上肉是多麼讓人高興的事啊!我一溜煙地跑到劉屠戶的肉攤子前,遞上拽得緊緊的兩毛錢。沒有想到劉屠戶十分為難。他手藝再高,切一塊二兩五重的肉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兒。後來回想起來,父親自己不親自來肉攤買肉,一定是看不得劉屠戶不好看的臉色。 民辦教師也有打牙祭的時候。每年開學的前幾天,他照例會到鎮裡開幾天會,每天都有公費招待,八人一桌,有數道有魚有肉的菜餚,白米飯管飽。每年一次的這種享受是做老師為數不多的福利之一。有一年他早晨出門開會,晚上天剛擦黑就風塵僕僕地回到村里,一回來就嚷着向母親要飯吃。父親放棄鎮裡帶肉的好飯菜不吃,這讓母親十分驚訝,不禁慌亂地仔細詢問。原來父親到鎮裡開會,聽到會議傳達上級文件精神,不久前剛翻了身的鄧矮子主張國家要恢復高考,大伙兒要憑成績,而不是憑領導幹部的推薦進大學了。他不顧飯點臨近,拔腳就走,一口氣走了25里的土路,氣喘吁吁地回到家中。那一天,是八月里最悶熱難當的一天;那一年,是公元1977年。 爸爸的弟弟當年高中畢業,已經不得不回到農村捏了兩個月的鋤頭了。鋤禾日當午,他方知正午日頭火辣,生為新時代的農民生活十分不易。爸爸從鎮上回來,當晚立即找到爺爺,說服他從第二天開始,不再讓叔叔下地掙工分。再火速把叔叔找來,讓他把以前的課本收集起來,連夜開始溫習功課。叔叔年幼聰明,經過幾個月的懸梁刺股,果然在高考中力戰群雄,順利考上了城裡的師範學校,三年後畢業,回到鎮上的中學,成了一名吃公家飯,拿很多工資的公辦教師。 我的老爺子(3) 父親的眼光從此看到了更遠的地方。他覺得叔叔擺脫了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宿命,進了鎮裡的公家單位,他身上便有了更多的使命。他把家裡所有處於學齡期的孩子一一排隊,然後制定了相應的學習計劃。叔叔成功成為公家人,吃上國家飯之後,下一個就是小姑。小姑的升學道路卻不象預想地那般順利。一次高考失利,二次高考不進反退,反而還不如第一次的成績。第三年,父親當機立斷,打算把她送進另外一家著名學校的補習班。他買了兩瓶燒酒,去找那所學校的校長,也是他上學時期的老師之一。誰知道校長家裡人滿為患,多是托關係要進補習班的家長。補習班名額有限,校長本人東躲西藏,已經數天不敢走進自家的大門了。父親只好留書一封,一來匯報自己畢業後的種種際遇,二來有要事相托。小姑成功進入很難進入的高考補習班,終於如願以償,考進了城裡的地質學校,畢業後留在了省城吃上了公家飯。 姐姐初中畢業之後,考試失利,沒有能進入她夢想進入的師範學校。父親痛定思痛,覺得全是他自己的責任。那年的秋天,一個鰻魚正肥,螃蟹膏美的季節。父親請村裡的族叔搓了草繩若干,慢慢用煙熏黑,然後乘夜色放進村後蔓延的蚌蜒河中。那時候的大閘蟹愚蠢無比,一隻只聞着煙味兒順繩爬上來。他把鎮上中學初三的各科老師請到家中,用螃蟹和鰻魚設宴,周到地款待這些生命中極重要的客人們。後來姐姐成功考入泰州城裡由養豬場改建而成的師範學校,不久也成了一名拿很多工資的公辦教師。 那些年父親一直是一位拿着很少工資的民辦教師,在村裡的小學教授語文。村里人文化不高,有個冤屈陳情,總是請他幫忙,寫成材料上訪。記憶中的小時候村裡有冤屈的人特別多,國營企業下放的前職工沒有按月領到補助;退伍的老兵身有殘疾,生活非常困難;鄰里爭鬥,弱勢的一方受到村幹部不公正的對待,如是等等,這些人晚上找上門來,碎碎地說明情況,父親靜心傾聽,然後用他剛勁有力的字體總結成文,寄到相關單位。