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光的要求,寫這麼一篇關於我從小到現在的讀書歷程的帖子,天
光總是抬舉我,說什麼“嘉惠後學”之類的話,其實要輪到我寫這種
東西還早得很,而我真正能夠做到學有依歸的讀書,完全是在最近五
年的事情,不過既然前面有寶樹兄的大作在前,我就瞎寫一篇,拋磚
引玉,真的要做到“嘉惠後學”,我們就一力要求史大哥來寫一篇吧!
章太炎講到讀書,比如論語,十九都是要人家去讀劉寶楠的《論
語正義》,這都是講給別人看的。其實想來就算是太炎先生,小時候
初讀《論語》也一定是從《四書章句集注》開始的,凡是總是從簡單
入手,以後慢慢從中積累經驗,才能登堂入室。我小時候自然如此,
好像手不釋卷的只有一套《上下五千年》和《三國演義》而已。當然
我是占了識字早的便宜,據我母親說,我大約十個月就能看懂最早的
識字書上的一些名詞,到了四歲去上托兒所的時候,已經能代替老師,
舉着《故事大王》之類的書給小朋友們念了,所以同樣是讀書,很多
書就比別人早讀了很多年。就在上小學之前,我遇到了後來給我幫助
很大的老師盧世瑜先生。盧先生就是當年沉鍾社的發起人、後來文學
遺產的總編輯陳翔鶴先生的東床,而先生的父親則是在蜀中求學,從
廖季平、林思進等人游,又與俞平伯、沈從文等先生多有過從,可說
家學淵源。然而這一切我當時並不知道,只是當時能背誦整段的《三
國演義》,然後就大言不慚的和父親說自己今後要去研究歷史,父親
聽了好笑,便說,我們這邊有一位老先生,歷史很好,我帶你去見見
他吧。
初次與盧先生的見面並不愉快,簡單交談了幾句以後,先生就直
截了當地指出,我讀過的不過是很多歷史故事,離真正的歷史還有十
萬八千里呢。能背誦一些《三國演義》當然說明記憶力還不算壞的,
但是把這種上不得台面的東西背得滾瓜爛熟又有何用?我彼時已經六
歲,這個時候應該多去背些《論語》和詩詞等等,慢慢可以背些《古
文觀止》等等,趁着記憶力好,就算不理解,背下來慢慢就懂了。最
後搖着頭總結道:正確的教育已經晚了,今後能不能做歷史還要看以
後怎麼努力,現在說這些還早得很。
我那個時候正是好玩的時候,那裡耐得住性子聽老爺子的批評,
只覺得這個老頭子不像別人那樣表揚自己,真是無趣,於是對歷史的
興趣徹底沒了,一上小學就去和小朋友學天文去了。實際上現在看來,
先生的批評正在要點上,我現在的基礎不好,根源恰恰在小的時候幼
功沒有打好,沒有裝那麼多的書在腦子裡,以致於現在無法再有提高,
這樣我想起來就後悔。
上了小學以後我迷上了天文,進而又迷上了物理,父親似乎更明
白我不是弄這些的料,於是就會常常給我講一些他年輕的時候看的書,
這段時間大概是我的調整期,各種各樣的書都沒少看,然後又被逼着
去背《四書》。但是在這種逼迫之下,我也沒覺得有什麼不舒服的感
覺,小時候的我比較孤僻,不喜歡出去玩,能背這種東西,別人會把
你當怪物,正好也落得個身邊清靜,於是自己也比較樂於的多去背一
些東西。特別是那個時候,能背全部的《三國志·蜀志·諸葛亮傳》,
每一次背出“益州險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高祖因之以成帝業,
將軍其有意乎?”眼前似乎就看到了那種諸葛亮的談笑縱論天下事的
情景,情感上對我的感染力都很強。所以我現在還是支持周圍的朋友,
哪怕是沒有很大的精力去背文章,就是出聲的朗誦一下,立刻這種感
覺就起來了。這裡可以扯一句閒話,我們可以說是沒有聽過任何大師
授課的一代,然而我在朋友處曾聽到過方東美當年在台灣講課的錄音
片斷,雖然因為效果等等我聽不清楚,但是我能感覺到現場的感覺同
現在大學中的祿蠹完全不同,儘管我一直認為新儒家的學問無足道,
但是他們在精神層面上的追求,有的時候確實有些震撼力量。那麼說
