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在大地上行走

當我看到幾乎一模一樣的文字，出現在他寫給另一個名字的情書上，很奇怪的是，我
仿佛並沒有什麼感覺，似乎連憤怒的力氣，都因為震驚而一併遲鈍起來。

但那已經是好幾年前的舊事了。

車廂里的大燈熄滅了，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音立刻響亮起來，咣噹，咣噹，這是我百聽
不厭的音樂，即使躺在臥鋪上，我也很少有睡着的時刻。每次乘車，我都會坐在窗邊，
貪婪地注視窗外掠過的黑乎乎的樹影，輪廓曖昧的建築，和樹林裡掙扎出來的燈火。
深夜時分，列車停在樣子醜陋的小站，穿着臃腫制服的工作人員，無精打采地打着哈
欠，一面急急催促三兩個拖着行李的人快點上車。

那時，我總要出神的看着，把那幾個不多的在昏曚燈光下走動的人形，仔仔細細打量
一個乾淨。

火車有時放水，停的時間稍微長一點，竟然有聲音嘶啞的當地人，拖着籃子來叫賣食
品了，可惜如我一般醒着的乘客太少，一個生意都沒有拉到。

總算聽到“汽”的一下長聲，咣噹咣噹的敲擊再次響起，穿制服的人、拖籃子的人，
已經只望到胖胖的背影，一根柱子一根柱子數過去，列車開始衝進夜霧，被廣袤的暗
和涼意吞沒。

鋪上，遠遠近近響起酣聲，仿佛有韻律的多。咣噹，呼哧，咣噹，呼哧。咣噹當，呼
哧哧，咣噹噹噹，呼哧哧哧。這是在過橋了。

橋，流水，千百年的沖刷，兩岸兵馬廝殺的號角。即使睜大了眼往外張望，我知道，
也未必能夠看出河的模樣，但是涼風和濕潤卻分明能夠感覺得到，雖然隔着厚厚的雙
層玻璃。

過了橋，就斷了歸路。

到車廂的接頭處，一路搖搖擺擺的走。女列車員啪啪拍着手裡的東西，咕噥着問我：
“還不睡？”

以為就我自己，卻發現已經有一個瘦高的男人，在那裡一明一滅了。

我倚在另一邊車門上，臉望着外面，默默地點着一根煙。

也許是無聊，看得出他很想說點什麼。聽到他低低的嘆息，和煩躁地撲撲吐煙圈的聲
音。

也許是另一個在火車上無法睡着的人，有一肚子失意的心事；也許是另一個遠離家鄉
的人，終日在城市與城市之間奔走；也許只是一個偶爾外出的人，前去和心愛的人見
面，腹中正在千迴百轉。

會不會也和我一樣，過了橋，翻過一個夜晚，就再也不能回頭了？山高水長，就此別
過，這是阿蠻說的話。我喜歡說更痞一點的，青山不改，綠水常流。

拉一隻小箱子，把綠水青山走遍。

這是我那時說過的大話，即使在認識了他之後，一個人行走世界的想法依然沒有改變。
只不過，常常帶了愧疚的心情，在去與留之間為難，在他滿滿一紙箱的情書之間為難。

現在好了，又可以拉着我的小箱子，去行走綠水青山了。

不過有一個地方，有一個城市，我是永遠不會駐足了。

突然對旁邊的男人說：“火車在大地上行走。”

男人面無表情的點點頭，昏暗中仿佛看到他一臉的淚水。

睡意終於襲來，我打算爬到鋪上去睡了。

火車在黑暗的大地上行走。我在黑暗的火車上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