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雁高飛:沒見過面的外公 |
| 送交者: 北雁高飛 2016年11月01日08:36:50 於 [茗香茶語]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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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見過面的外公》
對沒見過面的外公,我懷有一份特殊的好奇。深究其因,大約是緣於母親的講述方式。每每母親提及外公,多半會夾雜着如此這般的描述:他身材魁梧,總是將腰板挺得筆直。穿着做工考究的中式長衫,從人們身邊經過,大褂的下擺發出“刷、刷、刷”的聲響。有人恭敬地迎上去問候:“萬青老闆”、“萬青老闆來了!”,這使得他的臉孔愈發煥然蓬勃。 外公出生於浙江紹興的一門殷實小戶。上過幾年私塾,去店鋪做過學徒,寫得一手灑脫的毛筆字,腦筋活絡,善結義友。外公的第一桶金是如何賺到的,已無從查考,反正待到我母親玉兒記事的時候,他已是當地頗負名望的鹽商,擁有相當規模的船隊,經營着幾家木材、大米店鋪。 大抵有能耐的人,子嗣都較其遜色。幾個兒子皆不喜讀書,老爺子對此倒是不介意,他一向認定讀書無用,具備做生意的眼光魄力是最要緊的,遺憾的是幾個兒子在賺錢經營方面也不賞光。大兒子是招女孩子青睞的那一款,身陷花叢。一個丫鬟懷孕了,老爺子死活不准迎娶。丫鬟不能當正房,規矩至上。他自己從未有過外室,也不許兒子們有三房四妾。談妥了條件,姑娘拿了一大筆錢,回鄉了。她的哥哥是個終日游閒的小混混,仍是三番五次上門來鬧。老爺子對着大兒子咆哮:都是你作的孽!他還想要多少錢?我給那個混蛋的金戒指穿起來都能做褲腰帶了!二兒子寡言倔強。一次因生意上的經營和父親爭吵,竟掀翻滿桌子酒菜,拂袖而去。他將自己反鎖在房中數日。一天深夜,悄悄尋來兩隻筐簍,下裝銀元,上蓋吃食,雇了個挑夫,去天台山做和尚了。三兒子倒是維諾恭謹,可惜木納了一些,做生意欠缺靈氣。 家中七個孩子,四男,三女,玉兒是二女兒。 男孩兒們出生後,請奶媽到家裡來餵養。女孩子的待遇不同,要被送至外面的人家帶大,一般要到五歲、六歲才能回來。玉兒的奶媽喚作阿珠。阿珠是個強勢的女人,能說會道,軟性子的丈夫全由着她擺布拿捏。夫妻倆的頭胎,一歲病亡。第二個孩子剛落地,又夭折了。若按阿珠家殷實的經濟境況,她是不會給別人做奶媽的,把玉兒接來,完全是巴望着這個有錢人家的二小姐能給自己帶來好運。二小姐果然是福星,連續為奶爸奶媽招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使得兩口子對玉兒嬌寵有加,視為瑰寶。 玉兒六歲了,不得不回家了。上有哥姐,下有妹弟,做為大家庭里中間的孩子,尤其是女孩兒,是最容易被忽視的。父母從不打罵責罰,也似乎從未正眼看過她。性格高傲的玉兒不會討巧,只能遠遠地躲開喧鬧,像一棵無人顧暇的小草,在冷漠孤寂的沙海里掙扎。 她錐心刺骨地思戀逝去的時光:騎在奶爸寬厚的肩膀上去趕集的興奮;鑽在奶媽懷裡撒嬌的溫馨;夏日的夜晚,和奶爸奶媽坐在院子裡,搖着蒲扇數星星的快樂……玉兒逃跑了!通往奶媽家的路,她早已熟記於心。父親得知,便命哥哥們騎自行車追。被抓到的玉兒豈肯就範,牙咬腳踢,滿地翻滾。哥哥們只得把她捆在車上綁回來,鎖進後院池塘邊的小茅屋裡。