回來,小時候那種對着牆大聲背誦的日子,所帶給我的就是這麼一種
心裡對文言的讚嘆和震撼。
小學到初中,我幾乎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天文上面,於是自然的
就去崇拜愛因斯坦,崇拜愛因斯坦就會去讀他的傳記。讀了蘇聯人庫
茲涅佐夫寫的《愛因斯坦傳》之後,我看到愛因斯坦受到過一個叫斯
賓諾莎的人的影響,這個人是誰?愛因斯坦竟然也受過他的影響,我
覺得非要弄明白不可。於是去問我的政治老師,他第二天抄了一張紙
條給我,在簡單介紹斯賓諾莎之餘,寫道:去學哲學吧,到了你們的
年代,或許該是中國哲學騰飛的年代。
這句話竟然應驗到了六年後的我的身上,然而其實是適得其反。
這個時候我卻還什麼都不理解,就去問他這樣的話應當看些什麼書。
他告訴我,去看《資治通鑑》,在歷史裡面尋找一下中國人的智慧,
比洋鬼子高妙多了。然後帶我去他家裡給我看了看他的《通鑑》,就
是今天我們習見的中華書局的版本,他說,一天看一卷,堅持下去,
看完了你闔上眼睛仔細冥想,對中國的歷史就有了基本的概念了。
我當時可真是初生牛犢,覺得如果能在一年之內看掉這樣一套大
書,實在是很值得和同學們吹噓的事情,二話沒說就找媽媽要了錢,
去家附近的一家書店裡去買這套書。現在這套書還放在我們家的書櫃
里。那一年我初二,我們那裡初中是四年制,算到現在這套書已經快
被我看了十年了,其間幾乎沒有一本不被我翻劈了的,我最初積累的
關於目錄版本校勘,包括史學的考據,材料的篩選眼光等等,無不得
益於此。但是這些還算是小事情,在我走進那家書店的時候,今天的
我就在某種程度上被註定了。
那家小書店正是盧世瑜先生的長子開的,而那天老爺子正好在書
店裡看書。我看到整個書店賣的書都是以古籍為主,正有一套《昭明
文選》擺在那裡,還有不少線裝書,我拿起來《文選》翻了幾頁,盧
先生走過來問我:“這本書你看得懂嗎?”我只能一邊翻一邊搖搖頭,
然後指着目錄上的《報任安書》說,這篇文章我讀過。先生顯得很高
興(我們當時早就忘了互相是曾經見過的了),給我準備買的一套
《資治通鑑》用紙包好,告訴我,想要學這些東西,古代漢語一定先
要有些基本的知識,可以去看王力先生的《古代漢語》,等到把《古
代漢語》和《通鑑》看得有些眉目了,就可以去找他聊天。
從此我就時時到先生家裡去坐。初次去的時候見到這種牆上掛着
一幅錢玄同的字,我一個卻也不認得,老爺子帶着我讀,說是古文,
要小學非常好才能真正都認出來。那是一首陶詩,如果老爺子不是陶
詩背的熟,也很難把每個字都認清楚,最後署名是疑古玄同,我想一
個人讀書讀得竟然如此可愛,連自己的本姓都不要了,實在有趣。從
此我就常常到先生家去讀書,就這樣從初三到了高中,不知不覺中,
第一遍的《通鑑》已經讀完了。
上了高中以後,先生開始給我布置每兩周的專題,然後去作出札
記給先生修改。當時我第一篇做的是《說“大火”》,主要是憑藉自
己的天文知識來排比整理了一下商星也就是心宿二在史籍中的記載。
做成了以後,我很得意的交到老爺子那裡去,以為自己挺了不起,這
東西也沒什麼困難的,一臉的趾高氣揚。結果等到我拿到老爺子批改
過的文章,發現我寫了大概兩千字的一個札記,人家批語就有三千多
字,把我的札記里的引文錯誤,甚至虛字和標點都改過了,還有很多
是借用前人的說法,我自己秘其出處,也被改出來了。接着就是劈頭
蓋臉的一場臭罵,滿耳朵就是什麼“白丁”之類的字眼,我全部高中
的讀書就是在這樣的“白丁”聲中過來的。
我在高中的那段時間,是我讀書的黃金時光。先是看了吳小如先
生的一篇文章,以為有些地方值得商榷,於是給吳先生寫信求教,吳
先生竟然不以小子淺陋,長信作答,甚有溢美之辭。以後曾登門求教,
而信函往來日多,先生與我的教益在於了解了很多不起眼,但是很容
易忽視過去的“犄角旮旯”。而吳先生興味本在文學,這一層我一直
