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習慣性失眠,無聊中上來寫着玩的,估計內容上有成為第二個范
美忠的可能,自己快離開這個做夢都沒想到會來的鬼地方了,當初對
這裡就沒有過任何期待,後來發現這裡也會有着各式各樣的朋友,不
論是在校的、民間的、有名氣的、沒名氣的,滬上學人有着自己個性
非常鮮明的一面,慢慢寫着,一篇一篇的,也算是對自己過去的一種
總結吧!
吳小如 吳先生一直是我不知道該如何去準確的稱呼的一位師長。
嚴格來說他不應屬於滬上學人的範圍,可是先生晚年定居浦東,而我
在上大學以前又與先生頗有往來,自然應該在這裡記上一筆。
先生本名吳同寶,是著名學者、書法家吳玉如先生的長子。我是
很想稱先生為業師的,因為我能夠走上讀書的道路很大程度上是受了
先生的影響。吳先生讀書治學都是向着通人的方向去要求自己,這樣
卻因為不為人知自己的治學專長,而在學界少有人提及,我想吳先生
是真正的視學問為身邊好友的前輩,我就是在先生影響之下,明白了
讀書的真正意義在於上友古人。現在頗多中青年學者力求“通古今之
變”,而忽視了單純的作一個讀書人的快樂,更加忽視了“扶危濟絕”
的真意,不問自己究竟繼承了古人的多少東西,相反頗有點自我作古
的味道,我當然佩服他們發現問題的能力和感覺,但是我更喜歡像吳
先生這樣不會拿讀書作為自己謀求衣食的職業,多了些灑脫,少了些
匠氣。先生能寫同光體的詩,為此據說同光體的詩全都通讀一遍,他
有種理論,讀前人之書,惟我心中有甘苦,方能理解前人胸中之甘苦。
我們見到先生讀古今常見之書,常常有一得之見,脫出古人窠臼,就
是因為先生自己能詩能文,而於前人頗能有悟於心的緣故。先生常常
自謙,認為自己“把什麼書都當文學看”,其實先生早年便立志要做
博雅通人,於學無所不窺。當年我曾執音韻學方面的疑難叩問,先生
對聲韻音系音紐之下各字極為熟悉,隨口對答分毫不差,真可謂如梃
撞鐘,如響斯應。
大概周一良先生對吳先生是頗為重視的,曾經在最近出版的《鑽石婚
雜憶》中提到中古史中心創辦初期吸納吳先生作為工作人員,認為是
自己出任歷史系事務性工作以來般的一項大事(而今天中古史中心的
網頁上前輩學者的名單裡竟然沒有吳先生的名字,有些讓人費解)。
而吳先生也為周先生的《魏晉南北朝史札記》的出版同田餘慶先生共
同作過很多整理工作,可算是兩位前輩學人交誼的一段佳話吧!
吳先生因各方面的問題,很早便賦閒在家,又因為夫人久病(自八十
年代久臥病在床),終於來到滬上定居,希望上海常常潮濕陰晦的天
氣不會影響到先生方寸斗室間心情的高爽吧!
朱維錚 朱維錚是復旦學術的一面大旗,可就是這面大旗在復旦
飄揚了一輩子了,小道消息知道的少的同學卻幾乎不知道,朱維錚在
復旦紅過兩次,最近一次是八十年代末以來中國文化史國際會議,伴
隨着《走出中世紀》的出版,一直到今天;而實際上朱維錚從來不提
他在解放後的神氣。此公曾經是上海市造反派的一個小司令似的人物,
是“X·1X”分子,據說當初和他同坐一張辦公桌的就是大名鼎鼎的
姚文元“先生”。此公年輕時節比起現在來要風光許多,是紮起武裝
帶騎着大摩托帶着紅袖箍的。我讀他的書是在高中了,他的《走出中
世紀》和《音調未定的傳統》在我看來是極標準的“秋雨”模式,而
且似乎是個帶點文學青年氣的中年學者,誰知到了復旦一見之下,訝
然非常,朱先生竟然頗以老先生自居了起來,倘若把他的授課語錄公
布於世,很有些人的臉皮要氣紫的。
朱的崇拜者很多,我就有一個師兄,曾經私底下把朱校過的書重
校過一遍,發現多出來六十八處錯誤,而依然恭恭敬敬的稱呼他:朱
先生。“朱先生”自己似乎從來沒有把他放在心上過,曾在課大言:
我校的某某書,送到上海人民出版社去,編輯看了一遍,說,朱維錚
校過的書沒有錯誤。我拿回去仔細一看,還有一處錯誤。然後對我們
長嘆:這就叫人無完人啊!哎……不愧是那個時代過來的人,語言多
麼峰迴路轉!
