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蔚怡：名人指鹿為馬之後

這幾天，日本的網上、幾個周刊雜誌和電視台熱門話題節目裡正在追究前不久被稱之為“國寶大發現”的事情。其內容是東京電視台在2016年最後一期“萬物鑑定團”(何でも鑑定団)節目中播出了該節目史上最大的鑑定成果——發現並鑑定確認世界上第四個‘曜変天目茶碗’。會場振奮譁然的第二天，日本國內3家知名報刊甚至面向海外的報紙報道了這一‘國寶級珍品’的重大發現。

湊巧的是，就在去年11月底我採訪過父子兩代70多年從事曜變天目研究的長江惣吉並寫成了《追求曜變天目的陶藝家》之文(今年1月1日在本欄目發表)。因為我是那個電視節目播出前後最多請教過關於曜變天目問題的人，於是被長江惣吉大師認定是相關者而頻繁送來事態發展的消息。

鑑定節目播出後收到長江惣吉的Email。他指出，作為中國宋朝陶藝最高傑作的曜變天目，其定義是茶碗內側黑釉上有大小星紋聚集，其周圍呈現出彩虹般的光暈。即使是普通人只要知道其特點，都能透過電視屏幕看出被鑑定茶碗內外側兩面花紋的黯淡無光。憑藉多年對曜變天目研究的直覺，長江惣吉推定這是近年在中國燒成的不太高明的仿造品，並對鑑定結果表示強烈質疑。他與長期以來密切交往的中國曜變研究專家進行了溝通。具有中國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稱號的孫建興回覆說：“是偽曜変，是現代燒制的”。建盞研究鑑定權威謝道華也在回信中指出：“這個所謂‘曜變天目茶碗’是建陽的作坊製作的，古玩街上只賣幾百元一隻”。

日本國內不少業界人士對“國寶級發現”的鑑定結果持懷疑態度，但卻沒有人公開提出異議。中國專家斬釘截鐵的指正讓長江惣吉更覺得此事讓日本蒙羞，作為畢生研究曜變天目的人無法容忍這個荒唐的事實。終於在1月中旬，他請專人製作了實物圖片和文字在網上公開，有理有據地陳述了對這一鑑定結果的疑問，由此引爆了媒體對這件事情的關注https://www.youtube.com/watch?v=Alv5U05Trng。

東京電視台的這台節目在網上能檢索到，也能詳細觀看陶瓷鑑定名人的鑑定過程。長江惣吉說，“萬物鑑定團”只不過是一個娛樂節目，其鑑定價格多半在古物拍賣市場行不通。只是這次電視台的醒目預告和多種媒體“發現國寶”的正式報道會對學術文化造成影響，世間泛出漪瀾也就不足為奇。他還指出，由於對曜變天目茶碗的研究和科技鑑定技術已日趨成熟，即使高水平的贗品也會被識破。

只要與國寶圖片的對比，誰都能一眼看出被鑑定茶碗與國寶的差異，也能理解長江惣吉指出的問題，只不過所有人都不理解的是，但凡有腦子的人都知道這樣的行為會身敗名裂，如果那個茶碗是假的，相關者們也都會不得安寧。於是有人問到，僅僅看電視怎麼能斷定名師的鑑定結果不正確呢?

面對記者提問長江惣吉如此回答：“你明明看到的是一匹鹿，卻被人說那是一匹馬”。於是所有人都聯想到日語中“馬鹿”一詞而不禁笑出聲來。問題是對於這個絕世孤品，除了在美術館看過真品的人，大多數人都無法意識到更無法判斷名師指鹿為馬的錯誤。因此，以科學的態度勇於站出來說明真實的長江惣吉應該受到人們尊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