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安：我的家在金沙江上

在每個人的心中，家鄉都是最美的，從出生到19歲離開家鄉，童年和少年的記憶和故事很多，但常在腦海里出現的，還是那洶湧奔流的金沙江。

我的家就在金沙江邊，晚上，都是在奔流的江水聲中入睡，也在縴夫的喊叫聲中醒來。金沙江，是有巨大海拔落差的急流，比黃河還黃的江水，一碗江水中有小半碗黃泥沙，所以叫金沙江，發源於青藏高原的姜古迪如冰川，帶着融化後沖流下來的冷度和一路傾情而下的氣味。金沙江，是我懂事後記憶的起點，也是我人生道路的起點。從那裡，我開始用自己的眼、耳、鼻和四肢來感受事物，思考人生。我的家鄉宜賓，也是真正意義上長江的起點，像黃河一樣洶湧狂奔的金沙江，與平靜透明、相對緩流的岷江，在宜賓匯合，就像一對大自然江河熱戀的情人，結合後，渾然一體，改名長江，相擁而下，經過重慶、武漢、上海等地，奔向大海。

在金沙江和岷江的匯合處，場面翻滾動人、水勢驚濤駭浪，夏天孩子們在江邊游泳，如果萬一在兩江交匯口上游處沒能靠岸，而被衝下合江急流後，十有八九是淹沒。

在我14、5歲時一個夏日的傍晩，我就在急流中沒能及時靠岸而被衝下兩江交匯處翻滾的急流，岸邊的人群驚喊着：“遭了！ 遭了！衝下去了 衝下去了！又死一個！”。

當時的我，像被絞進了大自然的大洗衣機里一樣翻滾亂絞、沉入江底又湧出江面，再深深被卷沉下去，又再被翻滾着湧上來，拼命掙扎和控制呼吸，喝了大肚子江水，可能年少氣盛，可能命大，我沒被淹死，被衝到很遠很遠的岸邊，終於艱難地爬上了岸，趴在岸邊吐了很多喝下的江水，像死了一樣精疲力盡地趴在亂石地上恢復了好久。天全黑了，40多年前的那時候，江邊沒有路燈，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順貼着江邊慢慢向上游摸走回去，大約半夜3點半左右，終於回到了家。十幾戶人家的大院，都認為我己經被衝下兩江合流淹死了。

當我敲門回家，父親一開門，驚喜地瞪着眼睛看了我半天，說：“你沒淹死啊？！”我低着頭，不說話，像一個幹了錯事的孩子，隨後聽到母親從床上坐起來說：“那是我們的娃兒噠！”這就是當時對我最大的肯定和表揚了。

這次生死的經歷，還有那時父母脫口而出的話，後來卻一直伴隨和激勵我面對困難和危機堅強挺過去的勇氣和力量。

去年，我回了一次家鄉，特意在傍晚時分去了金沙江邊，想尋找我童年和少年時的記憶和故事。但是，江邊的景色讓我有一種說不出的失落感，現代化的沿江路，放着高音喇叭的音樂，大姐大媽們在跳着廣場舞。曾經比黃河還黃的金沙江水已經變得透明，像死水一樣在超級緩慢地流動，全然沒有記憶中的任何跡象。家鄉的老同學興奮而高興地告訴我：上游修建了兩個中國著名水電站，沿江建起了四通八達的高速公路，高鐵也快要通車了……為這些發展而欣喜的同時，我也有些許落寞——我記憶中的景色沒有了，我的父母也去世了，家鄉已經變成了故鄉。