玉兒拼命地哭叫,喊啞了嗓子。家人視其可憐,將她放出。一旦獲得自由,她伺機便又跑了。如此反覆,惹得父親甚為惱怒,對她愈發冷淡。 在抗爭和淚水中,玉兒苦熬了一年。 七歲的玉兒上私塾了。教私塾的謝先生五十開外,慈眉善目。他來自奶媽阿珠住的村子,玉兒見到先生就覺得親。 學堂設在後院的一座兩層小樓里,學生是家裡的兄弟姐妹和親戚的孩子們。玉兒是先生的得意門徒,課餘時光,玉兒也幾乎全部消磨在先生的書房裡。在滿腹經綸的謝先生身邊,她漸漸地快樂起來。 父親偶爾會詢問孩子們的功課,謝先生便將玉兒的作文做為範例呈上。這個時候,父親瞥向她的目光是和往日不同的,玉兒渴望這種目光,父親只會對一個人投去這種目光。 那個人是比玉兒年長十二歲的大姐琪兒。母親的心尖寶貝是小兒子,而父親最鍾愛的卻是長女琪兒。琪兒皮膚白皙,朱唇明眸,身材修長綽約。容貌與父親頗近,且處事膽大利落,心細如髮。撐起家業的擔子,老爺子曾寄希望於她。可嘆琪兒十七歲那年,患上了肺結核。百般求醫無果,老爺子選擇了“給愛女沖喜”,做最後一博。琪兒的夫婿姓孫,在黃埔軍校讀書。孫公子總是戴着雪白的手套,腰間配掛一柄閃閃發亮的長軍刀。完婚數天,孫家公子即返校。琪兒一人獨守空房孤寂,父親便接她回了娘家。從此一直住在西廂房臥床養病,兩年後,十九歲的琪兒撒手人寰。 除了琪兒,每一個孩子都懼怕父親。只要他一進宅子大門,孩子們說話的音量都會自覺地調低。傭人們也明顯勤快起來:即使是剛掃過了的地面,也要拿起掃帚再過一遍;平日忽略的邊角旮旯,仔細搜索;只只大水缸被添得滿溢;油燈罩子擦了又拭……其實老爺子從不責罵傭人,也不打孩子。在家裡,挨他罵的只有玉兒的母親。 母親的脾氣溫潤懦弱,遇事拿不準主意。父親會因為很小的事情就大發雷霆。玉兒清楚地記得,三嫂新婚之後要回門,臨走那天,母親還沒把給三嫂娘家的禮物置備齊全,父親即刻就光火了……在場的人紛紛溜走,玉兒也嚇得迅速躲入自己房內。 在這個親情疏漠的家裡,玉兒唯一能獲得慰籍的地方是祖母的懷抱。祖母一年四季在幾個兒子家輪流住。父親是長子,又極為孝順,所以她過來住的時候多一些。祖母一來,玉兒就跑到祖母的房裡去睡了。老太太酷愛乾淨,頭髮梳得溜光整齊,九十歲的高齡,褲褂內衣也全是自己親手漿洗。宅子裡上上下下都盼着她來,一是由於她識大體,善於處理家中各類矛盾。二是因為有祖母在,父親的脾氣就收斂了。 祖母不識字,卻頗通繪畫。翠竹掩映的庭院裡栽種了眾多花草果木,有名門貴族氣派的茶花,嬌滴滴的雞冠花,繡團簇錦的菊花,還有桃樹、石榴樹、枇杷樹,種植最多的當屬桂花樹。央求祖母給她畫各類花朵,是玉兒撒嬌的一種方式。祖母善繪桃花,玉兒偏愛的欲是瓣片小小的桂花。桂花樹的葉子寬大而厚重,墨綠墨綠的,似塗了蠟一般。金黃色的小花朵藏裹在綠葉里,令人很難相信,那不起眼的柔嫩的四瓣小片兒所發出的陣陣幽香,會飄逸縈繞整座庭院。 採集桂花是件蠻有趣兒的事情。桂花是不宜用手採摘的,在桂花樹下,鋪上幾塊大白布,用一根長竹竿輕輕地敲打枝椏,黃燦燦的小花朵便像雨一般洋洋灑灑地繽紛飄落下來。採集起來的鮮桂花千萬不能用水清洗,傭人們挑除雜質後,放入陶瓷罐中,用糖醃上。醃製好的桂花調成餡,可做桂花糖、桂花蛋糕、桂花糯米糰子等甜食。最誘人的自然是桂花蛋糕:用兩根長筷子將幾個雞蛋的蛋清不停地用力攪打,一邊打一邊加糖,直至蛋清變得像豆腐塊似的雪白起泡,通常要由力氣大的男傭人來幹這個活。然後加入麵粉,調成雞蛋麵糊。在籠屜的蒸布上抹均勻的豬油,擺上一層紅綠果脯,再塗上薄薄的一層桂花餡,倒入雞蛋麵糊,上鍋蒸熟。