那時候的老家尚沒有通上電燈,冬天的夜晚漆黑一團,犬吠可聞,伸手卻不見五指。遠遠望去,前來拜訪的村民打着手電筒,昏黃的燈影在地上一點一點地移動。 等我考上鎮裡中學的時候,為了就近照顧我的生活學習,他千方百計地托人,把自己調到了中學,成了一名中學民辦教師,工資沒有增加,責任卻比以前重了許多。父親對自己的中文水平十分自負,加上當時語文老師十分短缺,一調進中學,就讓他擔任初中畢業班的語文教學。他使盡渾身解數,和其他科目的老師配合,那一屆的畢業生創下了學校有史以來的最好紀錄,好多人考上中專學校。他自此名聲大噪,專門負責學校的初中補習班,瞄準各類中專學校,幫助自己的學生們端上國家的飯碗,雖然他自己仍然是一名民辦教師。 父親審視家族中每一個學齡中的人,絕不輕易放棄其中的任何一個。每一個人都是他的棋子,經他的手撥弄,都考上了師範學校,分到了鎮上的小學,初中,高中做各科的公辦教師。後來他把一個姨媽成功送進衛生學校,分到縣城的大醫院做了護士,省城有學地質的姑媽,形成了涵蓋省,縣,鎮的立體網絡。等輪到我考大學的時候,他將眼光投得更遠。 我的老爺子(4) 父親的眼光落在我這枚棋子上的時候,我正在上高中二年級。他覺得在鎮裡和縣城已經投下了不少棋子,可是省城的力量卻是尤為薄弱,正待加強。暑假的時候,他請在省城工作的姑媽專門回家,向我介紹遙遠的城市中的一切。他鄭重地請身處繁華世界中的姑媽帶我到省城見識一下外面的世面。那一日早晨太陽剛剛躍出雲端,照射在岸邊連綿不絕的蘆葦叢上,火紅色的影子斑斑駁駁。姑媽和我坐上了沿蚌蜒河溯流而上的交通輪船,歷時五小時到達縣城裡熙熙攘攘的水碼頭。第二天一早,又換乘開往省城滿載行李和乘客的班車,走州穿縣,在傍晚時分的一片晚霞中,我們兩人疲憊地從客車上走下來,踏上了省城的土地。 城中的一切都十分新鮮,街上的電燈可以亮到天明,一點不用擔心停電。第二天早晨我醒得極早,躺在床上靜靜地聽遠處街上傳來的汽車的喇叭聲,心情十分激動:我這是睡在城裡的床上了。姑媽帶我去街邊的小店裡吃完兩籠小籠湯包,就把我帶到省城牛校的大門口,指着高大雄壯的門樓說:這裡面就是著名的牛大,你現在進不去。想要進去的話,明年得有個好的高考分數。我放眼望進去,牛校裡面樹影斑駁,人群川流不息。 老爺子當時的手段十分高明,先樹高杆,明確目標。但他的vision(計劃)卻遠遠超過reality(現實)。我就讀的高中是一所農村中學,上一年全校公認的學霸,高考放榜後,屈就一所地方電力專科學校。距重點本科尚有不少距離,形勢十分嚴峻啊。後來專科學校畢業的學霸竊居高位,成了威震一方的電老虎,與牛校畢業,在北美屈就碼農的我完全不可同日而語。此為後話,在此略過不提。 籬笆還是那個籬笆,樁也還是那個樁。就讀於農村中學,這是改變不了的現實,能改變的只能是自己。從省城開眼回來,高三開學之前,我凝神定氣,用三天時間,嚴格按高考流程,把當年高考試卷做了一遍。然後對答案,計算總分,得出牛校錄取分數線的差值。再根據各門功課的狀況,制定計劃,分析每門加分多少,才可以走進省城牛校的大門,看裡面的漂亮風景。 當時農村中學缺乏科班出生的英語教師。校長只好從其他的渠道想辦法。學校里有一位高同學英文成績十分出色,可是其他科目的成績卻是十分糟糕。高中畢業連續參加了五年高考,英語均為滿分,數學每次都少於20。新時代的大學要求人才均衡發展,象高同學這樣的科目瘸腿考生每次都與大學無緣。鎮裡的中學校長不拘一格選人才,安排高同學留校做了一名民辦老師,教授高中英文。 