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窗齋夜話（六）
吾 丁

中國人的民族性格中，有兩大特徵值得深思。其一，曰強烈的文化優越感。

現在被稱為中國的這個國家，在其歷史上，確乎存在過偉大的時代。先秦的封建時代，是一個百家爭鳴，各種學說並行不悖的時代，那個時代所創立的各種學說，為以後的文化思想史奠定了最初的但明顯是決定性的根基。秦朝統一各諸侯國，建立起大一統的帝國，封建時代隨之結束，進入家天下政治形態，文化上則進入了一個相對程式化的階段，儒學等學說，到漢代基本定型。

從文化到政治管理，在唐朝達到穩定而成熟的時期，也因此使得唐代成為一個俯視世界的強大帝國。從疆域來看，唐代的管轄範圍幾乎涵蓋了整個亞洲，甚至達到歐洲的歐些地方，文化經濟軍事各方面，全世界無出其右者。宋仍然繼承了唐的輝煌，事實上，宋代的文化經濟，科學技術，在當時的時代，遙遙領先於世界諸國。不幸的是，高度文明的宋朝被文明程度遠遠滯後的兇悍的蒙古人摧毀，這是所謂的冷兵器時代發生的歷史現象之一，野蠻戰勝文明，軍事上的敗北帶來了王朝的覆滅。耐人尋味的是，蒙古人取得政權以後，也不得不採納宋的方式進行有效的行政管理，以便迅速地控制整個帝國，因為這一整套的政治制度和文化系統實在是太成熟太完美了，元代的漢人，社會地位很低，但是不得不承認，蒙古人最終被中原文化同化，而不是相反。這是中國文化強大的標誌之一。到明朝，外族執政者被趕走，漢人重新掌權。實際上，明朝仍然保持着一種領先的地位，文化政治經濟的發展，依然按照古代的程序有條不紊地發展。然而，歷史重演，外族再一次入侵，滿族再一次將漢人政權顛覆，相似的是，滿人也象蒙古人一樣，迅速地採納中原文化並承繼了其政治管理方式。事實上，康熙和乾隆，都是漢文化的忠實追隨者和仰慕者，他們保護並促進文化的發展，結果是滿族人被中原文化毫無保留地徹底同化。

歷史淵源的深厚，以及蒙古人和滿人的被同化，形成了中國人根深蒂固的文化優越感。另一方面，兩次異族的入侵和摧殘，也給中原政權帶來了深刻的傷害，在民族性格中，帶來的是對異民族的仇恨和拒絕。這個性格特徵反射到文化優越感上，就成為一種不切實際的文化壟斷思維，也就是說，中國人傾向於不僅僅把中國文化看作世界各種文化的一個部分，而是認為中國文化是獨一的和涵蓋整個世界的。這樣，這種文化優越感就演變成了一種妄自尊大的狹隘文化觀。

令近代中國人難堪的是，從明朝後期開始，歐洲開始崛起，而且歐洲的崛起是如此的迅速和徹底，在短短的時間內便迅速地超過了古老的東方帝國。文藝復興，宗教改革，民族國家的形成，公民社會的發展，乃至後來的法國大革命和英國的產業革命，歐洲的每一個變革都是脫胎換骨式的革命，因此在其發展過程中，呈現出一種跳躍式的發展方式。遺憾的是，古老的東方大帝國，仍然沉醉在一種強大的文化優越感中，以一種傲慢的心態，繼續拒絕新型文化的薰染和影響，即便出現了變革的聲音，仍然是猶抱琵琶半遮面式的“中學為體，西學為用”。兩相對照，我們可以看到，一個是充滿活力，隨機應變的歐洲文化的興起；另一個是墨守陳規妄自尊大的老大帝國。勝負已見分曉。

文化的優越感給了古代的東方帝國異常的自信心態，帝國並不過多地關心周圍藩屬國的變化和心理，也不與藩屬國進行具體事物包括領土疆域的爭論或協商，他們堅定地認為自己身在世界中心，一切皆以自我為大。從好的角度說，這是一種源於國勢強大的心理優越感，但是，事情的另一方面就是，周圍的藩屬國，也在不斷尋求自身發展，他們對於強大的帝國的態度，隨着時代的不同而有所變化。可惜的是，過於自負的老大帝國，卻對這些變化毫無察覺，也缺乏應有的關心。唐宋開始，各個藩屬國向帝國進貢，帝國顯然對這種“臣服”的方式非常滿足，一種類似心裡虛榮的感覺使得帝國飄飄欲仙，從而忽視了一種客觀公正地處理國際關係的技巧。其實，進貢的方式，越來越成為帝國沉重的財政負擔。因為進貢使團的龐大開支，使得帝國的得到的貢品有限而付出的更多。這可以看作是一種國際貿易的方式，結果是，表面看來熱熱鬧鬧的藩屬進貢，到後來成為藩屬受益而帝國虧損。可悲的是，帝國還在沾沾自喜，而藩屬國卻在悄悄地崛起，並且慢慢地開始藐視帝國。

客觀地觀察一下今天的中國人，在資訊傳播迅速到難以想象的今天，文化的優越感自然是一天天地受到衝擊，中國人生活中的西方文化痕跡越來越濃厚，自身的文化傳統逐漸淡漠；但是，帝國時代延續下來的對周圍國家的自負和頤指氣使，卻仍然根深蒂固地存在於中國人的民族性格當中。這是一種虛假的強大和沒有根據的狂妄。今天的中國，早已不是清朝以前的那個強大到可以傲視世界的國家，中國人源於文化優越感而派生出的自負和自大，是否到了應該反思的時候了？

以日本為例。日本從唐朝開始努力學習帝國的文化典章以及政治管理，但是，一旦日本人自己的文化成型，他們就開始積極尋求獨立自主的國家發展。一般認為，只是到了近代兩百年，日本才開始強大並且變得桀驁不馴，其實，如果我們把眼光放長遠一些，就能看到不同尋常的歷史真實。作為藩屬國的日本，也在向帝國納貢的行列，如上所述，這種納貢的真實結果，是使得藩屬國受益。同時，對於帝國的臣服，越來越成為一種表象，對於自己的發展的追求，使得日本對於帝國的態度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明朝時，日本的海盜開始經常性地活動於沿海地帶，對此，明朝開國大帝朱元璋親自寫信給當時的日本統治者足利家族的幕府將軍，以傲慢的口吻寫道：“爾等愚鈍東夷，……居滄溟之中，妄自尊大，縱民為盜”。沒想到，幕府將軍回信，以和氣而不容置疑的口氣回答：“乾坤浩蕩，非一主之獨權”。

須知，幕府將軍面對的可不是一個衰朝的弱主，那可是堂堂的洪武大帝啊！
2005．4．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