缺少靈性,便不感興趣,現在看來真是入寶山卻空手而歸。盧先生曾
經拜謁俞平伯先生,所以也知道吳小如先生,但總是存着一種“較勁”
的感覺,沒事就說吳先生真是“藝高人膽大”,然後接着說,我看他
哪裡哪裡恐怕有點過度分析了吧。
後來又認識了廊坊一位隱士韓紹正先生,韓先生有南宋儒遺風,
後入佛道,常年茹素,自撰《四書新注》,頭上挽了髮髻,儼然一個
道人。不過韓先生小學功夫比較好,相對思想執正中允的多,我跟他
讀《說文解字注》,讀過大概一個月工夫,每天讀十個字,然後習篆。
後來因為想讀的書太多,段注也實在累人,終於沒有堅持下去。不過
以後為我堅持讀《說文》打下了比較好的基礎。
現在看看高中時的生活總是覺得非常豐富,天天都有事情可做,
而且什麼書都想看。在這三年裡,我通讀了《通鑑》兩次,《史記》、
《漢書》的紀、傳也全部讀完,包括陳寅恪、周一良先生的主要論文
也大半讀過。本來還在自以為書讀的不少,這時候偶然間看到了章太
炎的《訄書》初刻本,結果第一篇“尊荀”就沒讀懂,去請教盧先生,
老爺子說自己也很多東西未能盡解,並且說,你現在材料讀的不少了,
可以去看看經學,然後回過頭來在反觀你讀過的材料,會發現自己又
置身一新境界。這就是我後來從史學的趣向轉向經學的緣起。
讀經學史的初步是皮錫瑞著周予同注釋本的《中國經學史》,此
書讀過後,盧先生建議我結合《史記》、《漢書》中的相關重要章節
再回顧一下,同時開始重點地把《史記·五帝紀》到《秦本紀》對照
孫星衍的《尚書今古文註疏》看起來,這樣做的好處是很直觀地明白
了今古文的異同。倘若從《公羊》《左傳》開始,恐怕有些立意取徑
太高,不是我這種小孩子做的了得了。先生本是蜀學後人,發明條例
正是蜀學最擅長之處,這種經學的今古文的對立,在我腦中就逐漸開
始清晰起來。
經學中的訓練同史學完全不同,首先它強調對資料的大量掌握,
我一直到現在,可以說還沒有能把最基本的書看完。在我高中畢業之
前,我開始迷上了章黃之學。章黃之學的要求首先是“讀書須先識字”,
在這種治學眼界之下,經學、史學、文學、文獻學等等是不分的,而
且除了五經之外,《說文》、《文選》、《廣韻》是必須做到精熟的。
換言之,唐以前的書應該是無所不讀的,所以我在上了大學之後,除
了一遍又一遍的重複的讀《通鑑》《史》《漢》,也開始繼續讀《四
史》的後面兩部,並且開始正式的讀經。《廣韻》我在高中時期為了
讀《說文》就已經接觸過,當時曾經打算把澤存堂本的《廣韻》抄一
遍,後來終於沒有堅持下來。現在看來澤存堂本未必算是好的本子,
周祖謨的校本可能更為合適一些。《文選》則是我幾年來一直堅持在
看的東西,其中的李善注號稱“書簏”,資料無比豐富,今人高閬仙
(步瀛)先生有殘稿《文選李注義疏》,也是這方面的重要材料,倘
若今後有餘力,我自己也很希望能像高先生一樣,在這方面做出一些
東西來。總而言之,我覺得讀書到了這個年齡,是應當做一些“獺祭
魚”的功夫,比方說開始做一些箋注、系年等等的工作,作為對自己
的一種訓練。所以眼前有志於去給大曆十才子中的一位的詩集作一個
箋注,等到考研順利的話,下學期就可以開始了。
前人治學,比如清人治經,往往有成,都是七八十歲以後的功夫,
現在我們這些小孩子尚未登堂,遑論入室?所以從治學上講,這個年
紀最好不要去妄下雌黃,自我作古,時間主要放在讀書上才是最好的
選擇。我的讀書歷程從高中開始有老師指點走上正途,到現在不過七
年時間,而其中最努力的時間不過兩三年,而且我從不以為我是個天
資很好的讀書人,我想我的經驗就是,每天給自己規定下來一個硬性
的指標,每日以五卷書自課,如此的積累,一年下來豈同尋常?倘若
三天打魚兩天曬網,這樣假使是有天分的學生,恐怕也要被埋沒了吧。
以上就是全部的我的讀書歷程,拉雜至此,申是慚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