復旦對朱是沒有敢於提出異議的人的,既因為自己學問太差(注
意,我從來不認為是他學問太好!),又因為這個人脾氣很臭。我聽
一位傅傑先生講過,朱與華師大諸同行喝酒,隨口一句“唯酒無量”,
旁邊正好有一個不識相的博導,大概忘了眼前說話的人是誰了,問道:
“典出何處?”朱大怒,從牙縫裡蹦出一句:“論語·鄉黨第十!”
傅傑接着嘆道:學問與脾氣成正比!我幾乎絕倒,也是這位不幸的文
盲博導撞到朱維錚的槍口上了,老朱的《論語》是最熟的,但是假如
他哪堂課讓我聽不出一處引書錯誤,那麼就算是很可驚奇的事情了。
可是問題在能背出論語就叫脾氣與學問成正比,文革一代的水平可想
而知。
老朱的臭脾氣讓他出了名,以致於成為了復旦傳播中央文件的中
心,每次開課講座,慕名而去的人萬頭攢動,我敢說少有人弄得清楚
他講的半吊子經學史的,但是他成功的完成了自己學術明星的任務,
滿足了下面學術追星族的欲望,他的一些黑色政治玩笑足夠這群人消
化很長時間的。這卻也是他的可愛之處,就算有電視轉播,他仍然敢
作他的非聖侮法的事情,我聽他講三國演義將軍如果燒殺搶掠,在著
名開荒運動中種鴉片賣給當時的中國第一大黨,聽他講太上皇如何像
個小腳婆娘,好像攝像機鏡頭不存在一般,這個時候我還是為他捏一
把汗的。客觀地講,我雖然覺得這個人把前輩都弄成獐頭鼠目的樣子,
擺出一幅要對前輩作蓋棺定論的架勢,我是非常不屑的,但是他的學
問比起同輩人來說確實有獨到之處,特別是他的“虱子多了不癢,債
多了不愁,挨九十九刀是死,挨一百刀也是死”的精神在浮糜的上海
也算一種硬朗,而且這個人學界前輩的掌故所知甚多,解答過我不少
困惑。我原來只知道有人上黃侃的課喜歡扔紙條給前面的人,讓前面
的人起來提問以至於被黃侃罵,這個人便躲在角落裡偷笑。後來經過
朱維錚一講,才確認了這個人是范文瀾。
丁耘 丁耘不管在北京還是在上海,都屬於那種稀有動物。這個
人的習慣與我相近,半夜常常睡不着覺,於是整日整夜的讀書是常事。
而且讀書是一貫的博且雜,就連我看的東西他也看,據說對內典頗為
熟悉,他出身書香門第,父親是華師大歷史系的教授,算是茅海建的
老師兄了,所以丁耘雖然治西哲,但他的國學底子是一般中哲的人都
及不上的。他曾經戲論復旦人物,有“大兒謝遐齡,小兒吳曉明”之
句,眾人瞠目不知所以。幾個中哲的博士號稱遍尋《世說新語》也查
不到這句話的原出處,我當時還不認識丁耘,便告訴他們,此話出典
在《三國志·魏志荀彧傳》裴注引《平原彌衡傳》:問“當今許中,
誰最可者?”衡曰:“大兒孔文舉,小兒楊德祖。”丁耘化用此句合
轍押韻,擬於彌衡口吻,心胸可知。於是我就大着膽子,給他的西方
哲學史課的論文《論盧梭與洛克政治哲學的異同》用駢文寫就,丁耘
評價是:很認真。(確實識貨,因為我的駢文只是有個空架子而已)
可是同時認為:西學毫無根底可言。於是訂交,一見如故。
聽說當初老丁也曾經困惑過,不知道要不要去讀博士,當時“大
兒”正是哲學系的系主任,找他來教訓道:你不讀哲學沒關係,對我
不是損失,對學校不是個損失,對你自己可能也不是什麼損失,但是
這是對哲學的損失!
曾經有一幕讓我真的覺得丁耘是豪士,那是去年的時候,甘陽到
上海來,我被老丁抓去陪酒。席間目睹老丁向甘陽舉起酒杯,說到:
我敬你一杯,我們都是喝你的奶長大的!甘陽舉杯碰道:嘿嘿,都是
狼奶!兩人對視一笑,一飲而盡,兩代人之間的這種豪氣,讓我很是
折服。
老丁現在還是孑然一身,才搬出單身宿舍不久,依舊是一幅飄飄
蕩蕩的樣子,自己守着一套三室一廳的漂亮房子,我們都期待着它的
女主人能夠儘快來裝點它:)
王新民 說起這個名字可能大家會覺得比較陌生,說起王頲來知
道的人可能就要多一些了,特別是在蒙元史圈子裡此人也算是鼎鼎大名
了。我初到復旦的時候,並不知道這個王頲就是王新民的筆名,也不知
道王頲竟然到現在還只是個副教授,他給我們上中國古代史,第一句
話就是:我是在這個海派大基地中唯一的京派學者!可是我到現在還是
個副教授,說句實話,全國所有的縣級市的名字我都背的上來,憑這個
還不能給我個教授嗎?!讓我想起來馬三立的相聲:教授嘛,還弄個副
的!