高同學變成了高先生,便成了我的英文老師。他教英文的手段十分奇特,要求學生們每天朗讀課文,直至能夠背誦。每次上課,輪流請學生起來,指定背誦的段落,視流利程度,給於學生褒揚,或是無情的批評。背完課文,再讓學生站起來,一一複述本節課的重點單詞和相應語法,以及不同的例句。如此下來,每節課的重點瞭然於胸,耳熟能詳。英語民辦教師高先生讓學生把知識重點從自己的嘴中大聲地講出來,學生們的理解自然比被動地灌輸強了不知道多少倍。在高先生獨特的教學風格指導下,咱的英文考試成績提高顯著。 在極難對付的英文上有所改善之後,咱信心大增。推而廣之,把這一套背誦的方法借鑑到其他學科,背起了化學實驗。農村中學的條件極為有限,課本上很多實驗都沒有辦法在教室里完成。可是這有什麼關係?把實驗的材料,流程,現象,結果,注意事項羅列成表,朗讀在口,記憶於心,考試的時候無往而不勝。高先生對於英文的訣竅被我應用到其他的科目,下午的夕陽下,吃完蘿蔔多,肉片少的湯泡飯,信步來到校園前面的農田裡,用蘇北口音高聲朗讀英文,數學,物理公式,以及一切與考試相關的東西。偶爾停下來,摘一顆飽滿的甜豆莢,放進嘴中咀嚼,在青澀的歲月里體驗甜甜的味道。 很顯然,高同學,如今的英文教師高先生的獨門絕技威力頗大,不久高考放榜,我的英文成績雖然沒有達到高先生的百分,但其他幾門功課卻遠遠超過他老人家的二十分。最終順利進入省城牛校,學了一個與地球相關的專業。 當然這門絕技也並非全無缺點。用蘇北口音背誦英文,背誦實驗,而不是親手去做,帶來的惡果好多年之後才顯現出來。一是剛到美國的時候,美國人完全聽不懂我正宗的蘇北英語,出了好多雞同鴨講的可笑故事。二是動手能力不佳,科研態度十分不嚴謹。每次晚飯後洗碗,老婆總是能在雞蛋裡挑到骨頭,用手指着一兩個沒有洗得十分乾淨的碗碟,來否定我大部分的勞動成果。 我的老爺子(5) 身負絕技的民辦教師高先生沒有能夠堅持到最後。每月的工資實在太少,他覺得生活難以為繼。他的老爹在鎮上開了一個榨油廠,日進斗金,於是他辭去職位,到他老爹的油廠幫忙。每年的四月里下河地區油菜花爛漫,金黃色的田野里夾雜着一塊塊綠油油的小麥田,如詩如畫。約摸着一個月後,當日頭越來越火,油菜花謝,油菜籽豐收在望。高先生變成高老闆,到鄉村四處收購黑黝黝的油菜籽,做為榨油廠的原材料。 父親仍然是一名收入微薄的民辦教師。他熱衷本行,謹守責任,做着初三的語文老師。那時候農村中學的師資隊伍十分不穩定。有一年不知何故,開學在即,可是高三畢業班的語文老師卻仍然沒有着落。校長氣魄宏大,有意讓父親從初三直接升到高三,父親心中十分惶恐,在家中躲了好幾天,不敢到學校就職。他的憂慮也不無道理,他自己初中畢業,一天都沒有念過高中,哪裡敢直接就上高三的講台? 校長顯然極為善於做動員工作,父親趕鴨子上架,竭力教起了高三的語文。從那時起,他駕輕就熟,教授高三,直到60歲退休。 父親工資微薄,對待金錢的態度卻是我等不能比擬。他認定的事情,往往不計成本,義無反顧。他自己初中畢業,對文憑的嚮往遠遠超過一般人。那時候有各種發文憑的中文函授班,他都報名參加,前後拿到了多種文憑。有好些年他每年兩次自費到城裡參加面授,常常需要到學校的財務室借取下個月的工資,卯吃寅糧,作為去城裡的盤纏。我在省城牛校拿到與地球相關的本科學位的時候,他也含辛茹苦地拿到了中文本科的函授學位。 那一年我老婆獲得了一個出國的機會,我們兩人都在學校讀書,全部收入只夠吃飯,鮮有積蓄。機會難得,卻苦於沒有買機票的錢。打長途電話向他匯報,電話那頭他老人家一錘定音:砸鍋賣鐵,也給她弄到機票。