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月冷空階

當晚，徐盼盼悶悶不樂地回到了家，父母都已經吃過了飯，徐媽媽正在洗碗，見盼盼回來，忙在圍裙上擦了兩下手，迎到客廳說：“盼盼，菜在飯桌上，還沒有端到冰箱裡，你吃吧……”徐盼盼抬眼看了看媽媽，換了拖鞋，一聲不響地進了屋，關上了房門。

這是一套居住面積約60平米的房子，很老的式樣，一間較大的臥室，徐媽媽和繼父住那裡；因為盼盼是女孩，也長大了，所以可以住較小的那間臥室，而盼盼的弟弟小松，就只能住在客廳了，因此，本來不大的客廳再擺上一張鋼絲床，顯得格外擁擠。這一家四口其實並沒有太多的私人空間，就在油鹽醬醋里滿滿當當地打發着歲月。

盼盼進了屋，把房門一關，打開了吊扇，有氣無力地躺在床上。她的床正好在吊扇下方，因此她可以清楚地看那白色的扇葉由慢到快轉動的經過。因為已經是盛夏，北京的空氣也髒，扇葉迎風的那個邊兒已經染了一帶黑漬。“烏隆隆……”滿耳都是電扇轉動的聲音，盼盼閉了眼睛，可是陳雨詩和何綺蠻的身影立刻閃現了出來，並且是那麼鮮活，仿佛是驛動的精靈。於是，慢慢的，盼盼又回憶起她們一起所有的細節。

上學的時候，何綺蠻、陳雨詩雖然也漂亮，可是卻也是清水芙蓉，從來不化妝的，兩個人的性格又格外開朗，每晚宿舍里都能聽到她們兩個清脆的笑聲，很多時候，她們說悄悄話，為了不打擾別人，兩個人擠一張床。清晨醒來，何綺蠻一定是把半截膀子露在外面，雨詩則安穩地側臥，被子裹得很緊。中午吃飯的時候，就顯出了“階級差別”，宿舍的八個人，她們兩個常常去小餐廳吃飯，那裡的菜都是小鍋炒，精緻些，也貴些，而其他人就去大食堂打回來吃，經常會吃到蒼蠅啊什麼的，不過大家也都習以為常了。

她們兩個的成績並不太好，畢業的時候都說正在找工作，卻一直沒有什麼准信兒，怎麼，怎麼一下子就登上梧桐枝了？

徐盼盼回憶下午的情景，她們到了一家茶館，茶館的空調甚是涼爽，裡面的擺設一律是竹子的，竹桌，竹椅，富貴竹的擺件兒，彩色的石子鋪路，卻也鋪成竹子的形狀，滿眼都是翠綠的竹影，有那麼幾杆，就長在他們的桌子旁，中央是一座假山，有一眼小噴泉，傳着“嘩啦啦”流水的聲音，池子裡面幾尾紅魚優雅地游來游去，令人心情舒暢。在這樣的環境中，喝杯綠茶，仿佛那茶的味道也更醇了。

讓人所無法理解的是，最後的茶錢竟然有二百多塊，在徐盼盼的記憶中，最後一次在外面喝茶還是自己上初中時去春遊，喝的路邊老爺爺賣的三毛錢一碗的大碗茶。茶這東西，怎麼賣能賣到二百多一壺呢？徐盼盼怎麼也想不明白。還有就是，最後結帳的時候陳雨詩拿出她的錢包，一點也不割肉的表情，讓盼盼更加吃驚了。問陳雨詩在做什麼工作，她笑笑說，沒做什麼，就再也不談起她自己的事情了，倒是知道何綺蠻，在一家外貿公司做業務，每個月掙錢大概也不少，還能見識廣一些，練練英語什麼的，看她的樣子也是開放啊，能夠大庭廣眾地露肚臍，當然還有雨詩的領子，開那麼低……以前在學校的時候她們也瘋，可也沒有這麼出格的。再想想自己，畢業以後在一家超市做收銀員，每個月一千多點的工資，也覺得可以了，可是好像比起她們，自己還是很土的樣子……

徐盼盼氣悶悶地把風開大了一檔，三下兩下脫下衣服，套上了一件純棉的睡裙。這睡裙是媽媽從早市上買的，只花了十五塊，自己的超市中也有差不多這樣款的，可是按照進價來拿，還要16塊5毛錢，還是外面的便宜些……

“盼盼，你怎麼了？”媽媽推開門，一臉關切。

盼盼的媽媽在離婚那年開始白頭髮，到了現在幾乎全白了，幸好現在流行染髮，在社區的小店裡，染染黑色十塊錢就能搞定，因此盼盼媽這幾年來總是染髮。可是，染的頻率總也比不上頭發生長的頻率快，她的髮根，又已經是白花花一層了，看起來像是出了茬的韭菜，半截白，半截黑，長得瘋狂。

盼盼悶悶說了句沒什麼，累了，就倒頭睡了。盼盼媽扯了條毛巾被給她搭在腰間，盼盼也沒動一動。

此時，夜已經完全降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