蒸出來的桂花蛋糕極其鬆軟,冒騰着熱氣,一刀切下去,顫悠悠的,香味兒撲鼻。引得圍觀的人口水直流。 念完私塾,玉兒去杭州讀初中。玉兒原本是很喜歡讀書的,但在杭州,她卻情緒煩躁,難以靜心,不知道是因為發育青春期,還是遠離家門的緣故。她原以為對那個家,除了祖母,不會有任何留戀。但事實並非如此,更令她奇怪的是,她想念的都是一些瑣碎的小事情,都是之前不曾在意的細節:看到屋檐下滴答的水珠,她會想起天井裡那些方形的水泥砌成的大水缸;坐在廊下讀書,她會突然想起後院池塘邊叫不上名字的小樹叢,葉片尖尖長長的,厚實澤潤。摘回來揉碎了,在水裡泡一會兒,用泡出來的汁水洗頭髮,光滑柔軟,是肥皂無法比擬的;音樂老師彈鋼琴的手,竟會讓她想起一碗燕窩……既然沒心思讀書,就回家吧。讀了一年初中,玉兒綴學了。 玉兒綴學了兩年。這兩年間,家裡發生了很大的變故。玉兒失去了親愛的祖母,她是在睡夢中走的。土改開始了。父親錯誤地估計了形式,他以為把土地、房屋、槍支、船隊、店鋪全部交出來,就可以保全自己。他對家人說:沒關係,我就是什麼都不做,你們也有吃有喝。但當他看到一些認識的朋友,被叫去參加“學習班”,然後一個接着一個地“失蹤”的時候,他知道再呆下去,下一個或許就是自己。 父親在鎮上的酒樓訂了一桌飯菜,把三個未成年的孩子找了來。玉兒十六歲,妹妹十五歲,小弟十三歲。父親的話很少,只是簡單地叮囑他們認真學習,照顧好自己。孩子們心裡很清楚,吃過這頓飯,父親就要亡命天涯了。席間,父親叫人拿來三隻箱子,說是在上海專門訂製的,每人一隻。箱子是桔紅色優質牛皮,大約兩尺長,一尺寬,四個角包着結實的銅片。內襯是上等的細亞麻布,乳白的底色,淺藍的條紋,做工十分精緻。玉兒望着父親,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股憐憫:這麼驕傲的一個人,如今只能送給還不能自立的孩子們三隻空箱子,不能也不敢給他們更多。他心裡該是怎樣的滋味?這種突然湧起的溫柔情愫,把她和父親之間的距離陡然拉近了許多。那隻桔紅色的皮箱,玉兒一直帶在身邊,非常小心地使用着。經歷了六十多年的風雨,箱子的表面雖然早已黯然褪色,但仍無任何破損。 秋天來了,玉兒離開了老宅。又是桂花飄香的季節,金黃色的落英散滿地面。清風吹過,細碎的花片隨之盤旋低回,帶着幽幽的悽美,飄零成了記憶深處揮灑不去的思愁。 十六歲的少女,帶着簡單的行囊,提着那隻桔紅色的小皮箱,踏上人生漂泊之旅。 (後記:1960年夏,在醫學院執教的母親收到了外公的一封信,信是從江南的一所勞改農場寄來的。外公整日都在水稻田裡插秧,稻田裡的水太涼,很想買一雙水靴,但沒有錢。母親馬上把錢寄了過去。寫信封的時候,母親為了名字後面的稱呼,糾結不已,同志是斷斷不能用的。什麼都不寫吧,也似乎不妥。最後,她寫上了“先生”兩個字。 不久收到外公的回信,信的內容歸納起來有三點:一是買水鞋只需15元,以後不要多寄錢,你自己也不寬裕。二是你的來信被監管貼在牆報上做典型宣傳了。三是信封上不要稱呼“先生”。外公的這封回信,雖然很短,但六十多年了,信里的內容,母親仍清晰地記得。 1964年,由於長期在水稻田裡勞作,外公患上了嚴重的疾病。三舅舅為他辦理了保外就醫。不久,外公病逝於寧波。)
玉兒初中畢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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