在復旦第一年的日子確實難以打發,所以去找王新民聊天成了我
的一大生活樂趣,這個人評點江山很有一套,自視甚高,常常誇獎別
人:XXX是很聰明的,但是我以為……眼下之意,我比他還聰明。但是
這個人因為太執著於評教授的資格問題,所以往往只看重學術成果,
經常數落我:魏晉南北朝隋唐史裡面沒有什麼好做的了,你只能去看
《全唐文》了。跟他在一起總想聽聽他講治學體驗,但是他說來說去
只有如何寫文章,不過從他那裡倒是可以聽到很多關於韓儒林先生、
譚其驤先生的生平事跡,倒也很長見識。
王頲越想評教授就越是評不上,加上這個人生性不拘小節,於是,
平時就越發的顯得消沉。上課的時候總是扛着一個大皮包,走路搖搖
晃晃,好像個修理自行車的。常常叼着油條走進教室,一邊嚼着一邊
講課,同時解釋道,是因為太太起晚了,只好在路上買早點吃,而我
又曾親見他有一次講着課褲子掉下去半截,露出了裡面的內褲,我認
識的不拘小節的人很多,包括我在內也有點這種感覺,然而我從來沒
見過像王新民這樣的人。
王新民在復旦也有怕的人,那就是朱維錚。我親眼見到王新民在
歷史系的學術報告會上讓朱維錚搶白的場景,王一再的分辨,朱先生,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聽我把話講完嘛。那個勁頭好像要哭出來了一樣,
看着就叫人覺得可憐。不過這個可憐人的煤運大概走到了盡頭,終於
有人肯讓他當教授了,不過不是復旦,而是遠在廣州的暨南大學,但
這對於王新民來說是無所謂的,總是教授嘛,沒準還能當系主任呢。
韓升 韓升大概是整個復旦裡面最仇視北大的人,估計和他出身
於武大又治魏晉南北朝史有關吧,把對方當作假想敵的同時,未免帶
上了自己的傲氣與自賞。他經常說起,到北大來做客,然後問起某位
青年學者導師哪位,這位青年學者一臉的不屑:“何必問導師?”韓
升覺得這是非聖侮法的大事,回來復旦逢人就講,不時地加上一句,
我認為至少在這一點上面,復旦的學生還是很有希望的。
韓升是韓國磐先生的公子,家學淵源,又曾負笈日本,所以對域
外漢學很熟悉,我常常聽到他上課講起日本人治學,就是大家一起讀
一本政書,比方說《通典》,然後開始做箋釋,一作就是十年,哪怕
是畢了業的學生,不管路途多遠,都會每周按時坐着新幹線,到指定
讀書的地點去。他常常大發感慨,說我們應當像清人一樣一字一考的
讀典籍,但是他自己似乎從來沒這麼做過,講課講着講着,便又拐到
論文上去了。
有一次曾經有人找韓升辦一個關於魏晉風度的講座,他一開講第
一句話就是,為什麼讓我這麼一個最沒風度的人,來講這麼一個最有
風度的時代?韓先生就是這樣,時刻都像一個謙謙君子,大概是日本
風氣所造就的。
韓升也有出醜的時候,有個學生找他討論作論文的事情,他幫助
學生找的選題是有關南北朝的“使”和“聘”區別的問題,還叮囑這
個學生要仔細的使用台灣的那個很有名的全文搜索系統,結果每次見
面都會問起學生文章的情況。說的次數多了以後,我同屋老喬不知道
怎麼知道了這個事情,問我“使”和“聘”有什麼區別沒有。我說看
《左傳》吧,一看之下,啞然失笑,後來正巧文史知識上發了一篇相
關的文章,而韓升問起學生的時候,老喬一旁搭話,去看看X年X月號
的文史知識吧!當時把韓升鬧了一個大紅臉,後來就再也沒聽到他提
起文章的事情了。
長樂老 長樂老是上海長樂路上漢學書店的老闆,正因為他的店
面坐鎮長樂路,所以自名長樂老,由於他最喜自稱“老夫”,所以大
家到把他的本名忘記了。
長樂老屬於上海灘上一位隱賢,據他自己講的口氣,好像是沒有
上過大學,全靠自己努力讀書,終於成就了如今的學問,上海大凡認
識他的人都知道“長樂路有遺賢,人謂直追孫殿起”的傳說,就連老
冷到了上海,都要到長樂路的漢學書店去專門拜訪一下這位老夫子。
我初見長樂老是上海的一些朋友在一起吃飯,起初朋友來電話招
呼我去的時候,聽見長樂老在那廂大聲說:“大動物??叫他來干什
麼?小孩子麼!!”這位老夫子向來如此,我們這等學問資歷在他看
來不過就是小孩子而已。初見他的印象是一個很粗豪的上海人,一點
也沒覺得有讀書人的斯文氣,總是穿着一身藍色的工作服,席間只聽
到他不斷的高談闊論,品評學人高下的口氣叫人覺得頗有種盛氣在里
面,說:老冷來上海的時候,我就跟他說,你和蒼茫比還是小孩子呢!