事實上他既不砸鍋,也沒有賣鐵,他請做公辦教師的姐姐出大頭,請他一個做醫院院長的學生出小頭,購置通向美國的單程機票一張。 很多年以後,父親終於轉成了公辦教師。那一次他極為高興,把領到的當月工資全部買成菜餚,請精於烹調的姨夫做成一流的酒席,宴請領導和同事。到他退休的時候月工資已達數千之巨。退休後他把月工資換算成日工資,每天太陽一升起,他想象自己就可以從教育局拿到大洋若干。老有所養,這讓他心情十分舒暢。 父親在家,往往是家族,鄰里的核心,家中訪客不絕。客人來到,他總是極為高興,泡茶,分發香煙,討論各種時弊,或是家中的一個棘手難題,客廳中煙霧瀰漫,談論的興頭有增無減。常常不知不覺飯點已到,他便請人留步,請母親燒一些家常小菜,和朋友們一起喝上二兩老酒,相談甚歡。後來我和老婆拳打腳踢,終於在北美安頓下來,請父親母親來美小住,享受我們奮鬥的成果。他老人家對北美的環境讚不絕口,認為缺點也十分顯著,房子分布太分散,沒有人氣。我買房時引以為傲的優點卻成了他眼中的缺陷。在美國的幾個月,他沒有了人來人往的客廳生活,自然鬱悶無比。專門給他買來了一打茅台五糧液,由於我不善於飲,他只能一人獨飲,興趣寡然。有一次我們一起去華盛頓旅遊,晚上到一家中餐館吃飯,正好鄰桌有一些國內來的遊客。飯前領導致辭,眾人互相敬酒,禮儀如注,熱鬧非凡。父親借上廁所的機會圍着那桌轉了三圈,十分羨慕,這才是他熟悉的生活,美國,唉,太沒有人氣了。 我的老爺子(6) 老爺子現在年逾七旬,仍然老當益壯。弟弟的兩個小孩馬上就要高考,他收集材料,仔細研究。我每次打電話回去,他都要給我講一下考試改革,說一些我已經搞不懂的名詞。教育部門政令朝三暮四,朝發夕改,往往令人無所適從。他老人家這次面對的是一個移動靶,老革命遇到了新問題。 社會向上流動性(upward social mobility)是衡量社會進步的一個重要砝碼。文明的社會總是給社會的底層提供足夠的向上流動管道,其中最重要的管道之一便是教育。1977年的那個夏日,父親放棄了一頓好魚好肉,是他的第一筆教育投資,這些投資改變了很多人的既定宿命,包括他自己的許多家人。三進三出,身段柔軟的鄧先生全部人生的評價暫且不論,他讓全國的莘莘學子有公平競爭的管道,光這一點就居功至偉。反思趙家人的子孫占據權力和資本的要津,農民的子弟只能去建築工地上搬運磚塊,或是到無盡頭的流水線上插裝電子元件。高企的房價把優秀的高校畢業生驅離一線城市,社會階層逐漸固化,這些絕不是華夏民族的福音。 每年春節的當口,村前的停車場上停滿了從外地趕回來的小汽車。鄉村人的家族凝聚力十分強大,不同時代從村子裡飛出去的人,儘管路途遙遠,在春節的當口都會想方設法回來探望親人,尋祖問宗。過去的三十年,村里很多人從臉朝黃土背朝天的生活中解脫出來,在遙遠的異鄉尋到了第一桶金,或者很多桶金。他們成功的從社會的底層流到了更高的層位,他們的身上或多或少有我父親的身影。 有時候我和老婆在後院閒坐,時常感嘆沒有老爺子就沒有我的一切。他和母親有我在國內的姐姐姐夫和弟弟弟媳的悉心照料,我作為他投在美國的棋子,之間遠隔了重洋,作用及其有限。每年春節的時候,只好令老婆開支票一張,金額足夠他老人家春節期間不計成本地抽好煙,喝好酒,廣購菜餚,在故鄉的客廳里招朋呼友,歡聚一堂。 謹以此文祝我的老爺子父親節快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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