又對我說:你以後去北大,大概也就是蒼茫還不錯了,這一幫子人里
最好!接着嘆氣道:不過跟不上田餘慶先生,我覺得北大不去也罷。
宴罷,我又到長樂老的漢學書店去逛,大概長樂老是全上海最奇
怪的書店老闆了。不管有多少客人,他從來不會去招呼一下,客人有
話說話,沒事他就自顧自的看書,或者就是同專程來訪的朋友大談讀
書治學的事情。然後便是全不打折,倘若有人與他講價錢,他是一定
要與客人吵架的,但是你若是讓他感覺到你有讀這本書的學問,他還
會高高興興的把一大堆同類的經典著作奉送給你。在上海讓長樂老贈
書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至少我還一本都沒收到過。
長樂老是怎麼經營起這個書店來,他平日的生活是怎麼樣的,這
些都如這個人一般的捉摸不透,不過有一點是肯定的,就在這個小小
的書店裡,往來留連的都是滬上最具學識的一些人,隱然是滬上學人
交遊的一塊重要陣地了。
錢文忠 錢文忠可說是復旦的一大特色,我前面寫過他的東西已
經不少了,這次當然不能重樣。錢的特點曾經被這邊中文系某副教授
的女兒描繪的分毫不差。她編排了一個關於小錢的笑話,後來還見了
報,故事情節是這樣的:錢文忠的一個朋友要結婚,小錢自告奮勇要
給他作男儐相,並且許諾道,在你的婚禮上,會有喬丹來給你們做扣
籃表演,會有克林頓給你們做慶賀演說。朋友聽了自然滿心歡喜,當
然把這個重任交給了小錢。結果到了朋友結婚那天,喬丹和克林頓自
然是沒有來,更可惡的是,就連身為男儐相的小錢也沒有來。朋友感
到自被涮了,怒氣沖沖的打電話到小錢那裡去質問,誰知小錢在那邊
很開心的回答道:喬丹現在改打棒球了,克林頓性醜聞被彈劾了,我
則正在夏威夷度假,如果你想結婚呢,我給你兩個解決方法。第一是
你等到喬丹改回籃球,克林頓擺脫官司,再等到我回來就可以了;第
二就是趁現在你們歲數還小趕快接了就算了。
據說曾經有學生在小錢課上把這個笑話讀給他聽過,他當時臉就
紅了。我們系的張汝倫上課的時候說,錢文忠是大吹,他說的話你們
一句也別信。這話是有些道理的。
不過大吹當初在北大的時候好像是很討前輩們喜歡的,我曾經在
他家裡看到周一良先生給他的手書“履冰室”,他總是自誇自己是周
一良先生獨一無二的學生,因為周先生的博士論文是他譯成中文的。
想必這種話他是不敢對着老動物說的。他是屬於那種到處出去和人家
拉關係的人,比方說提到劉小楓,必然會說,我的好朋友,我們一起
在道風山編書的!後來我才曉得,原來他是與劉小楓失和,最後被劉
小楓趕出道風山的,最後走的時候還托劉小楓看在幾年的交情上,寫
一篇送行的文字給他,結果日後就拿着這篇文章到處出去炫耀他和劉
小楓的交情。我所見識的滬上學人,做人如此無逾此公。
前幾天又聽說了一件關於他的軼事,他跑到長樂老那裡去買書,
有人向長樂老預訂了一批書放在店裡,被小錢見到,力勸長樂老把書
賣給他,長樂老本非貞信之人,順手將書賣給了小錢。臨走為了能向
原來的訂主交待,小錢又留了一張名片,表示對方如有不滿,盡可以
去找他。哎……天下竟然有如此等人,我輩也算開了眼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